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海低喃:“母亲她,怎么样了?”
“就像你刚刚听到的。”
“姐姐,呢?”
下一个瞬间,美海的脸被用力一拽,力气大到她以为脖子被扭断了。她的后脑勺撞上墙壁,痛得她不禁叫出声来。
她的胸口被一把揪住,用力的拉拽让她失去了平衡。叶月的脸近在咫尺。
“不准问!”
刚睡醒的口臭味喷上她的脸蛋。
“这种事,不准你来问。”
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野兽。
美海在最近距离,清清楚楚读到了那双眼中的感情——愤怒、焦躁、疯狂、自怜,以及几乎能嗅到气味的恐惧。
叶月在害怕。不知名的恐怖,缠绕包裹着她的全身。
厚厚的粉底纷纷剥落,不知不觉手套也没了。刚才感到的不协调,像一道闪光,再次在美海脑海窜过。有地方不对劲。
可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美海移动着视线。
即便拉着窗帘,也能看出外面白晃晃的,并且一片寂静。
肯定又开始下雪了吧。也对,差不多该是真正开始积雪的时候了。
她还保留着些许对日期的感觉。
如果她的感觉正确,今天应该就是结业式。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她本该和朋友们在一起开派对。
——皆川同学,很多“mi”的皆川同学。
鼓膜深处,响起了那个带着笑的声音。喉头一阵苦涩。美海垂下头,咬紧了牙关。
她做了梦。
鲜艳的黄色的绒毯,零零散散的白色荠菜花绽放期间,仿佛镶边的蕾丝。
真美啊,真快活啊。父亲牵着我的右手,母亲牵着我的左手。
温暖的手,温柔的笑脸,扣着香草冰淇淋的大苹果派。
那天,就算她大喊大叫也没人生气。大家都笑呵呵的。天空蓝得透亮,空气无比清新。
为什么姐姐和亚由美都不在呢?少女心生奇怪,抬头看向右手边。
是父亲。父亲今天心情很好,笑脸是如此灿烂,让她不禁希望平时也能这样就好了。
接着她又仰头看向左手上方。母亲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可以听到她在笑。不过,看不清。
——看不清。
美海赫然睁开眼。
她环顾周围。眼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书桌和床,拉起的窗帘,简朴的书架,还有窗边的绿萝。
叶月正坐在盆栽的正下方。她没精打采,弯着膝盖,呆呆地凝视着前方。
美海不由得喘了口气。
叶月像是对叹息声有了反应,缓慢地扭动起脖子。她转动眼球,捕捉到少女的模样。
“你不是不让我睡觉吗?”美海轻声问。
叶月没有作答。
美海只觉视野异常清晰,看来她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因为姿势不自然,身体到处作痛,脑袋却相当清晰。
忽然,她的喉咙“扑哧”一声。
美海裂开唇,脸上的肌肉痉挛着,仰天大笑起来。
叶月哑然望着突然发笑的美海。
她的表情太奇怪,美海又是一番笑。
眼角渗出了泪,肚子好痛,喉咙噎得直咳嗽,气也喘不过来,很难受。可她还是止不住笑,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等到笑意终于告一段落,只见叶月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僵在眼前。
那表情险些又让美海发笑。她用力咬紧腮帮深呼吸,忍住了涌上来的冲动。
“我想起来了,”美海低声道,“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谢谢,只有这件事我要感谢你。真的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叶月睁大眼,茫然凝视着少女。
美海露着笑脸。
“我啊,其实还有东西没告诉你,”美海说道,“因为这是我的宝贝。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唯一不会放手的回忆。可是,我错了——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的心底阵阵苦涩。
从那个梦境醒来的瞬间,美海看清了左手边的笑脸。那是和母亲完全不同的女性。不过,她确实有印象。
那人的眉毛始终往下垂着,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骨瘦如柴,嘴唇也没有血色。即便比母亲漂亮,却并不年轻,给人一种无助的感觉。
那是父亲的部下,也是他当时的情人。
还没平复的笑意又让美海一阵咳嗽。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回忆中没有姐姐也没有亚由美,为什么只带着我一个人。”
这也是当然。姐姐长得像父亲,是家里的宝贝,妹妹则是奶奶的命根子,能带的就只有美海。皆川家里,只有这个没人疼的二女儿,能让他带着和出轨对象“过家家”。
——总算知道母亲为什么讨厌我了。
即便母亲之前对美海没有特别溺爱,也绝非漠不关心。就是以那一时期为界,母亲的态度才有了明显变化。
毕竟,就算美海不知情,她终究是背着亲生母亲参与了父亲和出轨对象的“过家家”。而且,美海当时对她明显比对母亲更亲热。
因为她总是笑呵呵的,十分温柔。
她会带我去菜花田,让我吃苹果派。牵着我的手是那样温暖,只要有她在,父亲的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相比之下,母亲一直很忙,说话带刺,休息日又抛下句“我累了”就倒头大睡。两个人单独玩耍的记忆,可以说根本没有。
年幼的美海怎会察觉大人们的纠葛?哪怕只是表面上,会亲近“温柔的大姐姐”也是理所当然。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该,当时的美海又怎么可能理解?
——不过。
“我说,你不是想听吗?那我就告诉你,全部。”美海抬起头说道,“我一直珍藏的回忆,全都告诉你,你在那里听好了。”
她从正面凝视着叶月。
叶月曾经让她那样害怕、那样厌恶,不知为何,现在她却毫无惧意。
“不过嘛,你也要告诉我,告诉我你的事。”美海甜甜地对她喃喃细语,“你最宝贝的记忆是什么?是在几岁?从这里说起。把一切都说给我听。”
吐露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会让人无比舒畅。
这就类似排泄的快感。好比体内的毒素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直到内脏开始悲鸣,终于得以一吐为快。
经历了这么多,美海现在也深知这种感觉。如果能毫不犹豫,把腐蚀着身体的毒素一口气排出体外,真不知会是何等的快乐。
在美海的注视下,总是通红的口红正从叶月唇上剥落,失去颜色的唇瓣发着颤。
“给我松开。”
美海傲慢地伸出了至今被束缚的手臂。
数秒,一片沉默。
叶月伸出了手。她迟缓地解开了绑着美海两边拇指的扎带。
美海开口了:“来吧,该你了。”
既不是恳求,也并非命令,而是理所当然的口吻。
“说吧。”
即便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看泛白的微光,也知道外面正在下雪。
越积越厚的雪,隔绝的世界。肯定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出去。多么的静谧、浓烈、亲密,只属于我们的密室。
美海伸出胳膊。
她抓过叶月的手,确定对方不会反抗后,紧紧扣住了手指。
不久,叶月挤出一句话:“该从哪里说起?”
那声音就像迷途的少女。
“从你喜欢的东西说起。”美海回答。
叶月垂着头,美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她依然埋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我喜欢的东西,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她的声音无比空虚。
“这种东西,那时候就全没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连我自己都弄不清了。”
“那——”美海用力握住她的手,“来说说狗吧。”
“不要!”叶月摇头,声音里明显带着胆怯,“我不要。”
“不行,必须说。你养过狗吗?”
“没。”
她指尖冰凉,血液仿佛都失去了温度。通过触觉就能感受到她的恐惧。
“没养过。不,不只是狗,我家从没养过宠物。因为父亲不喜欢。他说宠物很吵,家里会变臭。”
“那,狗是哪里的?”
“隔壁,邻居家的。”叶月低喃,“他们对狗不好——很糟糕。多半是凑热闹买了流行的品种,可是立刻就腻了,嫌麻烦。那家人完全不照顾狗,几乎不带它散步,饲料也是想喂才喂。所以,那只狗总是饿着肚子。可能还是做了最起码的训练吧,它不会乱叫,也不冲人龇牙咧嘴。可是又让人觉得悲哀,很可怜——”
“那你为什么讨厌它,为什么会讨厌这么可怜的狗?”
“为什么……”叶月猛地抬起头。
这一瞬间,美海终于弄清了,脑海里频频闪过的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二人的脸近在咫尺,眼睛和眼睛靠得如此的近。
叶月同美海握在一起的手,哆嗦得都发出了声。
“说出来,”美海低声催促道,“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法对人说出口了——来吧,说出来。”
透亮的泪光在叶月眼中摇曳。
在美海的注视下,她颤抖着,慢慢开启了已经掉了口红的嘴唇。
4
凝重的空中,又开始有雪花飘下。
埋在柏油路里的除雪管开始一点点喷水。写有商品名的旗帜竖在便利店前,全都盖着湿漉漉的雪,往下垂着。
自从榊充彦和岩岛尚基在咖啡馆蹲点,转眼已经过了六天。
选这家店是有理由的。从窗边的这个座位,能一览皆川家的全貌。
虽然没近到能听见响动,不过肉眼就可以确认出入门口的人,或者窗口的灯光。等天再暗一些,透过窗帘,还能看到移动的朦胧人影。
充彦喝着不知第几杯的咖啡。
“说实话,这次我抱了相当大的期望,”他嘀咕道,“这次不会错,说不定真是我弟弟。听了从附近搜集到的目击证词,我真的没法不这么想。我一直在寻找的弟弟,或许现在就在那个家里。”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至少可以肯定,他并不是在征求岩岛的回应。
“但愿如此。”不过岩岛还是轻声应了句。
这家店还是很安静。
正午时分,来了几个像是刚钓完鱼的男子,看样子是熟客,吃了烩饭和热三明治这类标准的午餐。三点前后是一波购物回来的家庭主妇,一手拿着手机,点一杯咖啡,享受个十来分钟就走了。
除此以外的时间,店长没精打采地看着电视,成了店里唯一的声音。
这几天,皆川家没什么异样。
真要说有什么奇怪,就是家里完全没人出门。
往来门口的都是邮递员和快递,偶尔还有近邻来送传阅板,仅此而已。
看来皆川家补充粮食,完全是靠生协[1]配送和网上购物。
“如果有人出去买东西,监视就会相应减弱吧。那户人[1] 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由消费者出资成为会员,并运营的组织。加入生协后,每周一次固定时间把新鲜的鱼肉、蔬菜、日用杂货等送到家门口。
家,现在应该正是乱成一团的时期。”充彦淡淡说道。
岩岛向柜台里的店长举手示意,改要了乌龙茶。他喝了太多咖啡,胃有些受不了了。
冬季的天空始终灰蒙蒙的。
即便日落,也并不会染上夕阳的霞彩,只是落下漆黑的夜幕而已。当街上开始接连亮起昏黄的街灯,皆川家的一楼也映出了灯光。
“今天也没动静呢。”
“嗯。”
“应该暂时还没出什么问题,对吧?”
“谁知道。”
对话完全没有热度。
之后岩岛又要了一杯热乌龙茶,充彦续了两杯咖啡。
风变大了。
窗外,白色的雪粒斜着刮过。北风正在呼啸。
“起暴风雪了。”
“嗯。”
“那今天就这样吧。”
“回去吧……”岩岛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从皆川家的窗户,能看到异样。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多个人影在动。像是纠缠在一起,不对,是在相互推挤。
“榊先生,”岩岛额头抵着窗户说道,“快看,那边是不是起了争执?”
“嗯……”
“是我看错了吗?应该不是吧?”
“嗯,没错。”
余光能看到充彦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岩岛抬起头。这是他和充彦今天首次四目相对。
“看来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走,快。”
美海和叶月手牵手下了楼。
叶月用力紧握着手,她的身体稍稍偎依着美海,能感受到温暖的体温,还有清晰的心跳。
美海在脑海里回味着刚刚听到的一切,叶月颤抖的声音正在鼓膜深处回荡。
她伸手摸索着墙壁,按下了开关。白色的荧光灯立刻照亮四周,刺目的光线让她忍不住不停地眨起眼来。
忽然,从背后的储藏室传来人声。对方似乎受了突然亮起的灯光刺激,含混的呻吟转为高亢的惨叫。
美海整个身体转向储藏室。
这声音。虽然听起来已经失去了理智,但不会错。
——是姐姐。
是姐姐,是琴美的声音。
美海跑上前,一把打开储藏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难以置信。
琴美正在踹躺在地上的亚由美,不对,是亚由美的尸体。
琴美满脸通红,正拼命踹着亲妹妹的尸体。圭介正架着琴美,看样子是想阻止她。
“这是在……干什么?”问话声打着战。
圭介回过头来说道:“琴美妹妹,又发疯了。”
“怎么会?你怎么不绑好她?”弟弟的回答让叶月发出怒声。
圭介垂着眉,哭丧着脸露出苦笑:“因为……她说不好上厕所。”
“你这蠢货!”叶月尖叫道。
美海呆若木鸡,茫然地盯着发狂的姐姐。
她瘦了,整张脸上就见瞪圆的眼睛和亮出的牙齿。从她的表情看不到一丝理性,完全就是野兽。
“姐姐。”
美海上前一步,琴美顿时尖叫起来。
就算被圭介架着,她仍挥舞着手脚。她的脚尖又碰到亚由美的尸体,亚由美冰冷僵硬的身体“咕咚”滚向一旁。
“快停下,姐姐!”美海哭喊起来,“已经死了,亚由美已经死了!求你,她已经死了,别再对她这么过分……”
“你在说什么?”琴美恶狠狠地瞪向妹妹,“这家伙,才没死!你看,她这不是在笑吗?”
她的目光投向尸体。
“看吧,她在嘲笑我。这家伙,一直就看不起我,现在也是。该死,这种货,这种货……”
琴美挣脱开圭介。
她用脚全力踹向亚由美,尸体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面部朝上,露出了妹妹的死相。
美海尖叫起来。
充彦和岩岛听到尖叫时,他们正穿过皆川家的门柱。
虽然是透过墙壁的模糊声音,但不会错,是女人的叫声,而且充满恐惧。
岩岛一个箭步冲到玄关口。
他握住门把手,可是打不开,门上了锁。他又不停地按门铃,但无人应答。
“榊先生!”
充彦已经在行动。他跑到亮灯的窗户前,又敲又拽。窗帘对面确实能看到人影。
他本想用石头砸开,可是犹豫了。毕竟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充彦虽然追踪了山口叶月很长时间,可是并没有实际遭遇犯罪现场的经验,也没亲历过冲突场面。他还没有勇敢到可以毫不犹豫砸了陌生家庭的陌生房子闯进去。
充彦一个咋舌,又返回到门口。
接着,他瞠目结舌。
亚由美的尸体仰躺着,被吓到的不只是美海。
琴美自己也一声短促的惊叫,吓得一跳。
姐姐害怕地扭过头,美海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理智,不过转瞬即逝。
就在前一刻,门口传来了刺耳的鸣叫。
琴美吓得一抽肩膀。
——是门铃。
有人,来了。
琴美扭头看向门口。那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是在恐吓,刺激着神经。尖锐的门铃声响个不停。
琴美脸上闪过恐慌。
几乎是在同时,背后的窗户被激烈地敲打起来。不只是敲,还连整个窗框一起摇晃。玻璃“哐当哐当”地震动着。
琴美一声惨叫,双手抱住了头。
——是攻击。
又被攻击了,是攻击,是攻击。危害,加害。不对,是被加害。危害。害。伤。死。
——会被杀。
她抬起头,眼前,还有“妹妹”。对啊,这不是还剩下一个吗?这家伙也是敌人。攻击。害。危害。
琴美伸出手。
她也没料到下手能这么狠。她用五指掐着妹妹的喉头,可以感到两边的拇指正一点点深入软骨。
充彦瞪大眼睛呆站着。
只见岩岛踹坏了皆川家用混凝土块砌成的矮墙。
大概因为房子比较老,墙里没加钢筋。踹个两三脚,中层的土块就裂了。岩岛正要伸手去捡掉落的石块。
充彦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无言地摇摇头,以眼神示意“让我来”。
不能让岩岛动手。
此时此地,全部责任都在自己。
要动手、要脏手,都该由他这个年长者兼发起人来干。现在他终于有了切身体会。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迟疑被都一扫而光。
充彦捡起一块大石块,朝大门砸去。
美海一个踉跄,被抵在了墙上。
姐姐掐着她的喉咙,手越收越紧。不过下一刻,琴美的身体离开了。姐姐的肩头撞上墙壁,一声闷响。
好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是叶月把姐姐撞开了。
琴美咆哮着,摇摇晃晃重整好姿势。她龇牙咧嘴,准备向叶月猛扑而去。不过圭介快她一步。
他用蛮力抱紧琴美的腰,这次总算是把她牢牢制住。琴美叫唤着、挣扎着。
一屋人争斗不休。这时,从他们身后的客厅窜出一个人影。
是朋巳。男孩径直向大门跑去。
最早发现的是叶月。美海靠着墙,边咳嗽边看着他们。叶月伸出手,正要捉住男孩。可是,有人先一步拦到她跟前。是母亲留美子。
朋巳的手握住门把,一拉,门开了。
眼前是一片黑暗,同时有白光照进屋内。
不,不是光,是雪。
雪和风伴随着冷气,从外面灌入。封闭的密室瓦解了。美海眨巴着眼。
眼前,站着两名男子。
充彦抱着石块,看着眼前的一切。
首先,他看到了握着门把的小男孩,然后是他身后纠缠在一起的两名女子。
其中之一是位中年妇女,另一个脸上的浓妆全糊了。再后面,一名年轻男子正拼命抱着发狂的女人。
充彦大叫:“圭介!”
男子的肩膀用力一抽。
他就像在看某个可怕的东西,愕然凝视着充彦。相差十六岁的异母兄弟的双眼,现在仅有数米之遥,跨越十五年终于交织在一起。
糊了妆的女人瞪大眼,来回看着充彦和圭介。随后,她就像死了心,身体失去了力气。
充彦仔细打量着女人松弛的脸。
——不对。
充彦瞬间领悟了长期在美海脑中徘徊的不协调,并且看得更为透彻。
他的手没了力气,石块“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不是这女人。
她不是自己在追踪的“那女人”。
站在眼前的女性,远比照片上的山口叶月瘦削,而且个子很高。体格,不对,整个骨骼就完全不同。
叶月是短脖子,又矮又胖。相比之下,这名女子的手脚细长苗条。就算经过无数次整形,基本的骨骼不会变。更重要的是,她是如此——
如此年轻。
白色浓妆之下透出的肌肤,怎么看都不满二十,恐怕也就十六七岁吧。还有她的脸,粗重的眼线变淡之后,能看到明显的双眼皮。夸张的口红也褪了色,露出自身淡色的嘴唇。
他见过这张脸,如果再年轻个五岁,没错——“衣织妹妹!”充彦大叫。
他不自觉地伸出双手。
“你是吉田浩之的女儿吧,是妹妹衣织,对不对?”
她确实长大了,不过五官一点都没变,促使父亲暴走的美貌还在。不会错,他无数次从照片上看到的少女,就活生生地在眼前。
被叫出名字的瞬间,叶月——不对,是吉田衣织的身体,棒子似地僵住了。
她的唇瓣哆嗦着,血色尽失,全身抖得就像得了疟疾在打寒战。
她凄厉地尖叫起来。在美海听来,却像另一个世界般遥远。
美海并不认识和岩岛一起冲进来的男子。
不过,正如他所言。一直自称“山口叶月”住在这个家里的女子,她的真名叫吉田衣织。这是刚才衣织亲口说出的真相。
浓妆,长及胳膊肘的手套,连胸口都涂满白色,尽量穿不显皮肤和身材的华丽连衣裙。这样打扮并非为了显年轻,而是相反。
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她其实年纪不大所做的伪装。
尤其脖子和手最能如实反映年龄。
脖子的皮肤是少女才有的光滑,手背也没有隆起的青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她并非“第一代”山口叶月的花招。
听到这里,美海不禁愕然。
“那——那,真正的叶月,山口叶月怎么了?”
叶月——不对,此刻已经恢复到吉田衣织的少女,淡淡作答:“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山口叶月在某个深秋的夜晚,洗完澡后“呜呜”一声呻吟,仰面倒下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地点是在一家廉价商务旅馆里。
“既然叶月已经死了,你又是谁?”美海问。
少女这样回答:“我叫吉田衣织。圭介真正的姓氏是榊,榊圭介。当然,前提是他没记错。”
“那朋巳呢?他真名就叫朋巳吗?”
“不知道,”少女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骗你,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自从叶月把他带回来,就一直叫他‘小不点’。
是从哪里带来的也不知道,那时候住在什么地方我也忘了。”
叶月死时,商务旅馆的房间里有四人在场,一个是她当作情人兼搭档带在身边的男青年,还有就是她一时兴起“收集”
的三个孩子。
这三个孩子,就是衣织、圭介,还有没人知道名字的男孩。
叶月的情人一见她咽气,立刻溜之大吉。而剩下的孩子们,也只能同样抛下她的尸体逃走。
他们三个,都来自被叶月摧毁的家庭。
衣织被带走时才读小学,圭介还是个幼儿,现在两人都已年近二十。男孩是三年前加入的,是叶月最近的“心爱玩物”。
失去了叶月这个保护者,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家长,也没有身份,又没法现在才依赖社会行政。衣织跟了她五年,圭介更是和她生活了十五年。这期间,即便并非自愿,他们也给叶月当了帮凶,不可能向警方求助。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圭介问道。
衣织看向他:“还能怎么办。”
圭介比衣织大两岁,但他三岁就被叶月带走,学也没上,只能依赖叶月为生,精神上非常幼稚。跟实际年龄相反,他反而更像是衣织的弟弟。
衣织这样回答:“能怎么办……我们能做的,反正就只有一样而已。”
他们唯一擅长的处世之道,就是“寄生”。
侵入别人的家,蛀食、吃尽。等到榨干最后一滴,就弃之而逃。至今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至于方法,在叶月身边已经见了太多。
“可是,我已经不想逃了,”“小不点”用略显老成的口吻说道,“我想要个能一直住下去的家。我们别要钱了,要个家吧。随便哪儿都行,找个能大家一起一直住下去的房子和家人吧。”
之后将近半年,三人就辗转于廉价旅馆和网吧。
抛下死掉的叶月逃跑时,圭介拿走了她爱用的提包。里面装着两百多万日元的现金,还有化妆道具和几件衣服。另外就是以“山口叶月”名义伪造的驾照,照片上的脸照样涂得雪白。
一旦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衣织就照着叶月过去的样子涂脸,然后递出那张驾照。她模仿叶月甜美端庄的声音说话,优雅踱步。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牢牢戴上了名为“山口叶月”的面具。
模仿她时,衣织就仿佛真的成了叶月,骤然强大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吉田衣织”骗不了人,真要开始寄生,她就必须完全成为“山口叶月”。
最终,他们从多个候补寄生目标中,选中了皆川家。
父亲几乎不回家,又全是姐妹,最近还经历了重大打击,条件完全吻合。不过,很大程度还是因为衣织认定了“就要这家”。
梅雨时节的那一天,他们实施了计划。
男孩自称和死去的孩子有相同发音的名字——“朋巳”,进入了皆川家。
衣织首先着手从精神上控制这家人。将她们彼此隔离,为自己赢得信赖。假借倾听不让她们睡觉,一点点削弱她们的理智。衣织照搬了叶月过去惯用的伎俩。
她打算等完全控制住后,让这家人成为言听计从的木偶,就一直住下去。三人融入这个家庭,成为这个家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然而,衣织毕竟成不了叶月。
一开始还很成功。可是再往下就走不通了,之后完全是未知的领域。真正的叶月教给她如何蛀食、破坏目标,却没告诉她如何才能长久地寄生下去。他们失去了范本,没人告诉他们之后该怎么做。
她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乱了阵脚。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四处都是破绽。
“怎么办啊,该怎么做?”
圭介只会惊慌地问怎么办,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他唯一擅长的也只是假扮叶月的情人而已。
就像叶月过去的情人那样,他顺利骗过琴美,获得她的信赖,录下把柄控制了她。可是,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二人只能让朋巳独自监视留美子,不仅害死了亚由美,又对错乱的琴美束手无策。
衣织走投无路,摇摇晃晃地来到被监禁的美海身边,整天待着不走。当她的精神变弱时,会忍不住想见美海。
一开始,衣织对这家的二女儿敬而远之。
她害怕接近美海。虽被她吸引,却又憎恨她。
衣织很清楚原因,这也是最初她主张“就要这家”的理由。
皆川美海,像极了吉田千弦——也就是衣织的亲姐姐。
像的并不是长相,而是给人的感觉和举手投足。衣织第一眼看到她时,甚至当场呆若木鸡。
而害死姐姐千弦的不是别人,正是衣织自己。
“我家出问题那年,我十一岁。”衣织空洞地低喃。
等回过神来,叶月已经住进家里。父亲对她醉心不已,母亲一开始还反对,后来也跟父亲一样,对叶月满眼都是崇拜。
崇拜最终变为畏惧,沦落到恐惧和隶属。
在叶月的命令下,吉田家夫妻之间、姐妹之间,开始相互监视。他们如叶月所言,相互憎恨,相互敌视,反目成仇。
他们曾是好夫妻、好姐妹。可不知不觉,亲爱之情已荡然无存。
某天,衣织和姐姐发生了争执。吵架发展到扭打,等她猛地回神,才发现姐姐不知是不是被伤到了要害,已经一动不动。
衣织慌忙叫来叶月。
她却不为所动。
“人是你杀的吧,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说完她出了门。
衣织在姐姐的尸体前哭泣、叫唤,一片混乱。她还来不及悲伤,只顾冥思苦想该怎么办。
怎么办,姐姐死了。埋起来就行吗?把她拖到院子里,挖个深坑。可我能保证不被人看到吗?
就在这时,那只狗进了院子。
是隔壁邻居饲养的大型犬,总是饥肠辘辘。看来是锁链终于老朽,它一只脚拖着链子,慢吞吞地侵入了前院。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零星的片段。
到现在她还无法接受,难以想象真的发生过那种事。
衣织没把狗赶走,只有这点她非常确定。以及狗饿起来,食欲真的非常旺盛。
等叶月回来看到惨状,只说了一句话。
“哎呀,没想到你还挺能干。”她笑道。
之后,她叫来了衣织的双亲。
发生的一切让父亲母亲都愕然不已,可叶月叱咤道:“她难得幸存下来,你们想毁了女儿的将来吗?”
几小时后,父母开始机械地帮忙处理尸体。
尸体大部分被狗吃光了,大块的骨头也被叼走了好几根。
衣织从吃剩的骨头上剔下肉,一点一点冲进了排水沟。
母亲用锅煮了大女儿的残骸,好让骨肉分离。父亲则用榔头把骨头砸碎。煮完的汤水分几次倒进了公共厕所,头发用管道清洁剂溶解了。处理完之后还剩下的渣滓,都混进了近邻家庭菜园的堆肥里。
分尸时,衣织失手切掉了自己左手中指的指尖。
所以后来在排水沟里发现了她的皮肤组织。多年之后,她开始时常佩戴手套,原因之一也是为了掩藏指尖的缺损。
母亲自杀,是在尸体基本处理完之后。
父亲哭着这样告诉衣织:“放心吧,都算爸爸杀的,你什么也没干,全都是我的错。就算搭上我这条命,至少也要保护你。”
而叶月对衣织说:“你是可塑之才。”
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吉田家。
衣织在叶月的催促下,进入了她经常投宿的旅馆。一个比她年长两岁的男孩正等在那里,他就是叶月当时的“心爱玩物”,榊圭介。
至于为什么要带着小孩子?
“带着孩子容易跟人沟通,而且我喜欢小孩子。”叶月总是这么回答。
“小孩子啊,只要没了我的照顾,随时都会轻易死掉。我最喜欢身边有这种生物了。”
和叶月一起生活的五年间,她带在身边的孩子变了又变。
不知不觉就多了,不知不觉又少了。她捡孩子全凭一时兴起,腻了就随手一扔。
听说圭介几乎还是婴儿就被她捡走。
“没了我,他真的什么都办不到。”
这就是叶月看上他的理由。而且破例中的破例,这一带就是十多年。而衣织,扮演起了圭介姐姐的角色。
“没了我,你们立刻就会死掉。”
这是叶月的口头禅。
“感谢我吧。要知道,你们是死是活,全凭我一个高兴。”
然而实际上,反而是叶月留下他们,先一步死了。
美海背靠墙,右手紧抱着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衣织。
她静静环顾四周。
母亲单手搂着朋巳。琴美或许是被气氛感染,现在老老实实被圭介抱着坐在地上。而自称是圭介哥哥的男子,正轻轻摸着他的肩膀。
“皆川同学。”头顶有声音传来。
美海抬起头。
岩岛正站在跟前。美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不过,这让她松了口气,心底逐渐升起暖意。
岩岛冲她伸出手,美海也向他抬起了左手。
可是,耳边响起了制止声。
“别走。”是衣织。
她揪着美海的衣服,不停打着哆嗦。她脸上的妆已经剥落。即便美海已经知道一切,还是为她的稚嫩惊讶。
“对不起,”美海轻声说,“但我不是你的姐姐。”
衣织瞪大了眼。她的脸眼看着没了血色,变得苍白。
少女依然紧紧揪着美海的衣襟。
“好啊,你走,”她的声音哆嗦着,“走吧。随你高兴。
抛下我,随便去哪儿都行。”
“不,不行,”美海摇头道,“必须由你先放手才行。否则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唉……其实,你也明白,对吧?”
衣织无言以对。她埋下头,更加用力地搂紧了美海。她拼命摇着头,就像小孩在撒娇。
“做、做不到,”她颤抖着肩膀呜咽着,“做不到,这种事我做不到。”
“不。”美海平静地说。
“你做得到。由你放手。听好——是由你,放开我。”
衣织的啜泣越发响亮。
几分钟后,美海静静地看着她轻轻松开手指,放开了攥紧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