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离S市并不远,坐上高铁只需要四个小时的时间。书辞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播放音乐,把包收拾好抱怀里,给慕老发了一条消息。
他临近过年才回家,此时正赶上春运,身边的人叽叽喳喳在找位置,其中有人的包总碰到他的肩头,书辞没办法,只能稍微往里靠了一些。
游叶之没来送,其实是书辞出门前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说让他送送他,可惜游叶之压根没理,目光把他从头看到脚,直接转身回屋了。
车窗外风景快速掠过,书辞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图后编辑俩字:回家。
图片点开返回,点开又返回,这个动作连续了好几次,游叶之又看了一眼“回家”俩字,把手机放桌子上,走去把画架搬了过来,削了削铅笔准备画图。
外面热热闹闹的,游叶之过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套上了外套出发去了超市。
到处人挤人,超市里更是车子都推不开,都是出来置办年货的人。游叶之挑了一些老人营养品,牛奶和零食,又仔仔细细挑了些别的,结账后打车直接去了百善村。
村里很多外来的车辆,全都停在了路边。每家每户已经贴上了新的对联,门口挂着红灯笼,从远望过去一片喜气洋洋。
门口跑出俩小孩,善善扎着小辫儿穿得厚厚的,正一颠一颠跑出来,看见游叶之后扬起通红笑脸,喊了他一声朝他跑过来。
游叶之蹲下来用手臂环住她:“哥哥手里拿东西呢,没法儿抱你了。”
善善重重地点点头,率先跑走了:“我去跟姥姥说你来啦。”
过了年一家大子都回来了,游叶之看见了米姐和他丈夫,进去后米姐慌忙迎上来,蛮不好意思的说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游叶之微微一笑,朝俩人打了声招呼,敲敲婆婆的门,对方回了他一句进来。
“婆婆,过年好。”
阿婆站起身,窗帘拉开了一些,屋里没有以前那么暗。
“好什么呀,你最不喜欢过年啦。”阿婆扶着拐杖朝他方向走,年纪大了皮肤都变得松弛,只有那一双眼睛还精明着。
游叶之站在那里,听了后弯了弯唇,眼中却如平静的湖水般毫无波澜。
阿婆转头看向他:“你以往都是过了年才来,今年怎么来这么早?”
“婆婆。”游叶之语气淡淡地,直接问出了这阵子心里的疑惑:“我只是想知道,岁岁和年年是谁。”
阿婆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几分,后又松开,抬眼去看游叶之,声音很哑,问:“怎么啦?”
脑海中闪过一副面孔,紧张的、担忧的。游叶之低下了头:“搬到那里之后我从书辞口中也听到过年年这个名字。”
他抬头看着阿婆:“他的梦和我是一样的吗?您让我搬过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屋外是善善的嬉闹声,阿婆沉吟了很久,久到游叶子手指都开始泛凉。
“就算我不让你搬过去,你俩早晚都会遇见的。”
确实。
因为在没搬过去之前他就已经在甜品店遇到了书辞。
阿婆转头看着他,问:“还记得那一年我跟你说的,前世今生吗?”
前世……前世今生。
游叶之记得。
他手心凉凉的,脑海中闪过很多那梦里的画面,岁岁追着年年喊哥哥……书辞在睡梦中喊年年。
震惊穿过四肢百骸,游叶之不可置信地望着阿婆,终于问出了口:“您的意思是,年年就是我……而书辞是……”
阿婆点点头,道:“你的弟弟,岁岁。”
游叶之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他回想起每次的梦境看不清楚人的面容,只知道那个叫岁岁的男孩身体太娇弱,跑两步都要喘半天。而梦里的自己经常对岁岁冷嘲热讽,说他是个病猫。
游叶之无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一次想到那一晚书辞口中喊着“年年”——
你梦到了什么?梦到我在欺负你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和书辞会梦到这些?这些都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而这一世的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书辞又为什么一定会出现在他生命里?
阿婆的话有所保留,只告诉他说:“你们每一世都会遇见,遇见都有理由。”
什么理由?
游叶之没有追问,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走到门口时依稀看到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前,楼道里灯亮了,贺鉴祁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贺鉴祁笑起来,身上穿着羊绒大衣,休闲得体:“打你电话没人接,我就直接过来了。”
游叶之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有事吗?”
贺鉴祁侧过了身让他方便开门:“没事,只是来看看你,我带了些饭菜,只不过有些凉了。”
门被打开,贺鉴祁换了鞋直接走向厨房,把粥和菜拿出来热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开口问道:“和你住一起的那个男生呢?”
“回家了。”
贺鉴祁眸光转了转,点点头:“叶之,考虑一下搬出来吧?”
游叶之闭上眼睛歇息了一会儿,对于这个问题显然不想理会。
粥热好了,滚烫冒着热气,连同小菜一起端了过去,贺鉴祁踩着棉拖鞋走到沙发前:“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看。”
游叶之微微睁眼,说:“谢谢。”
他没动,贺鉴祁也不催,想了想问:“你住的惯吗?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
贺鉴祁微微一笑,看着他:“没有,挺好的。就是你和那个书辞住一起,我觉得很不方便,你如果想搬出来的话,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游叶之坐直了身子,直接打断了他:“我在这里挺好的,不会搬走。”
“可……”
“时间不早了,谢谢你的饭,你先回去吧。”
时间是晚上的八点三十五分,其实还很早,可是游叶之并不能让他在这里多做停留。
贺鉴祁看着他的鼻尖,白白的,透着一丝柔弱,问道:“叶之,能不能不要总是推开我?”
游叶之用勺子搅着冒热气的粥,表情始终很淡。
“你知道我的心意,有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
“不用了。”
“叶之——”
“我说不用。”游叶之再次打断他的话,直接转头看着他:“你帮不了我。”
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愠色,可贺鉴祁却不怕惹他不高兴,追问道:“你身体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去做检查?”
是的,贺鉴祁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游叶之明白。
累了,乏了,懒得应付了,这是游叶之现在心里的想法。他闭上了眼睛,薄唇抿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大脑,他颤抖着声音说:“……你不走是不是?好,那你留下来吧。”
游叶之走向了屋里把门反锁,坐在床上,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贺鉴祁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安静。
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整,屋里传来悉悉地摩擦声,贺鉴祁走到他房门前,“咚咚咚”敲了几下。
房间里开着空调,游叶之额头冒出细细的汗,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他的手捂在胸口前,使劲儿的掐着,红了,颤抖着,可是这样并不能让疼痛缓解半分。
门外响起贺鉴祁的声音:“叶之,你还好吗?”
游叶之置若罔闻,一会儿后那疼痛缓解了,他才敢用力呼吸。
他知道门外还站着人,换了衣服后一步步的走过去,门慢慢被打开了,他抬头和贺鉴祁对视。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
贺鉴祁和他两两相望,游叶之站在门口:“我做过检查,没有任何问题。不要再问了,你也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游叶之抬起眼望着他,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那笑容是苦涩的,说道:“我说了,你帮不了我,也不需要帮。”
“啪——”的一声,门被关上,再次反锁。
手机叮咚一声,有人发来了消息。
游叶之坐在床边儿,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书辞发来的微信。
门外站着那个和他认识几年的人、对他很好的人、口口声声说可以帮他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别白费力气了,讨不到什么的。
你呢?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
“书辞!”
“哎——”书辞收回了手机,站起来往屋里跑。
慕老正踩着板凳贴对联:“过来搭把手!”
书辞一看不得了:“哎哟爷爷啊,你赶紧下来吧,这种活叫你干,人家邻居看见了不得说我不孝顺?”
慕老哼哧哼哧两声:“谁知道你刚才就坐那抱着手机干什么呢。”
说到心里去了,游叶之还没回他消息呢。书辞三两下把对联贴好,扭头对慕老说:“看见没有,我都不用踩板凳。”
慕老气得踢他一脚:“就长了个大傻个。”
书辞笑眯眯地哄人开心:“那还不是您做的饭太好吃了,不然我能长得这么又帅又高吗?”
这张嘴从小就喜欢胡说八道,却又轻易惹人开心,慕老一乐,眼睛一眯看见书辞的手机界面,凑过去问:“你谈对象了?”
这一问,书辞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把手机屏幕背着慕老,两眼一瞪:“没有啊。”
“那你等谁消息呢?”
不愧是从年轻时就出柜跟家里人断绝关系赶在时尚前沿的人——
书辞被打量的没辙,手一摊,大大方方把聊天记录露了出来:“真没有,您看看。”
“哟,小之啊?”
书辞不知道他爷爷从见到游叶之第一眼就非常有好感是来自于哪里,点点头道:“对对,是小之。”
慕老看了一眼,灵魂发问:“他怎么不回你消息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界面上多了一条游叶之刚刚回的消息,书辞眼睛一亮,笑道:“看!回了吧。”
慕老又瞅了瞅笑得像个二百五一样的自家孙子。
书辞一开始问的是:在干嘛?他本来想多问一句吃了没,字都打好还是删掉了,因为他觉得他可以分两次问。
游叶之回道:在家里,画稿。
屋里开着灯,空中是泛着清香的,游叶之戴着眼镜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细长的手指中握着笔。也有可能他是面对着电脑的,穿着一身居家服,模样认真又随意的在工作。
一幅幅画面浮现在书辞的脑海,以至于他压根没注意慕老狐疑地目光。
辞:都放假啦还工作啊?别画了,让自己多休息休息吧。
游叶之握着铅笔,望着纸上的草稿,不怎么满意,直接撕了开始下一张。
.:没事。
书辞回到北屋里,葛优躺在沙发上,左手去拿橘子,用嘴巴剥了皮,打字道:晚上吃的什么?
其实他晚上没吃饭,游叶之回:随便吃了一些。
辞:明天不能随便,不管和谁一起过年。
.:知道了
辞:我爷爷说祝你新年快乐。
游叶之拿着手机,嘴边儿弧度浅浅:替我向爷爷问好。
“爷爷!小之祝你新年快乐呐!”
他喊完又欠嗖的打字:我不替,你自己来给他拜年,那样才有诚意。
对方没回,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书辞知道游叶之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刚想打字岔开话题,就见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不到十秒钟,对方回:有机会一定。
慕老见书辞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那模样像极了旁边住着的脑袋不怎么灵光的阿强,上个月刚谈了一姑娘结了婚,结婚当天他也是这么笑的。
叹声气,摇摇头,爷孙俩一起看了会电视,今天没有晚会看,书辞也看不进去,起身给慕老按摩。
慕老看着电视,问:“那租的房子住得惯吗?”
“惯啊,挺好,离车站还近。”
“环境怎么样?”
书辞想了想:“还不错,两室一厅,还挺大的,房东人也挺好,当初看我和之前的室友是学生,所以房租也没那么贵。”
慕老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问他:“你和小之一起住,别总那么麻烦人家让人家做饭,还有你这脾气我是知道的,凡事别冲动,明白吗?”
“爷爷啊,”书辞给他捶捶肩:“我跟他相处好着呢,虽然他一开始冷淡的可以,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不会对他发脾气的。”
慕老冷哼一声,像极了劝自己孙子和孙媳妇小两口好好过日子的模样:“我看他脾气那么好,话少,总担心你欺负他。”
“天呐,您是我爷爷还是他爷爷?你都没见过他就开始向着他说话了?”
慕老不理他,拍拍他的手示意回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