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留美子听着秋蝉的鸣叫,缓缓、缓缓地扇着右手的团扇。
不过,并非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身边的男孩。他肚子上搭着毛巾,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香。
这是朋巳的习惯。每天吃完午饭,刷好牙,饭后休息一会儿,三点到四点是午睡时间。
而她总是满眼慈爱,为他稚嫩洁白的脸颊扇着风,好让他不被热醒,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男孩的额头和鼻尖,挂着细小的汗珠。留美子拿起叠好的纱手帕,用边缘轻轻为他吸去了薄汗。
光是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留美子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老实说,朋巳的母亲,也就是山口叶月出现时,留美子很害怕。一想到朋巳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家,要离她而去了,她就险些陷入混乱。
不过,当琴美抚着叶月后背把她引进家门,她却惴惴不安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厚脸皮,可我和朋巳已经没法回家。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第一眼看到叶月时,留美子吓了一跳。
不过听过缘由之后,留美子也就对她的异样打扮表示了理解。
叶月流着泪一一道来:她全身都是殴打留下的瘀青,不化上浓妆根本没法见人。之所以在家也不卸妆,是不想看到自己凄惨的模样。像样的衣服鞋子都被没收,好防止她逃走。她没有足够的钱,还被迫和孩子分开,长期处在监禁状态。
“恕我失礼,你的父母呢?”
“母亲好多年前就天人永隔。父亲和年轻女人再婚,现在跟妻儿住在家里。”
“而且,父亲非常反对我和那个人结婚,当时我几乎算是私奔。”叶月说着垂下头。
“本来我就跟后妈处不好,已经让父亲不快。所以,对我而言,相当于已经没有娘家了。”
叶月抽了抽鼻子。
“现在想来,父亲才是对的。是我太笨。那是我第一次和人交往,被迷晕了眼。他只是一开始对我好,结了婚立刻就不去工作,什么股票什么投机买卖,成天做白日梦,把家里的钱赔了精光。”
“唉。”留美子随声附和。
她也只能一声叹息。没想到,还真有这种肥皂剧一样的遭遇。
不过,看这女人举止言行算得上得体,出身估计不差。虽然因为化妆的关系,看不出年龄。不过既然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应该不年轻。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过了年纪还没结婚,结果被无赖骗了,只能任其摆布。
生下孩子之后,更是失去自由,稀里糊涂就接受了奴隶生活。肯定是这样。
“那个人,喝了酒就会打我。”
“真可怜。”留美子边点头,边瞥了眼身后的拉门。
大人们的谈话,还是别让小孩子听到为好。之前她让琴美把朋巳带去了客房。
——该不会,那孩子也受过这种罪吧。
叶月似乎留意到留美子眼底的情绪,摇了摇头。
“请别担心,朋巳没挨打。应该说,是我没让他挨打。就算我再弱,他这个孩子,还是能保护的。”
“唉,这样啊。也对。”留美子松了口气。
叶月咬了咬嘴唇,接着说道:“可是说实话,那时候,他真想对朋巳动手。所以我扑过去拦住他,对朋巳大喊‘快逃’。所以朋巳才拉开窗户逃走了——”
“哎呀,难怪。”留美子点点头,这下就能说通了。
那天一大早,朋巳之所以鞋也没穿到处徘徊,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饥肠辘辘,连厕所也没上。原来父亲就在一旁发酒疯。
之后叶月一点点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现在她能投奔的,就只有一个年纪相差不少的弟弟。可如今不景气,弟弟也没有好工作,没法依靠。她不想领低保,希望尽量自食其力。虽然不愿再和朋巳分开,可她又担心没法让这孩子吃饱饭。
“那你可以先暂住在我家,边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
留美子说得爽快。
“等你找到工作领了工资,再还我们生活费就行。像你这种遭遇,还有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赶你们走呢?”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
说实话,她完全不关心叶月如何。她不想放手的,是朋巳。
事到如今,她已无法想象没有那个孩子的生活。一度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突然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正因为已经知道绝望的滋味,才加重了再次失去的恐惧。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真的可以吗?”叶月抬着眼反问道。
“当然。”留美子点点头。
叶月眼中浮现出喜色。虽然她脸上化着浓妆,难以看出表情。不过她扬起嘴角,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姑且算是笑脸无疑。
“感激不尽,真的感激不尽。”
叶月的头磕在榻榻米上,不停道谢。
“在这里留宿期间,就让我来做家务杂活,以示感谢吧。
我很擅长打理家务。”
她坚决地说道。
五周过去了。
等回过神来,叶月已经完全融入了皆川家。
只要看惯了,奇怪的化妆和穿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就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包揽了家务。清洗堆积的盘子,勤转洗衣机,把四角开始发霉的厨房浴室打扫得闪闪发亮。
留美子不喜欢熨衣服和清洗灶台,叶月却做得毫无怨言。
水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冰箱也从头到尾除了霜。她甚至自告奋勇,每天给女儿们做起了便当。
更重要的是,在照顾朋巳的问题上,她表示“您抚养了好几个孩子,是大前辈,我怎么比得上”,几乎全交给了留美子。
这真是求之不得。等回过神来,一切都成了留美子心目中最为理想的模样,完全无可挑剔。
不过,唯有厨艺,叶月和留美子是半斤八两。
无论是煮是蒸,或者稍微复杂一些的日式菜,她既不擅长做,也不太喜欢吃。
不过反正朋巳只喜欢牛肉饼、咖喱、蛋包饭、可乐饼、炖菜和奶汁烤菜而已,这几种轮着来就行。
丈夫还是不回家吃饭,女儿们想吃什么会自己用零花钱买。就算饭桌上只有牛肉饼或者咖喱,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种日子,能永远延续下去就好了。
不知何时,留美子开始这样祈祷。
她微笑着,忍住了哈欠。
时值八月,就算一动不动,周身的毛孔也会渗出汗珠。一两滴汗珠从头皮滑落,顺着脸颊,给嘴唇留下了潮湿的味道。
然而,她的意识却逐渐被一种不该有的睡意笼罩。
大概是因为昨天也熬了夜吧,眼皮很沉。最近,她的睡眠时间一下子变短了。
每当打着团扇的手快要停止,她都会忽然惊醒。
朋巳不喜欢空调,留美子本人也主张让小孩子尽量感受自然的气温。像这样给他扇风,一点也不辛苦。
——可是,好困。
就像哗哗注入的水,睡魔逐渐浸入身体。眼睛睁不开。她对自己说,一下就好,稍微打个盹就好,随之合上了眼。
“好热。”
响起了朋巳的声音。
“别停啊。”
留美子一下子睁开了眼。
朋巳正一脸不满地抬头看着她,留美子连忙重新握起团扇。看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好几秒,这让她羞红了脸。
“对不起,我太困了。”留美子嘟囔解释着,继续给男孩扇起扇子。
朋巳躺回了荞麦枕头。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留美子又拿起纱手帕,轻轻为他拭去额头的盗汗。
说起来,昨晚我是几点睡的。不对,不该说“昨晚”,她进被窝时,天都快亮了。
之所以接连熬夜,是因为有了好听众。
不是别人,正是山口叶月。
叶月格外擅长倾听。她的声音甜美又温柔。
“然后怎么样了?”
“哇,好厉害。”
“我明白,肯定很难受吧。”
听她这样附和,让人真想什么都一吐为快。
她的称赞、同情、共鸣,实在太舒心。留美子这辈子还从没像这样,对他人袒露自己的内心。
叶月绝不唱反调,任何话题都会真诚地倾听,无论聊多久都毫不厌烦地竖着耳朵。
留美子从不知道,倾诉是如此快乐的体验。越说心里就越轻松,和她也更为亲密。
记得今早,她是听着早报放进信箱的声音入睡的。前天估计是五点过后吧,大前天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丈夫的事,智未的事,还有女儿们的事。
“嗯,我理解。”
叶月听了一一点头。
“丈夫的事,你别自责。没有什么人是圣人,不可能总是好脸色。”
“是啊。失去爱子的痛苦,不是简单就能消失的。什么不要一直掉眼泪,什么你一味伤心那孩子也无法瞑目——这些话,事不关己的人才说得出口。外人怎么说,你别去在意。”
“说要平等地爱每个孩子,这只是漂亮话,总会有脾气合不来的小孩。在我看来,做母亲的也并不是完人,自然会有喜欢和不喜欢的孩子。”
她的声音为何会如此悦耳?如天鹅绒般柔滑甜美,而且总能说出我想听到的话。
“当母亲的就是吃亏。做家务带孩子,却得不到任何夸奖。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会被看不起。而且,如果不出去工作挣钱,还会被说是寄生虫。真是过分。”
“母亲这一行,留美子一干就是二十年呢,真的非常了不起,很让人尊敬。这一点上我还差得远,有太多东西要学。”
留美子就想听这些话,所以讲得更为起劲。包括深藏在心底、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话,统统对她一吐为快。
我讨厌丈夫,对他已经没有丝毫感情,小儿子智未是我们唯一的纽带。现在那孩子不在了,我已经没力气去和丈夫好好过日子。
只有智未可爱,我只爱智未。
琴美长得像丈夫,我看到她就不舒服。亚由美是婆婆心爱的玩物,从来不是我的。美海就不说了,提都不想提。我说什么也没法对那孩子好。现在只盼着她赶紧毕业升学,尽早从这个家里消失。
留美子缓缓打着团扇,回味着昨晚自己的台词。是啊,我说过这种话,还有那种话。
简直就像《长着驴耳朵的国王》的童话。
挖个洞,把憋不住的话一股脑地倒进去。叶月就仿佛那漆黑的深洞,把留美子的话全数接下来,吸收殆尽。
反正她不会向任何人泄密,也没有泄密的对象。
——因为那个人,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留美子独自扬起嘴角。
她只能在这个家里,依赖着我过日子。
留美子知道,叶月只去了几天职业介绍所。想想也知道,她那副尊容,还打着蕾丝阳伞,贵族似地悠悠踱步,怎么可能会有公司雇这种女人?窗口的职员见了她,肯定也很头痛吧。
——所以,她和朋巳,只能在这里住下。
她们别无选择。母子二人没有收入也没有容身之处,只能留在这个家里,留在我身边,永远。
当她这样暗自窃喜时,男孩微微睁开了眼。
“有狗……在叫。”
他半梦半醒地嘟囔道。
“哪里有狗吗,妈妈?”
最近,朋巳开始用“妈妈”称呼留美子。
他还是管叶月叫“母亲”。因为“阿姨”听起来不如“母亲”,所以他改口成了“妈妈”,让留美子欣喜不已。
留美子竖起耳朵。
经他一说,确实能听到犬吠声。刚才满耳都是蝉鸣,她完全没注意到狗叫。
她小心地盯着朋巳没睡醒的脸。
“有好几家邻居都养狗呢。小朋喜欢狗狗吗?”
“不知道。”
“这样啊。要是身边有狗狗,说不定就会喜欢上呢。妈妈给朋巳买只大狗,好不好?”
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朋巳一脸认真。
“不行。”
男孩摇头。
“母亲讨厌狗。非常,非常讨厌。所以,不行。”
“哎呀。”留美子瞪大了眼。
朋巳歪起嘴角。
“她说‘都是些不好的回忆’,而且‘再也不想记起来’。”
“哎呀呀,真可怜。”
留美子故意夸张地抬手抚着脸。
“她肯定被狗咬伤过吧。小朋要乖乖的,别被咬痛痛哦。”
这次她捧起了朋巳的脸蛋。
男孩点点头。留美子微笑着,心想原来叶月有这种弱点,倒是有些可爱。她完全忘了刚才在心里对叶月的侮蔑。
想来,这二十年里,从没有人好好听留美子说话。
因为结婚和生子,她和学生时代的朋友逐渐疏远,姑子里也没有能说话的对象。
加上小姑们捣乱,她完全放弃了和亲戚间的往来。同事全是大嘴巴,除了闲话和天气,她都不愿多聊。想跟丈夫说说话,他却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仔细想想,我一直是孤独的。
有了叶月这个聊天对象,她才首次意识到,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听我说话,没有任何人对我感兴趣。我拼命工作,埋头抚养孩子,结果却始终孤独。
——可是现在,我有叶月。
有个姐姐,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她忽然想到。
她当然不希望姐妹打扮成这副模样,不过那种可靠和包容,完全符合姐姐的形象。
“小朋,差不多该起来了。这么热,你肯定口渴了吧?”
“可尔必思[1]和橙汁,你要喝哪个?”留美子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脸。
2
“我回来了。”亚由美说着掀起了串珠门帘。
“欸,回来了啊。”叶月回过头,双掌向上伸出戴着长手套的手。
亚由美把一个小包放到了她的手上。这是叶月今早让她带去的便当,漂亮的大手帕包着双层的小便当盒。
便当里有章鱼烧、小番茄、黄油炒时蔬、炸鱼。白饭上是粉色的三文鱼片,还有淡褐色的鸡肉松,颜色漂亮鲜艳。
“全是冷冻食品。”
[1] 日本的一种乳酸菌饮料。
“对不起,我偷懒了。”
叶月总是这样道歉,其实亚由美并不介意,她甚至更喜欢速冻食品的漂亮外观。
母亲做的便当,完全没有美感可言。像是水煮菜啦凉菜啦,只是把昨晚的剩菜胡乱装到一起,让她很不好意思在班上打开。
因为残留的汤汁,她的书包里总是一股臭味。紧挨着白饭就是橘子罐头,让人看了就倒胃口。饭里浸着橘子的糖浆,试问谁会有胃口?
自从换了叶月来做便当,午饭时间,亚由美终于能在班上大大方方地打开便当盒了。
虽然全是蒸煮食品,但起码很中看,外观和味道也始终如一,最重要的是让人安心。
她已经不想在班上“格格不入”或者“招人注目”。升上初二,亚由美终于接受了自己是异类——应该说是讨厌鬼——的事实。
皆川亚由美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她在奶奶一味地溺爱中长大,在学校里也任性妄为,结果小学初中都被孤立。
亚由美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长相也算得上标致,给人的第一印象绝不算坏。每次重新分班,最开始几天她甚至很有人气。
可是等某一天回过神,亚由美的周围已经一个人也不剩。
年年如此,就好像是固定模式。
——我无所谓。
学校里确实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谁都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一起吃便当。
——不过现在,家里有叶月阿姨。
叶月打开亚由美递过来的便当盒,开心地笑了。
“哎呀,全吃光了啊。太好了。明天也吃米饭吗?还是换三明治?”
三明治也并不是叶月自己做,而是从附近的面包店买现成的,她再摆摆样式而已。
只是添上欧芹和小番茄,插上卡通角色的叉子,看起来像模像样。这样很好。不如说,对亚由美而言,美观才最为重要。
“嗯,哪样都行。”
亚由美说完,又像讨好似地补上一句。
“叶月阿姨的便当,随便什么都好吃。”
去了养老院的奶奶要是见到她这样,说不定会瞠目结舌。
不如说,亚由美自己都感到无比意外。不过她并不介意。
山口叶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亚由美第一眼见到她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能让这种人进家门?亚由美心里哑然,不禁担心起母亲和琴美姐真的疯了。
——这岂不跟里美老师是同一种人?
里美老师是亚由美小学二年级的音乐老师。
“里美”到底是姓还是名,她已经想不起来。
她只模糊地记得,周围的人都叫她“里美老师,里美老师”。
里美老师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放完暑假,她突然穿着婚纱般的长裙回到学校,吓坏了学生。隔周,她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来上课。
她把课程抛到一边,夸夸其谈起来。
“你们知道现在最红的偶像XX吧,那人是我的好朋友,前不久我还借钱给她呢。”
“大家知道富翁排行榜吗?老师下周六就要和那上面的有钱人结婚了。其实我并不想嫁,是对方跪下来求我,才勉强答应的。”
一番口若悬河之后,末了她又叫唤起来:“昨天,我和XX演员做了一整晚爱。”听到一个成年人毫不避讳地说着“做爱”,包括亚由美在内的学生都大为震惊,甚至有女生都吓哭了。
里美老师遭到家长投诉,立刻被停课,同时还受到了处分,在家反省。
即便如此,她在消停一阵之后,又在邻里惹出乱子,甚至惊动了警察。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
——现在,那个“里美老师”再次出现了。
在亚由美看来,叶月完全就是“里美老师”的翻版。
一段时间里,亚由美比任何人都戒备她。
不过和怪异的外貌不同,叶月其实非常正常,甚至称得上端庄高雅。
母亲一门心思只顾朋巳,叶月开始代替她操持家务。肮脏的家变得一尘不染,母亲也不再动不动就歇斯底里。
暑假结束时,连亚由美也不得不认可叶月的存在。
父亲很少回家,其间只回来过一两次。
不出所料,叶月的装扮让他大惊失色。不过眼看家里明显的改善,母亲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稳定,他似乎做出了叶月并非怪人的判断。
临走时,他甚至给了叶月名片。
叶月一如既往,万分优雅地接了下来。
——叶月阿姨的妆容确实奇怪,不过每个动作都好优雅。
有了这层认识,亚由美开始下意识地模仿她的动作。叶月也一眼就看了出来。
“哎呀,亚由美,别取笑我啊。”她笑得很是开心。
——没错,最为美妙的,是叶月阿姨的声音。
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虽然有十二分的甜蜜,却并不腻人。
并不会口齿不清,却又不该说清晰透明。既不是娇滴滴,也并非性感。哪个都不是,却又微妙地包含了所有,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声音。
那种声音十分特别,让人恨不得想一直听下去,想被这声音召唤。
叶月一反给人的第一印象,靠彰显自身的存在感博取了亚由美的信任。
人在消除警戒和疑心的瞬间,最容易受骗——年仅十四岁的亚由美,又怎会知道这种伎俩?
回过神来,叶月已经完全担当起亚由美母亲的角色。
不同于亲生母亲的啰唆,叶月正好相反。
“作业做完了吗?”“什么时候考试?”“不准顶嘴,有话直说,别磨磨蹭蹭。”“奶奶已经不在了,别以为还能跟从前一样。”叶月从没说过这些刺耳的话。
她非常体贴。温和又有耐心,不会中途打断亚由美的话,总是听到最后。
不过,她也有尖刻的一面。
比如吵架时。
亚由美有好多次不小心惹怒叶月。原因已经记不清了,等反应过来就已经得罪了她。
叶月从发怒的那一刻开始,会冷淡到绝情。变化之突然,之剧烈,就好像正反人格整个对调。
亚由美慌了手脚。
叶月平时那样温柔,首次展露的这一面让亚由美吃惊又困惑。能把她气成这样,肯定是自己不对。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不过即便这样想,亚由美也并没立刻道歉。
在奶奶的娇生惯养下,亚由美从来就是以自我为中心,她的字典里没有“道歉”这两个字。
她没法让自己屈服或者让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家里,亚由美要是惹起争执,从来都是对方让步哄她开心。然而,叶月不会这样。
她会毫不在意地无视亚由美。
如果亚由美想靠近,叶月会用严厉的目光和言语制止住她。结果亚由美也闹起脾气来,冷战进入到第四天。
“你连个朋友都没有,还逞强。”
像这样被正面嘲笑,亚由美到底忍不住了。她满脸通红地反驳起来:“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当然有朋友!”
“哎唷,是吗?”叶月嗤之以鼻。
“那为什么自从我来到这个家,一次也没听见你的手机响过,连条短信都没收到过,这是为什么?倒是美海的手机响个不停呢。同样是姐妹,差别却这样大啊。不过并不是因为美海特别受欢迎,普通人都这样。每天能收到朋友的短信,放学后有人相邀玩耍。这是理所当然的,再普通不过。你其实也明白吧。只是相比起来,你就太——”
“别说了!”亚由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她攥紧拳头颤抖着,鼻头直发酸,视野也一点点模糊起来。
叶月闭上了嘴。她冷然一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亚由美。
两天后,亚由美对她低了头。
这两天里,亚由美太过深刻地重新领教了自身的孤独。
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没有任何人认可她。没有人跟她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如果始终孤独,还不算什么。
可是亚由美已经体会过被叶月接纳的愉悦。一旦尝过那种甜美,独自一人就太过苦涩。
烦恼到最后,亚由美选择向她低头。
叶月爽快地接受了她的道歉:“行了,我也不够成熟。”
说完,她比吵架之前更为温柔。
尤其之后几天,叶月对亚由美格外亲密溺爱。又是帮她剪手指甲和脚趾甲,又是给她梳头,甚至跪着为她穿袜子。虽然过于周到的服务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亚由美心里却格外舒服。
不知不觉中,亚由美已经完全不在乎叶月的异样外貌,甚至开始萌生出些许向往。
之后,两人的关系对调了。
无论叶月表面上的态度有多谦恭,都俨然居于亚由美之上。亚由美让叶月做便当,日常生活全让她照顾,却总是处于她的下位。
现在亚由美最怕的,就是得罪叶月。
也不知叶月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常在对话中穿插进两个姐姐的话题。
像是琴美有多优秀,美海有多受欢迎。她总是这样,像砂纸一样削磨着亚由美的神经。
当然,如果她心情好,会添上一句:“不过我更喜欢亚由美。”
她会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三姊妹里面,我和亚由美会处得最好。没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选择的是你。在我看来,你是最棒的。
不过她若心情不好,尖刻程度简直笔墨言词难以形容。
一旦惹她不快,她会一反常态。这时就必须换亚由美跪在叶月脚边,乞求她的怜爱。
“我才更有用。”
亚由美拼命叫道。
“我比姐姐她们更为叶月阿姨着想,我会派上用场。所以求你了,不要讨厌我。”
同样模式的争执,重复了无数次。
亚由美成了每次都屈服认错的那一个。只要她道歉,叶月就一扫之前的冷淡,立刻变回温柔的态度。
反反复复中,叶月吵架时的态度越来越差,不过,接受道歉之后的溺爱也变本加厉。
当然,亚由美并不知道,精神暴力或者家庭暴力中有“蜜月期”的说法。就算知道,恐怕她也束手无策。亚由美年幼无知,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玩弄于股掌中。
她开始有种想法。
——只有叶月阿姨会理睬我这种人。这世上,只有叶月阿姨会不厌其烦地听我说话。
母亲只顾朋巳,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父亲成天工作,很少回家。琴美姐和我关系本来就不好,美海姐更是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可是,叶月阿姨不一样。
她站在我这边。
她会看着我,听我说话,从正面接纳我的存在。
亚由美这样坚信。
微不足道的自信和自我逐渐瓦解,对叶月的依赖取而代之,占据了她的内心。
学校里老师说了什么,亚由美会想“嗯,回去告诉叶月阿姨”。回家路上听到救护车的鸣叫,她又会想“必须告诉叶月阿姨”。
眼睛看到的,心里惦记的,她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叶月。
——思考和感受,都交给叶月阿姨就好。
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只需要照办就好。一切都交给他人去判断,的确非常轻松。这看似温暖的沼泽,亚由美正逐渐深陷其中。
叶月弯起涂得通红的唇角,露出了微笑——不对,是在脸上摆出了微笑的形状。
“对了,晚饭是炖菜,亚由美如何?自己去买想吃的吗?”
“嗯,我有些想吃意面,去便利店买就好了。”
“去买吧,一千日元够用吗?”
叶月说着拿出黄色的塑料钱包,取出一张叠好的千元钞递给亚由美。
这是用于开支的钱包,梅雨时节之前还是归母亲掌管。不知不觉,却换了叶月在随身携带管理。不过现在对于亚由美来说,完全是理所当然。
“需要给叶月阿姨带些什么吗?”
“不用管我,你去吧,我先把洗澡水烧上。”
“好。”说完亚由美转身往外走去。
出家门时,她瞥了眼客厅紧闭的拉门。
母亲和朋巳应该就在门的另一边。
说来,最近这一周她都没看到那两人,只是偶尔能听到传出的笑声。
母亲看来是想独占朋巳,最近根本不出房间,大概是不想让男孩去外面。
智未还在时,母亲制定了详细的作息表随时督促,比如“一点去公园,三点开始学习”。要说变化,现在确实是变了。
——反正,她高兴就好。
亚由美甩甩头,穿起放在地上的洞洞鞋。
她并不关心朋巳。老实说,她对死掉的弟弟智未也没什么感情。
弟弟出生前,亚由美是皆川家的公主,而智未瞬间夺走了她的地位。所以直到现在,亚由美还不由得对弟弟心怀芥蒂。
“我出门了。”亚由美嘟囔着关上门。
天空尽头,开始染上朱红的晚霞。邻家夜里开花的紫茉莉探出短篱笆,昭示着今天也平安迎来了黄昏。
亚由美蹬起了自行车的脚踏板。
3
无论什么季节,大学校园内的图书馆始终昏暗。
窗边的座位最受欢迎,早就被占满。没办法,琴美只好来到禁止借出的书架旁,放下大提包占了个座。
她很喜欢这家图书馆。
虽然昏暗又有霉味,不过这才好,让她非常安心。说不定,整个校园里,这就是她最喜欢的场所。
最近,似乎很多学生都爱到星巴克或是麦当劳学习,但琴美无法理解。在那种吵吵闹闹、有情侣有小孩的地方,亏他们能翻开重要的笔记本来学习。
学生们点一杯咖啡就赖着不走,听说前几天终于有店家忍无可忍,给大学打来电话投诉。
“真过分。”
“来学习的客人不也是客人吗?”
和周围的愤慨不同,琴美倒暗自嘟囔道:“店家才是对的。”她甚至心想,那些人是仗着学生的身份,尽做不要脸的事。
——我更喜欢图书馆。
有数不清的书,有椅子能随便坐。不仅静谧,而且到处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禁止饮食,所以不会有异味,十分清洁,没有任何垃圾。
最好的是,图书馆里全是学生,却没有任何人说话。人人都彼此无视,互不关心。
其实,琴美也尝试过去星巴克学习,可是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倒不是因为周围的气味和响动,而是说话声太过刺耳。
身旁的情侣,还有几个聊着天分享甜甜圈和司康饼的女高中生,都让琴美无比在意。
——果然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这种地方我却是一个人,他们会不会在心里嘲笑我?
她会忍不住这样担心。
等反应过来,她的衬衫腋下已经完全湿透。
理性上,她当然知道这是被害妄想,没人注意她。可是一旦去想,就再也停不下来,满脑子都被“说不定”的念头占据。
之后,琴美就认定了这家图书馆。这家图书馆甚至称得上是她的唯一选择。
琴美没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去聚餐,不存在“在校内一起行动的朋友”。
从前就是如此。
她并不是受排挤,也没有被欺负的经历。
可是,琴美交不到能相互开玩笑的密友。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交朋友。
“皆川同学很认真。”
“非常能干。”
“有责任感,靠得住,特别有长女气质。”
她曾被交口称赞。
不过,也只是称赞而已。
小学中学她好几次被选为班长,高中更是担任学生会主席。她的操行评语总是漂漂亮亮,也很受老师器重。
——可是,和我相处,没人会感到快乐。
琴美不禁叹气。
转瞬,她又为之感到无比羞愧。
真无聊。明年就是成年人了,还想像高中女生那样交朋结友吗?嘴上说是看不起那些整天嚷嚷着聚餐联谊的败家子,其实心里不也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
——无聊,蠢死了。
琴美心里一阵唾弃,翻开了讲义笔记。
这是她刚刚上完的法学概论笔记,由于时间不够还没来得及归纳完整,所以想趁没忘记,来图书馆整理一下。
笔记本的左页是“杀害尊亲属罪法定刑违宪案”,右边一页是“练马一家五口杀人案”,列了两起案子的概要。
杀害尊亲属罪法定刑违宪案,是昭和四十三年(1968年)发生的弑父案。
之前存在的杀害尊亲属罪,被判违宪不予适用,被告人获得缓刑判决,是留名日本法学史的案例。
女性被告从十来岁就遭受亲生父亲的性虐待,被迫生下五个孩子,还有六次堕胎,十分悲惨。
即便如此,也有男性向她求婚。对方是她的同事。
亲生父亲得知该男性的存在,勃然大怒。他将女儿监禁起来,实施强奸,还加以辱骂。女儿冲动之下,用腰带将父亲勒死,被起诉杀害尊亲属罪,成为被告,站上了法庭。
最高法院连同另外两起案件,审理了杀害尊亲属罪法定刑违宪的指控。
案发五年后的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她被判处两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缓期三年执行。一是因为有大幅酌情减刑的余地,二来确认被告有精神障碍。
右页的练马一家五口杀人案,是昭和五十八年(1983年)由不动产纠纷引发的灭门惨案。
被告以一亿日元拍得一处房地产,但后来成为受害者的承租人一家拒不搬离,反而哄抬搬迁费,结果酿成惨案。
被告是刚入行的不动产鉴定师,几乎将全部资产都用于一亿日元的担保。
如果受害者一家不能及时搬走,他就必须支付倒手买家上千万日元的违约金,也就意味着破产。他走投无路,承租人一家却漫天要价,开出了高于市价五六倍的搬迁费。
各种交涉均告失败之后,被告终于萌生了“杀光他全家”
的念头。
他带着装有凶器的提包上门拜访,首先用榔头打死了承租人之妻和两个孩子。接着勒死了晚一步回家的二女儿,最后用板斧砍死了半夜回家的承租人。只有参加学校活动的长女逃过一劫。
行凶之后,他用一整天的时间肢解了尸体。尤其是让他恨之入骨的承租人,被仔细切碎,用绞肉机绞成肉末,冲进了厕所。
被捕之后,他这样供述:
“我很正常。我恨不得把那家伙(承租人)挫骨扬灰,这下痛快了。”
“他老婆和孩子死得有些可怜,不过也是没办法。”
平成八年(1996年),被告人被判处死刑,于五年后的平成十三年(2001年)行刑。
琴美一边重读着概要,一边转着手里的自动铅笔。
这两起案子的共通点在于,加害者同时也是受害者,受害者同时亦是加害者。
前者的被告长年遭受异常的性虐待。后者则是正当拍得的房地产被非法侵占,并被索要金钱。
加害者和受害者的界线十分模糊。
至今为止的十九年里,琴美的生活完全和犯罪无缘。
最多也就是不经意听到,班上谁谁有小偷小摸的习惯,附近的男孩子偷内裤被抓到,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就算和犯罪扯上关系,自己也只可能是受害者——她这样认为。
可是,说不定她错了。
不管是犯罪的受害者,还是受害的加害者,都绝不是天方夜谭。只是一个瞬间的走火入魔,谁都有成为加害者的可能。
自动铅笔又在中指和食指间转了一圈。
——好,下次的论文就写这个。
在犯罪问题上,加害者和受害者的相互关系及其不稳定的平衡。
既然决定了,就必须去借阅资料。受害者学,还有犯罪社会学、犯罪生物学。我想想,犯罪生活曲线是谁提出的来着?
琴美喃喃自语着,离开了座椅。
在书架间穿行时,不知哪里传来走调的《禁忌的游戏》[1]。
她不由得从窗户向下看去。
只见中庭的草地上,腋下夹着乐器的男女正席地而坐。
圆圈中心的男子抱着木吉他,不厌其烦地挑战着《禁忌的游戏》的序曲。可他总是在不断重复一个小段,每每周围都会响起爆笑。
看来他是在同一个地方错了太多次,让大家忍俊不禁,甚至有男学生倒在地上捧腹大笑。琴美远远望去,完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可笑的?
——他不觉得丢脸吗?水平这么差,还敢当众弹奏。
琴美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琴美听着“感谢乘车”的声音,把零钱放进投币口,下了公交车。
[1] 由雷内?克莱芒执导的法国剧情片,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战争的炮火摧毁了平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无奈之下,他们只得踏上了逃亡的旅程。
穿过短短的人行道,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
虽然她有驾照,却从没开车上过学。首先,市区居民根本办不到停车许可证[1]。
“谁会守这种规矩?”
周围的人一笑了之,没有许可证照样随意停车的学生大有人在。可琴美怎么也学不来。
不过她并不介意。在她看来,与其破例违反规矩,整天担惊受怕,还是稍微多走几步路来得轻松。又没到腿脚不方便的年纪,再想想不断上涨的油价和维修费,每天的公交费就太便宜了。
“我回来了。”琴美打开门,向屋里打了声招呼。
门口摆着一双估摸44码的男式工作靴。顿时,琴美心中一惊。
——是圭介。
琴美一反常态,耳朵直发烫。
客厅亮着灯,她小跑过去打开拉门。
“你来了啊。”
“你好,回来啦。”
男女二人异口同声地迎接琴美。
姐弟俩隔着矮桌相对而坐。从琴美的角度,右边是叶月,左边是圭介。
[1] 日本法律规定,必须拥有固定车位,办理停车许可证后,才能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