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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日-栉木理宇/译者:果露怡 当前章节:14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21

“小朋,牛肉饼的酱汁还够不够?味道淡不淡?”

母亲对朋巳说话时满是溺爱,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孩的脸,贴身照顾着他。

桌上摆着牛肉饼,淋着买来的甜酱汁,还有土豆沙拉和现成的玉米浓汤。简直就是商场里的儿童套餐。

朋巳来到皆川家已经三周了。

第一周母亲还会换着花样摸索,不过最近已经固定成了这几道菜。

因为朋巳挑食挑得可怕。

首先,他完全不吃鱼类。不管是炒是煮,还是用煎的,都不行。刺身也一样。肉类除了绞肉就没什么喜欢的。

咖喱或者炖菜里的肉,他勉强可以下咽。不过换了姜汁炒肉或者煎肉,就绝对不碰。虾也只吃奶汁烤菜里去过壳的,其他一概不接受。即便这样,如果炸虾不是像棍子一样笔直的,他会觉得“很恶心”,照样拒绝。

至于蔬菜,90%都不吃。他能吃的就只有黄瓜、生菜、卷心菜和土豆而已。而且土豆要么做成沙拉,要么是可乐饼[1]或者炸薯条,否则也不吃。如果用来做肉菜或者味噌汤,会被他视为完全不同的食材。

鸡蛋也一样。他能吃厚蛋烧[2]、煎蛋、蛋包饭,换成蒸蛋羹就碰也不碰。

自然而然,饭桌上就只有朋巳爱吃的了,牛肉饼、蛋包[1] 名字取自法语croquette,日音为koroke,音似“可乐饼”。在土豆泥里加入炒好的洋葱和肉末,捏成圆柱状煎炸。

[2] 日式传统家庭料理。制作方法是摊一张鸡蛋饼卷起来,继续倒蛋液,继续卷,最后成一张蛋饼卷。

饭、可乐饼、炖菜、煎蛋和奶汁烤菜轮着来。

父亲喜欢就着凉拌或腌制的小菜,吃刺身或者烤鸡肉串,再来上一杯,也难怪他不想回家。

——可是,智未并不这样。

美海暗自嘟囔。

智未弟弟是个几乎不挑食的孩子。虽然他也会避开辣味或者芥末味太重的食物,不过除此之外都和大人们吃的一样。

而且,他非常爱笑。

每天晚饭桌上,他都会天真爽朗地告诉大家今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

他总是挥舞着筷子当指挥棒,直到被母亲制止——不过即便手上停下来,他也照样满脸笑容滔滔不绝。

所以,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现在母亲身边这个机械地吃着饭的孩子,和弟弟没有一丝相似。

然而母亲却不这么看。

她一口一个“朋巳”地叫着,没完没了地问他这够不够,那要不要,添不添饭。

“可乐饼加牛肉饼配土豆沙拉,这些啊,”琴美嘀咕道,“完全是哪家超市都有的小菜吧。”

她并不是在和美海搭话,对姐姐来说,不过是“自言自语”。美海心里明白,所以只是默默动着筷子。

电视一直开着,画面从国会直播切到了新闻。主持人打着恶俗的领带,呆板地念着报道,画面中出现了某个廉价公寓紧闭的窗户。

“二十四日,神奈川县平冢警局逮捕了居住在当地的一名男性消防员。该男子涉嫌对交往女性的孩子施加暴力,致其严重受伤。

“被捕嫌疑人从上月至本月初,疑在交往对象住宅内,对六岁男童施加掐脖、扔下楼梯等暴行,致其身受重伤。男童或需一个月才能康复。警方称,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表示‘小孩子不听话,所以想教训他’……”

声音突然没了。

原来是母亲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她用异常快活的语调哄起朋巳。

“哎呀,就快吃完了啊。”

“再一口,再吃一口。”

“小朋真了不起,今天也努力吃了好多呢。”

母亲拍着手对男孩赞不绝口。还伸出手指擦掉他嘴角的酱汁,舔进自己嘴里。

这下连美海也深感无语。母亲对朋巳的态度,与其说是儿子,倒更像是小恋人。

不过可以肯定,母亲也是在以她的方式,让朋巳别去在意刚才的新闻。

——单亲妈妈,和她的情人。

这正好是美海对朋巳双亲的印象。

朋巳刚被皆川家收留时,又瘦又脏,不过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也没有内出血或者烧伤的迹象。

“看来是被遗弃了吧。”

琴美姐姐低喃道。她当时的口吻依然只是自言自语。

朋巳照样沉默寡言。

他对父亲只字不提。或许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无从说起。

不过,他倒是会稍稍提起母亲。

“妈妈一定会来接我。”

他只是这样坚持己见。如果多问几句,他就会顽固地闭紧嘴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绝不会说任何对母亲不利的话。

不知男孩是被谁置之不理,生父还是养父,抑或只是母亲的情人。不过可以肯定,他和母亲之间确实存在牢固的纽带。

——但无论如何,他的母亲都是个弱者。

美海这样认为。

毕竟是她对男人言听计从,弃亲骨肉于不顾。是她这个做妈妈的,让学龄前儿童清早六点到处游荡,不带他上厕所,连内裤都没备足。

而且,估计她给孩子吃的,全是超市现成的小菜和速冻食品。

朋巳与其说是偏食,更像是害怕尝试没见过的食物。而且比起家里做的菜,他更喜欢市面上卖的酱汁或者调料包的味道,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不过这对留美子而言,或许求之不得。

就美海所知,母亲留美子的厨艺并不好。可以说她就没有哪样擅长的家务。

从前她还在上班时,曾一连加班好几天,换洗衣物都堆到周末才洗。早饭和便当全都是奶奶在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扔垃圾成了琴美和美海的工作。经常是奶奶做好了饭菜放着,一家人各自饿了就吃。

在智未出生之后,她才开始提倡什么饮食教育,一天要吃三十种食材,力求做个“贤妻良母”。

可是就算有干劲,厨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母亲并不是突然喜欢上做菜,最终也没练出值得夸耀的手艺。其实她巴不得都像朋巳这样,最喜欢吃现成的,还有冷冻食品和市面上卖的酱汁。

——开个玩笑,确实有些恶毒了。

美海悄悄在心里做了反省。

或许正是因为我会这样批评母亲,才不得她欢心吧。也可能是由于母亲的冷淡,我才会对她有意见。

这就像是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根本没有答案。

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超过十年,就算再怎么烦恼,事到如今又能有什么改变。

“我吃好了。”

姐姐放下筷子,收起餐具正要起身。

“姐姐,先放着吧,我一起洗。”

美海头也不抬。

“是吗,谢了。”

琴美搁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美海硬是咽下剩余的白饭和味噌汤,三两下吃完了饭。

这味噌汤,是今早美海自己用冰箱里剩下的蔬菜做的。朋巳只喝粉末冲泡的速食汤,母亲自然也不会准备朋巳不喜欢的东西。这样一来,谁想吃就只能自己去厨房做了。

不过,这对美海来说并不是什么负担。

说白了,现在还轻松些。

智未还在时,谁都不能擅自碰菜刀。哪怕想做一丁点家务,都会被母亲恶狠狠地瞪着,质问“你对我的做法有意见吗”。那段时间,只要稍微偏离她心目中的“理想家庭形象”,她立刻就会翻脸。

那时她对美海照样不闻不问,不过听说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催父亲和亚由美,让他们“尽量准时上桌吃晚饭”。

吃饭必须全家人到齐,否则不利于智未的教育。这是母亲当时的主张。

然而,在智未死后,就好像是反作用的集中爆发。

她对家务完全应付了事。可是怪脾气还是照旧,容不得别人插手,结果谁都不敢过问。加上奶奶也去了养老院,母亲的精神状态眼看着恶化起来。

——跟那时候比,现在要好多了。

像这样,母亲的全部精力都投注在智未,不对,是朋巳一个人身上。要好太多太多。

“小朋,你不喜欢吃胡萝卜吗?那就吐出来吧。来,吐到这张纸巾上。”

“今天真乖,吃了好多。来,说‘我吃好了’。”

“想吃甜点吗?要布丁还是冰激凌?”

美海听着母亲对朋巳无微不至的关怀,端着两人份的盘子起了身。

5

美海的房间算不上有情调。

准确地说,是“没有太多情调”。

她的房间既不像姐姐的那样整洁,也不像妹妹房里那样堆满了东西。要说算得上家具的,就只有桌子、床铺和一个小书架。

不过,窗边摆着绿萝盆栽。固定式的壁橱和抽屉里,放着朋友送的生日或者圣诞礼物,按年份收得整整齐齐。

窗帘和床单是统一的薄荷色,书架上排放着她喜欢的小说和少女漫画。在美海看来,“还算是有女高中生的风格”。

美海从扔在桌上的书包里取出手机。

未读短信的提示灯亮着,是美绪发来的。

“【主题:明天要抽查】

“正文:明天轮到美海的学号了,估计英语课要被抽问,记得预习哦。这不是重点啦,我们上上周去过的那家咖啡馆,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我想跟男朋友一起去,可是想不起来。有店名我就可以搜地图了,你如果记得就跟我说一声!”

嗯,说来是去过呢。美海回忆起来。

那是家新开的咖啡馆,紧挨着地铁站前的大马路。店名不知道是不是法语,总之很长一串,有些装腔作势。不过,她一下子也想不起来。

——对了,说不定记笔记本上有。

美海翻了翻书包,可是没找到笔记本。

她心生诧异,又拉开了抽屉。

熟悉的粉色封面立刻出现在眼前,美海松了口气。她不禁奇怪,不知是什么时候把本子放进了抽屉里。

美海继续把抽屉往外拉,却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见了。

本该一直放在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美海用百元店买来的透明塑料板,把抽屉分成了五格,用来分别存放几件小东西。

有为了今后打耳洞准备的耳钉,结衣送的仿珍珠尾戒,真绪送的串珠兔子,两个18K金的吊坠,还有同样是留到将来的全新假指甲。

其中,尾戒和串珠兔子不见了。

美海的第一个反应是“有小偷”。不过她立刻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要真是有小偷,应该会偷现金,或者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母亲的珍珠项链,姐姐的手提电脑,或者妹妹让奶奶买的名牌鞋包等等。这些东西要真被偷了,家里肯定早就炸开了锅。

——哪会有小偷放着珍珠和名牌包不偷,只偷串珠?

假设真有,那会是——

忽然,朋巳的脸从脑海一闪而过,她连忙甩甩头。

怎么会,这不可能,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太恶劣了。

首先,那么小的男孩子才不会想要这种东西。会稀罕珍珠戒指的,也就只有女高中生了。

所以,是我想多了。多半是被我放到其他地方,或者弄丢了。反正肯定就在房间里,不去管它自然就会找到。

美海自我安慰着,翻开了笔记本。

果然没错,在上上周的笔记里,记着咖啡馆冗长的店名。

美海用拇指按下手机,开始给美绪回短信。

可是在那之后,美海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寻思着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不安,回过神来却被自己吓了一跳:“不安?对什么不安?”

美海把脚伸出浴缸,绷直了小腿。换气扇的效果好像不太好,浴室里全是白花花的蒸汽。

因为美海洗澡时间很长,所以她基本上都是最后一个入浴。

反正父亲今天多半不会回家,应该可以把水放了。先洗头抹护发素,趁清洗之前把浴缸擦了。对了,差不多该给排水沟倒去污液了。

美海刻意在脑海里列着要做的杂务,省得胡思乱想。

不安也好,疑虑也好,犯不着为这种抽象的担忧发愁。正常人谁会费神和这种虚无的幻觉较劲呢?

美海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担心、会不安。

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小弟弟智未的死,还有奶奶的离去。

突然间就失去了两个亲人,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不过,我们已经在逐渐走出阴影。

生活习惯也在缓慢恢复。

虽然现在父亲埋头工作,亚由美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从前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这才是常态。

最黑暗的时期已经过去。母亲受的打击最大,现在也因为朋巳的出现,逐渐走出低谷。

拯救母亲的不是家人,而是别人家的孩子,其实并不值得高兴吧。不过怎么也好过之前那样,要好太多太多。

如果母亲继续恶化下去,自己和姐姐肯定迟早会神经错乱。

笼罩在家中的空气浑浊不堪,虽然照样能呼吸,却让人喘不过气来。无论如何大口吸气,肺里却总好像缺氧。家中的那种冰冷沉闷,现在终于逐渐散去。

美海轻轻将额头抵上墙壁的瓷砖。

睡意突然来袭。

她不由自主地闭起眼,意识一下子朦胧起来。

合拢的眼睑里侧,有光线不断明灭,最终变换为鲜艳的色彩,“啪”地炸裂成三色。

满眼都是黄色、白色、绿色。

是花。眼前是一片花的绒毯,双手暖暖的,有人在笑。头顶是朗朗晴空,稍远处好像有座风车。

简直就像异国的景色。

天气真好啊,真快活,真舒心啊。父亲一声声地叫着“美海、美海”。

“美海,Miumi——很多‘mi’的皆川同学。”

美海赫然惊醒。

她意识到水已经没过了鼻尖,慌忙坐起身来。

好险,差点就睡着了。

听说洗澡时犯困是不好的征兆。具体的记不住了,不过之前电视上说过,什么血压心跳云云。

美海正想起身,不经意瞥了眼旁边。

只见磨砂玻璃门的对面,有影子一闪而过。

“谁啊——姐姐?亚由美?”

没人应声。

不过,美海确实听到更衣处拉门的轻微滑动声。

“爸爸?你回来了吗?”

父亲喝醉之后,偶尔会来卫生间洗脸。“拜托,女儿在洗澡你还是回避一下吧”,每次亚由美或者美海都会对他抱怨。

可是,如果真是父亲,不会这样鬼鬼祟祟。最起码,听到问话会吱个声。

美海确认更衣处没有动静后,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浴室门。

没人。可是,视野里总有些不协调。

一开始,美海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她看来看去,终于发现了异样。

是衣物篮里的换洗衣服。

美海习惯把毛巾放在最上面,往下依次是睡衣、胸罩和内裤,这几年来都是如此。可现在,内裤被放到了毛巾下面。

美海瞬间打了一个寒战。

倒不是因为恐怖,而是生理上的厌恶感。她全身不寒而栗,脖子后面的汗毛倒竖起来。甚至可以感受到,连脸颊和太阳穴都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可是,怎么会?

难道是?

不知何处,响起了木头的嘎吱声。

她不由得肩膀一抽。

美海斥责自己冷静下来,刚刚只是房子的声响,没什么奇怪的。这里是我的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而且,就算真是朋巳,他也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不可能抱有歪念,肯定只是想恶作剧而已。

美海小心翼翼地回到浴室。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可是,背后的寒意却始终无法消失。

美海频频回着头,三两下冲干净身体洗了头,身后的动静让她一刻也放不下心。

最后她匆匆擦了擦浴缸,连忙冲出浴室。

平时她会在卫生间吹头,今天却完全顾不上。

美海盯着门迅速穿好睡衣,悄悄爬上楼梯,逃也似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6

大女儿琴美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好诡异的女人。”

不过下一秒,琴美就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

因为琴美相信,不应该以貌取人,也自认并不是这种人。

比起感性的想法,人更应该注重理性的判断,这是她的信条。

“感情用事是女人的天性。”

“不是靠脑袋而是靠子宫在思考。”

琴美最讨厌男人像这样大放厥词,所以时刻警醒自己,绝不能成为他们口中的女人。

随时保持理性——这条座右铭反而蒙蔽了她的眼睛。琴美硬是咽下内心深处涌上的厌恶,对本能发出的忠告置之不理。

而这,是她最大的失误。

银丝般的细雨,悄无声息地下个不停。

那天,琴美下午三点之前就下了课,右手撑着塑料雨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最近,回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痛苦。

原因很明显,多亏了那孩子。小儿子智未的夭折,给这个完整的家留了个巨大的窟窿,现在却被那个孩子填上了。

按理,不应该让非亲非故的陌生孩子来填补空缺。

琴美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治愈了母亲不断恶化的创伤,现在琴美是打从心底里感谢他。

琴美忽然想起昨晚美海的那番话。

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小她三岁的妹妹难得停下了脚步。

“姐姐,你……对朋巳是怎么想的?”

她这样问道。

琴美以为她是在问“姐姐还嫌朋巳碍事吗”,所以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已经不想赶他走了。”

美海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只留下句“这样啊”,就匆匆离开了。

看反应,她似乎相当意外。

朋巳来家里那天,琴美和父亲确实强硬地拒绝了他。

父亲会反对,应该只是出于一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过琴美自认是为男孩着想,才表示了拒绝。

那时,她认为应该交给政府处理,让他去福利院,和有相同遭遇的同龄人在一起。

当他意识到并非只有自己受苦,或许可以减轻那种被世界所抛弃的无助感。现在回过头想,琴美也并不认为当时的判断有错,那时的心情也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

不过从结果而言,得救的反而是我家。

亲人的离去摧毁了这个家,现在却几乎回到正轨。

父亲照样埋头工作鲜少回家,爱撒娇的小妹依然娇生惯养。不过,这才是原本的模样。

这一个月里,家里再没有响起母亲歇斯底里的叫骂,或是毫无预兆的呜咽。

皆川家正逐渐回到从前宁静愉快、让人安心的状态。

不管怎么说,家庭的核心到底还是母亲。

或许不该有这种想法——希望那孩子能一直留下来。

虽然不应该,却又忍不住去想。

琴美不自觉地咬住腮帮。

如果朋巳不在了,恐怕母亲又会回到之前的状态。

光想想就让人绝望。

当然,不可能一直维持现状。朋巳始终认为“母亲会来接我”,她们也不可能抢走别人家的骨肉,更别说收养。

——但求尽量往后延。

哪怕只是一分一秒,她也希望让那孩子多留一段时间。

这是她的真心话。遗传自父亲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开始在琴美心中蓦然抬头。

家里还是和和睦睦的好。母亲的反常,在精神上给人巨大压力。要想避免重蹈覆辙,就不能没有死去弟弟的替身——也就是朋巳的存在。

——昨天还是该叫住美海好好聊聊啊。

琴美有些后悔。

妹妹小琴美三岁,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不过,也并非彼此反感。美海不笨,只要好好跟她说话,沟通不成问题。这和小妹亚由美不一样。

小妹的头盖骨里没有脑子,而是塞满了生奶油,只能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大概要怪奶奶无止境的溺爱吧,亚由美的字典里没有忍耐这两个字,完全成了娇生惯养的少女。

她会聊的无非是明星啦,名牌啦,时下流行的款式啦,仅此而已。蠢得就像泡沫时代[1]的女人来到了现代。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可以说她就是琴美最为厌恶的那种人。

——但她并不讨厌美海。

没错,绝非讨厌。

只是……怎么说,好像有些遥远。和她面对面时,琴美会不由得畏缩。

要说理由,她自己也似懂非懂。

琴美依稀有些印象。说起来,是母亲不知何时将美海排除在了家庭成员之外。所以,她也随之和妹妹拉开了距离。

琴美第一次在心理学的书上看到“黑羊”两个字时,不禁心想,这就是在说妹妹啊。这才是我家妹妹本该有的姿态。

[1] 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出现的一种经济高速发展现象。

没人爱的孩子。被家人无视、忽略、欺负的对象。这样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关爱,屡屡在外惹是生非,只身承担了全家人的扭曲,逐渐堕落。

但美海并不是这样,她甚至有种超然的感觉。

她朋友成群,很受欢迎。“虽然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外面却多得是”,她总是这样,一脸的满不在乎。而妹妹的这种性格,让琴美非常棘手。

“听说你是皆川美海的姐姐?”

“不是吧,完全不像。”

每当被同学这样说起,她都会感到丝丝屈辱的苦涩。

——打住,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琴美暗自嘟囔着甩甩头。想来想去,没跟美海商量才是对的。

我并不讨厌她。

不过,也谈不上喜欢。

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恐怕才是最好的。

今后她会交上男友,结婚成家。到时候不管愿不愿意,都会逐渐疏远。除了红白事,应该连面都碰不上。这样就好。她完全不介意这种关系。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家门口。

听说冲绳已经早早结束了梅雨季节,不过这里还是接连不断的雨天。空气闷热潮湿,黏糊糊地缠绕着身体。

石头门柱上镶着“皆川”的门牌,上面停着一只小小的蜗牛。

琴美正准备收起雨伞,突然看到了站在房前的人影。

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琴美,长发,穿着华丽的白色连衣裙,一只手里撑着蕾丝伞。很明显,那不是雨伞,而是阳伞。

“请问——”

女人听到琴美的声音,回过头来。

琴美刚看清她的长相,吓得忍不住倒退一步。

女人化着惨白的浓妆,厚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与其说是化妆,倒更像舞台表演使用的油彩。

仿佛用刷子刷出的底妆上,勾着粗重的眼线,几乎覆盖住了双眼。嘴唇也是一样。这已经不叫化妆,而是在脸上另外画了张脸。

琴美哑然。女人就像腰被折断了似的,对她深鞠一躬。

“你好,这么长一段时间,我家朋巳受你照顾了——”

这句话,终于让琴美回过神来。

既然是“我家朋巳”和“受照顾了”,看来这女人就是朋巳的母亲。

“呃……你,竟然能找到这里啊。”

琴美好不容易才憋出句话。

“是在派出所问到的。”女人回答。

她畏畏缩缩地抬起头,脸上确实覆盖着厚到异常的浓妆。

朋巳的母亲按说应该在三十岁左右。不过,如果孩子生得晚,超过四十岁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从这张化着浓妆的脸,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

而且不只是脸,从脖子到胸口,都仔细涂满了白色。恐怕只有歌舞伎,才会这样大面积涂白吧。

如此闷热的天气,她穿的连衣裙却是长袖,还带有大量褶边。更有甚者,她还戴着手套。是开车防晒用的那种直达胳膊肘的长手套。她的肩上背着小挎包,同样满是蕾丝和褶边。

女人或许是意识到了琴美讶异的目光,这才回过神似地掩住了脸。

“抱歉。我这样子,肯定吓到你了吧。”

“可我身上全是这样,实在没办法。”女人说着,有些犹豫地伸出手,稍稍卷起了长手套。

露出的皮肤上,是大片内出血造成的瘀青。

瘀青已经变为黑紫色,周围开始泛黄,看来就快痊愈了。

这颜色让琴美不由得心里一惊。

——她挨打了。

朋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可她不一样,她是经常性地挨打。

看不出本来肤色的浓妆,还有长袖和手套,肯定都是为了遮掩周身的瘀青。想到刚才反射性地怀疑她“不是正经人”,琴美暗自为自己的短浅深感羞耻。

大学课程里就有“男女社会性差异论”,其中就涉及家庭暴力的内容,除此之外,琴美还主动看了不少论文和书籍。

所以她很清楚。

受害者反而会自责,“错不在他,是我不该惹他生气”。

并且,暴力之后会迎来“蜜月期”。面对男性加害者的甜言蜜语,软弱的女性受害者会轻易屈服。她在书上看到过太多太多这种例子。

——既然她来接孩子,肯定是被男子暴力相向之后,到了关系缓和的时期。

于是,她决意这次一定要和孩子重归于好。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就不能轻易让她把朋巳带回家。“蜜月期”结束之后,男子肯定会重新对她施加暴力。不能放任这种状况。

“朋巳还精神吗,他还听话吗?”女人微弱地问道。

琴美点点头:“是的,他很好。也很懂礼貌。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真是感激不尽,让你们照顾他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想早些来接他,可是很难有机会出家门。今早才好不容易——”

女人咬住了嘴唇。

从她涂着浓妆的脸上,很难看出表情。

但她的声音在发颤,是呜咽声。

她说话颇有礼貌,举手投足也不乏气质。而且,最吸引人的是她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甜美,“声如银铃”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形容词。

不谙世事的女性,牵扯上不三不四的男子,成了牺牲品。

琴美毫不费力就能想到这种剧情。

“我多个嘴,要不,你可以用我家电话联系娘家。”

女人摇摇头。

“多谢关心。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法指望娘家人。”

“跟那个人结婚时,发生了很多事——”说到这里,女人欲言又止。

琴美皱起了眉。

看来她不仅被打被踹,被软禁起来,甚至不允许照顾孩子,而且还无法求助家人。

琴美的生长环境,从来都和暴力无缘。

母亲、奶奶、三姊妹,家里全是女人。父亲几乎不在家,而幺弟还没来得及发挥男孩子的淘气,就夭折了。

她在书上无数次读到,男性的力量、暴力性。不过琴美还从没亲眼见识过。

这是琴美平生看到的第一个“肉体暴力的受害者”,她被完全震撼了。

——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应该先给她介绍女性庇护所吗?或者可以联系大学,通过教授问到合适的机构。

不过这样一来,连同朋巳也会被保护起来。

这就意味着,家里会失去那个孩子,他会从母亲眼前消失。我们跟他非亲非故,即便有朝一日他能离开庇护所,也没权利打听他的下落。

这下子真不知道母亲会怎样。有十二分的可能,母亲会变回从前——不,是比从前更糟。

琴美虽然动摇,心思倒转得飞快。

派出所里,只有之前那个派不上用场的巡警。不过公安局距离这里,还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加害这女人的不知是她丈夫还是男友,不过就算他找上门,只需要抵御十五到二十分钟,就能让警察抓现行。

不然,还可以用我的零花钱装个家庭安保系统。只要不再有女性被殴打,孩子能得到保护,我才不介意每月花上五千日元。

私愤和义愤,还有利己的利害得失,在她脑中打着转。

琴美犹豫了好几分钟,终于开了口。

“这样如何?要是你没有别的去处,不嫌弃的话——”

幕间·1

“不好意思,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榊充彦刚看到像是买东西回来的老爷子,就在路上叫住了他。

老年人要比年轻人更容易停下来,对邻里的闲话也更熟。

说句不礼貌的话,孤独的老人会更容易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开口。

尤其是一手提着超市袋子的老年男性,这种人独自生活的概率要比相同条件下的女性高得多。这种戳人软肋的心情并不好受,不过现在他也是迫不得已。

而今天他叫住的男性,也如他所愿地停下了脚步。

“恕我冒昧,我是干这行的。”

他立刻递上名片。

名片自然是真的,上面印着真名、真实住址,还有实际的工作单位。

“您要是看我可疑,完全可以打公司电话核实。虽然我现在正停职,不过应该可以确认我是在籍员工。如果您还不相信,我可以提供社保卡和驾照。要不还可以给您复印件。”

其实,大多数人只要看过名片,都会挥挥手说“不用了,我信”。而今天的对象也不例外。

“有什么事吗?”

男性透过眼镜瞪着充彦。

充彦立刻作答。

“其实我想打听个事,就是以前住在这附近的三浦家——”

他话没说完,老人就眼看着变了脸色。

老人绷紧满是皱纹的双颊,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不过充彦连眉毛都没动弹,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老爷子歪了嘴。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开玩笑还是好奇心——你最好别再提那件事。”

这是命令的口吻。

充彦静静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开玩笑,也不是想从中找乐子。否则不会不惜停职,也要追查真相。”

“你是媒体的人?”

“并不是。”

充彦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我是当事人之一。”

老人瞬间愣住了。

从他的额角到脸颊,都在微微抽搐。

年老泛白的眼珠摇摆不定,那里面浮现的色彩太过强烈,充彦选择不去解读。

“来我家吧。”老爷子简短地说道。

老人家里散发着些许霉味,不过比想象中收拾得更干净。

“老太婆死掉之后,我就没有泡茶喝的习惯了。”

老人说着从冰箱中取出瓶装茶,轻轻放到桌上。

“所以,你想打听三浦家的什么?”

“想打听那女人。”

充彦回答。

老人再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怯意。

他犹豫几秒之后,叹息着开了口:“你见过那女人吗?”

“不,没亲眼见过。”充彦摇头。

“当时我正好考上大学,就离家搬到别的县一个人住。那女人,是在我离家期间出现的。就像三浦家一样,不知不觉就被她溜进了家……最后,落了相同的结局。”

一阵沉默。

“这样啊……”老人嘟囔着看向窗外。

紫阳花行将开败,正从艳蓝色转为黯淡的褐色。

老爷子打开了话匣。

“三浦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家里有老母亲、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孙辈。大的是女孩,在读初中。小的是男孩,才刚上小学。婆媳关系很融洽,一家人非常美满。”

“那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能说,等回过神来,她就在了。

我当时正好是居委会的会长,最初应该是接到别家太太的紧急报告,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女人。”

有个自称是占卜师的女人,赖在三浦家不走了——一名中年妇女阴森森地对他说道。

“记不清说她是看手相还是面相的了,总之就是这类把戏。

可她自己呢,连毛孔里面都填满浓妆,大夏天还戴着手套,简直就是个妖怪。说实话,当时我只当是那太太夸大其词。”

“其实却正像她所说吧?”

老人点点头。

“听说,是婆婆和媳妇非常信那女人的占卜。说是占卜吧,其实怎么说,差点就快赶上宗教了。婆媳二人简直把那女人当成教祖在崇拜。”

“那家的儿子是什么态度?”

“最开始他也劝母亲和媳妇,还经常听他叫骂呢。邻里有意见,我也去调解过好多次,结果被他凶神恶煞地赶出来,说是‘家务事你管不着’。可你也知道,这儿的警察都是官僚作风。”

“是说不插手民事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

老人揉着眉心。

“之后呢,估计儿子也是心灰意冷,渐渐地就不回家了。

可惜了刚改建的漂亮新房子,最后就完全不见他人影了。”

老人喝了口瓶装茶。

“其实我也亲眼看到过一次,那女人和三浦全家出门散步的样子。不对,不能说‘全家’。是婆婆媳妇小孙子,还有那女人和一个没见过的男青年,总共五个人。看他们一团和气,简直就像‘一家子’。”

“一家子吗?”

“没错。然后呢,我不由得看着他们。结果怪了,小男孩居然冲那女人一口一个‘妈妈’地叫。我心里吃惊,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婆媳。可她俩都没责备孩子,反而呵呵笑。身边就是亲妈,居然是这种态度?真是怪事。”

他皱起眉,频频摇头。

充彦发问了:“跟他们一路的那个男青年,该不会自称是那女人的弟弟吧?”

“听说是,可他俩完全不像。”老人一脸不舒服。

他摘下眼镜,又用力揉起眉心。

“然后过了大概半年吧,差不多快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那天我正在街道巡夜,就见街灯下面,孤零零地站着个女孩子。大冷天的,我心里奇怪,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三浦家的孙女。”

眼看就要入冬,少女却是一身夏天的水手服。

她光脚穿着凉鞋,踉踉跄跄一脸呆滞地走来走去,怎么看都不正常。老人说道。

老人问她要去哪里,想先带她回家暖暖身子。少女却固执地摇头。

“我受够了。全家人都疯了。那个家已经毁了,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少女哭着甩开老人的手,冲进了夜幕。

老人没追上,连忙跑去三浦家。他不停按门铃,屋里却只是一片寂静。

没办法,老人只好去了派出所。

上了年纪的巡警却说,“是家里闹矛盾吧,只是暂时离家出走吧,叛逆期的孩子不奇怪”,根本不当回事。

他又联系学校,对方说会给他回电话,然后就没了音讯。

说白了,他和少女非亲非故,既没行事权也没知情权,又完全没想到联系儿童福利院或者民生委员。

没辙,他只好制作了传单,写上“如看见三浦家的小姑娘,请联系居委会会长”,夹在街道的传阅板里。除此之外,他也一筹莫展。

焦急的等待中,又过了两个月。

某天清晨,他正在清扫垃圾堆放点,一个背影映入眼帘,看来应该是“那女人”。

她照旧撑着阳伞,穿着长长的华丽衣裳,步履优雅。

女人右手戴着手套,牢牢牵着走在身边的男孩,恐怕是三浦家的小孙子。就女人和男孩两个人,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老人犹豫着该不该叫住她,最终还是没开口。

因为不知怎么地,他不想靠近。

那女人实在太过诡异,全身仿佛散发着奇怪的毒气,一旦接近就会被腐蚀。

而那天的一念之差,让老人在今后的岁月里后悔不已。

半个月后,在三浦家发现了家主老妇的遗体。

发现人是她的儿子。他离开数月之后重新返家,刚进客厅,就见亲生母亲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她已经死了大约两周。

因为正值隆冬,尸体几乎没有腐败。解剖的结果,死因并非他杀,而是自然死亡。不过警方到底做不出“排除犯罪可能”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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