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是谁?有谁在吗?”
因为恐惧,她对阿花的问话声尖锐了起来。阿花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窄窄的窗缝,回答道:“是马。”
“欸?马?你看到的是马?”
阿花摇摇头,露出一副“你怎么不懂”的表情,焦急地指向打开的窗,尖声说道:“是马的衣服。”
塔子不明其意,只得望向院子。晾衣竿上挂着的衣物里面,没有一件上面有马的图案。桂花的甜香扑鼻,塔子浑身发抖,慌忙关上了窗户。
七点钟,便利店刚开门,唐泽夫人就到了。
她每天都会来,但一般会在正午时分。现在大量的炸鸡块还没预备好,塔子与尾贺不禁面面相觑。
“早上好啊,唐泽夫人。实在对不起,您要的炸鸡,准备起来要稍微花点儿时间……”
唐泽夫人没理会塔子的话,而是以一种鄙夷的口气说道:“听说被杀的那个女的,须藤明穗,是你朋友?”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分毫对死者的尊重,语气粗暴,塔子心中一
紧。
“也不能说是朋友,就是从小认识。”
“听说她是个浪荡货,真的吗?”
“啊?”
塔子闻听唐泽夫人此言,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自己有老公却还招惹了好几个年轻男人,骗了他们不少钱吧?”
“这个……这都是谁说的啊?”
“谁说的?大家都这么说啊。昨晚开始,这一带不管去到哪里,传的都是那个骚货的事情。”
塔子惊呆了。难道说,昨晚在守灵仪式上她为脱身而撒的那个谎,都已经扩散到整个小镇了?而且还被添油加醋。再这样传下去,恐怕会给文彦带来麻烦。
塔子心中焦躁,连忙表示她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可唐泽夫人并不买账,只是一味地追根究底,询问明穗究竟为人如何。不管她说什么,夫人都往负面的意思理解,嘴里不停地念叨“不检点”“骚货”,还有一些塔子羞于说出口的词汇。最终唐泽夫人什么都没买就走出了店门。
塔子怅然若失。这时,尾贺离开收银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往日他肯定要在“唐扬夫人”走后拿她来说笑几句,今天却一言不发。
“怎么了?烫伤的地方还疼吗?”
“啊……不,我去一下厕所……”
尾贺从洗手间回来后脸色欠佳,有点儿不舒服的样子。可是因为附近发生了命案的缘故,顾客比平时多得多,塔子也不好让他去休息。电视台的摄制组和杂志记者们,也不知从哪儿
打听到塔子是明穗的发小,纷纷前来采访,以至于她都无暇感到困意。显然,她不可能在摄像机镜头前对明穗说三道四,这一通采访邀约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早上的客流高峰过去,她喘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阿花吃早饭。
她赶紧拿了面包和果汁走进员工休息室,阿花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香。她是一大早被叫起来的吧,肯定困了。塔子拿来一条毛巾被,搭在她身上,颇有些羡慕,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她本来有点儿害怕,会不会又被这孩子说出的什么话弄得一惊一乍的……
她把面包和果汁放在桌上,动手将四散在画纸上的蜡笔拾起来,放回笔盒。挪开几根蜡笔后,纸上的画映入了眼帘。她拿起画纸,看着上面黑白两色的蜡笔画,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这是一幅小孩子的涂鸦,但塔子认得出来上面画的是什么。
一个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长头发的女人。
原来先前阿花说“马的衣服”的“马”是“斑马”。阿花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看到了穿着奇怪的斑马条纹衣服的女人。这么说来,难道说……
塔子环视一圈,逃也似的跑出了员工休息室。
塔子拆开到货的杂志,一本本排列在货架上。这活儿本是做惯了的,但她今天出了一身臭汗。排列杂志时,她自己的脸会无可避免地映在面前的玻璃上。她极其害怕,害怕自己一抬眼,
就看到自己左后方出现梦中明穗那张血流满面的脸。
难道说,明穗的鬼魂真的在这里吗?
她不愿相信,可是阿花确实在塔子的背后看到了穿斑马条纹衣服的女人。假如阿花没看到明穗的鬼魂,又怎么会说中那天明穗的穿着?
假如明穗的鬼魂缠着塔子,是不是意味着下手杀死明穗的就是塔子呢?塔子被强烈的杀意与失眠所苦,成了活在梦境与现实夹缝里的游魂,恍惚间将烟灰缸砸向了明穗的脑袋。
烟灰缸。
警方仅仅公布凶器是某种钝器,可能还没发现烟灰缸吧。她依稀记得,在埋葬尸体时也把那个带血的烟灰缸埋在了土里。如果被人发现了,那上面一定能检出塔子的指纹。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尾贺提了一句烟灰缸不见了。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烟灰缸,和员工休息室里的那个颇为相似。难不成,那是塔子从休息室拿去的?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清脆笑声,塔子一惊,挺起身来。她面前的玻璃上映着的是塔子自己的脸,苍白憔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现在店里并没有小孩子光顾。她听到的是阿花的声音。
阿花醒了的话,得给她弄点儿吃的才行。
塔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休息室走去,刚要开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欸,再做一个什么?我喜欢花,可以吗?嗯,没错,那就——”
塔子停住了动作。
阿花和什么人在说
话。啊,对了,一定是在和她抱来的那个娃娃说话。塔子心里琢磨着,把门打开一条窄窄的缝。她的视线一下子就撞上了对方的脸。不是阿花。阿花身处她视线的死角,看不见。是那个做得惟妙惟肖的大娃娃,被丢在榻榻米上,正仰望着塔子,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对了!还是小马吧。阿姨,做一个黑白条纹的小马!”
阿姨?
阿花的话让塔子全身一震,握着门把手的手渗出了汗水。难道,在门的那边和阿花做游戏的,是明穗吗?
“阿姨,你会折吗?你会做黑白条纹的小马吗?”
“唔。”
那是一个如同从地底传来般含混不清的女声。塔子发出无声的尖叫,握住门把手的右手颤抖不已,差点儿发出声音。
“太好啦!那,再做一个大象,还有河马,就可以开动物园啦。”
“长颈鹿呢?”
“欸!你还会折长颈鹿?阿姨真厉害!”
这真的是明穗的声音吗?
“哇,阿花也想试试这个。”
“可以哦。啊,要是想折长颈鹿,是不是用黄色的折纸比较好?”
折纸?塔子回头望向面包货架上手工制作的商品标牌。那上面贴着好多折纸做的小猫或小兔子,都深得孩子们的喜爱。
“好了,一开始先这样对折一下……对,你做得很好啊,阿花。”
对,你做得很好啊,塔子——塔子终于意识到这个耳熟的声音究竟来自谁。她浑身瘫软,不得不手扶
着门把手蹲了下来。
刚刚荒谬至极的联想,塔子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被教会折纸的。她折出来的第一只纸鹤,被称赞说好极了。
陪着阿花玩儿的不是明穗,而是母亲。虽然她在生塔子的气,而且对婚事持反对意见,但母亲喜欢孩子,绝不会对阿花坐视不管。
塔子憋住声音,暗自对自己的糊涂劲儿感到可笑。然后,她站起身,打开门,想向母亲道谢。
“塔子小姐!”
尾贺略带紧张的嗓音吓得她赶快回头。自动门打开,走进来四个穿西服的男人。这些人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昨天来过,说想确认一下监控摄像头的录像。他们是负责明穗案件的警方搜查总部的刑警。
年纪最大的那位眼神犀利,在店内扫视一圈,眼神停留在塔子身上。塔子的身体像被老鹰盯上的小动物一般蜷缩了起来,她感到难以呼吸。那个男人径直朝塔子走过来。就要这么被警察带走了吗?她快站不稳了,身体倚靠在货架上,上面摆放的下酒小菜——坚果和熏鱼、熏肉的小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您还好吗?”刑警扶住她,声音竟意外的和善。
被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不是塔子,而是尾贺宏树。
塔子被年龄较长的刑警盘问了一番,她如实回答了明穗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尾贺迟到的事情,但没能打听到为什么尾贺会被带走。
结果是尾随而来采
访的周刊记者告诉了她其中的缘由。
“什么啊,你居然不知道?尾贺宏树和被害的女人交情可不浅。”
塔子惊诧万分。那位记者还向她透露,不仅是尾贺,须藤明穗还跟其他好几个年轻男子保持着亲密关系。
“说是在东京还有关西都有男人。但警方还是认为,是对本地比较熟悉的人干的。”
“为什么呢?”
“什么?这你也不知道?不是有目击者出来做证了吗?说是深夜两点半左右看见了一个从公园逃走的男的。他没走公园门口的大路,而是逃往后山方向。我刚才去看了看,那种羊肠小道,不是本地人肯定不晓得要怎么走吧。”
“这么说,被目击的那个男的就是尾贺吗?”
“那倒不一定,据说天太黑了看不清脸。但确实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吧。”
于是按此条件,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明穗的两个偷情对象,一个是尾贺,还有一个是唐泽夫人的儿子唐泽保仁。
“那凶器呢?”
“啊?”
“还没找到吗?作为凶器的烟灰缸……”
“烟灰缸?警方好像只公布是某种钝器,你听谁说是烟灰缸的?”
“啊……不,有一些传言……”
“有这种传言吗?不是金属球棒而是烟灰缸?但那多半是假消息吧。杀人现场要是室内倒还可以理解,但那是在公园里呀。”
“那……那倒也是。还、还有,你说的金属球棒是怎么回事?”
“哦,这倒不是
警方正式公布的信息,所以只能私下和你说。根据伤口形状判断,凶器为金属球棒的可能性比较高哦。不过还没发现凶器。”
“原来……如此啊。”
塔子长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看样子,杀害明穗的并非自己,所以那果然只是一个梦罢了。
但杀害明穗的真的是尾贺吗?从公园逃往后山的二十多岁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尾贺?她做梦也没想到尾贺会和明穗有男女关系。搞不好,明穗频频来店并非是要向塔子秀恩爱,醉翁之意是在与尾贺私会。
话说回来,明穗竟然会做出背叛文彦这种事……
毫无疑问,媒体一定会大肆渲染明穗的偷情行为。一想到文彦即将遭受各种流言蜚语的伤害,塔子就义愤填膺,心疼得几乎要流泪。明穗在外面玩得那么出格,被杀也是自作自受,不是吗?
她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拂过,回过头,发现店里只有一个来买冰块的客人和站在收银台的打工小妹。
她本该就此放下心来,但身体好像吞了一大块冰似的,寒意彻骨。
那阿花又是为什么会看见穿着斑马条纹衣服的明穗站在塔子身后?
假如明穗是被尾贺或者唐泽夫人的儿子,抑或是其他偷情对象杀死的,那塔子毫无被怨恨的理由啊……
之后,不少媒体陆陆续续来到店内,塔子尽管心中十分不安,还是不得不一一耐心应对。慌乱的一天转瞬即逝,塔子一边
计算当日收入,一边与模糊的意识搏斗。这时,下班的丸冈来了。她抬头看表,惊讶于时间的流逝,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把阿花丢给了母亲,那之后再也没去看她。
“正是你忙的时候,实在太对不起了。阿花今天听话吗?”
塔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招呼丸冈:“我有话跟你说。”她本想找个避开顾客耳目的安静之处,和他商量一下尾贺被警察带走一事。结果,大概是听见了丸冈的声音,阿花大喊一声“爸爸”,从员工休息室里直奔了出来,像条小狗崽儿似的。
“我回来啦。阿花,你今天乖不乖啊?”
阿花被丸冈抱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五颜六色的折纸动物往爸爸怀里塞。
“你看。这些全都是阿姨给我做的哦。”
“阿姨?”
丸冈望向塔子,塔子慌忙摇摇头:“不,不是我,是我妈妈。她手可巧了,店里标牌上的折纸也都是我妈……”
“原来是您母亲帮忙照看的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我妈妈能陪阿花玩,肯定也很开心。”
丸冈说想向塔子母亲道谢,去员工休息室看了一眼,但没发现塔子母亲的身影。
“阿姨走掉了。”阿花指指二楼。
“她说根大人的时间到了。欸,根大人是什么啊?”
那是母亲每周必看的比一日三餐还重要的韩剧。丸冈似乎听明白了,微笑着说:“那就不打扰了,我之后再来致谢
,可以吗?”
话说到这儿,塔子终于将母亲反对这桩婚事的内情如实告诉了丸冈。
“我觉得,您和我妈妈的会面还是暂缓一段时间为好。”
丸冈面有忧色,但他可能也早有心理准备,立刻应允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下回再来道谢吧,还请你向她转达我的问候。”
趁着丸冈在收拾阿花的东西,塔子悄悄向他说了尾贺的事情。他瞪大了眼睛。
“欸?尾贺怎么会……”
塔子告诉丸冈,尾贺可能与明穗偷情,而且有人在案发现场目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离去的身影。
这么说来,尾贺好像和文彦一样,高中时代都打过棒球。如果他有一根被疑为凶器的金属球棒,也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难以想象他会下手杀人。”
“我也是一样的想法,但我给他手机打电话,到现在都没人接……”
“是不是还在配合调查呢?真叫人放不下心啊。还是等等再向总部汇报吧。要不,我这边尝试问问情况,然后再和你联系。”
“太谢谢了。那就拜托你了。”
塔子低头致谢。丸冈接着说道:“啊,对了,还有个事……我来的路上看到很多媒体记者挤在被害人的家门口,跟鬣狗似的。被围在中间的大概是被害女子的丈夫吧。”
塔子顿觉胸口一痛,好像被锥子扎了一下。
全都怪明穗。刚结束守灵仪式,精疲力竭回到家
中的文彦,又成了媒体的围猎对象。
昨天他还是痛失妻子的悲情丈夫,今天则成了被妻子多次背叛、戏耍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绿帽男。文彦自尊心极强,又很敏感,对他而言,这实属难以忍受的屈辱。
塔子将丸冈和阿花送出门,坐立不安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将店铺拜托给打工小妹,自己冲出了门。她出门前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和母亲打个招呼,但想到一旦被问去向,母女俩肯定又要吵起来,于是作罢。
明穗家门口聚集了大批媒体的人,却不见文彦的身影。是不是在家里?不对,车库里他的那辆爱车也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车库仿佛一张巨口,将文彦连人带车都吞掉了,看起来很不祥。
塔子四处奔走,把小钢珠店和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都找了一遍,却没看到文彦的车。
不甘于在他人面前示弱的文彦,恐怕没有这种时候能靠得住的朋友。他现在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她心中一动,昔日情景浮现心头。十年前,文彦每次在塔子的娘家受尽屈辱之后,都会驱车前往的地方——一片湖。
那片湖水与周围的自然风光浑然一体,丝毫看不出是个人工湖。两人将车停在绿意盎然、如梦似幻的湖畔,相对无言,只是眺望着昏暗的湖面,直至文彦胸中的愤懑平息。
那个湖是这一带的自杀胜地。
塔子叫住一辆出租车,向湖的方向赶去
。她的脑海中翻腾起不祥的预感,心急火燎地飞驰在夜路上。
他的车,果然停在那里。
就停在十年前的同一个位置。他们俩曾在那里并肩携手,凝望着车窗外仿佛会吞没一切的湖水。
如今的文彦并没有望向湖面。塔子看到他伏在方向盘上,还以为自己来晚了,差点儿窒息。但她敲了敲窗玻璃,文彦身体颤动了一下,抬头看到塔子,眼神仿佛见了鬼一般。
“文彦!”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塔子问:“你没事吗?”文彦只用眼神默默回应,憔悴至极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替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好笑吧。”
文彦朝坐进车里的塔子小声说,带着些自嘲,接着又绷起脸,陷入了沉思。
他的眼窝深陷,脸颊消瘦,本来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的青春容颜,就在这几天之间突然衰老了许多,判若两人。
文彦的目光没有望向塔子,只是凝视着湖中的一个点,好像他全心全意想去到那里一样。夜空中没有星光,分辨不出天空与湖面的交界线,面前这片广袤的空间仿佛在向注视它的人招手。假如投入这片空间的怀抱,就一定能享受到永恒的安眠。只需要踩下油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的坠落。
塔子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他倔强的侧脸似乎拒绝了一切。于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是静静地和文彦一起凝望着黑沉沉的湖水。
就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抛弃父母和文彦私奔?假如那么做了,一定会开启一段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文彦也就不会因为明穗而遭到如此变故了……
也许是心有灵犀,漫长的沉默之后,文彦终于挤出一句话。
“要是我和你……能在一起的话……”
凉风拂动枝叶,树叶沙沙轻响。本来平静如镜的湖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重新开始吧。”
塔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总是思虑过多,这才变得进退维谷。这一次,她不想思考,只想把自己交给命运。
“去远方。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文彦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塔子的脸庞,发动了引擎。
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只要两人能在一起,怎样都无所谓。车缓缓向前开动。塔子以为他选择了湖水,但很快,他切成倒挡,顺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
而这个决断再次将两个人拆散了。
车载着两人没开多久,就被几辆闪着红色警灯的车包围了。
怎么回事?杀害明穗的凶手不是我啊,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不,警察尾随多时了。他们一定是追着我找到这里的。
塔子惊惶的眼睛中映出了熟悉的脸。是那几个带走尾贺的刑警。看来尾贺果然并非杀害明穗的真凶。毫无疑问,一定出现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小室塔子才是真凶。
她最不想让
文彦看见的,就是自己被戴上手铐的样子。
塔子想到此处,正打算打开车门逃走,不料有人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不是旁人,正是文彦。
文彦将一把冰凉的刀子抵在惊骇的塔子的脖颈上,对着刑警们怒吼道:“你们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这女的!”
塔子完全蒙了,她仰起脖子想看看文彦的脸,却令刀尖划破了喉咙。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塔子仍不明就里地思忖着。
对当地地理条件熟悉、和明穗关系深厚、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原来除了尾贺和唐泽夫人的儿子,还有一个人符合条件啊。
“他在仓促之间想挟持我当作人质逃走……”
塔子摸着脖颈处的绷带,和站在枕边的母亲讲着来龙去脉。
那时,文彦已经被团团围住,意识到挣扎也毫无意义,立刻束手就擒了。
文彦坦白,是他杀害了明穗。
那天晚上文彦告诉明穗他要加班,在公司过夜,但工作提早结束了,他便回了家。路过公园时,他发现妻子正和一个年轻男人搂抱在一起,不禁怒火中烧,回家取了一根金属球棒,打死了明穗。那天和明穗在一起的男人是唐泽保仁,但文彦回家取凶器的时候,唐泽被出来找人的母亲带离了现场,所以没有看到凶手是谁。
文彦将明穗的尸体藏在树丛后,正要回家,却被公园里的一对年轻情侣挡住了去路,慌乱之中逃向了后山。路上,他
擦去球棒上的血,将其埋在了山里,这才回家。但球棒上残留的明穗血痕以及文彦的指纹,成了他罪行的铁证。
母亲听完一言不发,但她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一种“你看看,我早就说过”的得意笑容。
当年塔子父母反对这门婚事的最大理由,就是文彦比塔子小了十岁,还是十九岁的未成年人,难道他们当时就看穿了文彦这种冲动易怒的性格吗?
尽管如此,不知怎么,塔子还是有点儿羡慕被文彦杀死的明穗——她竟能令文彦产生如此强烈的妒意。
十年前,文彦曾说我是他的另一半。即便之后和明穗成婚,文彦与我仍然永远相思,这是肯定的。毕竟我们两人才是对方更好的另一半。
可惜,这个幻想仅仅存在于塔子的心里。当她被文彦挟持为人质时,才大梦初醒。
也多亏这样,她斩断了对文彦的情丝,可以全身心地投入与丸冈的新生活——事情本该如此发展,可现在她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阿花。
阿花能“看见”某些东西。
昨天,丸冈带阿花来探望了塔子。
丸冈看见女儿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挥手并开心地说话,不禁头皮发麻。而如今,塔子也能“看见”阿花看见的东西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清晰地回忆起之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挥动烟灰缸砸向的那个身穿斑马条纹衣服的女人并不是明穗。
“阿姨,今天给我折个熊猫好
不好?”
丸冈劈手夺过阿花向虚空递出的折纸。他努力保持冷静的口吻,询问四岁的女儿:“阿花,你到底在和谁说话?这里没有人啊。”
“欸?有啊。”
“你再仔细看看。是什么人?”
“是给我折纸的阿姨。爸爸,你真的看不见吗?你看,她穿着马的衣服。”
丸冈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只能握住女儿指向墙壁的手,教育她:“那是幻觉,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讲这些。”
塔子心想:假如阿花拿出阿姨给她做的折纸动物,以证明那并非幻觉,丸冈还会以“现实中并不存在”为由,尽力说服阿花吗?假如那些折纸精巧至极,明显不可能出自四岁孩子之手。
不,就算丸冈再怎么说也是白费唇舌,阿花不会相信的。因为她的确看见了。
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丸冈也能看到了,就和阿花还有塔子一样。
母亲静子那带着怨恨的眼神直瞪着这边的身影。
一开始,塔子以为自己是被明穗的鬼魂缠上了,吓得都不敢照镜子。说来也怪,知道了缠着自己的冤魂原来是自家人,心中反倒不怎么害怕了。在店里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会想:别光杵在那儿不动,你也帮忙给饭团补补货呀!
如果认认真真做一次法事超度,说不定她会就此消失,可塔子已经向店里员工和邻居说母亲去九州拜访亲戚了,所以也无法进行祭奠。
只要母亲还在这里,塔子就
不能离开这个家。她必须留下,看守这片巴掌大的小院子。
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片小院子里盛开的桂花,香气远比公园里的花香浓郁,带着一些烂果子似的刺鼻腐臭。不,不仅是刺鼻,这馥郁怪诞的气息近乎痛觉,足以渗入全身的毛孔。这气味的来源,正是桂花树汲取的母亲的血与肉。
她清楚,应该把院子里的花坛用水泥整个儿浇筑起来——连同挖起球茎之后埋进去的血染的烟灰缸、被树枝钩破的斑马条纹衣服,以及衣服包着的东西——然后在这里永远住下去。
可是,她已经受不了了。
白天母亲并不作怪,也不会附身什么的,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附近。可是一到晚上,她就会开始折纸。
塔子本以为,明穗不在了,文彦也不在了,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母亲每晚都会在她的枕边折纸鹤。一开始她想,难道是在为脖颈负伤的我祈福吗?可如今绷带已经拆除,她还在不断地折啊折。
咔嚓,咔嚓,咻,咻,咔嚓,咻,咔嚓。
这磨刀般的声音近在耳边,刺耳又难听,一响就是一整晚。
不论塔子如何哀求,母亲都绝不停手。尽管她并不害怕母亲的身影,但早上床铺被无数纸鹤包围的景象,每每还是会让她悚然心惊。就算能睡着,她也害怕会不会就此被母亲拖到另一个世界去,反而更加害怕
睡眠了。
所以,塔子打定了主意,要和丸冈一起到美国去。
假如母亲赖在这个家不肯走,那塔子只要离开,就能获得自由。
假如并非如此呢?
现在她无暇思考太多。那些事等睡着了再想吧。
总而言之,现在,让我睡吧。
安静的睡眠,沉稳的睡眠,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