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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栉木理宇/译者:果露怡 当前章节:14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21

1

窗帘对面泛着微光。

又开始下雪了,美海心想。

“雪,雪……”她低喃着。

脑袋因为缺乏睡眠一片空白。像这样重复想到的单词,借此确认意义和存在,逐渐成了习惯。她怕如果不这么做,会忘记怎么说话。

被叶月强迫“把至今发生的一切全部说出来”,美海这几天调动了全部记忆说个不停。

说到无话可说之后,又会被命令重新来过。

如果不能保证每个字每句话都一致,就会被尺子抽。

简直成了人肉录音机,美海心想。就像按下按钮就开始播放一样,只是个被打就会重放相同句子的、活着的机器。

第二次的重放还算顺利。第三次已经开始习惯,说得更流畅了。

可是重复七八次之后,美海发觉了自身的异变。

不时,她会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嗓子哑、喉咙痛这类器官上的问题,而是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咦,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来着?这里该怎么表达?我说出来的话,真的是这意思吗?

一旦产生这种想法,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一身冷汗,心如擂鼓,突然的混乱让她开始手脚发抖。

——我就要不行了。

美海拼命摇头,想甩掉脑海里浮现的念头。

没这种事,不会有事的。我还撑得住。肯定会有人来。绝对会有人觉察到异样。

要知道,我们这一家人谁都没出过门,父亲也不回来。倒是非亲非故的叶月和圭介,当自己家似地进进出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不只是当闲话讲讲,邻里肯定会有人认为该报警,不可能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必须撑到那时候。

美海用力一咬嘴唇,又开始在嘴里重复起“雪”。

没错,雪。又冷又白。会飘落下来堆满整个视野。

从小就一直看着,本该无比熟悉的东西。雪。

“没错,是雪。”

眼前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让人心荡神驰,仿佛舔一舔就会有甜味。

“那接下来就说说冬天的记忆吧。时间是冬天,你在读初中。好了,说吧。”

那声音开始催促。美海条件反射似地张开了嘴。

冬天。初中。恍惚的情景随之浮现。木造的旧校舍,长长的走廊,有人迎面而来。美海眯起眼。

“你就是皆川琴美的妹妹吧。”她突然被叫住。

“啊,是的。”美海困惑地抬起头。

站在眼前的,是她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老师。头发斑白,戴着黑绿色的眼镜,穿着肘部打有补丁的灯芯绒夹克。

“你成绩好吗?”

“什么?”

如此没礼貌的问题,即便对方是老师,美海也有些生气。

“应该算普通吧。”

“这样啊。”

老师摸着下巴,叹息中带着刺鼻的尼古丁味。

“要知道你的姐姐很优秀。你只是普通吗?”

他笑呵呵地俯视着初中一年级的美海。

“只是普通,是不行的啊。”

他全身散发着无法言表的恶意。和说出口的话正相反,明显能看出他对琴美的鄙夷。

美海不知道他和姐姐有什么过节,连她这个妹妹都明显受到这份恶意的波及。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心底阵阵难受。

当他再次张口的瞬间,铃声响了。美海心想,得救了。

“失陪。”美海轻声说完,快步离去。她能感到背后扎人的目光,却直到最后也没回头。

遥远的往事又带起别的记忆,将之唤醒。

那时美海读三年级。她刚上完体育课,正穿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从操场走向更衣室。

全身都是黏糊糊的汗,她只想尽快换衣服。拐过转角时,她和几个一年级模样的女生擦肩而过,能听到身后的议论声。

“看,那人就是皆川同学的姐姐。”

“不是吧,还真有啊。”

“我还以为又是她拿手的谎话呢。”

紧接着传来的是怀着恶意的笑声。虽然跟我没关系——美海还是不由得红了脸。

那些恐怕是亚由美的同学吧。或许对她们而言,嘲笑的对象是亚由美,并没有取笑美海。

可是,她觉得很丢脸。有种被扔过来的泥块擦身而过的屈辱感。

“那,你是怎么想的?”叶月问。

“我很生气。”美海答。

“气谁?”

叶月的提问让美海稍事沉默。

随后她做出了回答:“气那个老师,气一年级的那些女生,还气——姐姐和亚由美。”

——别这样,跟我又没关系。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别因为是姐妹就把我拖下水。

家里是你们的地盘,学校是我的。在家里我不始终让着你们吗?到学校就别再侵犯我的领地了。她这么想。

虽然这种想法完全站不住脚,在当时她却是认真的。她至今还清晰记得,当时渗出的悔恨眼泪。

忽然,美海的膝盖一软。

——对啊,我正被迫站着。

眼看要倒下,她这才想起来。

窗外还更亮些的时候,她因为说错话被叶月罚了站。她甚至弄不清楚,那之后已经站了多久。

腿上一阵痛。

是被尺子打了。美海一声呻吟。

耳边响起了叶月的声音:“什么时候批准你坐下了?”

“对不起。”

“批准了吗?没有吧,我不记得批准过。”

“对不起。”

“难不成是幻听?你是不是要疯了?”

“对不起。”美海机械地重复着,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啊,我肯定疯了。要知道,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不发疯。除非,从一开始就是疯子。

之后美海继续站着,又被打了两次。

这下她才终于获准坐下,领到了装在塑料袋里的两片吐司和一盒牛奶。

她完全没有食欲。可一看到面包,口水就自动往外涌。她狼吞虎咽地啃起面包,就着牛奶送下肚。

幸好,她不存在口渴的问题。拴在美海腰间的绳子,被调节到勉强能去卫生间的长度,在那里可以喝到水。目前还没人限制她的饮水量。

——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美海心想。

换句话说,一旦她们连饮水也开始控制,就意味着离结束不远了吧。

忽然闪过的念头,让她背脊一凉。

顿时,吐司卡在喉咙,美海一阵咳嗽。

她连忙拿起盒装牛奶,连同喉咙里的梗塞一起咽下。双手被绑住了,连这种程度的动作都很艰难。

“可别吐了。”叶月厉声道,“很恶心,我最讨厌上吐下泻了,别让我看到。人不睡觉变弱之后,最后都会影响到消化器官。”

她满脸嫌弃地转过头去。

“你运气很好。”她说。

“很多人会被迫把吐出来的东西再吃下去。不过我暂时还不会这样对你——暂时。”

叶月抛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代替她进来的是琴美和亚由美。

她们俩的脸色都比昨天看到时更糟了,美海心想。

尤其是琴美,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姐姐为什么会对她们言听计从,直到变成这副模样?美海完全想不通。不过,她也没打算出声询问。

窗玻璃响起了零碎的敲打声。下冰雹了啊,美海恍惚地想。

——气温下降了。

这么说,等自己再虚弱些,就算放着不管也不用担心会逃跑之后,叶月说不定会把暖气关了。寒冷、饥饿、干渴,折磨美海的方式多得很。

美海呆呆地望着前方。

琴美和亚由美在互相瞪着对方。

“这是为什么?”美海纳闷,“她们应该都是来监视我的,那又为什么都无视我,反而相互较劲?”

——还用问为什么,因为我在这个家里就是空气。

忽然,阴暗的声音潜进心里。

——即便是这种时候,也没人在乎你。连叶月都把你搁到最后才来处理。没人关心你。除非在外扮演小丑哗众取宠,你怎么也只是个透明人。

美海并不知道叶月对亚由美灌输了什么,圭介是怎样教唆琴美的。

姐妹三人各抱想法,绷紧神经静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皆川亚由美抱着“琴美在说我坏话”的被害妄想。

“趁我不注意,她绝对在对叶月阿姨说我坏话。她嫉妒我和叶月阿姨的关系,绝对没错。琴美姐从前就是这种卑鄙小人。”

从读小学开始,亚由美就很怕“被同学背地里说坏话”,怕“被排挤”。等到她真的被班集体排除在外,成了讨厌鬼之后更是如此。

一旦缺乏充足的睡眠,人心就会不安定。

被害妄想、强迫症、幻听、幻觉。有人会陷入抑郁状态,也有人反而一整天滔滔不绝、突然大笑。

而亚由美最先出现的是被害妄想,集中在“被别人说坏话、暗地中伤”。少女坚信年长五岁的姐姐讨厌她,并且得出结论姐姐是出于嫉妒。所以,亚由美也同样讨厌琴美。

被讨厌,就反过去讨厌对方。这就是她的处事方式。她已经完全忘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人见人厌。

相对地,皆川琴美则抱着“亚由美想杀我”的被害妄想。

琴美从很早之前就睡不了觉了,几乎过着不吃不喝的生活。她的状态,要比两个妹妹差得多。

琴美已经被逼到极限,正游走于正常和异常之间。

——亚由美在瞪我。

琴美在心里阴暗地嘟囔。

没错,她在等待着我不经意的瞬间。她刚刚撩了撩头发,这是“敢动一下我就进攻”的信号。

亚由美开口了:“看什么看?!”

看吧,她发动攻击了,不出所料。

“没什么。”琴美摇头。

不能受她挑拨。她是想借这样找碴,抓到把柄,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把我杀掉之后,她会说“是她不好,因为她说过……”,像这样给自己开脱。谁会上你那些雕虫小技的当?

“有话就直说。”亚由美脸色苍白地怒喊。

唾液溅到了脸上,琴美皱起眉头,转过脸去。

“都说了没什么。”

“什么?真敢说。你那眼神像是没什么事吗?”

看来否认也没用,琴美暗自咋舌。

烦人到不行。这孩子,真讨厌。别人都这样回避了,她还穷追不舍,难怪会被同学们讨厌。明明很自卑却摆出一副自高自大的模样,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够了,真烦,不爽。

“真啰唆,蠢死了。”琴美抛下一句。

顿时,亚由美的脸色骤变。

“哪里蠢了?”

“蠢就是蠢。你最近照过镜子没?”

别挑拨她。虽然内心发出警告,可是,为时已晚。她太想驳倒眼前的对手、敌人。

琴美一声冷笑道:“劝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脸。”

“什么意思……”

“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脸。你不只是内心,连外表都开始不正常了,所以你才会孤孤单单的。任谁看一眼你现在的样子,都会立刻逃跑。”

亚由美顿时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喊道:“轮不到你说,你这——”

琴美看到妹妹一下子张开了嘴。

裂开的嘴里,仿佛随时都会喷火般通红,难听的辱骂如同石子,不断向她扔来。好痛,胸口脑袋,阵阵刺痛。

看吧,来了。琴美心想。

——来了,是攻击。

美海哑然望着眼前开始的姐妹之争。

“慢……慢着,别这样,都停下。”

看来琴美和亚由美都没听到美海惊慌失措的声音,二人都满眼血丝。她们相互怒骂、叫嚷、龇牙咧嘴,神色都很不对劲。

“停下,快停下啊!”美海站起来大叫道。

她扭过头看向房门。叶月也好圭介也好,她只求有人听到动静来阻止她们。

亚由美的手指就像钩爪,冲着琴美的脸就是一抓。

琴美的脸颊上,出现了好几条带血的竖线。

她一声呻吟,一拳挥向妹妹侧脸。亚由美的身体毫无抵抗地撞上了墙壁。

好几秒,亚由美一动不动。

美海心想,该不会——

她背后一阵冷汗。等妹妹抬起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她才松了口气。然而亚由美气也不喘,立刻又扑向琴美。

琴美被扑倒在地,二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你这混蛋……竟敢……”

“……闭嘴……你这种货……”

不成句的骂声交错着。一方压着打,转眼又被推开,另一方到了上面,发生逆转。二人就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不过,体重占优势的琴美还是更占上风。

她骑到亚由美身上,从正上方全力殴打着妹妹的脸。一下、两下、三下,能听到肉被压扁的声音。

美海不禁惨叫:“快住手,姐姐。快住手啊——”

然而,她知道姐姐不会停手。

因为姐姐在笑。她的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狰狞笑容,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幺妹挥下拳头。

美海紧紧地闭起眼,就这样使出浑身力气撞向姐姐。

姐姐从亚由美身上摔了下去。亚由美露出脸来。只见她的鼻梁骨已被打断,满脸血红。或许是险些被鼻血呛到窒息,她已经奄奄一息。

“亚由——”

美海正要跑过去,瞬间却被吓住了。

因为妹妹的眼睛,此刻仍直直地瞪着琴美。

而正要起身的姐姐,也同样瞪着亚由美不放。

她们眼里只有彼此。意识到这一点,美海不由得停下动作。

亚由美就要站起来了,不过琴美已经起身。即便只看姿势,也明显是姐姐占上风。

“姐姐,快住手——”

美海的制止声,肯定没能传入她的耳朵。

琴美毫不迟疑,没等亚由美站稳就双手猛地一推。亚由美立刻失去了平衡。

她的脑袋“咣当”一声,撞在了美海书桌的一角上。

瞬间,亚由美的身体剧烈一抽动。

接着没了动静。

亚由美睁大着双眼,仿佛抽掉空气的橡皮人,一点点瘫倒在地。

数秒之后,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美海尖叫起来。

她用肩膀撞开房门,跑上走廊。她一直来到腰间绳子能抵达的极限距离,大叫着跺起脚。

“来人啊——来人——谁都行——”

来人啊。叶月也好圭介也好,谁都行,快来啊。无关紧要的时候一直都在,怎么就这种时候不来啊?该死,你们到底要怎样?没用,废物,怪物,杀人犯。

泪水模糊了视线,呜咽让她的喉咙、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几分钟后,圭介跑了过来。

亚由美呈大字躺在地上,琴美正呆坐在一旁。

圭介一声长叹,捂住了脸。美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亚由美没死。

不过,好几天都一直昏迷。

叶月得到弟弟的报告,第一件事就是向周围宣布:“我不会打119[1]。不能带她去医院,也不准其他人带她去”。

理由是“为了这个家”。

[1] 在日本,急救电话跟火警电话同为119。

“不能带亚由美去看医生的理由,你也清楚吧。”她对琴美说道,“要知道有那些录音。医院看到亚由美的伤,肯定会联系警察。警察一听你的录音,立刻就全明白了。包括你对亚由美的憎恨,还有你是带着杀心去撞亚由美的,全都逃不过。”

“你想被抓吗?”

听言,茫然若失的琴美摇摇头。

叶月点点头笑了。

“我也不希望家里出现罪犯。虽然亚由美很可怜,可也不能出卖自家人。她肯定也理解。就是这种时候,家里人才必须团结一致。”她说着豪言壮语。

亚由美受伤一事,也告知了母亲留美子。

但叶月又是同样的说辞:“既然有那些字据,她受伤,遭怀疑的是你。”

那些字据,是指写着留美子对家人各种抱怨的纸条,充其量只留有她的署名和手印而已。可她现在判断力极度低下,简简单单就相信了叶月的威胁。

接着叶月又拿出了留美子自供轻微犯罪的字据。

“你瞧,只要看了这份文件,谁都不会相信你是正经人。

警察也会心想,哎呀这女人是罪犯,那她肯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反正她对女儿也没有爱,说不定真能下杀手。他们绝对会这么想。”

叶月在她眼前晃着按有手印的字据,留美子沉默着埋下了头。

“没人会相信你,不可能信。”叶月得意扬扬地说道。

她丝毫没有察觉,站在一旁的朋巳僵硬的表情。

这时,美海正独自坐在房间害怕不已。

没人告诉她亚由美到底怎么样了。琴美之后如何,也没人跟她说。

她被不安压垮,变得疑神疑鬼,吓得瑟瑟发抖,却只能无止境地等待。至于“在等谁”“在等待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能把玄关的门打开,并且问一句“出什么事了”。警察也好,邻居也好。甚至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学校里的什么人。

美海在等。现在她能做的,仅仅是等待。

窗帘外泛着微光,窗户被风刮得作响。

“风。雪……雪。”美海垂着头,反复嘟囔着。

为了保持神智清晰,她逐一挖掘着迄今的记忆。回忆起来,刻进脑海。

虽然到处都有缺失的空白,不过还能行。没错,还撑得住。

“我还能思考,我还能做判断。”她这样鼓励自己。眼眶发起热,鼻子深处阵阵刺痛。

——我还没忘。还能,想起来。

一望无际的菜花田。

温暖的双手。

——双手。

下一个瞬间,美海脱力地垂下了头。

她像昏迷般跌入了短暂的深眠。

2

叶月焦躁地不停咬着左手套。

右手则摆弄着已经解约的手机。

微微泛黄的机身,星形的耳机孔塞。这是美海的手机,原本被扔在书桌抽屉里,叶月当着她的面没收了。

屏幕锁早就解除了。密码是趁美海神志不清时强行问到的。

之后,她一有空就会把玩美海的手机。一半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另一半则是为了逃避现实。

“为什么无法顺利进行啊?”她暗暗咋舌。

到底是哪里失败了?是太过火了吗?可又不能中途放松缰绳。她明明以为非常顺利,究竟是为什么?

糖给得太多,就会失去支配力。

鞭子给得太多,对方又会垮掉。

如果无所谓垮掉,那就相当简单,照之前的做法就行。侵入其中,肆意蛀食,破坏殆尽,一旦不妙,就立刻抛下逃走。

就这样简单。

过去的光景在眼皮内侧掠过。

一个个家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摧毁了。只要突破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就会跟着被毁掉。只要给出命令,孩子会殴打父母,父母会践踏孩子,彼此相互监视,相互憎恨。父母孩子也好,夫妻也好,兄弟姐妹也好,都是如此。

每次的手法基本都一样。

首先套近乎,照对方的希望去做,说对方想听的话。

获得足够的信任后,就一点点加以支配。要让他或是她认为,叶月是无法或缺的存在。

接着是让对方倾诉,毫无保留地说个痛快、交代清楚。要让他们认为,藏在心底的秘密、抱怨,一切的一切,都应该和叶月分享。

不知为何,这些人都同样孤单。即便身边有家人,有无数的朋友陪伴。

“这种烦恼对谁都说不出口。”

“不能让配偶、孩子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他们会幻灭。”

他们抱定这种念头,把本想一吐为快的秘密沉积在体内,却又打心底焦急期盼着向人倾诉的一天。

吐露心中的秘密,会让人无比舒畅。

解放的快感。就仿佛从桎梏中解脱,可以自由伸展四肢的那种感觉。

人会精神昂扬,滔滔不绝地说到天亮。

而叶月只是听。随声附和,有时赔笑,有时一起愤慨,配合他们的心情。并且,缠着不放。

再让我听一点,再多说些。你说多久我都会听,无论多少我都能接受。所以让我走进你的心。更多,更多,更多。

他们不睡觉。很久之后他们才会觉察到,不是不想睡,而是不让睡。

通过削减睡眠,他们的精神会立刻被打破平衡。

有人变得暴躁,大叫大闹。有人陷入抑郁,闷闷不乐。不过最终,大家都会没精打采,放弃用自己的脑袋思考、靠自己的意志行动,逐渐认为还是听叶月的命令更加“轻松”。

再往下的阶段,服从的理由会从“这样比较轻松”转变为“这样才正确”。

“叶月说的才是对的。”他们会这样自我催眠。身处不自然的环境,虚弱的大脑开始挣扎着去顺应。

叶月得手的字据,就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在别人看来连手纸都不如的字据,他们却打心底相信其价值。他们如无垢的赤子般笃信,只要有字据在,就无法逃出叶月的掌心。

“你就是这么肮脏的人。看吧,这里有证据。是你的笔迹,你的手印。”

“你逃也没用。警察也好亲戚也好朋友也好,没人会听你在说什么。因为啊,喏,你看——谁会去相信一个如此丑恶的人?”

她会一阵冷笑,嗤之以鼻,笑着嘲讽。

对虚弱到极限的神经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嘲笑更有效。他们被彻底打垮,更加失去力气,放弃抵抗。

叶月重新思索起来。

她机械地动着右手,脑海里闪过种种光景。

严寒的房间里,只穿着一条内裤,被迫连日正坐的女人;被命令用自己的舌头清理干净排泄物的男子;被迫掐死出生十个月婴儿的女人;把亲生女儿打到颊骨凹陷的男子。

兄弟姐妹间憎恶的目光。

失去爱情的夫妻甚至起了杀心。

男男女女错乱的声音。恶臭,呕吐物,粪便,满是血的浴室。

叶月甩甩头。

——已经,受够了。

我不会那么做,再也不想看到那副情景。所以,决定了不会那样对待这个家。

平时的手法确实奏效了,也拿到了字据。

不过字据充其量只是保险起见,能不用就不用。

——可是,亚由美她。

叶月用力咬着手套,完全意识不到布料已经开裂。

既然亚由美已经成了那样,没办法,只好用尽一切手段,不让任何人走出这个家,不让任何人逃掉。

——为什么啊?

为什么无法顺利进行。我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家。

在她低喃的同时,房门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圭介正从门缝往里窥探。

“干吗?”叶月皱起眉。

“起码敲个门吧。”她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不过圭介并不在意,而是转过脸。

“收手吧……”

“什么?”

“看来我们是做过头了,收手吧。大家都越来越虚弱,这样下去说不定都会死。不如,我们换种做法吧。我知道现在才改很困难,可是……”

“那,你说该怎么做?”叶月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说换种做法,那就拿出方案来啊。”

圭介语塞。

叶月冷眼看着他苍白的脸。

没错,她知道圭介毫无办法、束手无策。

要知道,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你该不会,想把大家都杀掉吧?”圭介支支吾吾,“你不会这么做吧?一开始不就决定好了吗?要找个能一直住下去的家,成为我们的安居之地。”

“没错,是说过。”

“那,这里不就很好吗?就在这里,和这家人好好相处吧。

所以要对大家更好一点,像一家人那样,相亲相爱地——”

“亚由美怎么办?”

“这……”叶月的质问让他语塞。

叶月毫不留情地接着说道:“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她从正面瞪着圭介。

他怎能如此天真?再说了,如果他办事能更可靠些,我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而他呢,为什么摆出一副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模样,毫不在乎地指责我?

跟他相比,朋巳要可靠得多。至少那孩子不会这样,动不动就说丧气话。把留美子交给朋巳一个人的确过意不去,但她实在顾不过来。

叶月冷笑起来:“我懂了。你这样叽叽歪歪,是因为我开始对她下手了吧?所以你不高兴了。”

“什么?”圭介眨巴着眼。

“干吗啊?只知道护着她。怎么,因为很像?让你想起那个人了,是吧?”

“很像?像谁?”

“装蒜。”叶月一哼,别开了脸。

她知道这是在找碴,也知道是自己无聊的想象。然而,她心里乱成一锅粥,无法停止。

是愤怒,是焦躁,抑或是其他感情?她自己也无法分辨。

仅存的理性和判断力,也不知去向。

好一会儿,圭介都尴尬地站在原地。而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家的男主人……怎么样了?”

“还在那个女人那里,”叶月冷冷地说道,“还无忧无虑地说什么除夕就不得不回来了。我吓过他‘真的吗?恐怕回来了也是如坐针毡吧’。不过万一他真的回来,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什么准备?你想干吗?”

“啰唆,到时候再说。”

“去去。”叶月像赶狗似地挥挥手。

圭介欲言又止,结果闭上嘴,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叶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没用。不过之后如果有力气活,也只能交给圭介,她没有别的人手。如果男主人回来,也必须让他来帮忙。

真是受够了,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为什么就只有我,非得独自承担这么多?

叶月抹了抹眼角。

她无意间瞥到手指,惊呆了。手套的指尖,被微微打湿。

窗外,寒风刮过,犹如笛鸣。

美海徘徊在睡梦和现实之间。

不知道醒了多久,睡了多久。不,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睡是醒。

意识宛如波浪般摇荡。起伏,喧嚣,拍岸而回。

忽然,她感觉到身边有人。

——是叶月。

美海认出来人,用力一咬嘴唇,力气大到快要渗血,这样靠疼痛感保持清醒。

那之后,叶月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美海。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亚由美和琴美这两个重要的监视员吧。

不过她也并没有派圭介或是朋巳代替,而是亲自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和美海一对一地对峙。

“我看过你的手机了。”叶月在美海耳边低语。

“看来屏幕锁被她解除了。可她是怎么知道密码的?是被她破解了,还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告诉她的?”美海想不起来,她的整个脑袋全被浓雾笼罩着。

“你的邮箱地址真好,不过最后的数字改一改,我想会更好。”

叶月一声轻笑。

“如果改成我喜欢的数字,就会胜过之前的邮箱呢。所以今后就由我来帮你用吧。顺便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你所有的朋友,告诉他们你换邮箱地址了。‘因为寒假期间会一直跟家人旅行,所以暂时可能联系不上,对不起哦’这样。”

美海被拽住头发,头被强行拉了起来。

但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就算你消失,也没人会奇怪,没人会来救你。结衣也好,小樱也好,真绪也好,都认为你不在是理所当然的。可不是,你不就在这个家里嘛。我让她们以为你不在家呢。”

从叶月嘴里听到朋友的名字,美海不寒而栗。

肯定是她从手机里看来的。一看历史记录,她跟谁发过邮件就一目了然,还有数不清的照片。岂止名字,说不定连长相也被她知道了。

——不过,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美海在心里冷笑。

还有只存在于我的脑海,没对你说过的东西。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撬开我的脑袋看个究竟吧?活该。

“很多‘mi’的皆川同学,很多‘mi’的皆川同学。”声音在她心里回荡。

虽然添加了岩岛尚基的邮箱,但美海跟他从没直接发过邮件。那种独特的称呼,也是没法通过手机看到的。

菜花田,温暖的双手。

“很多‘mi’的皆川同学。”

不给你,绝对不给你。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就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叶月突然松了手。

美海整个身体一点点倒下。背后是冰冷的墙壁,不对,也可能是地板吧。

她的意识就像跌入深谷,就这样陷入了深眠。

——姐姐,姐姐。

有哭声传来。

啊,是亚由美。

亚由美在哭。那是无助的、微弱的哭声。

肯定是妹妹还小的时候吧。不对,难道是我?是我尚且年幼时,在追着琴美姐姐哭吗?

——姐姐,别走啊,对不起。

那声音伤感又悲痛,长长的呜咽仿佛看不见的手掌,掐着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美海睁开眼,眨巴了好几下。

——怎么,是梦啊。

她心想。

因为眼前并没有亚由美,也没有琴美,只有山口叶月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依然是涂漆似的浓妆,长手套,盖过脚踝的华丽连衣裙。

不过,叶月的模样有些奇怪。她神情呆滞地望着远处,似乎没有察觉到美海已经醒来。

对眼尖的叶月而言,这很少见——不,应该说根本不可能。

她正在发呆,眼睛没有焦点。

“狗。”叶月开了口。

美海不由得反问:“什么?”

“狗,有狗。”叶月低喃。

美海“咕咚”咽了口唾沫。

窗外今天也是狂风大作,呜呜啸叫。房子嘎嘎作响,风从缝隙灌入。

“有邻居在养狗。”美海喃喃细语。她不想反驳说没听到,给她不必要的刺激。

“我讨厌狗,”叶月的声音仿佛孩童,“讨厌,最讨厌了。”

她的肩膀微微发着颤。

这模样,不知为何竟跟刚才梦中的哭声重合。美海心底涌上了不知名的怜悯。

这是突然涌上的感情,她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就仿佛墨汁滴入水中,逐渐晕染,画出模糊的图案,又瞬间消融。

“那,你喜欢什么?”美海冷静地问道。

“漂亮的东西,可爱的东西,闪闪发亮的东西。”叶月作答。

瞬间,美海灵光一闪。

还来不及思考,美海就说出了口:“难不成,像尾戒,或者串珠?”

二人终于四目相对,碰撞出微小的火花。

“是你,偷的吗?”

叶月点头道:“没错。我让朋巳偷的。”

涂满红色的嘴唇后面,露出了意外小巧的牙齿。

“有什么不对吗?我会想要,有什么奇怪?我也是女生。

谁都喜欢可爱的东西,对不对?我想要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美海摇头。

“不过,别偷偷拿走,”她冷静地说,“你可以问我要,我会给你。”

风更强了。

树枝抽打着窗玻璃。北风自山上刮下,呼啸声宛如女人的惨叫,“哐啷哐啷”摇晃着老宅。

屋里,寒风拥抱着她们。

屋外,冬意一天天浓了。

就在这时,楼下,亚由美的模样发生了突变。

她猛地睁开眼,好像暂时恢复了神智,却只是转瞬之间。

接着她又陷入昏睡,开始打鼾。

圭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这鼾声是不好的征兆。

醒来时,亚由美的黑眼珠左右明显不同,手脚也微微痉挛,哪样都让他害怕不已。

几乎同一时间,姐姐琴美也真的开始神经错乱。叶月命令圭介,把她软禁在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3

第二天早晨,圭介来到了房间。

美海被敲门声吵醒。白晃晃的晨光透过厚窗帘洒进房间,看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想揉眼,这才反应过来拇指被绑着。

一看脚边,叶月正蜷成一团睡着。

她也睡在这里吗?美海惊讶地低头看向她的睡脸。看来不像是装睡。她像胎儿般弓着背,呼呼地睡得正香。美海还从没见过她如此毫无防备。

又是一阵敲门声,没办法,美海只好回了声“请进”。

美海知道圭介是向叶月征求进入的许可,而非自己。可她没别的办法。

门开了。

圭介探出头,美海不由得一惊。

一夜不见,他的脸变得厉害。

他面无血色,下巴长着稀稀拉拉的胡茬,通红的眼球满是血丝。不安和恐慌让他好像一下子老了五六岁。

叶月似乎察觉到来人,蓦地起了身。

涂着厚厚白粉底的脸,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眼睛浑浊不堪。

叶月和圭介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圭介微微张开嘴:“亚由美妹妹,死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而后,叶月摇摇头。只说了句:“是吗?”

“怎么办啊?”圭介带着哭腔又问。

“总之,先移动到温度低的地方——幸好是冬天。”叶月随口道。

圭介依然一脸苍白,哆嗦着点了点头。

“留美子怎么样了?”

“和朋巳一起在客厅,目前还没太大反应。”

“琴美呢?”

“老实多了。那之后她一直在自言自语,现在在睡觉。”

说完,他忙不迭地补充道:“啊,已经可以让她睡了吧?”

叶月立刻不耐烦地回了句:“无所谓。”

“腰上绑了绳子吧?手脚的限制呢?”

“都做好了,没问题。”

“那就行,放着她别管了。”

圭介点过头离开了房间。

美海在心里反复想着刚刚听到的对话。

亚由美死了?妹妹死了?

那之前听到的哭声,果然是妹妹在叫我啊。是濒死的亚由美在临终之际来跟我道别吗?

——亚由美。

“妹妹死了。亚由美死了。”她在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可是,不行,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不像是现实中发生的事。要知道,就在几天前,她还活着,还好好地在那里。

美海抬起头,和叶月四目相对。

看来她一直盯着美海。不过,明显不是以前那种观察的眼神。她虽然直愣愣地凝视着美海,那目光中却带着怪异的呆滞。

美海“咕咚”咽了口唾沫。她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亚由美她——你想怎么做?她会怎么样?”

“必须处理掉。”叶月没有抑扬地回答。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电流般从美海的神经上一窜而过。但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真的死了?会不会弄错了?”

“谁知道?圭介说死了,那就是死了吧。”

“什么叫‘那就是死了’……”

叶月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美海无语。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我一点也没觉得亚由美真死了,完全没有真实感。

眼前这场面,应该是不哭不行吧。可我完全流不出眼泪。

只是,心里突然裂出了一片空白。就在紧挨心脏的位置,能感到有一个深洞。唯有这种奇怪的丧失感,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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