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散发着独特的草腥味。
下午六点,皆川留美子用竹扫帚打扫着院子。她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心不在焉地回味着昨晚同丈夫的对话。
当时她应该正在准备晚饭。
这时门铃响了。留美子赶紧跑到门口,原来是收报纸费的。她小跑进客厅,拿起钱包又回到门前。
她边闲话家常,边从钱包里拿出零钱数起来。钱还没数完,从她刚刚出来的客厅,又响起了电话铃声。
留美子心里忍不住想咋舌。
不过丈夫和女儿都在客厅,他们应该会接电话。于是留美子回头继续应付收款员,可电话却响个不停。
响到第八声,留美子只好对上门收款的男子说句“失陪一下”,跑进了走廊。
可就在她推开拉门的瞬间,电话就像算准时机似的,挂断了。
眼前,丈夫正穿着居家服闲躺着。三女儿亚由美刚才还在旁边悠闲地剪脚指甲,不知她什么时候出了客厅,现在不见人影。
留美子不禁叹气道:“你接个电话总行吧。”
连她都被自己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
丈夫孝治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上班接的电话已经够多了,不想回了家还得接。”
留美子心想,我不也一样吗?不过她忍住了没说出口。
现在,留美子在一家测量事务所打零工做会计,离家不远,可以骑自行车上下班,收入绝对算不上高。虽然是朝九晚五的工作,不用加班,但工作期间几乎没有休息。上班时自然要接电话,有客人上门还要端茶倒水。
虽然工作形式不同,不也一样劳动了八个小时吗?凭什么就我不仅要出去工作,回来还要做家务,就连电话都非接不可?
但她清楚,就算对丈夫抱怨,也会被他一句“薪水不一样啊,薪水”,不耐烦地打发回来。
唉,果然不该辞职啊。想到这里,留美子一下子泄了气。
结果,她也没反驳丈夫,出了客厅,又回到门口。
留美子强装笑脸,照例付了一个月的报纸费。
这就是昨晚的经过。
她也自知没有意义,事到如今犯不着为这种事受伤,奈何心里仍是刀割般的痛。
——我的人生,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是二十五岁那年冬天,在联欢会上和丈夫坠入爱河的瞬间吗?还是第二年夏天,意识到避孕失败的那一刻呢?抑或是经丈夫介绍,和姑子们第一次见面,即便被当面叫作“不检点的女人”,也坚决表示“我绝对要跟他结婚”的时候呢?
就算大姑子们不痛快,留美子还是顺利生下了三个孩子。
幸好她的工作单位很好请产假,孩子满六个月就能送去熟识的托儿所。就算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就算姑子们背地里骂她生不出儿子,留美子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往心里去。
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如今女人也能工作,后嗣云云早就脱离了时代。而且这个家本就不是名门望族,也和遗产无缘。留美子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对大姑子们的冷嘲热讽嗤之以鼻。
不过在生下三女儿的九年后,留美子第四次怀孕。
检查的结果,是个男孩。
留美子自己都没想到,这消息会让她如此激动。姑子们欢天喜地,嚷嚷着终于有了后。留美子却毅然拒绝,对她们一顿斥责:“这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他。”
同一时间,她离开了长年供职的公司。
她想为了来之不易的长子排除万难,辞职也是想尽量减轻母体的压力。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得不承认。
留美子苦涩地咬住了腮帮。
就算是为了亲儿子,也不该辞掉工作。只要还留在那个公司,就能保证和丈夫同等的收入。再加个班,甚至赚得比他还多。
金钱并不代表一切。
可是不能否认,收入确实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之一。
——现在,我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丈夫明知她被姑子们刁难,却不帮她说话,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接。眼看着肚子一年大过一年,头发倒是越来越少。大女儿只有认真这一个优点,乏味无趣。二女儿脾气倔又不听话。
三女儿则是娇生惯养,总跟人发生冲突。
——到头来,我就只剩下这些而已。
我就是为了这些,放弃了本想奋斗一生的事业吗?
“要抱怨,就像从前那样跟我挣得一样多吧。”丈夫这样吼道。
“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再哭时间也不可能倒流。
我不管你是更年期还是抑郁症,总之别当着我的面哭,烦死了。”甚至还对她如此恶言相向。
其实留美子心里清楚。
丈夫孝治是个弱者。留美子会跟他结婚,是相信自己可以包容他的软弱。然而那一天的事故,抽去了她的全部力气。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留美子不再努力成为“好母亲”“好妻子”。
她完全打消了当个贤内助的念头,放弃为女儿们营造良好的环境,也不再笑着送她们出门。
现在留给她的,就只有孝治这个不做家务不管孩子,甚至连电话也不接的丈夫。
还有大女儿琴美,沉默寡言只是听话而已。二女儿美海怎么都不讨人喜欢。三女儿亚由美心智堪比小学生。就只有这些而已。
——没了那孩子,这个家已经名存实亡。
苍白空虚的客厅,空荡荡的男孩床,塞在纸箱里的游戏机和游戏卡,供在内厅的佛龛和遗像。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看到。
当然,理性上她也明白。
不应该对家人有这种想法,剩下的这些人,现在正是需要相互扶持的时候。那孩子的死,打击的不只是自己。她心里非常清楚。
可是,感情上却调整不过来。她总是泪眼模糊,动不动就情绪起伏。一闭上眼,就会闪过幼子的笑脸。
留美子停下手中的扫帚,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用扫帚竿杵着额头,只觉身体又倦又沉。这也难怪,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好觉。
葬礼那天,刺骨的寒冷。
道路两旁是除雪车铲开的积雪,堆成高墙耸立着。放眼望去,一片银白的世界里,唯有葬礼布幕的黑色格外醒目。
现在,她的视野里并没有那片白色。
梅雨时节刚至,早晚还有些凉意,不过树木逐渐加深的绿色,预示着夏季将近。
只是,即将来临的夏季,已经没有那个孩子——智未。
去年为止的快乐夏天,再也不会到来。家里、幼儿园、街道和公园,也不再有爱子智未的身影。
看着院里盛开的牵牛花,和儿子相视而笑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
院里精心设置了花坛,方便智未上小学之后写绘画日记,或是做自由研究。可今年别说花盆和支架,就连种子都没买。
留美子继续垂着头,又是一声叹息。
突然,小小的脚尖进入了她的视野。
只见稚嫩的小脚上穿着白袜子,在脚踝处印着动画形象的图案,却没穿鞋,就这么踩在柏油路上。
留美子抬起头来。
顿时,她瞪大了双眼。
在她眼前,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卡其色的裤子和运动衫,打扮很普通。
可是衣物并不合身,衣服松松垮垮,看起来大了不止一号两号。可仔细一瞧,衣袖裤脚的长短却都合适。
他是太瘦了。
这孩子瘦得厉害,体重和身高简直不成比例。按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脸蛋本该胖乎乎的,他却干瘪凹陷,从袖子露出的手也是皮包骨头。
看他的衣服不像便宜货,不过似乎有段时间没洗了,袖口衣领都是污垢。刘海也油腻得粘在一起,指甲又脏又长。
男孩微微哆嗦起嘴唇。
“……厕……”
“什么?”
“请借我……上个厕所……”
男孩声如细蚊,脚不停打着哆嗦。
留美子猛然回过神,连忙推着男孩后背为他带路。
看来已经是刻不容缓。虽然院门离玄关并不远,也难保来不及。
智未也常这样,突然叫嚷要上厕所。像这样刷白了脸,意味着他已经憋不住了。
“快,跟我来。那儿就是玄关,开了门旁边就是厕所。”
“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什么,快,赶紧——”
留美子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男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他的裤裆眼看着一点点变湿。几秒后,水滴就顺着裤管淌了下来,在两腿之间积成了小水洼。
留美子目瞪口呆。
院子里本是灰色的铺路石,眼看着变黑。印着动画形象图案的袜子,也跟着打湿变了色。
伴随着水声,最后响起了呜呜的轻声啜泣。
男孩哭了。他紧握双拳站在原地,羞于自己的丢人,无声哭泣起来。他喉咙一阵阵抽搐,气都接不上来。
这模样,让留美子不由得揪心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是这种哭法。不能让小孩子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忍着声音流下屈辱的眼泪。
太不像话了。这孩子身边的大人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关系的。”
留美子蹲下来,伸手想摸男孩的头。
只见男孩的肩膀微微一抽。
他的反应让留美子不由得停下手来。
男孩的身体明显紧张起来。留美子改为轻抚他的背,想让他安心。
“你只是没忍住而已,不要紧,你并不是故意的。既然不是故意弄脏,就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对……不起……”
“没事了。”
留美子忍住了想拥抱他的冲动。
男孩的脸颊留着清晰的泪痕。看来他确实很多天没洗澡了。满是污垢的脸经过泪水的冲洗,出现了好几道白线。
这孩子的父母到底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清晨六点,让小孩子鞋也不穿到处徘徊,已经很不寻常。
更别说还把他瘦成这样,澡也不洗,连厕所也不让上。
——难不成,这是在虐待儿童?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叫什么?”男孩摇了摇头。
“那你住哪儿?知道电话是多少吗?”男孩仍是摇头。
留美子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暂时把他带回家保护起来了。先给他洗个澡,让他吃饱饭,同时联系警察就行。
按他的体格,儿子的衣服应该能穿吧。虽然可能有些短,松紧应该正合适。
这样想着,留美子也意识到刚刚的叹气只是装装样子。
说来奇怪,她心里很是雀跃。
她已经有半年没照顾过这么大的男孩子了。和自己儿子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大小,就连长相都好像有些相似。
清澈的眼睛是内双眼皮,小嘴始终微微撅起,虽然远远称不上一模一样,却有某种能让她联想到儿子的地方。
“你肚子饿吗?”留美子问道。
男孩边哭边点头。
“这样啊,那就进屋吃些东西吧。你先换身干净衣服,我给你做早饭。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或者是吃了身上会痒痒的。”
男孩听了摇摇头。
留美子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挑食,也没有过敏。
留美子重新看向男孩的脸。
“小朋友,你叫什么?”
这次他做出了回答:“……巳。”
“什么?”
“朋巳[1]。山口朋巳。”
留美子不由得露出了笑脸。
“这样啊。”
她的声音在哆嗦,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抓着男孩消瘦[1] 音同“智未”。
胳膊的手也忍不住用力起来。
留美子露着微笑,压低了声音。
“那阿姨就叫你‘小朋’,好吗?”
2
“美海,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皆川美海听到同学结衣的问话,扭过头来。她边用垫板扇着脸,边回答:“嗯,有空。不如说随时都有空。”
结衣一下子绽开了笑脸。
“太好了。其实今天是B班小樱的生日呢。”
“什么,不是吧?”
我都不知道呢,美海心想着,不由得睁大了眼。
“完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这可怎么办?我总是借小樱的笔记,经常麻烦她呢。”
“大家都一样,而且我也是刚刚才听木下说起。”
“啊,这样啊。”
“嗯。所以是临时决定大家一起帮她庆祝,就去问她想怎么过。结果小樱说想唱卡拉OK,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去。”
“卡拉OK吗?好啊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去唱过呢。”
美海边搭腔,边收起桌上摊开的自动铅笔和彩色笔,一把放回文具盒。
夏末潮湿的暖风刮进敞开的窗户,掀起教室里褪色的窗帘。
“那美海也参加咯?能待到几点?”
“随便几点都行,我家没门禁。”
“啊,对哦。美海家这方面很宽松呢,真羡慕。”
结衣说去转告大家,转身走开了。
美海望着她的背影,嘟囔道:“才不是你想的那么好……”
其实,美海家的管教绝对算不上“宽松”。
如今姐姐琴美已经是大学生,还被伯父带话,严格要求她“十点前必须回家”。妹妹亚由美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读初中二年级,都被奶奶要求“一出学校就每隔十分钟给妈妈发一次短信,直到回家”。
姐姐长相随父亲,被父方亲戚当成宝。妹妹则是奶奶的心头肉。而年纪小很多的智未弟弟,又最受母亲宠爱。
兄弟姐妹中,只有美海不上不下。
就她没人袒护偏爱,在众人的遗忘中,长到了十六岁。
多亏这样,她才确实像结衣所说,享受着“宽松”“自由”的高中生活。
不过,放她自由并非出于信任,纯粹是没人关心而已。
这份宽容,只是印证了家里没有任何人在乎美海的事实。
她在那个家里,简直被当成透明人。
——不过,整个大家子的关系好歹取得了平衡。
美海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美海多少受到冷落,至少皆川家很好地维系了这种平衡。
弟弟出生前,奶奶疼爱的亚由美在家里享尽优待,从而保证了婆媳间的和睦。等有了弟弟,奶奶又把他当作“继承人”,逢人就夸,反过来讨了母亲欢心。
可如今,家里已经没有奶奶,也没有弟弟。
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奶奶今年初春住进了养老院,这是她本人的要求。
弟弟现在正躺在冰冷的坟墓里。他死于事故。幼儿园在进行野外教学时,疲劳驾驶的卡车撞了过来。
那是光天化日下的惨剧。
连同幼儿园老师在内,有十二人重伤,两人死亡。死掉的其中一个,就是当时年仅五岁的皆川智未。
美海光是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仍是指尖冰凉。
要知道,智未的遗体即便做了修复,依然无比凄惨,甚至在葬礼上都没打开棺材。
——那种经历,她不想有第二次。
就在她不禁捏住眉头的瞬间,从头顶传来了声音。
“美海。”
她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
她连忙回过头,同班的真绪正担心地盯着她。
“我听说今天美海也会一起给小樱庆生。”
“嗯,对,我去。”
“这样啊,太好了。”
真绪笑了,像是松了口气。
同时,美海胸口一揪。
像这样让周围的人有所顾忌,总让美海过意不去。已经过去半年了,可直到现在,同伴们对她仍是“特殊对待”。
“不如说,是两层意义上的‘太好了’。”
真绪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如果美海不来,说不定岩岛也不来了。”
美海一愣,涨红了脸。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我去不去又没差。”
“不是你,是岩岛。”
“岩、岩岛又怎么——”
美海话到一半,不禁语塞。
真绪看着美海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模样,呵呵笑了。
“你也知道,岩岛会带气氛,这种场合没他怎么行?当然,美海也要为了小樱好好出席哦。我没别的意思。今天是去庆生,要是被放鸽子,小樱会难过的。”
美海不知说什么好,这时上课铃响了。
“那放学之后我来找你。”真绪挥挥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樱,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生快!”
“生日快乐!”
狭窄的卡拉OK包厢里,大家举起手里的瓶子罐子,七嘴八舌地送上了祝贺。
因为大家都是穷高中生,所以选了可以自带食品的店,饮料零食都是在附近的便利店买好带来的。
只有生日蛋糕略显豪华。
这是有心的女生跑到市内的人气蛋糕店,稍下血本买来的。虽然时间仓促,还是在巧克力牌上写了“给小樱”的文字,总算有个庆生会的样子。
“先插蜡烛吧。”
“咦,谁有打火机或者火柴吗?”
“没有没有。”
“今天这些人都不抽烟呢。”
“去服务台要打火机如何?可是这里不能点火吧?”
美海不管大家的你言我语,自己拆起了便利店买来的纸盘纸杯。
她正一二三地点着沙发上坐着的一大排人。
“啊,我也来帮忙。”
身边有人对她说话。
美海正要抬头,又赶紧缩回了脖子。
是B班橄榄球社的岩岛尚基。
她和岩岛从初中开始就同校,不过从没在过同一个班。可是从初三的春天开始,岩岛就经常在走廊上和她打招呼。
当时,美海班上姓皆川的有两个,所以每当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岩岛都会用体育系特有的大嗓门叫她:“很多‘mi’的皆川同学[1]!”
“什么啊,别这么叫我。”
“可是很好懂啊。”
“Minagawa Miumi,你的名字全是‘mi’,很有趣。”岩岛说着露出了爽朗的笑脸。
橄榄球社的岩岛人高马大,性格开朗很受学长学弟喜欢。
虽然不说话时有些可怕,不过笑起来皱着脸非常可爱——从前女同学对他的评价就一直不错。
就是他“皆川同学,皆川同学”叫个没完,不知不觉周围的气氛也完全变了。
“都说了,我跟他没什么。”
“他又没说过要跟我交往,再说,我们根本就没单独出去玩过。”
可是就算她一再解释也没用。
“那你就跟他出去玩啊。”
“要不了多久,他绝对会跟你告白。”大家反而起哄。
周围的反应让美海咬牙切齿,岩岛本人却笑了。
“很多‘mi’的皆川同学,下次来看我比赛吧!”
[1] “皆川美海”日语读音为“Minagawa Miumi”。
——不过,我倒不是讨厌他。
美海在心里自言自语。
他们还没熟到谈得上喜欢还是讨厌的程度。虽然知道彼此的手机号,也从没私下发过短信。
“皆川同学?我说我也来发纸盘。”
算不上熟的岩岛在旁边提醒她。美海慌忙说声“谢了”,把还没拆的纸盘套装塞了过去。
天气还有些凉意,岩岛却早早穿起了短袖。
从袖口露出的胳膊满是肌肉,晒得黝黑。每每快要碰到他的胳膊,美海都会无意间拉开距离。
岩岛不禁苦笑:“干吗啊?皆川同学,你别躲得这么明显嘛,很伤人啊。”
“什么?我没躲……只是担心撞到。”美海嘟囔着回答。
没错,美海并不讨厌岩岛。
只是有些不擅和他相处。岩岛性格直爽,不管当着谁都能毫不在乎地搭话。还有像这样,从极近距离直视对方的眼睛,都让美海难以招架。
这让美海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如果换了亚由美妹妹,肯定一回家就会对奶奶和盘托出。
奶奶则会勃然大怒,认为对方是在诓骗孙女。
“班上竟然有这么轻浮的男学生,班主任是怎么教的!”
“留美子,你去跟学校要个说法。”
像这样把全家都卷进去,上上下下乱成一团。
要是琴美姐姐,更是一开始就不会来这种地方。姐姐今年刚进大学,每天课一上完就直接回家,从不破例。就连迎新会,也全部当场回绝。
美海忍不住问她:“姐姐,不去恐怕不好吧?”
“大学不是交朋友的地方,只要拿到学分就好了。”她只是这样冷淡作答。
“喂,皆川同学,那边的纸杯也给我些吧。”
近在咫尺的低语让美海吓了一跳。
看来在她陷入沉思时,岩岛已经发完了纸盘。美海嘟囔了一声“抱歉”,把便利店的塑料袋连同整包纸杯递给了岩岛。
“喂,别光顾着吃,谁来点歌啊。”
“欸?可是第一首必须是大众歌,要不会被抱怨吧。”
部分声音传进话筒,通过音响在房间里回荡。
有人在认真翻歌集,有人在琢磨菜单,有人霸占了点歌机,有人忙着切分剩下的蛋糕。大家各行其是,“主角”小樱则笑眯眯地坐在寿星的座位上。
岩岛起身发完纸杯,又“啪”地坐回美海身边。
看来有人点了歌,房间里响起了欢快的前奏。
“你弟弟的事,很不好受吧。”岩岛低喃。
美海垂下头,没有搭腔。
“抱歉,我也知道这种话轮不到我说。不过,真的很遗憾,那完全是场灾难……抱歉,我比较笨,到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用力挠着头。
“可是,你肯定很难受吧。”
美海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就是这种地方让美海为难。做出好心的样子,贸然揭人伤疤。好不容易大家都快忘了,他却偏挑这种时候提起弟弟。
岩岛交叉起手指,慌张的模样有些不合他的形象。
“真的很抱歉,不该对你说这种话。可是我很担心,皆川同学是不是再也不会出席这种场合了。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可我就是着急,忍不住会乱想。”
“想什么?”
“我会想,皆川同学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笑闹闹了,该怎么办啊。如果真成了那样,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啊……我一直在想能为你做些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美海哑口无言。
岩岛垂着眉,似乎有些为难地盯着她。
美海又埋下头,心里嘀咕起来。
明明完全不熟,却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不照顾我的情况和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丝毫没考虑会让我反感为难。
——所以说,岩岛让她感到难以相处。
美海鼻头一酸,下意识地咬紧了腮帮。
她正要开口,可就在这瞬间,校服口袋里设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美海打声招呼,连忙出了房间。
不知道会是谁。平时会给她发短信打电话的,现在基本都在这个卡拉OK包厢里。其他知道她号码的就只有家里人,除非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否则不会打她电话。
因为美海是皆川家的“透明人”。
也有过例外——没错,正是半年前的那一天,弟弟遭遇事故的那个寒冷冬日。
美海慌忙跑到走廊尽头,这才确认了来电人。
是琴美姐姐。
美海浑身的血液都失去了温度,指尖冰凉。难不成,难不成家里又有谁出事了?
“姐姐!”
美海把手机放到耳边大叫道。
“怎么了,姐姐,这次又出什么事了——”
3
一小时后,美海哑然坐在客厅。
她身边是妹妹亚由美,正埋头理着头发的分叉。再旁边是竖着眉的姐姐琴美。接着是父亲,正绷着脸抱着胸。
母亲则坐在正中央。
她护着一个坐在身后的小男孩,就像在保护他远离众人的攻击。
那是张生面孔,应该不是附近的孩子。可他现在穿的衣服并不陌生,无论是牌子还是款式,都不只见过,而且再熟悉不过。
——是弟弟智未的衣服。
那件印有飞机的衬衫,曾是弟弟的最爱。就算让他换睡衣,他都会抱怨“还是这件好”,甚至到了硬脱就哭的程度。
——妈妈竟然会让陌生孩子穿那件衣服。
这在之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智未既是最小的儿子又是长子,说他是母亲的全部也不为过。母亲一怀上他就辞去工作,和年轻妈妈们一起进行孕期游泳,奔走于培训班。等孩子生下来,更是一反从前的不屑,拼命进行什么“早教”“音乐教育法”。
幸好智未本人并不怎么适应这一套,等他三岁过后,母亲对英才教育的热情才终于告一段落。
可是母亲对他的溺爱却丝毫不减,不如说一年更胜一年。
她没把智未像三个姐姐那样送进托儿所,而是让他接受测试,进了据说县内排名第二的“高水平、重教养”的高级幼儿园。
对此,父亲没给过好脸色。
“我拿自己婚前存的钱给他交学费,这下你没意见了吧?”
母亲毫不退让,最终让父亲闭了嘴。
结果,就是那次事故。
那之后,母亲眼看着衰老下来。漫画或者电视剧里常说,人要是太烦恼,会长白头发。母亲的头发倒没变白,却越掉越多,稀疏到能看清头皮。
她不再保养皮肤,满身是疮,嘴角眼角也起了鳞屑。她开始总穿同一身衣服,背也驼了。简直变了一个人。
家务也只做最低限度,家里转眼就脏了起来。灶台布满油污,排水口堆着厨房垃圾,她都视而不见。
可要是琴美或者美海看不下去,准备打扫,她又会涨红脸大叫:
“干吗,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一点小事就让她歇斯底里,突然说哭就哭的情况也多了起来。
母亲失去智未之后,简直变成了一具陌生的形骸。
这样的母亲,现在却拿出弟弟的衣服,让一个陌生孩子穿上。美海实在难以置信,同时也颇受打击。
然而母亲并不知道美海的心情,继续把她晾在一旁,进行着家庭会议。
琴美姐姐僵着声音说:“妈妈,我们知道这孩子很可怜,你不想让他回去,我们也理解。可他不是小狗,不是随便就能领养回家的。”
“我又没说要领养他。”母亲平静地回答道。
“我已经带他去过荣町的派出所。那儿的巡警说‘应该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吧,可以先等一等他的父母’。可又不能一直把他放在派出所,要不就只好先送福利院了。”
“因为你去的是派出所吧。”琴美慌了。
“都说那个派出所的巡警不负责,妈妈你也是知道的吧。
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去公安局,那里有女警可以照顾他。”
“公安局也差不多。”母亲摇摇头。
“反正结果都一样。最多笔录详细一些,说的做的还是那一套。要是送去福利院的话,这孩子就完了。”
“我说妈妈。”
琴美叹了口气。
“你对福利院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先不说过去如何,现在福利院的员工会手把手照顾孩子,跟政府机构和医院也有合作。妈妈你们是八卦节目和肥皂剧看多了,对福利院还是老印象。”
“呵。”母亲冷哼了一声。
“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她一句话就堵住了长女的嘴。
琴美无言以对。
一旁的父亲满脸不痛快,亚由美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一直打开的电视。
美海看向母亲身后。
男孩一动不动地坐着,努力把本就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
看他年纪应该在四五岁,小孩子不该有的瘦削脸颊,加上皮包骨头的手,实在惹人怜悯。那双手,正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
美海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说得的确在理。可是看看这孩子的模样,难道仅仅因为在理,就真忍心不管他吗?
照母亲刚才的说法,男孩名叫朋巳,又饿又脏,连厕所都没地方上,大清早的就在路上徘徊。
他满身污垢,肋骨胸骨瘦得清晰可见。内裤也没有,直接套着工装裤,而且连鞋都没穿,怎么想情况都不寻常。
“这么小的孩子来求助,你们就一点不觉得可怜吗?”
母亲挨个瞪了一遍所有人。
她眼白通红,眼球鼓得溜圆。
可是,母亲即便正在气头上,她的视线却一如既往,没在美海身上做任何停留。
美海不由得转过脸去。
胃部涌上了苦涩的滋味。
即便是这种时候,母亲仍然对她视若无睹。丈夫和长女持反对态度,小女儿事不关己。有可能和她站到同一阵线的,或许就只有二女儿而已。然而就算是这种场面,母亲也丝毫没有询问她想法的意思。
——到底为什么,妈妈会这么讨厌我?
美海并不记得自己闯过什么大祸。
虽然父亲偏爱大女儿,奶奶溺爱小女儿,倒也没有刻意排斥美海。只有母亲,对她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她应该并不是从小就不受母亲待见。
她当然也有过快乐的回忆。最为清晰的是她右手牵着父亲,左手拉着母亲,在菜花盛放的花田里漫步的情景。
放眼望去,仿佛遍地都铺着鲜黄色的绒毯。还有荠菜散布其中,宛如给绒毯镶上了绿色和白色的花边。
那是童话般的光景。既快乐,又美丽。年幼的美海双手暖暖的,高声欢闹着。
返程时,不知在哪儿的店里,她吃了扣着香草冰淇淋的大苹果派。嘴里又热又凉,口感又松又脆,刚放上舌尖就甜甜地融化了。
不知为何,画面里既没有姐姐琴美,也没有妹妹亚由美。
姐姐比她大三岁,妹妹小两岁。单从年龄看,理应是三个人同行才自然。
然而在美海的记忆中,只有她和父母而已。
所以记忆中的自己才会那样开怀吧。或许,那是某种特别的回忆吧。无论如何,对美海而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得以独占双亲的唯一记忆。
“再说了,你擅自把孩子藏起来,会被当成拐骗。”
姐姐提高的嗓门让美海回过神来。
“如今这世道,就算是出于善意,也会被当成坏人。妈妈这种岁数的人没什么危机意识,要知道日本正在成为不输美国的诉讼社会。要是有孩子迷了路在哭,你牵着走几步,说不定都会被当成人贩子,被抓了也百口莫辩。”
“就是为了避免误会,我才先带他去了派出所啊。”
母亲冷冷地说道。
“虽然我成不了他的亲人,但至少留了笔录。起码有记录能证明清白。”
琴美耸耸肩:“是吗?有记录就好。那应该很容易联系儿童福利院了吧。我们家确实拿这孩子没办法。”
“儿童福利院?”
长女的话让母亲横眉竖眼。
“联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种地方没有任何权限,根本帮不上忙。你该不会连新闻报纸都不看吧?那些被打骂杀害的孩子,大半都有邻居或警察通知过儿童福利院。结果呢,还是没避免孩子被害,这就是现实。顶多就是个政府部门,你期待他们会办事?”
母亲语气激昂,琴美变了脸色。
“你也别太过分。”
父亲给了长女台阶下。
“跟你女儿又没关系,你冲她发什么脾气?而且,琴美本来就没说错。听好,就算只是小孩子,他也是个人,不是简简单单说收留就能收留的。”
接着是数秒的沉默。
躲在母亲背后的男孩,眼看着肩膀发起颤。他的小手揪着母亲衣角,也抖得好像能听到哆嗦声。
既然美海看到了,琴美姐姐和父亲肯定不会看不到。
母亲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那你来动手把人家赶出去啊。”
她压低了嗓门。
“你来抓住这孩子的胳膊,硬把他拽起来,拉到门口就行。打开门把他推出去,大骂‘你饿不饿死关我什么事,给我滚’,不就结了?你来动手,现在立刻做给我看,快啊!”
“你在说什么……”
可是母亲咄咄逼人。
“怎么?你现在倒犹豫了,想装好人了?该不会连赶他出去也要让我来?开什么玩笑。想赶走他的是你和琴美,那就该你们动手。我明明想保护这孩子,你们难道要推给我?”
母亲看向琴美,催促她动手。
“你不是想赶这孩子走吗?那就弄脏自己的手,自己做到底吧。你看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你只要抓起他的胳膊,拖到外面去就行。然后跟他说,‘去找政府,再也别来我家了’。你要能当着这孩子的面说出来,就尽管说。”
接着是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母亲急促的呼吸,在客厅里回荡。
最终,父亲先转移了视线。
“随你的便……”
说完他起身拉开拉门,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美海不禁松了口气。
她忽然看向母亲身后的男孩。眼看着大人们吵成这样,他肯定吓坏了吧。美海自己也体会过,那种无比害怕、如坐针毡的难受心情。
然而这一瞬间,美海感到了异样。
从母亲身后窥视着的男孩,眼中是无比的平静。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仿佛淡然接受着现实,有种异常的成熟。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冰冷的石块。
——就在刚才,他明明还被父亲吓得手直发抖。
美海心里纳闷,一旁的琴美姐姐正说得起劲。
“好吧,就当是暂时必须藏着这孩子吧,不过一定要定好期限。就算他父母一直没来接他,也不能一辈子留着这孩子。”
“我有数。”
母亲应道。
“谁说一辈子了,这是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嘛。反正,只是很短一段时间而已。”
美海看到姐姐欲言又止,最终抿紧了嘴。
恐怕,姐姐跟我想的一样。母亲表面上说得斩钉截铁,什么“时候到了自然会放手”,其实她丁点儿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那孩子和夭折的智未年纪一样,身高一样,连名字的读音都一样。而且就这么巧地选择了向我家求助。
母亲显然是把这当成了命运的安排,她的侧脸露着藏不住的愉悦。
姐姐摇摇头,站起身来。
临走时,她稍稍瞥了眼美海。
美海却默默别开了脸。
我能做什么,我甚至连发言权都没有。而且我也丝毫不想帮父亲和姐姐背黑锅,亲手把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赶出去。
拉门静静合上了。
4
“爸爸呢?”
琴美姐姐边问边把心仪的坐垫拉过来。
“他说在外面吃。”
“哦。”
琴美简单应了声,拿起了筷子。母亲似乎无意多说,注意力又回到身边的朋巳身上。
美海从锅里舀起味噌汤,像平常一样坐到了饭桌一头。
来吃晚饭的有琴美和美海,再就是朋巳和如影随形的母亲,这四个人而已。
亚由美妹妹回家时扬了扬带有“M”标记的袋子,说了句“我买了麦当劳”,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父亲本来就很少在家吃晚饭。他在医疗器材厂跑业务,忙着加班或者接待客户,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儿子出生后,母亲催他说“家里要是少了爸爸,不利于情商教育”,父亲这才开始争取尽早回家。不过最近已经完全回到了从前的生活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