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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3

作者:美-亨利·米勒/译者:杨恒达 当前章节:152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29

么懦弱,谁也无法叫他们成为勇士,哪怕把他们吓死了也无济于事。也许是我们懂

得大多了,有些人并不是生活在此时此刻,他们或生活在刚刚逝去的过去,或生活

在尚未到来的不久的将来。

我的脑子里始终想着要订立一个和约拉倒,我忘不了都是这十五法郎惹出来的

麻烦。十五法郎!十五法郎对我意味着什么?何况这十五法郎还不是我的。

看来范诺登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这笔小钱,是此

刻的情景本身激发了他的兴致。在这类事情上需要显示勇气,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男

子汉气概。不论我们成功与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了。或许除男子汉气概外还有别

的什么也是不可缺少的,这就是意志吧。这一回我们又像战壕里的士兵了,他压根

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他现在躲过去,以后反正还会挨一枪的,然而他

并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样作战。纵使在灵魂深处,他像一只蟑螂一样胆小,而且自

个儿也承认胆小,他仍会杀人,不断地杀人。只要给他一枝枪、一把刀,或者干脆

叫他赤手空拳好了,他宁愿杀掉一百万人也不愿住手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望着范诺登对付这姑娘,只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齿轮已脱开的机器,把这些

齿轮丢下别管,它们就会永远这样摆着,摩擦、滑脱,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直到有

一只手关上电动机。他俩毫无半点激情地像一对山羊一样交媾,什么也不为,就为

了那十五法郎在一块儿磨来蹭去,这副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后只剩下一点儿那

种动物般的好奇心了。那姑娘躺在床边上,范诺登俯在她身上,两脚牢牢地踩在地

板上,真像一条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种冷静的科学态度

矜持地看着他们扭来扭去,即使这情景一直延续下去我也不在乎。这正如看着一部

疯狂的机器把报纸不断地抛出来,几百万张,几十亿张,几十兆张,上面的标题全

是扯淡。尽管机器也疯了,看它反倒比看人和人搞的这种把戏更来劲儿,更叫人着

迷。我对范诺登和这姑娘的兴趣等于零。若能就这样坐着看此刻正在进行的、世界

上的每一场这种表演,我的兴趣恐怕会比零还低。我无法区别这事儿同下雨或火山

爆发究竟有何不同。只要仍缺乏激情,这场表演便没有人味儿。看着那部机器也比

看他们强,他们正像一部齿轮脱开的机器,需要有一只手碰碰它,把它弄好。

它需要一个修理工。

我在范诺登身后跪下,更加留神地检验这部机器。姑娘把脑袋偏向一侧,绝望

地瞧了我一眼说,“没有用,不行了。”听到这话,范诺登又鼓足劲儿干起来,活

像一头老公羊。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怪物,宁肯折断了犄角也不肯停祝现在我又

在他屁股上搔痒,更使他恼羞成怒。

“看在上帝份上,乔,住手吧!你会弄死这个可怜的姑娘的。”

“别打搅我,”他咕噜道。“刚才我差点儿……就插进去了。”

他这会儿的姿势和说话时那种武断的态度又一次突然叫我回忆起了从前做过的

那场梦,只是这一回他走路时大大咧咧夹在腋下的那根扫帚把永远不见了。如今发

生的事情是那场梦的继续--还是同一个范诺登,不过没有了那个原始动力。他像

打完仗归来的英雄,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在梦幻中的现实里生活。无论在哪儿他往

下一坐椅子便散了;无论他走进哪一扇门那个房间都是空的;无论他吃什么嘴里都

留下一股不好的味道。

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样,环境未变,梦与现实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在睡

觉和醒来这段时间之内他的躯体被人盗走了。他像一部抛出报纸的印刷机,每天抛

出上百万、上亿张报纸,头一版上尽是灾难,尽是暴乱、凶杀、爆炸和撞车事故,

但是他却全然无动于衷。如果没有人关上开关他绝不会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假如自

己的身体被人盗走了你就不会死了。你可以哄骗一个女人,可以像一头公山羊一样

没命地干下去,永远干下去。

你也可以投身于战壕中,让炮火炸个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没有一只人手的参与

什么也造不出这激情的火花。总得有人把手伸进机器里去,把机器把手扳下来--

若要叫齿轮重新啮合的话。

这个人要在不指望得到酬劳的前提下去这样做,他不能总惦记着那十五法郎。

这个人的胸脯不能厚,一枚勋章就会叫他变成驼背。这个人还得给快饿死的女人吃

一顿,而不必害怕吃的东西又被吐出来。否则这场戏便会无休止地演下去,没有一

条走出迷津的道路……舔老板的屁股舔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我设法弄到了佩克奥弗的

工作,在这儿就得这样干。这可怜虫果然死了,是掉在电梯下过了几个小时后死的

。正如我所预见的,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

应有尽有,应有尽有。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

憾的是佩克奥弗无法再吃一点儿了--能同楼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断听到别人提

起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一开始就应该说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于一个疯人院里,得到允许

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

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悲痛的事能逃过他

们的注意。他们活在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

。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了呱叭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

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

律师、牧师、医生、政客、新闻记者--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脉搏上的江

湖郎中。持续的灾难气氛,太棒了,晴雨计仿佛永远不动,旗子仿佛永远只升起了

一半。人们现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独占了人类的意识,如果在所有精神支柱

都被从下面击倒后仍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除了这片沼泽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那

儿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很难设想这个人类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样的。无疑这是一

个青蛙的天堂,瘴气、泡沫、睡莲和不流动的水,坐在一片没有人烦扰的睡莲叶子

上呱呱叫上一整天--我设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校对的这些大灾难对我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治疗效果。想一想一种完全免疫的

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

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馑、撞车、战争和革命都触动不了我。我

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病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

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

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玷污不了。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

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这儿添上一个逗点或分号。我甚至可以多十一会

儿,因为遇到这样一个大事变非得在最后多干一点儿。当世界爆炸了,最后一份报

纸也送去付印了,校对们将轻轻收拾起所有逗点、分号、连字符、星号、方括虎圆

括虎句点、感叹号等,把它们装进编辑椅子上方的一个小匣子里。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踌躇满志,他们一天到晚发牢骚

,他们有野心,想显示自己了不起,要发泄怒气。一个好校对却没有野心、不骄傲

、不发脾气。好的校对有点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属于它。他只在星期日

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叫忠于他的人看看他

的屁股。他每星期聆听一次世上每个人的悲哀和不幸,这就足够让自己在其余几天

内咀嚼了。这几天里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泽里,成为一个完善的人,一个完

全纯洁的人,只有一个种过牛痘的疤痕将他与广袤的无限空间区分开。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

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

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

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

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

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下过了几个小时后死的。正如我所预见

的,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应有尽有,应有

尽有。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憾的是佩克奥弗

无法再吃一点儿了--能同楼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断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

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一开始就应该说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于一个疯人院里,得到允许

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

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悲痛的事能逃过他

们的注意。他们活在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

。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了狐叭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

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

律师、牧师、医生、政客、新闻记者--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脉搏上的江

湖郎中。、持续的灾难气氛,太棒了,晴雨计仿佛永远不动,旗子仿佛永远只升起

了一半。人们现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独占了人类的意识,如果在所有精神支

柱都被从下面击倒后仍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除了这片沼泽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

那儿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很难设想这个人类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样的。无疑这是

一个青蛙的天堂,瘴气、泡沫、睡莲和不流动的水,坐在一片没有人烦扰的睡莲叶

子上狐叭叫上一整天--我设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校对的这些大灾难对我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治疗效果。想一想一种完全免疫的

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1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

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饿。撞车、战争和革命都触动不了我。我

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并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

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

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沾污不了。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

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这儿添上一个逗点或分号。我甚至可以多十一会

儿,因为遇到这样一个大事变非得在最后多干一点儿。当世界爆炸了,最后一份报

纸也送去付印了,校对们将轻轻收拾起所有逗点、分号、连字符、垦号、方括虎圆

括虎句点、感叹号等,把它们装进编辑椅子上方的一个小匣子里。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踌躇满志,他们一天到晚发牢骚

,他们有野心,恩显示自己了不起,要发泄怒气。一个好校对却没有野心、不骄做

、不发脾气。好的校对有点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属于它/他只在星期日

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叫忠于他的人看看他

的屁股。他每星期聆听一次世上每个人的悲哀和不幸,这就足够让自己在其余几天

内咀嚼了。这几天里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泽里,成为一个完善的人,一个完

全纯洁的人,只有一个种过牛痘的疤痕将他与广紊的无限空间区分开。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

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

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

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

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

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如一个重病人迎接死亡的到来。这是一

种消极的现实,同死亡一样,这是一个没有死亡的痛苦、没有死亡的恐怖的天堂。

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件要紧的事是正确拼词和添标点符号,报上有何种灾祸都

无关紧要,要紧的只是词儿拼写的是否正确。

每一件新闻都同等重要,不论是晚礼服的最新款式还是一只新战舰、一场瘟疫

、一次大爆炸、一项天文学新发现、河堤决口、列车颠覆、炒卖股票、毫无希望的

赛马赌注、处决、拦路抢劫、暗杀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什么也逃脱不过校对者的眼

睛,可是什么也穿不透他的防弹背心。希尔夫人(从前的埃斯特乌小姐)给印度人

阿格哈·米尔写信,说她对他的工作甚为满意。

“我于六月六日结婚,谢谢你。我们很幸福,我希望在你的神力庇护下我们会

永远很幸福的。我电汇给你……钱……这是奖赏你的……”这个印度人是算命的,

他能准确而又神秘地察觉你在想什么。他会劝导你,帮你摆脱所有烦恼和各种不遂

意的事情,“请往巴黎麦克马洪大道二十号打电话或写信。”

他猜你在想什么真是猜得棒极了!按我的理解这是说他没有一回猜错,从最琐

碎的到最无耻的念头。这个印度人的时间一定很宽裕。或者是,他只集中精力去猜

那些给他汇钱的人的思想。在同一版上我还看到一条标题宣布“宇宙扩展太快,甚

有可能爆炸”,标题底下的照片上是一个头痛欲裂的脑袋瓜,再下来是一篇关于珍

珠的谈话,署名是特克拉。他告诉大家,牡蛎可生产两种珍珠,“野生的”或东方

珠和“养”珠。同一天在特里尔城大教堂里,德国人在展览基督的外衣,这是四十

二年里首次把它从樟脑丸中取出,不过没有提到裤子和背心。还是同一天在奥地利

萨尔茨堡,两只老鼠出生在一个人的胃里,信不信由你。一个有名的女电影演员两

条腿搭在一起的照片登了出来:她正在英国海德公园里休息。下面是一个著名的画

家说,“我承认柯立芝太太有魅力,有个性,即使她丈夫不是总统她也能成为十二

位最有名望的美国人之一。”从采访维也纳的亨姆霍尔先生的一篇访问记中我读到

……亨姆霍尔先生说,“在结束之前我想说,无可挑剔的剪裁和试穿仍是不够的,

好裁缝的手艺只有穿着合适才算。一套衣服必须贴身,可是穿衣人行走或坐下时还

要保持线条。”无论何时煤矿--一个英国煤矿里发生爆炸,请注意,国王和王后

准会立即拍来电报表示哀悼。他们还经常去看重要的赛马,据这篇报道说,尽管那

天的比赛是在德比举行的他们也去了。我相信这番记述,“下起了大雨,使国王和

王后吃了一惊。”更令人心碎的还是这样的消息:“据称,在意大利那些迫害活动

不是针对教会的,然而它们被用来反对教会的某些最敏感的机构。据称,它们并不

反对教皇,只反对教皇的心脏和眼睛。”

我得走遍全世界才找得到这样一个舒服、适意的职位,这几乎难以置信。在美

国,人们往你屁股底下塞爆竹来给你打气,当时我怎么能预料到自己这种气质的人

的最理想职位竟是去寻找拼写错误?在那边你一心只想着有朝一日要当美国总统,

可能每个人都是做总统的材料。这儿却不同了,这儿每个人都只能是一个零蛋,如

果你成了名人也是出于侥幸,是一个奇迹。在这儿你能离开你出生的村庄的可能性

只有千分之一,你的腿被枪打断或眼珠被打出来的机会却是一千比一。除非发生奇

迹你才会成为将军或海军少将。

可正是因为机缘对你不利,正因为没有多大希望,这儿的生活才可爱。过一天

算一天。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晴雨表永远不变,旗子始终半升半降。你在胳膊

上系一块黑纱,在纽扣孔里别一段丝带。如果你有幸买得起,还可以替自己买一副

特轻人造假肢,最好是铝的,它不妨碍你喝开胃酒、上动物园去看动物或是同时刻

准备扑向一块新鲜的臭肉、沿着林荫道飞来飞去的兀鹰嘻戏。时光在流逝。如果你

不是本地人而且一应证件都全,你尽可以接触传染源而不必担心感染。如果有可能

,弄一份校对员的工作更好。这样,一切都妥了。就是说,假如你凌晨三点往家走

时碰巧被骑自行车的警察拦住,你可以朝他们嘛僻啪啪地捻手指。早上市场上最忙

乱时你可以买比利时鸡蛋,五十生丁一只。校对员通常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甚至更

晚。

挑一家紧挨着电影院的旅馆就好了,因为你若容易睡过头,日场电影的开映铃

声会唤醒你。如果找不到一家紧挨电影院的旅馆,挑一家靠近墓地的也行,结果也

是一样的。要紧的是,永远别泄气。永远别泄气。

这也是我每天晚上试图向卡尔和范诺登耳朵里灌输的,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

界,不过用不着泄气。我仿佛皈依了一种新的宗教,仿佛每天夜里都向圣母玛丽亚

做一次一年一度、连续九夭的祈祷。我想象不出如果自己当了报纸的编辑或美国总

统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处在一条死胡同里,这儿既自在又舒服。手里拿着一份报

,我听着身边的乐声、嗡嗡的人说话声、排字机的叮当声,像是有一千只银手锅在

通过衣物绞干机。不时有一只老鼠从我们脚下跑过,一只蟑螂从我们面前的墙上爬

下来,细嫩的腿灵巧地小心移动着。白天的事件从你鼻子底下滑过,轻轻地、不引

人注目,你不时地会遇到一个署名使你想到一只人手、一种自我主义以及这人的虚

荣心。它们安详地滑过去,像送葬队列走进公墓大门时那样。用作抄写的桌子底下

铺了厚厚的一层纸,一踩上去有点像踏在有一层软毛的地毯上。范诺登桌下到处洒

着褐色的汤汁。十一点左右卖花生的小贩来了,他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美国人,他

对自己的命运也挺满意。

我不时收到莫娜的电报说她将坐下一条船来,上面总是说,“信随后就要。”

这种情况延续了九个月,可我从来没有从乘船来的旅客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仆人

也从未用银盘子托着一封信拿给我,我也就再不指望发生这种事情了。如果她真的

来了,她可以在楼下找我,就在厕所后面。也许她会立即告诉我这里不卫生,一个

美国女人对欧洲的第一观感便是不卫生。如果没有现代化抽水马桶她们就无法想象

这儿是一个天堂;如果发现一只臭虫她们就要马上给商会写信。我怎么启齿向她解

释我在这儿很满意?她一定会说我已经堕落了,她这一套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间带

花园的工作室,当然还得有浴盆。她要穷得浪漫,我了解她。不过这一回我都替她

预备好了。

有些天太阳出来了,我走下那条被人来回踏了许多遍的小径,一边如饥似渴地

思念着她。尽管这种严酷的生活也令人满意,我仍不时会渴望过另一种方式的生活

,会臆想如果身边有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麻烦的是我几乎已不记

得她的模样了,也记不得搂着她时是什么感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己沉入大海,我

还有记忆力,不过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气,它们好像死去了、散乱了,像插在泥沼

上久经岁月侵蚀的木乃伊。若试图回忆我在纽约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几个支离破

碎的片断,这些片断极可怕,上面还蒙着铜锈。我的整个生命似乎已在某个地方终

止了,可是我说不上确切在哪儿。我己不再是美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巴

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任、没有仇恨、没有忧虑、没有偏见、没有激情。

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什么,我是中立的。

在我们三个人夜里回家的路上,一阵恶心过后我们常常开始谈论一些事情的状

况,那种热心劲儿只有不积极参与生活的人才表现得出。有时我爬上床时感到奇怪

的是这种热情的产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为了打发从办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纳斯所需

的这四十五分钟。也许我们有改进这个或那个的最机智、最实际的主意,可是却没

有把这些主意拉到需要它们的地点去。更奇怪的是主意与生存之间毫无关系并不使

我们痛苦或不快,我们已经十分适应了。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们用手走路,我们也

会毫无怨言地照办。当然,条件是报纸照样印,我们定期领薪水。其他的都没有关

系,什么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东方化了,已经成了苦力,白领苦力,每天一捧米

就封住了我们的嘴。那天我读到,美国人脑袋的一个特点是在枕骨部有一块缝间骨

,或者叫顶间骨。横向枕骨骨缝常在这块骨头上出现,据这位著名学者后来说,这

是由于胎儿期的挤压造成的。这是抑止发育的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低劣的人种。他

继续写道,“美国人的头颅的平均脑容量比白种人低,但高于黑种人。不分性别,

如今的巴黎人的脑容量是1448立方厘米,黑人是1344立方厘米,美国印第安人是1376

立方厘米。”从这一大堆话中我推理不出什么来,因为我是美国人,却又不是印第

安人。可是这样解释这些事情,比方说,根据一块骨头、一块顶间骨未免有些狡辩

。他也承认个别印第安人的脑子达到了罕见的1920立方厘米,这样大的脑容量是其

他人种都不曾超过的,但是这个事实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的理论。我满意地读到无论

男女,巴黎人的脑容量都正常,显然他们的横向枕骨骨缝不那么执拗。他们懂得如

何消受一杯开胃酒,也不为房子尚未油漆而焦虑不安。就脑颅的数据来看他们的脑

袋并没有特殊之处。他们把生活的艺术发展到了十全十美的境地,这一定是基于其

他一些原因。

在路那边保罗先生开的小咖啡店里,我们可以在为记者保留的一间里屋里赊帐

吃饭。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房间,地板上洒着锯末,苍蝇随着季节的改换飞来飞

去。我是说这是专为记者保留的房间,可我并不是指我们单独吃饭。恰恰相反,这

是说我门有幸结交妓女和拉皮条的,他们在保罗先生的常客中占了一大部分。这样

的局面正中楼上那些家伙的下怀,因为他门总在注意寻找性感女人,就连那些有一

个牢靠的法国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对不时改换一下胃口。要紧的是别染上花柳病,有

时好像一场时疫横扫了整个办公室,也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全都跟同一个女人睡

了觉,不管怎么说,看到他们不得不坐在一个皮条客旁边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真

叫人痛快。尽管一个拉皮条的也有一些职业上的小小困难,相比之下他们却过着奢

侈的生活。

这会儿我特别想起了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他骑着脚踏车送《哈瓦斯信使报》

。他吃饭时总是迟到一会儿,总是汗流浃背,脸上涂满了污垢。进门时他是迈着优

雅、可笑的步子,他举起两根手指向每个人致敬,然后匆匆忙忙走到厕所和厨房之

间的污水槽边去。擦脸时他迅速查看一下吃的东西,若看见案板上有一块烧好的牛

排便捡起来闻一闻,要不就把勺子伸进大锅里尝一口汤。他像一头警犬,鼻子始终

贴在地上。撒完了尿,捍完了鼻涕,准备工作算是做完了,这时他便大大咧咧地朝

他的姑娘走来,“吱”地狠狠亲她一下,同时还爱抚似的拍拍她的屁股。我从未见

过这个姑娘有过不干净整洁的时候--甚至在早晨三点钟工作了一夜后她也很整洁

,真像刚刚从土耳其浴室的浴盆里爬出来的。看到这两个体魄健壮的野人,看到他

们那么安详,那么相爱,胃口又是那么好,这倒也令人愉快。我现在谈到的是晚饭

,是她去干活前吃的一点点零食。过一会儿她就得告别她的大块头金发野人,到林

荫道上某个地方去啜餐后酒。

即使这个差事使人厌烦、累人,她当然也不会流露出来。大块头的家伙来了,

饿得像一只狼,她便搂抱住他,急不可耐地亲他,亲他的眼睛、鼻子、脸、头发、

颈后……她也会吻他的屁股,若是这事儿能当着众人的面干。显然她对他感恩戴德

,并不是为了得一份工钱才跟他厮混的。吃饭时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到吃完饭

,你会以为她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有时作为爱的一种表达方式她扇他的耳光,又

清脆又响亮,这一掌若掴在一个校对员脸上准会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他俩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一切,除了他们自己和大口大口吞进肚里的食

物。他们这么踌躇满志,这么和谐,这么彼此互相理解,范诺登疯了一样死死盯着

他们看,她把手伸进大块头的裤裆里,大块头做出反应抓住她的乳头玩笑似的捏-

-这是使范诺登最着迷的一幕。

另外一对男女通常也在这个时间到来,他们的举动像结了婚的夫妻。他们吵架

,把家丑当着众人面扬出来,给自己也给别人造成不快,在威胁、诅咒、训斥和苛

责之后又和好了,搂在一起接吻,情意绵绵,真像两只斑鸠。这个被男人称作卢西

恩的女人是个长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大胖子,表情残忍、严肃。一发起脾气来她便恶

恨恨地咬住厚厚的下唇,她的眼睛很冷酷、很小,有点儿呈黯淡的灰蓝色,一盯上

男人就盯得他直流汗。不过这位卢西恩是个好女人,尽管这场口角开始时她摆出一

副兀鹰的架势,她包里总是装着钱,付钱时小心谨慎也只是因为不想纵容男人的坏

习惯。如果你把卢西恩滔滔不绝的斥责当真,她男人便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等

她时他会一晚上花光五十法郎。侍女来问他吃什么,他却没有胃口了。卢西恩吼道

,“哼,你又不饿了!我想你是在蒙马特尔街等我呢。但愿你在我替你当牛做马时

玩得愉快。说,笨蛋,到哪儿去了?”

当她这样发火而且气得要命的时候,他只是胆怯地望着她,似乎认为保持缄默

是最好的策略,他随即低下头去玩弄自己的餐巾。然而这个小举动更使卢西恩怒不

可遏,她很熟悉这个动作,心里当然也暗暗在高兴,因为她现在可以确信他有过失

了。

“说呀,笨蛋!”她尖叫道。于是他以尖细怯懦的声音悲哀地解释说,等她时

他饿极了,只是站下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脸他说,这已足以

败坏他的胃口了,不过现在使他忧心的显然不是吃的,他试图以更有说服力的调子

不假思索地说,“不过我一直都在等你。”

“撒谎!”卢西恩叫道,“骗子!哼,幸亏我也是个骗子……一个高明的骗子

。你的小谎言叫我恶心。你怎么不编一个大谎?”

他又垂下头去心不在焉地捡起几块碎屑放进嘴里,她在他手上打了一把,“别

这样!你叫我心烦。你是这么一个笨蛋。骗子!你等着,我还要跟你算帐的。我也

是个骗子,不过可不是笨蛋。”

过了没多久他们便紧靠着坐在一起了,手挽着手,卢西恩低声耳语道,“啊,

我的小兔子,现在真跟你难舍难分了。来,吻吻我!你今晚干什么?说实话,我的

小东西……对不起,我的脾气真坏。”他轻轻吻吻她,正像一只长着粉红色长耳朵

的兔子,他轻轻碰碰卢西恩的嘴唇,像是在啃一块卷心菜叶。与此同时他明亮的圆

眼睛贪婪地盯上了放在她身边长椅上的钱包,他只是在等待机会大大方方从她身边

溜走,他巴不得快走,快坐到蒙马特尔街上一个安静的咖啡馆里去。

我认识这个长着一双兔子似的圆而胆怯的眼睛的天真无邪的小鬼,也知道钉着

铜牌子、卖避孕套的蒙马特尔街是一条多么声名狼藉的街道,那儿灯光彻夜通明,

性像阴沟一样充斥着整条大街。从拉斐特街步行走到这条林荫道上犹如受夹答刑一

样,她们无休止地缠着你,像蚂蚁一样咬住你,她们哄、骗、勾引、哀求、乞求,

她们用德语、英语、西班牙语试着跟你攀谈,她们给你看她们破碎的心和走乏了的

双脚。你嗅得到厕所里的香味,即使你早已把触手砍掉,即使那嘶嘶哧哧的声音早

已消逝--这是“舞蹈香水”的气味,只保证在二十厘米距离以内有效,一个人可

以在从这条林荫道到拉斐特街这一段短短的路上花费完一生的光阴,每一间酒吧里

都很活跃、热闹,骰子都灌上了铅,收款员像鹰一样蹲在高凳子上,他们经手的钱

有一股人身上的臭味。法国银行里也找不到这儿流通的这种充满血腥味的钱,这钱

被人的汗水浸得发亮,它像森林火把一样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里,留下烟和臭味

。谁若能在夜间步行走过蒙马特尔街而又不气喘、不出汗,不祷告也不骂娘,他准

是一个没有睾丸的男人。如果有,也应该把他阉掉。

假如这个胆小的兔子在等他的卢西恩时真的一晚上花掉了五十法郎呢?他真的

饿了买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啤酒,还是停下跟别人的婊子聊了一会儿?你认为他应

该厌倦这种夜复一夜的老一套生活?你认为这种生活应该给他造成负担、压垮他、

烦死他?但愿你并不认为一个皮条客不是人,别忘了,一个拉皮条的也有自己的悲

哀和不幸。也许他最乐意做的事情莫过于每天晚上站在角落里,牵着两条白狗,看

它们撒尿。或许他喜欢一开门便看到卢西恩在家里看《巴黎晚报》,已经困得眼皮

有点儿沉重了。或许一俯在卢西恩身上便闻到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会使他不那么快活

。也许,只有三个法郎和一对在墙角里撤尿的狗也比去亲那破了的嘴唇好些。我跟

你打赌,当她把他紧紧搂注当她乞求得到那个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发送的那一小兜爱

时,他便像一千个魔鬼一样拼命干,好把从她两腿间穿过的那个团队消灭光。也许

他占有她的身体、练习一首新曲子时并不全是出于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

斗,独自一人抗击冲破城门的大军--踩她、践踏她的大军,这支大军使她如此贪

婪,连瓦伦提诺也难以满足她的强烈欲望。每当我听到对卢西恩这样一个姑娘的责

难,每当我听到她受到诋毁或轻视,因为她冷酷和唯利是图,因为她太呆板、太匆

忙、太这个。太那个,我就对自己说,得了,你这家伙,别这么性急!记住你在这

列队伍的最末尾,记住整整一个军包围了她,她已被糟塌坏了、抢光了。我对自己

说,你这家伙,别因为知道替她拉客的人正在蒙马特尔街乱花这五十法郎就舍不得

你给她的这笔钱,钱是她的,拉皮条的人也是她的。这是血汗钱,这是永远不会退

出流通的钱,因为法国银行中没有可以取代它的钱。

坐在我的小位子上摆弄《哈瓦斯信使报》或解译芝加哥、伦敦和蒙特利尔来的

电报时,我便常常会这样想。在橡胶和丝绸市场与温尼伯的谷物之间不时传来蒙马

特尔街上微弱的嘶嘶哧哧声,当证券疲软、关键经济部门受挫、有翅动物兴奋不已

;当谷物市场不景气、公牛开始眸眸叫;当每一个见鬼的灾祸、每一个广告、每一

则体育消息和时装评述、每一条船的抵达、每一个旅行见闻讲座、每一段闲话的开

场白都标上了标点符号,都校定了,加上了标题并通过戴银手镯的手交出去;当我

听到第一版被人用锤子毁了,看到青蛙如同喝醉酒的爆竹一样乱蹦乱跳--每每在

这些时刻我便想起卢西恩展翅飞过林荫道,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兀鹰悬在缓慢移动

的车流上。这是一只从安第斯山顶上飞来的怪鸟,肚皮是白玫瑰色的,身上有一个

坚硬的瘤子。有时我独自步行回家,便跟着她穿过漆黑的街道,穿过卢浮宫广尝艺

术桥、拱廊、出口、裂缝、梦幻状态、病态的“一片惨白、卢森堡的羽管、缠绕在

一起的树枝、鼾声和呻吟声、绿色的板条、乱弹琴时发出的叮当声、星星的光、闪

光的星、防被堤以及卢西恩的翅膀尖掠过的带蓝白条纹的帆布篷。

即将破晓时路灯蓝光下的花生皮显得苍白、皱在一起,蒙帕纳斯沿岸的荷花弯

了,折断了。退潮时污泥中只剩下几个有梅毒的美人鱼搁浅在那儿,多姆饭店像遭

到暴风袭击过的射击常一切都慢慢滴回阴沟里去,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个钟

头,在此期间呕吐物被擦净了。突然树木尖叫起来,一支疯狂的歌响彻林荫道两端

,像是宣布交易中止的信号。原有的希望被扫荡殆尽,撤最后一泡尿的时辰已到,

白天像麻风病人一样偷偷溜进来……上夜班时必须留意的一件事是别打乱你的作息

时间,假如小鸟开始叫你还没有上床,再上床也就完全无济于事了。这天早上我无

事可做,便去参观了植物园。来自查普特佩克的漂亮鹈鹕和开了屏的孔雀用傻呼呼

的眼光望着你。突然,下起雨来了。

坐公共汽车回蒙帕纳斯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小小的法国女人,她僵

直地坐着,似乎还为自己感到自豪。她只坐了一个椅子边,似乎怕把自己丰满的屁

股压坏了。我在想,如果她摇摇身子,从她屁股那儿突然窜出一只大开屏的光艳孔

雀尾巴就太妙了。

在阿维尼咖啡馆停下吃东西时,一个大肚子女人企图吸引我对她的状况的兴趣

,她希望我跟她到一个房间里去消磨上一两个钟头。这是头一次遇到一个怀孕女人

提出要跟我睡,我差点儿就想试试了。她说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政府,她就可以重

操旧业了,她是制帽子的。看出我的兴趣越来越小,她便拿起我的手放到她肚子上

。我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便兴趣索然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像巴黎这样能满足各种不同的性要求了。一个女人一

失去一颗门牙、一只眼睛或一条腿便马上去当婊子。在美国,如果她是残废而又别

无所长便只有饿死的份了。在这儿却不同,少了一颗牙、鼻子被人咬掉或是子宫干

瘪了,任何使本来就不漂亮的女性更丑的不幸遭遇都被人认为是更有情趣,是对男

性已腻味了的胃口的一种刺激。

我自然是在讲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情况,这里的男男女女的最后一点精力都被

机器榨干,他们是现代进步的殉难者,画家觉得难以画上血肉的正是他们的一堆骨

骼和衬衫领扣。

只是到了后来,到了下午我来到塞兹街上一家艺术博物馆、被崇拜马蒂斯的男

男女女围住时,我才又被带回人类世界的正常领域里。在一个四堵墙都在闪闪发光

的大厅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当四周早以习以为常的灰色被扯

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绚丽多彩用歌曲和诗篇弘扬开来时一个人常会感受到这种震惊

。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如此自然、如此完美的世界里,我发觉自己沉溺于其中了

。我的感受是自己置身于生活的核心,不论我从何处来,采取何种态度,一旦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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