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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眠夜之羊

作者:日-美轮和音/译者:罗亚星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3:39

我刚才好像在数羊。

我记得数到了九百九十九只却依然无法入睡,只能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我裹紧薄薄的被子,叹了口气,接着从第一千只开始数起。可不知怎的,我现在站在了那栋灰色房子的前面。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我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我刚想逃走,背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笑声。

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灰色的房子。那笑声略带鼻音,好似有一丝嘲讽的意味,和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极了。可是屋里没有亮灯,紧闭的窗户后面也没有人影。

是不是幻听了?

很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了。我很可能会因为失眠而一步步走向崩溃。

不,刚才我又听见了。这次是说话的声音。真的听见了。

声音不是从房子里传来的,而是街对面公园的方向。伴随着鸣虫寂寥的歌唱,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耳中虽然只能分辨出女人的声音,但她似乎是在和别人说话。

她是在和那个人说话吗?

一想到这里,我的脚就不由自主地朝公园迈开了步。

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从未被失眠困扰过。他入睡快得惊人。躺在床上,我会问他:“明天早饭想吃点儿什么呢?”他则曼声应道:“这个嘛……”当说到“嘛”这个音节时,便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了。

我喜欢他睡着的脸。在公司,他工作出色而自信,也有细腻

的一面,略带羞涩的笑容在不少女同事眼中魅力十足,对我来说却有些难以接近。而当他熟睡时,那俊朗的面容就变得有些孩子气。那张由我独享的、不设防的脸,让人越看越喜欢。

我认真地想过,若能一直注视他睡着的脸,就算不睡觉也是值得的。可是,当我真的一直盯着,眼皮却不知不觉开始打架,最终一边感受着他的温度,一边沉沉睡去。

于我而言,他睡着的脸与体温,就是一剂温和且不带副作用的安眠药。若是有他在身边,现在的我也一定能睡着,一定不必忍受这样的痛苦,而能迎来幸福的早晨。

然而……

我走到公园入口,女人的话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传来了吱嘎吱嘎的刺耳声音,在晦暗的公园里不绝于耳。

那女人——须藤明穗——在那儿。

她叼着一根烟卷,跨坐在深红色的羊上。那只羊是公园里的儿童玩具,每当明穗像孩子似的晃动身体,下面的弹簧便发出吱吱嘎嘎的嘶鸣。话说回来,我好像见过明穗和小女儿一起玩这个玩具。明穗的女儿与小时候的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丝毫找不到孩子父亲的遗传痕迹。

附近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公园里也没有其他人。刚才是明穗在自言自语吗?我的视线被袅袅青烟吸引,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长椅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不是便携式的,而是店员休息室里有的

那种挺沉的玻璃烟灰缸。以前在这里碰见明穗时,她是用空啤酒罐来装烟灰的。与公园格格不入的玻璃烟灰缸里,烟头堆积如山,刚才也许还有别人在这儿逗留过吧。我凝神观察,在明穗骑着的羊玩具旁,斑马玩具还在微微晃动。

明穗大概是喝多了,两手握住盘旋的羊角,不停地晃着。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样子有些像是以蹂躏那只羊为乐。

一阵风拂过,明穗的长发飘起。我担心她叼着的烟卷上的烟灰掉下来,便拿起长椅上的烟灰缸,朝她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体内的睡意与恶心感仿佛羊角一般打着转翻涌起来,我身体一晃,险些跌倒。我捂住嘴巴,好不容易才站稳,踉踉跄跄地朝明穗走去。我哑着嗓子唤了她一声,可她并未察觉,只是一个劲儿地蹂躏那只羊。吱嘎,吱嘎,我的声音被羊的惨叫声盖住。我停住步子,蹲了下去。

那只羊就是我啊。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半步,只能忍着痛苦,哀哀地惨叫。就算回到家,我也一定睡不着觉。明天,后天,大后天,这样的痛苦恐怕将无休无止。白天我焦急地渴望天黑,却又无比惧怕夜幕的降临。这样的日子将日复一日,没有尽头。恐惧将会主宰我模糊的意识。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快停下。这只羊就是我,我至少得把化身为羊的自己救下来。

我站起

身,将举得高高的烟灰缸瞄准那女人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一声钝响与羊的惨叫交叠在一起。烟灰飘散如雾,我慌忙闭上了眼睛。

羊的悲鸣声止歇了。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明穗仍骑在羊身上,身体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一张沾满血的脸朝向我。她看起来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驱动口唇,只是一言不发地倒下,两眼盯着我,倒栽葱一般倒在了地上。

我在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弯下腰,掐灭了从她口中掉下来的烟卷。很奇怪,我心中毫无惧意,日常昏昏沉沉的脑袋忽如云开雾散,出人意料的清醒。

公园树丛里的桂花散发着甜美的香气,仿佛在发出“快来,快来”的邀约。我拽起明穗软绵绵的双臂,将她拖进树丛深处。她很瘦,身体却不轻。半路上,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有点儿像夏威夷长裙的斑马花纹睡裙还被树枝钩破了。那件衣服看起来特别像我妈喜欢穿的那种,有点儿老气。虽说就在家门口,但明穗毕竟是当过模特的人,穿成这样,到底是要和什么人碰面呢?

桂花深处,花落无声,凋谢的花朵覆满地面,有如一层淡橙色的地毯。就在这片浑然天成的宝地,还插着一把不知是谁遗落在沙坑的小铲子。我挖呀挖,用手捧出挖松的泥土。今天傍晚下了点儿雨,湿润的土壤比想象中硬得多也重得多,要想挖出足够埋一个

人的坑,恐怕得花很长时间。甜香的气味直冲鼻腔,麻醉脑髓。摄取了人类血肉精华的桂花,又会散发出何样芬芳呢?

胳膊开始变得无力,腰也疼了起来。我喘了口气,擦了把汗,思忖着。

今天晚上,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远远地,有铃声传来。

她掀开薄被,翻身跳了起来。这里是熟悉的自己的房间。

原来是梦。

她对于自己竟然睡着了这一事实略有些吃惊。睡了多久?大汗浸湿全身,黏糊糊的。她伸手关掉闹钟,钟的指针刚过六点。

小室塔子赶紧跑下楼去,冲了个澡。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令人生厌的梦,弄得身心俱疲。

话说回来,真是个可怕的梦啊。可怕倒也罢了,还栩栩如生的。就连挥动烟灰缸时的冲击感、无力下垂的胳膊的触感,还有混杂了橙色花朵的土壤那湿润而香甜的气息和沉甸甸的重量,似乎都变成了身体记忆。

她好不容易赶在七点之前打扫完店内卫生,陈列好了报纸,准时开门迎客。

这是一家位于距离市中心两小时车程的偏僻街区的便利店,不过在早晨上班上学的时间段,还是颇为忙碌的。今天打工的尾贺联系说要迟到,塔子忙得团团转,根本无暇回味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等到客流终于减少,一脸倦容的尾贺宏树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啊,我睡过头了。”

尾贺迟到可是稀罕事。塔子追问,他才

讪讪地回答:“昨天,我联系不上女朋友了……”

“尾贺君交女朋友啦?”

“是啊。不,那什么,没什么。那个,今天就塔子你一个人吗?夫人呢?”

这家店直到九年前为止,都是塔子的父母在经营。父亲过世前尾贺就已经在这里打工了,所以管塔子的妈妈叫“夫人”。

“好像有点儿不舒服,今天让她休息一下可以吗?”

“欸,真的吗?那你早上可忙坏了吧。对不起啊,真心的。塔子你去歇着吧,我去给饮料区上货。”

尾贺二十七岁了。他为了去海外旅行,一直兼好几份打工的工作,等攒够了钱,就奔赴某个塔子听都没听说过的国家,浪迹天涯。他一休长假,便利店的排班就变得紧紧巴巴。但尾贺脑筋灵活,工作卖力,还很招母亲静子的喜欢,静子简直对他视若己出,所以只得临时招其他短工,填补他不在时的空缺。

今天母亲不在,塔子也无法休息,于是她开始做炸鸡块和炸土豆饼,为午市做准备。她一边炸,一边观察店内的动静。早上没来,不过,明穗今天应该也会来的,而且她一定会和往常一样大肆炫耀,炫耀从我这里夺走的、与文彦的幸福婚姻。

一开始,与须藤文彦约定成婚的,不是明穗,而是塔子。

塔子与文彦相识于两人以前工作的公司,一家位于大手町的网页制作公司。塔子被文彦的才华与认真的工作态度

深深吸引了。文彦是一名优秀的设计师,塔子从他身上学到很多。随着两人共事时间渐长,尊敬逐渐变成了某种特殊的情愫。文彦不仅性格温柔,而且能接受塔子不足之处,并给予支持,塔子对他的思慕之情越来越深。可是,那时文彦不仅已婚,而且有孩子。就在她已经几乎断了念想,觉得再怎么被恋情所苦都不会有结果的时候,文彦对她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希腊神话里,男人和女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是背对背连为一体的,后来才被宙斯分成两半。于是,其中一半为了追寻完整,就会不停地寻找最适合自己的另一半。我丢失的另一半……”

文彦停了下来,凝视着塔子,旋即难为情似的低下头,故意以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继续说道。

“应该就是塔子。”

据文彦说,当年妻子热烈追求他,后来又怀了孩子,他出于责任感才与她领证结婚。但很快他就发现,对方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另一半。他说是为了女儿才努力维系婚姻,然而现在邂逅了塔子,即便就这样生活下去,他也无法带给家人幸福了。文彦将胸中的苦涩倾吐而出。

文彦说到做到。他向妻子提出了分手。尽管要和女儿分离一定给他带来了切肤之痛,但文彦还是为了塔子,开始与妻子谈判离婚事宜。

塔子一想到文彦的家人,心中就会升起自责之念,然而当历经千辛

万苦,终于等到文彦的求婚时,二十九岁的她还是不禁流下了欢喜的泪水。

她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和命中注定、独一无二的爱人长相厮守了,于是带文彦见了父母,但这份近在咫尺的幸福遭到了父亲的阻挠。

性格严谨的塔子父亲,不答允她与文彦的婚事。

他说:“年纪相差十岁,还拖家带口,我女儿绝不能嫁给这种男人。”

其实离婚事宜已经谈定了,女儿由前妻抚养,抚养费和赔偿金的问题也已谈妥,结婚本身并无任何实质阻碍,但犟脾气的父亲就是不许。他绝不同意独生女儿做出第三者插足这种事,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显然,他也绝容不下那个令自己女儿落到如此境地的男人。

塔子本以为,就算父亲反对,她的母亲——曾被人揶揄“和女儿好得像姐妹俩似的”的母亲——总会支持的。当她向母亲求援时,母亲却说文彦的眼睛很吓人。她说,和那种眼神的男人在一起,绝不会幸福。作为一个比谁都关心女儿终身幸福的母亲,她决定亲自为女儿挑选适合的对象,还拿来了一堆相亲对象的照片。

文彦三番五次上门拜会,低声下气地恳求塔子父母。塔子看到心高气傲的文彦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自是十分感动。但无论文彦如何展示诚意,都没能软化塔子父亲顽固的态度。

走投无路的塔子扬言要断绝亲子关系

,决绝的态度令父亲非常震惊,差点儿就妥协了。这一回,跳出来阻拦塔子的是母亲。她说,她笃信的占卜师也说那个男人一定会令她女儿陷入不幸,所以她绝对不会答应这门婚事。她声色俱厉地指责文彦:“都是因为你这家伙,让我家女儿变了!”被劈头盖脸痛骂的文彦用愤恨的眼神瞪了塔子母亲。

“就是这个眼神,你看见了吗?塔子,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吧?这个人疯起来,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太危险了。与其让我眼睁睁看着女儿和这种人在一起遭受不幸,还不如让我去死!塔子你要是敢走,妈妈这条命就要算在这男的头上!”

母亲耍起小孩脾气,用近乎无赖的说辞威胁塔子。

塔子被这种无谓的争吵折磨得精疲力竭,回去的路上和发小明穗碰了个面,在明穗的要求下向她介绍了文彦。明穗知晓了两人的遭遇,对塔子甚为同情,说一定会支持他们的感情,可后来……

来找塔子摊牌的,不是文彦,而是明穗。

塔子并不恨文彦。他忍受了半年多空虚又屈辱的日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门求情有如苦行,如果塔子还恨他,是会遭报应的。然而,她绝不会原谅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靠近却最终夺走一切的明穗。两个月后,文彦被一家位于关西的大型制作公司挖走。趁着调任之机,他与明穗结婚,搬去了神户。

那之后没多

久,塔子的父亲突发疾病,溘然长逝,她满腔的怒气忽然失去了目标。那团找不到出口的黑火在塔子心里翻来覆去,闷闷地烧灼至今。

塔子从那时开始失眠,但直到不久前还属于可以靠吃药来入睡的程度。自从明穗回到这片街区,就连吃药也不管用了。半年前,明穗与文彦带着女儿一同从神户回来,到娘家与母亲一起住。

文彦在东京青山创设了自己的公司,早出晚归是常态,与每天晚上十一点就关门打烊的塔子几乎没打过照面。偶尔遇见他,那清亮的双目,还有高中时在棒球队里锻炼出的结实身板,都和十年前毫无二致,引得塔子心中大乱。文彦从没来过店里,可明穗频频造访,和塔子大聊特聊她的幸福婚姻,就像小时候炫耀塔子家里没给塔子买的玩具娃娃一样。

“我跟他说,从我娘家出发呢,去公司来回要四个小时,可辛苦了!结果文彦说,爸爸去世了,就剩妈妈一个人了对吧?所以呢,不用担心我,你多替妈妈考虑就好啦!文彦真是太善解人意啦,我果然被爱得太深了呀。”

塔子无言以对,而大大咧咧的明穗以沙哑而难听的烟嗓笑着说道:“塔子你呀,还是赶紧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吧。”

大概就是这句话触动了塔子的某根神经。

“早上好啊,小室。小室?”

塔子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站着一名微胖的男子,塌鼻梁上架

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是曾经担任这家店督导员的丸冈幸弘。

“啊,早上好。对不起,我走神了。”

“你看起来挺累的啊。情况怎么样?”

“还行,托您的福。”

丸冈貌不惊人,但在营销咨询方面着实有两下子。塔子在运营便利店时,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我看销售额在不断增加嘛。”

“啊,那主要是因为附近那家超市闭店了……”

“不,不完全是这样吧。从各种细节都能看出来,你们也下了不少功夫。”

丸冈环顾店内,对货品的陈列赞赏有加,还拿起贴着折纸小狗的手绘商品标牌端详一番,不时满意地点点头。他本人固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看起来像极了摇头晃脑的大头娃娃,惹得尾贺憋住笑,假托扫地溜了出去。

“那个,您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我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

丸冈被提拔到公司总部,已经不再负责塔子店铺的片区了,但仍然时不时地来看一看。

“那,既然一切都顺利,我就告辞啦。”

“啊,好的,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您慢走。”

刚目送丸冈,尾贺就跑回来了。

“塔子小姐,你听说了吗?丸先生的老婆跑了。”

“是吗?”

“据说他老婆丢下年幼的女儿,跟别的男人跑了,可真是苦了丸先生。话说回来,他老婆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这些八卦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什么哪里不

哪里,大家都知道啊。已经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会不知道?塔子小姐,你对其他人也太不关心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警笛声,声音在附近停下了。两人面面相觑。

“着火了?”

“不对,应该是救护车。消防车是‘呜——呜——当——当’才对。啊,说起来,今天的饭怎么办啊?”

“我没什么食欲,等客人不多了你就先休息吧?”

“啊,不是,不是说我自己。”尾贺指指二楼。

便利店的楼上,是塔子与母亲的居所。

“要不,我弄点儿什么吃的给夫人端上去?”

“啊?哦……不用,不用。等她肚子饿了,自己会起来的吧。”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一些。

“欸?莫非你们吵架了?”

不愧是老员工,尾贺一下看出了端倪。

“昨天稍微拌了两句嘴。”

“真的?那可少见啊。啊!所以夫人才又闹罢工了?”

近年有几次,母亲一闹脾气就撂挑子不干了。她本来就有几分小孩子脾性,随着年岁渐长,这倾向反倒愈发明显。比如打工小妹不听母亲指挥,或是母亲觉得明明没错却被顾客抱怨,这种小事都会惹她不高兴,继而躲在屋里闭门不出。

这次母亲不来工作的原因,既不是打工小妹,也不是顾客,而是塔子。

昨天晚上,塔子向母亲说明了。

她说,她有一个考虑结婚的对象。

母亲听闻此言,高兴得手舞足蹈,

好像自己被求婚了一般。可听清了对方的名字后,她立马就沉下了脸,说出一番大出塔子意料的话。

父亲死后,塔子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尽管她有时会想将在胸中堵了十年的闷气撒向母亲,可当她看到那个踮着脚、往货架上陈列饭团的瘦小身影,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即便如此,昨天塔子还是没克制住,提高了嗓门。母亲的一句话,令她一直以来憋在胸中的浑浊情感越过了水位线,一泻千里。母亲一定也很惊骇,一向顺从的塔子居然大肆宣泄情绪。现在塔子也在暗自反省,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随着一阵音乐声,自动门开了,老主顾唐泽夫人扭动着丰满的身躯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还是要炸鸡块吗?”

“今天不是二十个,是四十个哦。”

“啊?”

“讨厌,可不是我一个人吃哦。我家儿子昨天回来了。”

唐泽夫人的儿子在别的城市上大学,离家独自生活。

“他最近常回来嘛。”

“就是啊。工作都还没找到,光顾着和这边的朋友鬼混到半夜,真不让人省心啊。”

往日每次儿子回来,唐泽夫人总是喜气洋洋的,但今天不知为何略显疲态。“炸鸡块四十个,您久等了。”尾贺递给她一只大袋子,眼中含着笑意。他暗中给唐泽夫人起了个外号,叫“唐扬夫人”。

塔子操作收

银机时,外边又传来了警笛声。一辆闪着红灯的车从店门口横穿而过。刚才的警笛好像也是警方的车。警车一辆接一辆,还有好多人随着车跑了过去。唐泽夫人手里提着炸鸡块刚出店门,叫住一个认识的商店老板,问道:“等一下,出什么事了?”

“可不得了,听说在那边的羊之丘公园发现一具尸体。”

塔子的心脏宛如突然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尸体?!”唐泽夫人声音也尖得变了调。

“就在身边发生的事儿,会吓一跳吧。死了的是田中家的明穗啊。就是那个,带着老公和女儿回来了的那个……”

商店老板的说话声、鸣响的警笛,还有看热闹的人群骚动声——这些包围着塔子的声音突然一下子都消失了。

那应该是个梦啊。我可没有杀死明穗。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下厨前她应该仔细地洗过了,即便如此,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儿泥土。她凑近闻了闻,上面有些铭刻在梦境记忆里的甜香,湿润芬芳。

她本来是不想出席明穗的守灵仪式的。

然而,作为住得近在咫尺的发小,塔子不出席反而显得奇怪。她必须尽量避免这种惹人生疑的行为。

电视新闻说,明穗是头部受到钝器重击而死的。

难道说,那个将烟灰缸砸向明穗脑袋的动作,并非存在于梦境,而是她亲手实施的吗?

九年多来,塔子一直在心中诅咒

明穗去死,甚至在脑海中动了无数次手,可她完全没有真的杀了明穗的感觉。然而,她的手至今仍留有玻璃烟灰缸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还有将其对准脑袋砸下去时震麻了手臂的冲击力,余韵尚存,清晰可辨。

自从靠安眠药都难以入睡以来,她已经丧失过好几次记忆了。

有时她发现开店准备已经全部做好,自己却全无印象;有时则是端坐在设备前正准备订货,却发现有以自己的名义发出的订单;还有一次,她在一张商店街恳亲会合影里看见自己与母亲的身影,可全然不记得出席过,不禁汗毛倒竖。尽管如此,她还是认为这种感觉大概类似于醉酒醒来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却能准确无误地铺好被褥睡觉——肯定是睡眠不足导致意识模糊,整个人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吧。

难道说,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像梦游症患者一样出了门,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将公园里的明穗杀死了?若是这样,一定在某些地方留下了痕迹。

塔子打开鞋柜,不禁瞠目结舌。她在梦中穿着的那双运动鞋沾满泥泞,还有无数橘色小花瓣遍布鞋底。

塔子快要抓狂了,但仍强装平静,参加了明穗的守灵仪式。

她在来宾签到簿上写下名字,走近敬香台,一眼就看见了文彦,他正陪在哭成泪人的明穗母亲身边。

身为丧主的他忍着泪水,强打精神。塔子看在眼中

,爱怜之意油然而生,与妒忌之情交织在一处,心潮澎湃。她想和文彦说点儿什么,却嘴唇颤抖,语不成声。她向遗属席位方向深深地施了一礼,眼神没有对上遗照里明穗的眼睛,就匆匆结束了敬香。

塔子刚打算离开殡仪馆,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谢谢你能来。”

塔子一听到声音就不由得僵住了,动弹不得。她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文彦那张令人怀恋的脸。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塔子。塔子觉得,两人之间不需要更多话语就能心意相通。

不知对视了多久,远处传来别人呼唤文彦的声音,这才把两人拉回现实。

“我得走了。”

“文彦,我……”

“嗯?”

“没什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

文彦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的笑意,便匆匆回去了。尽管只有短暂的交谈,但他特意追上来本身就足够令人欣喜了。塔子站在原地,凝视了那个背影许久。

“塔子,好久不见!”

她的初中同学梨本真弓等一群人,一边招手一边凑了过来。

“真没想到明穗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吓了一跳,马上就赶来了。”

“塔子你和明穗关系挺好的,一定很震惊吧?你还好吗?”

大家口中都在追思明穗,却没有人流泪。聚在这里的五个人都结了婚离开本地,这次久别重逢,心情可能有点儿类似参加同学

聚会。

“欸,刚才和你在一起的是明穗的先生吧?塔子,你和那个帅哥老公也挺熟的吗?”

刚才毫不掩饰的感情流露果然还是被人看见了。塔子有些慌张。

“明穗总是显摆她和老公多么恩爱,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嗯……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在想,到底是谁杀了明穗啊?这种乡下地方,不大可能是杀人狂随机作案。明穗作为一个家庭主妇,要说会卷入什么纠纷,那也只能是个人生活问题了吧?她老公看起来挺招人爱的,如果是老公在外面偷情……”

真弓停住,盯住塔子。

“那出轨对象应该有杀害明穗的动机。”

真弓似乎话里有话,眼睛深处的笑意弄得塔子心里发毛。

“欸,塔子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关于谁是杀害明穗的凶手。”

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她们是在怀疑我吗?

“说不定正相反,出轨的不是老公,而是明穗呢?”

“真的假的,不会吧?不过明穗确实是挺有男人缘的类型,也有可能。”

被逼无奈的塔子只求脱身,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说不定是这样。”

“欸?不会吧,真的?明穗在外面有人?然后她向塔子你坦白了?”

“啊……不,不,也不是直接听她说的……”

塔子一时词穷。真弓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啊,是啊,塔子家是开店的,各种消息灵通得很呀。那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唔……那我可就

……”

真弓等人叽叽喳喳,已经断定那个出轨对象就是杀害明穗的凶手了,塔子终于得以脱身,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只要明穗不在了,她就能睡个好觉了。

可是,安稳的睡眠似乎离她更远了。塔子蜷缩在被子里,内心充满自责之念。

不该对真弓她们多嘴的。

明穗和文彦的婚姻幸福美满,她是绝不可能出轨的。如果真弓把这话和警方说了,警方找过来问话,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是不是应该向母亲坦白呢?告诉她,杀死明穗的说不定是我。

塔子半坐起身,回想起大前天和母亲的对话。

当她向母亲说可能要结婚了,母亲宛如在听外语,两眼直愣愣的,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可几秒钟后,母亲脸上就绽开了笑容,猛地一下抱住了塔子。

“真是的!有了心仪对象,怎么不早点儿跟我说啊?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妈妈完全没发现。你还瞒着我,太过分了。啊,但是真是太好了,妈妈总算放心了。啊,对了,得和爸爸汇报一声。爸爸一直都惦念着塔子,知道了肯定开心得要掉眼泪了呢。”

母亲说话比平常高了半个调子,碎碎地念叨着,刚要动身去父亲的牌位前,突然叫了一声“哎呀,讨厌”,笑了起来。

“都怪妈妈不好,光顾着自己唠叨,最重要的事情都忘记问了。我实在太开心了,都手舞足蹈起来了,哎呀,真是的。你

看我,开心得眼泪都出来了。”

母亲拿起桌上一块擦手布按了按眼角,接着用晶莹闪亮的双眸望向塔子。

“然后呢?”

“欸?”

“真是的,我问你对象呀。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哦,是妈妈你认识的人。”

“欸?”

母亲做了一个表示震惊的动作,夸张得有如蹩脚演技。

“是妈妈认识的人……不会吧!真是的,难不成……”

母亲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期待之色。

“是宏树?是不是尾贺宏树啊?”

她双手捂住嘴巴,浑身乱颤,演技堪比荣获奥斯卡的女演员。最后讲到尾贺宏树名字时,音调激昂,仿佛女高音独唱,声震左邻右舍。

莫非,母亲真心希望我和尾贺宏树成亲,继承这间店铺?

塔子突然有些可怜母亲,心里涌起一阵冲动,差点儿想顺水推舟回答“嗯,对啊”。但是,母亲再怎么中意尾贺,自己也不可能和他结婚的。就算塔子有这个想法,尾贺对她这个大一轮的姐姐也一定敬谢不敏。

“妈妈,对不住,不是他。”

塔子一边在心中默默为未能满足母亲心愿而致歉,一边毅然决然地开了口。

“我打算结婚的对象是……丸冈先生。就是当过我们店铺督导员的,丸冈幸弘先生。”

母亲又摆出刚才那副仿佛听到外语的表情,好似在解一道极难的方程式,拉长脸,皱起了眉头。接着,她突然高声笑了起来。

“丸冈先生,你说的是

那个丸冈先生?哎呀,你别开玩笑啦!”

母亲笑个不停,而塔子一语未发。大概母亲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话,也沉下脸,不作声了。她的表情与十年前塔子把文彦带回家时毫无二致,塔子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当年的场景再现视频。

“得了吧。”母亲嗓音低沉,简直像换了个人,“那人有老婆和孩子吧?而且,年纪也比你大得多吧?”

“他和老婆已经离婚了。孩子我还没见过,是一个快四岁的小女孩。他四十岁,和我差不多。”

丸冈头发稀疏,看起来显老,但其实只比塔子大一岁。若论年龄差距,可比塔子和文彦小得多。

母亲歇斯底里地揉搓着引以为傲的长发,夸张地大大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丸冈?你啊,每次、每次都是这样……”

莫非她的意思是说,每次都带些不成器的男人回来?可事实证明,当年母亲极力反对的文彦,是个为了照应明穗妈妈甘愿与老人共同生活的顾家好男人,这点母亲心里也清楚。

不行,不能太情绪化。还是得把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母亲,争取这次能获得她的首肯。

塔子长出一口气,开始向母亲细说缘由。

丸冈的人事调令已出,他即将去洛杉矶分店赴任,塔子想跟他一起走。

“妈妈,我在这儿一直待下去,整个人都会崩溃的。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我才想要离

家远行,希望你理解。”

只要踏上异国的土地,离他们远远的,我就一定不会再失眠。我就一定能重获新生。

丸冈允诺,若是母亲愿意,他并不介意将她一起接去美国生活,他也会负责寻找临时照看店铺的人选。丸冈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可母亲仍对其嫌恶不已,叱责塔子:“你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想和那种人结婚?”

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已然无望到手。被天神宙斯一分为二的、塔子的另一半,已归明穗所有。她曾痴心妄想,说不定哪天文彦发现走错了路,还会回头来找塔子。在这种空虚的等待中,九年多过去了。假若另一半被别的女人夺走,该怎么办?要抢回来吗?如果实在无法做到,那就只能放弃了。

要是明穗不在了——夜复一夜,塔子脑子里充斥着怎么杀死明穗的念头,失眠症愈发严重,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自己真会动手杀了明穗。为了避免这一切,她必须放弃文彦,别无他法。所以,为了斩断这持续十年未变的想念,塔子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和一个并非自己另一半的对象共度余生。可……

和十年前一样,毫无结果的口舌之争持续了好一阵子,母女俩都累了,情绪焦躁起来。就在这时,母亲的一句话直接击穿了塔子的心。

“和丸冈先生结婚,那还不如须藤文彦呢!”

一瞬间,员工休息室的墙壁

吱嘎作响,看起来好像融化的糖画儿一样扭曲了。

这、这都是谁的错……

不知道是怒火,是憎恨,还是哀伤,难以名状的感情在胸中激荡,令塔子不能呼吸。接着,这感情流遍了她冰冷的身躯。

她回想起这一切,顿时丧失了去母亲房间探望的气力。尚未能合眼,窗外天空又已经发白。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撑起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身体。这时,电话铃响了。她紧张起来,生怕是警察打来的。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听筒,传来的却是丸冈的声音。

一小时后,丸冈带着快四岁的女儿阿花来到了店里。

丸冈的外祖父病倒了。平时阿花都是丸冈母亲在照看,现在她去了医院,丸冈公司那边又腾不开手,这才和塔子商量,请她帮忙临时照看一天。

“你还有店里的活儿,真是不好意思。”

塔子摇摇头,带他们来到员工休息室。这家店铺直到她祖父那一代,都是经营日式料理店的,装修成便利店时保留了原来的厨房部分,铺上榻榻米,当作员工休息室。

“就让你女儿待在这里,你看可以吗?”

这间屋子靠墙一侧堆着装货品的纸箱,但窗户很大,光线充足,还连着院子——尽管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房间右手边的门连着楼梯,通往塔子与母亲居住的二楼。

丸冈道了一句“打扰”,踏上榻榻米,拉开蕾丝窗帘,确认院子由水泥砖垒成的院墙包

围,墙比小孩高,阿花无法轻易出去,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连连称赞。

“足够了。她不太需要大人管,让她自己待着,她会一个人玩儿的。阿花,过来。”

站在零食货架前踟蹰的齐刘海小姑娘走近丸冈。阿花的一对眼睛很秀气,宛如日本人偶娃娃,她若是和丸冈走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他们是父女吧。然而,那张清秀的面孔上缺乏童真的表情。

“阿花,这是小室塔子阿姨。快打个招呼。”

阿花怀中抱着一个跟她自己差不多高的洋娃娃,伸手拽住丸冈的裤管,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哪个是它子阿姨?”

“欸?你说什么?不是它子,是塔子阿姨。”

“哪一个是塔子阿姨?”

阿花本来盯着塔子的视线,忽地一下飘到了斜后方。

“什么哪个?你说什么呢?这里不是只有阿花、爸爸和塔子阿姨在吗?”

塔子蹲在阿花面前,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说:“请多关照哦,阿花。”

阿花并未回应,而是喊了一声“爸爸”,抬头望向丸冈。

“那,那个人是谁?”

阿花抬起小小的右手。她指着的方向是空无一人的员工休息室墙壁。

***

阿花说要和平时一样向去上班的爸爸道别,于是塔子领着她来到店门口,带她向爸爸挥手,直到丸冈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她牵着阿花的手,一回到休息室就问:“阿花,告诉阿姨你看见什么了?你在我

背后看见的是什么?”

她不记得在哪儿读过,小孩子有时会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女的。”

塔子急切地靠近阿花,抓住她的胳膊。

“是什么样的?什么样子的女人?”

可能是被塔子的气势吓住了,阿花缩起身子,用弱弱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看见了,对吧?那个女的?”

阿花喃喃道:“嗯……”接着闭上了眼,可能是在回想。

“阿花。”塔子的呼唤带着一丝颤音,“快告诉我。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头发长吗?什么年纪?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吗?还有,那个人头上该不会在流血吧?欸,快告诉我啊,阿花!”

不知不觉,塔子握住阿花的手力道增大,阿花哭着喊痛,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自己对小孩子都做了些什么啊。一定是因为一宿都没能合眼,才激动过头,脑子糊涂了。

“阿花,对不起,对不起……对了,阿花你喜欢画画吗?”

阿花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那你拿着这些,自己画画儿好吗?”

塔子将事先准备好的蜡笔、画纸和折纸用的纸摆在桌上,但阿花全不在意。她的视线又飘向了塔子的身后,盯住了她左肩膀后面的窗台部分。

塔子感觉屋子里的温度突然降低。她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顺着阿花的视线回过头,却只看见了拉着蕾丝窗帘的窗户。可阿花还是紧紧盯着虚空中的某个

点,目不转睛。

“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塔子回头望着窗户,声音颤抖。

就在这时,隔着白色窗帘,外边晾着的衣物与桂花树之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个人形的影子悠然升起,朝塔子缓缓挪了过来。

塔子惊叫一声,向后退去。落地窗打开,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了,塔子小姐。”

“尾贺……先生?”

她松了一口气,差点儿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尾贺手指间冒着袅袅青烟。店里只有他和母亲吸烟,尾贺怕塔子介意,基本都跑到院子里抽。刚才,尾贺的身影被晾晒的衣物与树木遮掩,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啊,糟了,你看到烟灰缸了吗?”

一直放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不见了,尾贺东张西望,一下看到了阿花。

“欸?这孩子是谁啊?”

阿花满不在乎地在桌上铺开画纸,开始用蜡笔画起画来。

“啊……那个,是丸冈先生的女儿。他拜托我帮忙照看一天……”

“哦,是丸先生家的?欸?真的假的?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啊……哇,好烫!”

尾贺大叫一声,丢开了快燃尽的烟屁股。被烧焦的滤嘴在花坛的边缘弹了一下,掉在了泥泞的地面上。母亲刚刚移栽过花的球茎,花坛里空无一物,但尾贺慌慌张张说了声“不好,要被夫人骂了”,赶紧把烟头踩灭,捡了起来。

“你手指没事吗?”

“不好意思。我去冲冲。”

尾贺奔向洗手间,塔子在急救箱里寻找治烫伤的软膏。她抬眼看了一眼钟,快到开店时间了。

“阿花,我就在店里,有什么事就喊我……”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阿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阿花的手上握着蜡笔,却并没有画画。看到阿花的样子,塔子吓得不敢动弹。阿花又在凝视着塔子背后,好像那里有某种本不该存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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