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黑手党名下的私人医院很多,持有证件的普通成员去看病治伤则一般都是免费的,当然,绝大部分这些医院的门牌在内部人员的邮箱里都是公开的,唯有其中一个地址是加密了的,就算是游击队队长以上职位的人员都未必知晓。
在办公大楼地下二层有一个小型的诊所,包括简易手术室以及各种精密的仪器和药物,是自前代首领森鸥外被组织聘为医生起便存在的秘密诊所。去往那里的通道曲折隐秘,需要有地图才能找到。
这里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地平面上建筑毁坏的声音,玻璃坍塌的声音,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不见。
一个留着精干短发的女人穿着白色大褂走进地下一层的电梯,一双修长的性感美腿踩着紫色细高跟鞋,鞋跟与地面碰撞出响亮的声音。没有人会留意到她。
***
太宰治晃着削瘦悠闲的身影走在街道上。在一时半刻前他曾仰望过快要下山的太阳,之后再抬眼他就已经身处于月色中了。他越往前走天变得越黑,于是他就被隐匿得更深。
在逐渐靠近黑手党大楼的时候,Alpha的双手偶然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的脚步顿了顿,短暂地停了下来,从左手边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那纸面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谁看谁就是傻瓜。”
他顿时明白,这封信是出自谁之手。
信没有封口,太宰治抽出夹在其中的纸张,与那纸张一起掉落出来的,是两张崭新的书券。
这时,不远处燃烧着硝烟的火光,以那座建筑物顶为中心蔓延开来。
于那高耸的建筑物的顶端,两位青年打得激烈,他们的身影在黑夜中快速闪过,深色的天空沾染了鲜血的气味,令人隐隐作呕。
芥川龙之介的袖口早已被中岛敦的虎爪撕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了口殷红的唾沫。远不止于此,身体所流出的骇人的血量,让他感到阵阵头晕,勉勉强强才能站立。就在刚才,他利用异能的衣刃将黑衣男的手下打倒在地,就连人虎的项圈亦被碾碎,屋顶尘沙飞扬,他自上而下俯视着人虎。
就是他,阻止在下的妹妹回到在下的身边。
这么想着,芥川的脚尖踩上了敦脆弱的脖颈。用鞋底用力一蹭,便能碾下一层浸透汗水与鲜血的皮。
中岛敦的脸紧贴在粗粝的地面上,石子刮得生疼,然而这点疼痛与身上的伤口相比、微不足道。他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人的影像,那个人微笑起来的样子,冲他生气的样子……“院长先生……对不起……我还是辜负了您……”他突然很想再见一见院长,好想再见一面他,好想告诉他,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努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芥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敦的唇一直在颤抖着。
“人虎,你输了。”他冷冰冰的声音传入中岛敦的耳朵里。
长久以来被项圈所束缚的东西,被解放了出来,终于,少年展露了一丝释然的笑。
“杀了我吧。我不配再活在这世上了。”
“为什么?”
这是芥川没有料到的答案。
“我没能成为……他所期望的人。”敦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一直想做的……不过只是……达到他的期望……做能让他……为之称赞的学生……”
那个人的幻影朝敦走来,一点点靠近。好希望、再一次被他摸着头说,你已经做很好了,敦。
“他是谁?”芥川问。
可敦只是重复:“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芥川俯瞰了被踩在脚下的少年一眼,最终缓慢地挪开了他的鞋尖。他想起无线通讯机里的声音:“^ 你并不是恶。给我站在善的这边。芥川,从现在这一瞬间开始,你已经是侦探社的社员了。”
在下是侦探社的社员,在下并非属于‘恶’,在下有选择的权利。人虎,你与在下都是被命运的枷锁所困住的人,但在下会挣脱,会下定决心打败心底那个最大的敌人——便是在下自己。
“在下做不到。”他说。
“你说……什么……为什么……”
“因为在下是侦探社的社员,在下不能杀了你,那样的话你就永远无法打倒自己心里的敌人。”
“人虎,在下收回刚才的话。你没有输,但不想被在下嘲笑的话,你还要继续做斗争,你要反抗,打败那个摇摆不定的自己。”
“在下等着那一天。”
芥川朝中岛敦伸出一只手,后者惊愕了一刹,他便继续说:“站起来,人虎。”
中岛敦沉默地盯着那只手,那上面的伤口是他的异能「月下虎」留下的,直到现在仍旧渗着血。
这个世界在他浅色的眸里,永远地改变了。
他支撑起上半身,努力地将手够到芥川那里,让芥川拉他站起了身。
在他站立起的那一刻,零散的鼓掌声响起,那声音的来源牵引了两人的目光。
“^ 恭喜。”鼓掌的人说。
“黑衣男?!”在见到太宰治后,芥川的语气有些激动。
“太宰……先生……”中岛敦咳嗽着想向男人行礼,却被男人制止。
“看来,是芥川君赢了吗,哎呀,真是让人意外呢。”太宰治微笑着,那虚伪的笑令芥川生厌。
“不,在下并没有赢。”他坚定地说,“在下只是来夺回妹妹。”
“你成长了很多啊,芥川君,我为你感到高兴。”太宰治站在这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屋顶边缘,那样子摇摇欲坠,让中岛敦看了心惊。
“你到底什么意思,将在下引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意图?”芥川咬唇问道。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计划的第五个步骤,太宰治会将一切向面前的两位后辈和盘托出。即使没有他的存在,这两个人也能拯救、守护这个世界。很快就要解脱了。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底下的世界,好高啊。自高空坠落的话,尸骨会荡然无存。
他想起口袋里那封信。
活下去这件事,他果然还是做不到吗。
“太宰先生……站过来一些吧,那里很危险。”中岛敦摇摇晃晃地想靠近首领。
“四年半以前的我,就在等待着今天的到来。所有付出的心血,全部都是为了今天。”太宰治纹丝不动,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知道——”
一阵电话声,截下了太宰治的半句话。他的右眼皮再次开始剧烈地跳动。那电话像可怕的咒语袭来,迫使太宰治没有关掉口袋中震动的手机。
如果他不曾接起这个电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会按照他所预测的轨迹一丝不差地重合吧。只是……
中岛敦不知道电话那头都说了些什么,但他在下一刻看见自己的首领睁大了露出的那只眼睛,他第一次在首领的面庞上见到如此这般的表情,如此惊恐、如此悲伤。
就像那时得知院长去世消息的他一样。
太宰治挂断了电话,从边缘的台上一跃而下,向出口的方向大步跑去。
“等等——黑衣男……!”
“太宰先生……!”
两名少年同时开口,确实夺走了太宰的脚步。
男人深呼吸了一口,就算意外出现,他也只能停下,他对芥川说:“小银自由了,带着你妹妹走吧。”
“敦君也是,你被解雇了。和小镜花一起去侦探社吧。”
太宰治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