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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彼得·海斯勒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波拉特还留着那个司机的名片,上面写的地址在十三街西北面。

“我觉得那人在做一些骗人的生意。”波拉特对我说。“那个地址上只有一个普通的房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个电话。他甚至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没有所有这些基础设备。我想他的生意应该和建筑业有关。”

不过,波拉特并不想从那人身上拿回更多的钱了。他开车开得棒极了,但只要一踏出车门,这种流畅就荡然无存。而且他知道自己的驾驶记录并不完美。除了那些罚单以外,总存在这么一种可能:有人仔细察看了他弗吉尼亚州的驾驶执照,意识到这执照是用一份伪造的宣誓书获得的。在9.11恐怖袭击事件过去10天以后,这个法律上的漏洞就被堵住了,因为19个劫机犯中有7个登机时用的身份证明,都是从佛吉尼亚州非法获取的。

亚洲餐厅前面的招牌写着“异国佳肴”。菜单上大部分是日本菜,但上面也有来自东方各个国家的菜式:新加坡炒面、泰式料理、槟城虾面汤、左宗棠鸡。厨房里的厨师有泰国人、印度尼西亚人和南美洲人。墨西哥人负责洗碗。我们第一天出去送外卖的时候,做寿司的师傅是马拉西亚人和广东人。这些师傅穿着日式的宽松外衣,对着靠街的窗户,在明亮的灯光下工作。从我们站的地方看过去,里面很暖和。

那一晚上,给亚洲餐厅送外卖的全是维吾尔族人。温度只有华氏20度左右(注:摄氏零下6.6度),我们四个人缩成一团,等着客人下单。和波拉特一样,另外两个维吾尔族人也是最近才来美国的。一个的足迹从新疆到哈萨克斯坦到乌兹别克斯坦;另一个在土耳其长大,他的家人以难民的身份在那儿定居。

“我来这儿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想去军队服役。”他解释道。“在土耳其,每个男人都要服兵役。生活可不是那么容易。”

那个维吾尔族人轻轻地说,在寒冷中裂开嘴笑了。他是个高大而英俊的男人,有一头短短的黑发。我问他年龄是多少。

“23年老。”(Twenty-three old years.)

他的语法错误是无心犯的,但我喜欢这个句子的微妙转折:一个年轻移民的老年头。我问他土耳其公民需要服多久的兵役。

“两年老。”他说。

“服兵役有危险吗?”

“以前比现在更危险,因为北部有恐怖分子。但现在情况没那么糟了。我不想去的主要原因是服兵役太无聊了。”

波拉特给大家派发了他的万宝路烟,这些维吾尔族人背着风,把烟点着了。餐厅里面一派忙碌的模样,大部分的顾客都是刚刚下班的年轻白领。情侣们匆匆走过寒冷的街头,从我们这一群吸烟的维吾尔族人身边经过。旁边是另一家的亚洲餐馆“泰国之星”,再过去是“阿曼德芝加哥比萨店”。每个地方门口都挂着美国国旗:自从恐怖袭击以来,似乎每个做生意的人都需要有至少一面这样的旗子。

波拉特打电话叫了一个维吾尔族朋友,他就在附近的自由亚洲电台工作。那人来了,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他的名字叫阿林.赛托夫,他告诉我,他是唯一一个拥有美国新闻学位的维吾尔族人。他曾在查塔努加市的田纳西大学学习广播新闻学(在那以前,他在田纳西读过基督复临学院)。他今年32岁,是个瘦高个儿,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一副严肃的模样。他痛心地说起了国际社会对新疆情况的无知。

“在中国,我们比其他所有的少数民族都有更多的麻烦。”他说。“比西藏人的麻烦多多了。但西藏人得到了更多的关注,因为他们有达赖喇嘛。我的爸爸是政治犯,在监狱里呆了十年。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已经11岁了。我爸爸认识一些被处决的人。”

一个白种女人从亚洲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卖的盒子。她刚好听到阿林说的最后几个字,突然回了一下头。她琢磨了一下这群缩成一团的维吾尔族人,然后继续往街那头走,脚步更快了。阿林似乎没有留意。“几乎每个维吾尔族的家庭里,都有人曾经在监狱里呆过一段时间。”他说。“他们竟然仍旧保持沉默,这让我很惊讶。”

另一个维吾尔族人送完一次外卖回来了。他20多岁,长着一个高鼻子,头上戴一顶嘻哈潮牌棒球帽。波拉特离开去给他的本田车加油时,“嘻哈潮牌”会意地笑笑说:“停车。”这是我听到他说的唯一一个英文词汇。波拉特告诉我,这个人5个月前从加拿大偷渡来美,他的家乡是新疆一个边远的地方,他甚至连中文也不会说。

过了一会儿,大家决定是时候吃晚饭了。他们可以在亚洲餐厅免费用餐,但大家都宁愿到别的地方去。(“我一年吃一回日本菜就足够了。”波拉特说。)我们去了旁边的阿曼德芝加哥比萨店,里面的伙计都是摩洛哥人。由于伊斯兰教移民之间的渊源,他们热情地招呼这些维吾尔族人,还给我们买比萨饼打折扣。比萨饼里没有猪肉,和芝加哥一样。我问阿林他对阿富汗战争怎么看。

“我觉得非常好。”他说。“我比美国人更讨厌塔利班。如果他们不把塔利班干掉,大家也许会把那些人和维吾尔族人联系起来。这就是中国人希望发生的事。他们搭上了这场针对恐怖主义战争的顺风车。中国人回应总是很慢;起初发生恐怖袭击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他们就想,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呢?”

中国其中一个策略就是给旧的问题起了个新名字。9.11恐怖袭击以后,中国的官员和国家掌控的媒体开始提到在阿富汗和其他中亚国家受训的“东突恐怖分子”。过去,他们通常把维吾尔族的异见分子叫做“新疆分离主义者”。这个新名词听起来更加像外来词,这样的称呼似乎打算要让美国人对中国人更为同情:他们一边被外部的伊斯兰恐怖主义者威胁,一边要被迫要应付国内的一支不满现状的少数民族。2001年11月,中国外交部长向联合国报告恐怖主义的情况时,他特别强调中国的“东突恐怖分子”问题。

中国要求把维吾尔族的群体列为打击恐怖分子战争中的敌对名单。但美国国内有反对之声。一些维吾尔族人的忠实同盟者是保守党人。2001年10月,参议员杰西.赫尔姆斯在《华盛顿时报》的专栏版发表了一篇评论:

如果美国最后从北京方面得到反恐方面的支持,几乎可以肯定,美国将以默许中国镇压维吾尔族人作为代价(再加上中方镇压西藏和孤立台湾的尝试)。这将成为一场道德上的大灾难,把维吾尔族人和那些穷凶极恶、已经对我们造成危害的狂热分子混为一谈,毫无公正可言。维吾尔族人在北京当局的暴政之下合理地争取自由,他们的抗争大部分是和平的行为……

参议员赫尔姆斯也是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广播的主要支持者。这个电台和美国之音相似,但出现的时间要晚得多;它在1996年开始广播,播音语言有亚洲各国不同的语言,其中包括了普通话。1998年,增加了维吾尔语的广播服务。每天,它会播出两个小时的新闻和其他节目,新疆和中国其他部分的短波电台都能收到。对自由亚洲电台的资助,有时则成了美国勉强接受中国成为世界强国的砝码。2000年5月,众议院通过了给予中国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的提案,同时附上一个条款:增加对自由亚洲电台和美国之音的资助。这安抚了国会里一些反对中国的情绪:美国人接受中国经济力量强大的事实,但他们通过支持独立的广播电台,表达了对其政治制度的鄙视。

问题就是,实际上美国国内没有任何人了解,通过电波发送出去的到底是什么。(译者注:美国之音和自由亚洲电台是由美国政府资助的,为避免政府进行灌输性宣传和左右公众舆论,美国法律规定美国政府传播给国际受众的消息,不能在美国国内传播。)一个进行中亚研究的学者告诉我,自由亚洲电台的维吾尔语广播节目比普通话、藏语的广播要激进得多,他担心这种资讯服务只会带来激怒中国政府的后果。他也担心,维吾尔族人高估了像赫尔姆斯这种领导人对他们的支持。在中亚,这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美国的一个惯用策略,就是鼓励少数民族或宗教群体对抗更为强大的力量——例如苏联或中国。一旦这种地缘政治有所转移,来自美国的支持就结束了,反抗的群体也随之被人遗忘。这种“鼓励——忽略”的美国模式,助长了塔利班在阿富汗的崛起。

这就是寂寂无名的代价:像维吾尔族这样地处偏僻的小族群,几乎没人能从他们本身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他们。中国人把他们看成是共和国里的一支少数民族;土耳其语系的族群把他们看成突厥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把他们看成伊斯兰信徒;参议员赫尔姆斯把他们当作反对中国和支持美国的力量。他们就像是那些新疆出土的木乃伊一样:关于他们的信息少之又少,以至任何人都可以在自身的想象中重构这一个小民族。而又有那么多对当局不满的维吾尔族人,随时准备转向任何外来的支持。

在华盛顿特区,我和梅赫梅特.欧麦.卡纳特见了面,他是自由亚洲电台的记者,报道了最近的反恐战争。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卡纳特采访了6个维吾尔族的囚犯,他们是与塔利班并肩作战以后被捉住的。据卡纳特估计,在某段时期,到阿富汗受训的维吾尔族人有几百个之多。他采访的6个囚犯都是年轻的男人,年龄在20岁到30岁出头,他们来自维吾尔族传统社会的各个阶层,有农民、商人和知识分子。有个囚犯曾在一所中国的大学拿到经济学的学位。他们最后都会被送往位于关塔那摩湾的美国审讯中心。

“他们不想别人把他们当作恐怖分子。”卡纳特告诉我说。“他们说,他们和阿拉伯人以及基地组织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和塔拉班一起作战,只是因为战争爆发时他们正在那儿受训。他们说,这是一场内战,我们并不想牵涉其中。我们想要和中国开战。我们来到这儿,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

我问卡纳特,他们对美国的态度如何。

“他们并不生美国的气;他们很高兴。”卡纳特说。“他们告诉我,可能美国会在阿富汗建立一些基地,那么美国就将成为中国的邻居了。他们满怀期待。他们希望美国人会帮助他们对抗中国。”

晚上7:30分过后,亚洲餐厅的外卖订单增加了。波拉特接到的第一个订单地址在K街的1900号,那是一座办公楼,前面的标志牌上列出了一些律师事务所,还有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的一个分部。波拉特把警告灯打开,在K街上违章停车。接过外卖的金发女人右手残缺不全。她给了两块多美元的小费。

“每次从她那儿拿小费,我都觉得很不好。”我们走回去停车的地方时,波拉特说道。“她总是非常友善。还是个残疾人。”

“我就不会为这个烦恼。”我说。“她应该是个律师。很可能赚很多的钱呢。”

“我知道。”他说。“但我仍然觉得很不好。”

?第二份外卖订单把我们带到了L街。波拉特在十三街转了个弯,看了看倒后镜。

“我将要违反一条美国的法律了。”他宣布道。“这儿有双橙色线。如果警察看到了,他会罚我30美元。”

他很快地掉了头,在荷马大楼前违章停车。没有警察。更多的律师事务所出现了:12层楼高的中庭挂着一幅巨大的美国国旗,还摆放着一座青铜雕像,雕像的名字叫做“美国青年之精神”。上面的刻字显示,这座雕像最初是为奥马哈海滩纪念馆所设计的,那座纪念馆位于法国的诺曼底。当我们走进大楼时,警卫朝我们笑了笑。

“这个警卫人很好。”我们等着顾客取外卖时,波拉特说。“我常常到这儿来。他总是对每个人都很友善。”

这个中年警卫和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在聊天。这两个黑人说话时旁若无人,似乎我们并不站在他们旁边;很多美国人听到我们用别的语言交谈时,说起话来都会这样。在荷马大楼里,那年轻一些的男人谈起了一个女人,警卫在给他一些建议。

“你这么做很酷。”年长一些的警卫说。

“我这么做很酷。”年轻男人表示同意。

“你这么做很酷。”年长一些的警卫又说了一遍,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个夜晚逐渐忙碌了起来,每次我们回到亚洲餐厅,总是已经有另一份外卖订单在等着我们。加州寿司卷、牛肉拉面和天妇罗虾卷外送给妮可.厄尔布。左宗棠鸡和凉拌海带外送给苏菲.可助(Sophie Kojuch)(波拉特说,这名字看起来像土耳其语。)到了客人住的大楼,波拉特一般都在楼下按了对讲机,说话只用两个英文单词:“你好,外卖。”很多客人都是晚上加班的律师;他们下了楼,睡眼惺松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摸索钱包或皮夹。没有人朝我们俩多看一眼。如果他们要知道所有左宗棠鸡背后的故事,还得花上好些时间。这个鸡的英文名字把左将军给拼错了,把General Tso拼成了General Tao;左宗棠是清朝一位聪明绝顶而极其残忍的将军,是他拓展了中华帝国的疆域。在左宗棠的统率下,1884年,新疆纳入了中国的版图,成为了中国的一个省份;而现在,维吾尔族人在美国的首都送外卖,外卖的食物就是以他名字命名的鸡。左将军和山德士上校(注:即KFC老爷爷),他们都是绝妙的“鸡肉帝国主义者”。不要吃肯德基,不要吃新疆。

最后一趟外卖把我们带到了马萨诸塞大街1701号。波拉特在一块写着“任何时候都不准停车”都牌子前面停了车,走进楼房的大厅,经过另一块“绝对禁止交付外卖”的标志牌。接过外卖的女人给了波拉特12美元加12美分的小费。到了二十五号大街上,波拉特把车开到了专门给救火车用的防火道上。转回到十九街,一辆出租车超车时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白人开出租车。”波拉特说。“都是外国人。他们对城市的交通带来了很坏的影响。那些出租车司机开车甚至比我还不守规矩。”

波拉特的下班时间是晚上10点。今天是发薪日,在亚洲餐厅里,墨西哥洗碗工们排着队来领他们的支票。维吾尔族人拿出他们各自的小费,然后再把总数平均分成五份,每份是26美元。波拉特两周的薪水是544.38美元。波拉特领了薪水,我们就往外头走,到街对面打收费的公用电话。波拉特要打电话给他的妻子,他的手机帐单最近高得吓人,于是他就开始用电话卡打电话了。此时风寒刺骨,一个目露凶光、身穿皮大衣的黑人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走来。

“你们要不要泰诺?(注:Tylenol,毒品的一种)。他说:“3块一盒。”

波拉特和我一起盯着他看。

“泰诺!”他大喊了一声。“3块一盒!”

“不要,谢谢。”我尽可能礼貌地回答他。那人蹒跚着向街那头走去,边走边愤怒地说着什么。

“你确定在这个地方打电话安全吗?”我问他。

“没事。”波拉特说。他按下了一串号码——在乌鲁木齐的某个地方,一台电话响了,但没有人接听。我们开车回到他连排式住宅里。波拉特让我在他的房间里过一宿,他就去隔壁住的维吾尔族朋友那儿睡一晚沙发。我们走进房子里,波拉特的中国房东正坐在客厅里。他一看见我,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波拉特说。“他是美国人。”

那人观察着我,眼神里有些怀疑。“我们是在北京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我边说边露出了微笑。“我住在北京,但我是个美国人。我来这儿看望他。”

“噢,你说中文。”房东说。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他的嘴巴抿紧了——我在中国见过这种神情。他问波拉特能不能私底下和他谈谈。

我在波拉特小小的房间里等着。过了一会儿,波拉特回来了。

“房东不让你在这儿住。”波拉特说。“他说你是‘外国人’。”

波拉特用力吐出了“外国人”这几个字眼。在中国,我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外国人”,但在这儿的唐人街,问题不是在“国”上面,问题是“外人”。外人就是陌生人。

“没关系。”我说。“我去旅馆住也很方便。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说你可以住到隔壁我朋友那儿去。他只是不想让你留在他的家里面。”

“我明白。他们不认识我。”

波拉特生气地咒骂起来。他说:“中国人到处都一样。”

波拉特晚上送外卖,白天则是空闲的。到了白天,我们就坐着他的本田车在城里逛: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些维吾尔族朋友,带我去了他平时常去闲逛的地方,例如东南面的“农民集市”,很多移民都在那儿买东西。冬天在外头观光太冷了,波拉特喜欢去博物馆,有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史密斯森博物馆(注:即联合国博物馆)。展览的名字叫做“田野到工厂”,介绍是这么写的:

美国已经成了成千上万移民的天堂,这些移民因逃离战争、贫穷、歧视或追求自由而来到美国。但是在某些地方,在某些时期,美国社会却压迫自己的人民。

有一个展览展示了1915年到1940年期间黑人自南而北的大迁徙。其中展示了一个狭小的房间,是供这些临时过客住宿用的,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几,一个柜子。我们静静地站在房间前面,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最后,波拉特大笑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这应该比我的房间要好吧。”

附近是另一个展览区,标题是“这值得吗?”下面引用了一封匿名信,这封信收集在社会学家查尔斯.吉翁.约翰逊所著的《芝加哥的黑人》一书中:

我以为芝加哥是个很棒的地方,但却发现并不是。舅舅告诉我说他住在波特兰大道,说那是一条很棒的街道;却发现它就是个大泥潭而已。我肯定是希望能回家的。

波拉特从未说过要回去之类的话:拿了政治避难身份以后,就不可能再回去了。他常常说他来的时机太坏,他真希望自己在9.11恐怖袭击之前就已经大概安顿好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所遇到的公然歧视还不多。9.11过后几周,有一次,他在马里兰的艾塞克斯到一个加油站加油,那儿有几个白人却叫他走开。他其他的一些维吾尔族朋友也遇到了些小问题,名字听起来像伊斯兰教徒的人则发现更难找到工作了。但这种不信任感基本都是隐蔽的,只是萦绕在城里的一种氛围而已。“美国人不会当面对你说他们不喜欢你。”波拉特说。“这一点不像中国人。如果中国人不喜欢你,你总是一下子就知道了。美国人很聪明,把真实的感受隐藏了起来。”

波拉特最担心的事情是他的妻子出不来。他的律师已经替他的妻子准备好了签证所需的资料,但没人知道多久才会获得批准;在恐怖袭击之后,所有的申请流程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律师认为至少要等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还要更久。同时,波拉特也越来越难说服他的妻子,告诉她一切都没问题了。恐怖袭击过后的10月,波拉特的手机帐单是488.75美元。在华盛顿特区,我和波拉特的维吾尔族朋友住在附近的连排式住宅里。这地方挤得满满的:3个墨西哥人住在地下室里,1个维吾尔族人住在1楼,9个中国人住在楼上的房间里。除了1个人以外,其他所有住客都做食品方面的工作,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似乎没人在意有个“外人”睡在楼下房间的沙发上。

波拉特的维吾尔族朋友48岁,也是拿了政治避难身份的。他正等着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的签证申请获批。他们还在土耳其,这男人已经两年多没见到妻儿了。他说如果我的文章里提到了他,他要求隐去姓名。

他房间的墙上挂着不同语言的标牌,有英文的(停止中国对维吾尔族人的迫害),有阿拉伯语的(伟大的真主阿拉),有中文的(你所有愿望都能成真)。门上则挂着一本日本歌舞伎的日历,来自这人送外卖的“日本烤肉兄弟”餐馆。他曾在西安一所大学念书,拿到电子工程专业的学位。最近,他的车被人偷了——这一带将逐渐变成中产阶级居住区,但目前还是发展的早期阶段,离目标尚远。

有天早晨,我们三个聊天,这维吾尔族人说,他对美国人看待文化的角度很感兴趣。他说这和他在新疆或中国的其他地方的见闻都不一样。“我在这儿工作,要送外卖到很多人家里去。”他说。“通常人们不会叫我进家里去,不过有时有些人会这么做,我就能看到他们的家里是怎样的。他们很多人家里都挂着中国画。他们告诉我,很多美国人喜欢中国。”

我问他是否为这个感到困扰。

“不是,”他说:“欣赏另一种文化是好事。可能这体现了美国人的审美鉴赏很广泛。我在人们家里还看到过许多非洲的面具。”

我问波拉特怎么看,他皱起了眉头。这些年来,他总是把文化说成是非常神圣的事情,他认为文化比经济、政治更为基本,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一次他跟我说,这就是美国黑人的症结所在:虽然他们生活在一个经济发达、政治制度自由的国家,但曾经的奴隶制度已经摧毁了他们的语言和文化;这和那些自由来美的移民是完全不同的。在他看来,黑人总是努力想要从那样的创伤和损失中复原。

现在他深思着,字斟句酌地说了起来。“那些美国人有他们自己的文化——欧洲文化,那也是很伟大的。”他说。“但我没看见他们家里有很多欧洲的东西。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中国呢?我知道中国人说他们有五千年历史,但这确实是真的吗?还是他们一遍遍地这么说而已呢?”他继续说道:“我看到那些中国画,就想起了我工作的日本餐厅。那儿提供的不是真的日本食物;是假的。那儿的厨师也不是真正的日本人。是穿成日本人模样的马拉西亚人和中国人。我没有看见有日本人在那儿吃过饭。来的全是美国人。”

“嗯,一家真正的日本餐厅可能不会做外卖。”另一个维吾尔族人说。“他们很讲究食材的新鲜。我工作的那家餐厅也不是真正的日本餐厅。其实那儿的老板是个越南人。”

“我觉得这和美国人的自由有关。”波拉特说。“如果你找到一个赚钱的办法,你就去做。赚钱才是要紧事,这没什么不对。但没有一个日本人会去那儿吃饭。但餐厅里的厨师穿成日本人的样子,就让我感到烦心。这让我想起了北京那些维吾尔族餐馆,里面的中国人穿成维吾尔族人的模样。

波拉特生日那天,他请了一天的假。早上,我们开车在城里转,办了一些事,然后去了趟农民集市。波拉特给我指了指他交违章停车罚款单的政府大楼。电台的广播员提及了《华盛顿邮报》关于驱逐非法移民的报道。这是个寒冷而晴朗的日子;没几个人在外头。波拉特“46年老”了。

办完事后,我问波拉特能不能去看一下五角大楼。这个月的早些时候,我去看了纽约的世贸中心遗址。生活在中国让恐怖袭击成了一件遥远的事情:我所接触的只有那些盗版碟,还有人们毫不同情的反应;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去亲眼看看那些地方了,我们围着五角大楼开车绕了好几圈,最后找到了一家citgo加油站停车,那儿可以清晰地看到哥伦比亚公路对面的五角大楼。我们停车时,电台广播里传出了美国国歌。波拉特告诉我,自从恐怖袭击以来,每天中午广播国歌成了惯例

五角大楼被撞坏的一侧楼身已经用板围了起来,脚手架顶上挂着一幅幅美国国旗。头上有盘旋的巡逻直升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三个挪威旅客也找到了这个加油站。我们就站在这三个外国人旁边。波拉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的本田车。

“没事。”我说。“他们不会在加油站开罚单的。”

“这个加油站可能不一样。”他说。

我走到加油站里面,买了一份《华盛顿邮报》。上面的头版头条是:

美国搜寻数千个被驱逐出境的在逃犯

中东男人是重点搜寻对象

我把报道的内容简略地告诉了波拉特:司法部正在严厉打击那些违反驱逐令的人。

“我支持它这么做。”波拉特说。“总是有签证过了期的人还在这儿,政府却不管,这样那些人就可以做坏事了。”下一句他用了英文:“太多自由了(Too much freedom)。”他缓缓地说,接着又说起了中文。“种族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人们来到这儿,又遵守法律,就应该让他们留在这儿。”

我问波拉特,他的生日午餐想吃些什么。他告诉我,有一家伊朗餐厅做的烤羊肉串很棒,和新疆的味道一样。我们开车经过了西蒙.玻利瓦尔德雕像,经过了世界银行,又经过了宾夕法尼亚大道。找地方停车、停车、还是停车。找停车位的时候,波拉特对我说,他在华盛顿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容易的。“我只是需要勇气。”他说。“我在北京时就很有勇气,这就是我在那儿赚了很多钱的原因。我当时需要勇气离开。”

他在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后面停了一会儿,看它是不是要走。但那辆车没有动,我们继续往前开。“我看着这儿的人们,他们很多人都没有我聪明。”波拉特说。“有些没有受过教育,有些年纪更大。不是说美国的所有人都是很有才智的。但,你看,很多不太聪明的人仍然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我想,如果他们能有很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又过了几分钟,波拉特终于找到了一个停车位,我们下车往那家餐厅走去。餐厅的名字叫做“莫比迪克肉串屋”(Moby Dick House of Kabob)。我们走进餐厅时,波拉特微笑着挥手。另一个维吾尔族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烤肉串。

恐怖袭击盗版碟与好莱坞电影

(注:本文提到的威廉.杰佛逊.福斯特[即威利]、南希和雪莉均为作者何伟在四川涪陵师范学院当教师时的学生。亚当则是何伟在师范学院的同事,他们俩当时是涪陵唯一的两名外国居民。)

直达影像

9.11恐怖袭击过后的那天早上,我坐上了南下前往安阳的火车。这样的旅程很熟悉,路两旁的风景就像墙纸一样富有规律:一个农民,一片田,一条路,一个村庄;一个农民,一片田,一条路,一个村庄。这种不断重复的感觉与昨晚电视上的图象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这趟旅程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月,没有理由取消它;而考古学家们总在初秋工作。他们白天呆在田里,一步一步地为地下之城绘制地图。到了晚上,我们就一起看电视新闻。但中国政府严格控制了对恐怖袭击的最初报道,很难找到更多的信息。我的旅馆里网络连接的信号也不太好。

过了好几天,我仍然没办法得到什么消息,最后我打了波拉特的手机。他的声音听起来挺正常,不过他现在暂时放弃了找工作。他在中国还有些存款,他说他可能会叫一个在乌鲁木齐的朋友给我些现金,让我帮他把现金转到支票里。我告诉波拉特,由于另一个采访计划,我大概很快就会到新疆去了。那年秋天,我不断地旅行;安阳之旅后,我打算到温州去。

我问波拉特华盛顿特区的气氛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外面的人怎么样了。”他说。“我不常出门,特别是晚上。如果有人问我我在做什么,我很难用英语解释清楚。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你见过其他的维吾尔族人吗?”

“当然。”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遇到什么麻烦。不过人们都说要小心为妙。”

我离开安阳,乘飞机前往温州。感觉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从考古学家慢悠悠的世界到一座新兴的城市。在温州,经济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你踏上这片土地那一刻,就能感到它的威力,如同一到热带国度就感受到那种潮湿的高温一样。在温州机场,取行李的地方有八间鞋厂的广告。我走出航站楼,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幅巨型广告牌:嘉来顿活塞。我叫的出租车从一面英语标志牌下开过,那个标志是温州政府竖立的:全力以赴建设轻工业城(GOING ALL OUT TO SET UP THE LIGHT INDUSTRIAL CITY)

我往乐清去,威利和南希住在那一座温州的卫星城里。一路上,出租车经过了一片片工业区:生产廉价西装的白象,低电压电器的产地柳市。公路旁都是广告牌:兄弟牌打包机,庭宇集团计量器,通达电线。很多广告牌设计得和我印象中的深圳一样,是新兴城市加上田园风光混合的风格:一片洒满阳光的绿地上,一个令人费解的商品。轮胎,变压器,减震器,电源插座。每件商品都是要出口的,每件商品都是一大批的。商品的品牌是中英文的混合:巨邦(Jubang)、Gelhorn、夏蒙(Shar Moon)、奥德康(Odkon)、多尔康(Dorkan)——中国真皮鞋王。

乐清的音像店里出售9.11恐怖袭击的盗版碟。在这座城市里呆了几天,我就沉迷于此:每次经过一家店铺,我就进去搜寻相关的影碟。那些店主告诉我,第一张关于恐怖袭击的盗版碟在袭击发生后仅仅3天就上架了。

店家把这些关于9.11的影碟放在好莱坞电影那一排架子里。这些9.11影碟通常位于价钱比较便宜的那一区,旁边是几十部我不知道的美国电影。这些面目模糊的电影大部分肯定是没有上画而直接制成影碟的;其注明的出处很陌生,封面上的简介通常有性和恐怖的成分。有家店里,一部叫《初次相见》的电影用中文介绍了一件难事:“他找到一个途径和美女一起赚大钱”,旁边紧挨的那部电影是关于爬虫的:“小虫子引发了残酷的人类大屠杀”。然后就是9.11的影碟:多家飞机袭击美国!世界贸易中心完全倒塌五角大楼和国会山庄受到飞机袭击白宫国会山庄持续爆炸谁是凶手?答案仍然是谜。

包装的背面写道:巴勒斯坦人:“美国人活该!”美国霸权和强权政治制造了太多敌人美国陷入全面恐慌

所有9/11影碟都包装得像好莱坞电影一样。我找到了一张标题为“本世纪最大灾难”的影碟,封面上的照片有奥萨玛.本.拉登和乔治.布什,还有燃烧的双子塔。影碟的背面有一个小标志,表明影碟的暴力级别和语言级别为R级。用英语写的片子出处乱七八糟的:试金石影业 呈现 杰里

布鲁克埃梅

出演 大卫 汤姆 汉克斯 丝林 蘈尼斯 大卫

莫尔斯 培

布谢米 文 让斯

中国的盗版碟总是把出处写得很混乱,其他的文字和标志不知所云。他们只注重影片标题和照片,只要这些基本元素是准确的,其他的英文介绍只是用来填补空白而已。我发现有两张不同的9.11碟片抄袭了《巴顿将军》这部电影的出处:“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上演乔治.C.斯科特……”出于某种原因,这个介绍成了中国最为普遍使用的模板,在各种盗版影碟上都会看到一模一样的话。有一次,我在一部关于高中拉拉队的影片上看到了《巴顿将军》的这几句介绍。

9.11影碟的盒子上还复制了一些其他电影的简介片断。那上面有一张照片,是第二架冲向世贸中心的飞机爆炸的场景,随后的文字介绍是这样的:

在BOOTMEN这部充满活力的电影里,两兄弟性格坚强,是新南威尔士纽卡斯尔那儿的钢铁厂工人;影片展示了他们最终如何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两兄弟中的肖恩离开了家乡,追寻踢踏舞的职业生涯……

另一个9.11影片的包装上有两张图片:一张是一个惊恐的妇女手指向天空;另一张是冒着黑烟的曼哈顿景观;然后就是这么一段话:

此外,尽管经济现代化在某些方面改变了古老的规范和习俗,但它并没有真正“解放”男女对彼此关系的认知和理解,也没能摆脱忠诚和背叛这种古老的感受和限制 。

9.11袭击以后,中国政府比平常要反应迅速。几个小时之内,江泽民总书记就给布什总统发去了慰问的信息;9月12日在北京,美国驻华大使馆附近已经加派了中国警察。那天,一位外交部发言人说:“中国政府一贯谴责和反对一切恐怖主义的暴力活动。”这清楚表明了支持美国的态度,同时也微妙地暗示了中国本身对待新疆的态度。就这一次,中美双方似乎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在袭击过后最初的几天里,由国家控制的媒体一点儿也没透露出“美国人活该”这种信息。

然而普通的老百姓会这么说,甚至就当着你的面。在安阳,一个出租车司机对我说,现在美国人知道中国的贝尔格莱德大使馆被炸时中国人是什么心情了。在北京,有天早晨我去了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有个以前偶然认识的男人和我打招呼。“噢,你在这儿!”他说,然后就开起了玩笑:“我以为你被杀掉了。”这样的坦白让我吓了一跳,我可以想象没有外国人时人们会怎么说。

在温州的卫星城乐清,我和威廉.杰佛逊.福斯特一起去买9.11的影碟。他告诉我,他大部分的同事都为这次袭击感到开心。

“有一个老师特别的高兴。”威利。“9.11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告诉我他整晚都睡不着,因为他太兴奋、太高兴了。”

“他为什么感到高兴呢?”

“他不喜欢美国。”威利说。“不过,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喜欢看这种画面。”

“喜欢看什么?”

“大楼倒塌的情形。”威利说。“他觉得这很有趣。很多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说这就像在看电影一样。有个老师对我说:‘美国总是制造出这么多电影,但现在他们终于弄了一部特别棒的了!’”我问威利,听了那些话他作何反应。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9.11发生第二天,我在学校里就很不开心,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哈哈大笑。事实上,有大概一周的时间,我都避免和他们呆在一起。那个老师告诉我他高兴得睡不着时,我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很恶心。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或者是和南希在一起。我们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迈耶先生,因为他就住在华盛顿特区,又为政府工作。我很担心他,直到你告诉我他没事,我才松了口气。”

我们来到了一家音像店,找到了另外一张9.11的影碟。 店主告诉我说,和普通的电影相比,对9.11影碟的控制可能更严。他说,像《珍珠港》这样的大片,通常在美国发行两天以后就有盗版卖了,然后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但9.11的影碟现在越来越难找到了。他觉得政府正在切断分销的渠道。

我们离开了音像店,我问威利,我的印象是否正确——国有的新闻业并没有趁这次袭击借机批评美国。

“是的,你说得对。”威利说。“很多人相信,政府其实对这次美国遭受袭击感到很高兴,不过他们什么也不会说。人们说江泽民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他们说,现在有太多国家和美国站在一边了,中国不可能保持孤立状态。”

“不然他们觉得中国该怎么做呢?”我说。“支持恐怖份子吗?”

“我想他们并不清楚。”威利说。“人们就是那么说说而已。”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大概成了个习惯;政府那么多年的反美宣传,已经在人们的头脑中扎下了根。不过,这种反应也和新闻之外的某种东西有关联。过去,中国媒体上绝少报道新疆的紧张局势。就像西藏一样,新疆通常被描述成一个和平的地方,那儿住着勤劳的人民,他们很满意新疆是中国的一部分。绝少中国人知道,他们自己的政府正为伊斯兰教在西方的蔓延而担心。我问威利,人们怎么看本.拉登。

“有些人说他是个英雄,”威利说:“他来自一个贫穷的国家,但他却给美国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听到人们说,现在本.拉登甚至比毛泽东更出名了。”

“那么,他们喜欢本.拉登?”

“也不是。”威利说。“他们只是说本.拉登很出名。”

这让我想起了中国人怎么用“厉害”这个词,厉害的意思就是“可怕的、凶猛的”。那么多不同的事物,都可以称为“厉害”:一次洪水、一场战争、一个英雄、一个罪犯、一个得胜的将军、一个来自上海的女人。并且你可以把任何有影响力的人形容成“伟大”:毛泽东、圣雄甘地、阿道夫.希特勒、乔治.华盛顿——这些人都是“伟大”的。伟大这个词完全与道德无关,如同这个世界是由重大事件和人物所推动前进,而这些事件和人物是那么遥远而陌生,以致普通人无法评价它们。如果你足够幸运,你可以退到一边,静静观看。

我们走进了另一家音像店。“你知道吗,”我说:“本.拉登其实并非来自一个贫穷的国家。他来自沙特阿拉伯。他的家里很有钱。”

威利站住了。“我以为他来自阿富汗。”

“他现在住在哪儿,不过他出生在沙特阿拉伯。”

“我不知道这个。”威利说:“不管怎么说,很多人印象如此。他们相信他是来自一个贫穷的国家,但如今他让美国注意到他了。”

这家店里没有9.11的影碟,但他们有一套海湾战争的影碟,里面有八张光盘。包装上有一面美国国旗,一张萨达姆.侯赛因的照片,和一段中文的简介:全世界第一次高科技现代战争!海湾地区会再起冲突吗?

“这不是新出的。”威利说。“它们上架有一段时间了。我本来想买,我对这个感兴趣。但南希不让。”“为什么呢?”“太贵了。”他说。“我拿了一套——8块美金。那天晚上,我们在威利和南希家看了一些9.11的影碟。

他们住在学校附近一栋公寓的4楼。那座楼是新建的,但还没有完工,这是新兴城市的风格:楼梯还没有扶手,水泥地上布满了干了的油漆斑点。威利和南希的家只有一间房,漆成了白色;里面的家具有一张床,一台彩电和一张书桌。几十本书排列在木架子上:《朗文英语语法辞典》、《英美历史选读》、《英语委婉语辞典》。一册索尔.贝娄的短篇小说,摆在南希的一本硬皮包装的旧书旁边,那本书是亚当.麦耶送给南希的,书名是《南希.德鲁和哈代男孩:超级侦探》。威利那三部已经散了架的字典放在架子的中间,就像骄傲的老兵一样。

在涪陵,这一对年轻人坐在我的课堂里听课,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威利坐在最后一排,鼻子快埋到字典里;南希认真地听着课,希望我不会叫她回答问题。在涪陵的时候,她是个特别害羞的女孩,但这些年离开家乡的经历改变了她。现在我们说话时,她直视我的眼睛。她管着威利——这是最大的变化。在涪陵,南希看起来总像是被威利的聪明吓着了,活在他的阴影里,然而如今他们成了一对轻松的、爱开玩笑的情侣,亲密的玩笑让两人的差距缩短了。

威利说南希批评他太傲慢,我问南希是不是这样。

“当然。”南希说,黑色的眼睛闪着光。“他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总是这样。”

南希试着忍受威利对英语的痴迷。那一年初,温州电视台开始放中央九台的节目,这个台的节目都是英语。每天晚上,威利总是很晚都不睡,一直呆在电视机前,记下新的单词。南希的睡眠质量恶化,成了一片朦胧的闪光和一串串的“慢速英语”。后来,她考虑两人可能需要另一个房间时,电视台就停止播放这些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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