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照样化着妆,穿着长及脚踝的连衣裙,还有夏天也没取下过的长手套。
瘀青应该早已消失。
“我全身都是伤疤,很丢人。而且别人看了也会不舒服。”她常常这样解释道。
叶月正对面,圭介正盘腿坐在坐垫上。
他穿着单色开衫和牛仔裤,虽然朴素,不过大概因为尺寸合身,竟有几分文雅。圭介高挑苗条,长相柔和宛如女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非常可爱。
琴美第一眼看到他时,大惊失色,心想“家里有陌生男人”,甚至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不过叶月立刻跑过来。
“不好意思,这是我弟弟。”她揽过男子肩膀护着他。
“你的……弟弟?”
“是的。我问过留美子,她说可以让他过来。琴美还不知道吧,抱歉吓到你了。”
她用少女般可怜的声音,不停向琴美道歉。
琴美招架不住叶月用这种声音赔罪,让她感觉像在无故欺负弱者,甚至有种罪恶感。
“我想跟丈夫谈一谈,可是如果一对一,他会冲我发脾气,根本谈不下去。所以我想让弟弟帮忙,从中做做工作。”
“什么,你想跟丈夫和好吗?”琴美有些吃惊。
岂不是说叶月会离开这个家,会带上朋巳回到丈夫身边?
不过叶月摇摇头。
“不,是跟他谈离婚。”
“这样啊。”琴美不由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对,这是离婚,不该因为别人的不幸而开心。
不过,对我家来说,真是件好事。
事到如今,她已无法想象没有叶月和朋巳的生活。
如果叶月不在了,这个家会失去朝气;如果朋巳不在了,母亲多半会发疯吧。
叶月、朋巳的到来,坚定了琴美的看法。
家里还是别有风波才好。哪怕只是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最好。
我家当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不过只要没有台面上的争执,就足够让人放心了。
在家如果不能安心,无疑是种折磨。必须依靠两个外人,才能构筑自家的安宁,这当然不正常。即便如此,对现在的皆川家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母亲现在有了朋巳,精神已经相对稳定。
幺妹亚由美不知不觉已经对叶月服服帖帖,一有空就“叶月阿姨、叶月阿姨”地围着她打转。甚至让琴美忍不住怀疑,亲妹妹会不会是同性恋。
“我邀了圭介一起吃晚饭,琴美,会不会为难你了?”叶月微笑着。
“哪的话,怎么会为难?”
“太好了。今晚吃可乐饼,你看行吗?”
“当然。”琴美也报以笑脸。
所谓可乐饼,照样是冷冻食品吧。不变的蟹味奶油可乐饼,只要用微波炉加个热就行。
说实话,她已经吃腻了,不过圭介在就另当别论。能和他同桌吃饭,哪怕只是面包和白水也无所谓。
“琴美,洗澡水已经烧好了,你先洗吧。”
“欸,可是圭介是客人呀。”
圭介听了琴美的话,眯起眼睛笑了:“我怎么能比女孩子先洗呢。被我这种邋遢汉泡过的水,琴美也不愿意用吧。”
“才、才没有。”琴美慌了神,心跳得飞快。
她也自知太不像样。圭介的无心之言总让她手忙脚乱,真难为情,真丢脸。
读初中时,一起当班长的男生也让她有过这种心情。
和死板的琴美不同,他是棒球社的队长,同性异性朋友都很多。他对谁都同样温柔,对琴美也总是带着笑容。
——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一点进步。
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对男孩子还是没有任何免疫力。
她生长在全是妹妹的环境里,唯一的弟弟也年仅五岁就惨死了。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几乎没有家人该有的接触。
说起来,从前美海总是问她,“爸爸没带着大家一起去看过菜花田吗?”
“没有。你是做梦了吧。”琴美总是冷淡应付。
毕竟,那种父亲怎么可能带家人出游。虽不知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但他无疑是个无比懒惰又不负责任的父亲。
智未出生时,奶奶嚷嚷着“后继有人”,父亲总算稍微像些样子。不过也只坚持了几年而已。
他一点一点懈怠起来,智未一死,就完全变回了从前的那个父亲。
他拿工作当借口,家也不回。偶尔回来住一晚,也是一副“客人”的态度,从来如此。
“琴美?”
琴美被叫到名字,这才回过神。
不好,看来她是站着陷入了沉思。不知圭介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她是个怪人,敬而远之啊?
“那,我就先去洗了。”琴美僵硬地道过谢,正要离开。
“这个家,真的很棒呢。”叶月叫住了她。
那声音舒缓悠长,堪称优雅。
琴美一下子语塞。叶月再次露出了微笑道:“是我,梦寐以求的家。”
天亮了,琴美搭乘着上午时段的公交车。
她咬住腮帮,忍住了到嘴的哈欠。
昨晚她熬了很久的夜,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最近,只要圭介来,总会这样。
不过,并不是说他们有了男女关系,整夜卿卿我我。
大约半个月前,圭介来留宿时,开始趁夜造访琴美的房间。
“我听姐姐说,琴美现在是大学生,专攻法学。”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知道说这种话太厚颜无耻,真的很抱歉——可是琴美,我希望你帮帮姐姐。”
他站在房门深深低下头,琴美忍不住让他进了屋。
说实话,琴美对圭介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一看就是时下的年轻人,轻浮不讲信用”。
不过推心置腹聊过之后,就知道他是全心全意为姐姐着想,十分真诚。
他自幼丧母,跟继母又不合,全靠年长很多的姐姐保护着长大。
还以为姐姐终于能获得幸福,谁知结婚对象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眼看姐姐整日以泪洗面,圭介下定决心,这次要换自己来保护姐姐。
然而如今社会不景气,他事与愿违地失去了工作。
虽然现在能靠自由职业糊口,可是远没有足够保护姐姐的人脉和财力。
所以,他想借助琴美的知识。
圭介讷讷说道:“真的很不好意思。姐姐和朋巳已经太受照顾,连我也来添麻烦,就太说不过去了。可我只希望姐姐能够幸福——”
“我帮你。”琴美探出身。
圭介眯缝着眼,露出笑脸,说着“谢谢”握住了她的手。
之后,两人滔滔不绝地聊了很多。
不用说,一开始是围绕叶月的离婚,话题基本是法律上有利的判例。
民事方面并不是琴美的强项,不过她的课程有男女社会性差异论,还有基础社会学等等,也颇能派上用场。
圭介一有机会就感谢姐姐,说她为自己做了这、做了那。
相比之下继母又是如何冷淡,如何过分。常常潸然泪下。
琴美会认真听他说话,做出回应。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琴美也跟着开始吐露自己的过去。
琴美心想,原来世上还有这种男人。
圭介天真无邪,情深义重,随时都愿意听琴美倾诉,和父亲大为不同。他会正面直视琴美的眼睛,为她的每一句话颔首,表示共鸣。
回过神来,琴美已经向他暴露了内心深处的相当一部分。
和他聊天,让琴美撤去警惕,放松口风,整个心都随之融化。就连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话,也不知不觉轻易从舌尖滑落。
我讨厌幺妹亚由美,她任性随便,好像外星人,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她。
只比我小一点的美海,我并不讨厌,也不是不能沟通。可是,有些怕。
至于智未,到现在我还没有实感。只是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其他孩子都没事,为什么就我弟弟死了?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无聊,可总会觉得不公平。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非得让我家遭受不幸。
“父亲他——”说到这里,她到底斟酌了一番字句。
这是她始终没能说出口的秘密。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恨不得对谁和盘托出,却又不敢作声。
“父亲他,有外遇。”
早在很多年之前,她就知道了。恐怕母亲也是。
不知妹妹们是否知情,至少对她来说,这是保守了多年的秘密。明明知道却保持沉默,真丢人。要知道,默认就等同于帮凶。
没错,父亲在外面有女人。
我厌恶这样的父亲。
可是——可是,内心某处却在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心情。家里有那种妻子,也难怪他想出轨。
同时,她又为自己的想法心生厌恶。
我讨厌我自己。我并不磊落,而是无比扭曲。我并不认真,也不是优等生。
只是,害怕而已。害怕偏离常轨,害怕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害怕有朝一日,这种阴暗的本性被人看穿。
我为什么会是这种人?我身为长女,从小就不得不时刻隐忍。因为总是被压抑,才会变成这样吧。
母亲不喜欢我,因为我长得像父亲。她对美海,则是明显的厌恶。那种厌恶的程度,旁人看了都可怕。我并不打算护着美海,也不想被连累。毕竟,我家母亲的爱,绝非无偿。
琴美缓缓摇了摇头。
又一个哈欠没打出来。每每要被睡魔支配,她都会咬紧腮帮。
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能看到遍地的大波斯菊。
宽阔空地的一角,染着白色和粉色。琴美面无表情,眺望着随风摇曳的繁花。
4
“你说,帮助人是好事吗?”
听到美海的问题,结衣用力挑起了一侧眉毛:“肯定是啊。”
“我想也是。”美海点点头,目光垂向桌面。
午休刚结束,教室里笼罩着温和的嘁喳声。
现在本该在上古典日语课,黑板上却写着“自习”两个大字。这是十来分钟前,值日的男同学用粉笔写下的。
教古典的女老师新婚,进入本月之后自习异常得多。虽然私底下有人说“是不是要生了”,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四五岁的男孩子,会有歪念头吗?”
“什么意思?话题也转得太快了。”结衣惊讶地笑了。
“与其说是歪念,这种岁数的孩子不是最喜欢黄段子吗?
满嘴都是咪咪啦大便啦。不过这跟色心还不一样。只是因为大家要么笑要么骂,会给出反应,所以才说个不停。”
“嗯。”
“再说了,如果你被幼儿园的小鬼抱住,也不会真心嚷嚷被占便宜了吧。最多拍拍他的头,心想小孩子天真无邪真可爱,这就完了。对吧?”
美海暧昧地点点头。
没错,结衣应该是对的。说来结衣有个弟弟,她应该很擅长应付男孩子。而我长年都只有姐妹,肯定是太胡思乱想了。
“帮助人又是怎么说?”结衣胳膊肘支在椅背上,歪着头。
美海略有犹豫,还是开了口:“是这样,之前不是稍微提过吗?我家保护了一个孩子。”
“嗯,是说有小孩说不定被虐待,所以暂时让他住在家里吧。确实说过这种事。”
只是“这种事”而已吗?美海心里微微苦笑。不过这话也没错。别人家的事,不是人人都会放在心上。
“其实,那孩子的母亲现在也在我家。”
“什么?!”结衣往后一仰。右脚上的鞋后跟已经被踩扁,鞋险些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想,听说她的丈夫喝了酒会打她,而且会把她关起来不准外出,连孩子都不准照顾。”
“这样啊,所以那孩子才又瘦又饿啊。”
“嗯。于是那孩子的母亲也暂住了下来,好像也会去职介所找工作。”
“嚯,好厉害。美海的爸妈真了不起。这种事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他们超好心啊。”
“没什么大不了吧。”
“怎么会?超厉害的。实在太了不起了。那孩子和他妈妈绝对非常感谢你们。多少年之后,肯定会来报恩。”结衣说着笑了。
美海也“哈哈哈”一阵干笑。
没错,这种程度还没问题。
只是这种程度,还能告诉朋友。
可是,现在家里笼罩着微妙的气氛,她说不出口。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她犹豫着,继续往下说:“然后那孩子的母亲,就连夏天也戴着直到胳膊肘的手套,脸上也化着好浓的妆,第一眼吓了我一大跳呢。脸白得就像面具一样。”
“这是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有伤。她被丈夫又是打又是砍,留了伤疤,所以想遮起来。”
“唉……”结衣同情地皱起脸,“现实里果然也有这种事啊。
我虽然在新闻或者电视剧里看过,还没听身边的人说过呢。”
“嗯,我也是。”
“不过既然是这样,就不能让她回丈夫身边。把她藏起来是对的。要是让她们回了家,妈妈和孩子都遇到无法挽回的事,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结衣一脸认真地说道。
美海也只好点头。
——果然,会是这种反应。
她暗自嘟囔。
这是当然。听到收留了遭受家庭暴力出逃的母子,大部分人都会和结衣一样,“了不起”“真行”地表示赞赏吧。
而要是说把他们赶走了,肯定会被指责“这也太无情了”“不想惹麻烦我理解,不过有些过分”。
所以,她解释不清楚。
暑假期间,美海从早到晚都在打工,回家几乎只是睡觉而已,在朋友家留宿的日子也很多。所以她发现得晚了。
皆川家,不知不觉全变了。
母亲原本就对朋巳寸步不离,可现在几乎连客厅都不出。
亚由美妹妹总围着叶月转,始终只看她的脸色。放到以前,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父亲还是老样子,几乎不回家。偶尔露个脸,也只嘟囔两句“我来拿东西”“你们过得还好吧,那就好”,从不多做停留。
并且,就像是瞄准了父亲不在的空档,家里出现了侵入者。那个年轻男子听说是叶月的弟弟。
不知为什么,母亲、姐姐、妹妹,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丝毫怀疑。他自称是在帮叶月办离婚,就靠这样的解释获得了全家的信任。
尤其是琴美姐姐,似乎相当中意他。
她和圭介时刻黏在一起,或是两个人关在姐姐的房间,随时都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快亮了,还从门缝里漏出灯光和说话声,让人说不出的不快。
不知不觉,家里的一切都成了叶月在掌控。
没想到的是,就连用于日常开支的钱包,也被交到了叶月手里。
可是,说起来母亲已经没再给家里的开销记账,也不去超市买东西,就连去ATM取钱也没有。她根本一步也不离开家门。
要说她做的,就只是照顾朋巳而已。除此之外,母亲把一切都全权交给了叶月。
“把收支交给外人,也太危险了。”美海很想这么说。
可她知道,没人会听她的意见。
美海在家里从来都是“透明人”,她从未像这样懊恼自己没有发言权。
——就没人感到奇怪吗?
只有我觉得不正常吗?该不会,我才是有问题的那一个?!
现在,家里出现了好几个密室。
客厅是母亲和朋巳的。厨房和客厅被叶月和亚由美占据。
二楼姐姐的房间里,关着琴美和圭介。
彼此几乎没有机会见面说话。明明是一家人,却被完全隔离。而每个密室都把美海拒之门外,她只能呆然地遥望着他们。
“——美海?”
美海猛地回过神。对面的结衣正讶然地盯着她,看来她是无言地陷入了沉思。
“啊,不好意思。我在发呆。”美海笑着一语带过,接着站起身。
“我去趟医务室。”
“咦,你不舒服吗?”
“嗯,好像有些感冒。从刚才就头晕,喉咙也痛。”
虽然有些唐突,不过结衣并没有起疑,而是点点头:“这样啊,那就去找崎田老师开些药吧。”
“我会的。下节课之前就回来,有谁问起你帮我说一声。”
“嗯,知道了。”
“回头见。”
美海随意挥挥手,溜出了嘈杂的教室。
崎田利香是保健老师,不到三十岁,还很年轻。
她的长发扎成一束,戴着眼镜,不用说始终都穿着白大褂。她长得算漂亮,很受男学生欢迎。又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女学生也常找她出主意。
而美海,也是经常向她倾诉的学生之一。
“怎么,皆川同学,翘课吗?”开门进屋的瞬间,就响起了这句话。
美海皱起眉道:“才不是。”
虽然反射性地做了否定,不过心里却立刻更正,没错,是翘课。自习时间,撒谎说感冒,溜到医务室,不是翘课是什么?
“请问,现在床上有人吗?”美海瞥了眼白屏风对面。
崎田摇头道:“现在没睡人。”
“那,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这句话是“有事想商量”
的信号。
崎田点了点头。
“皆川同学,喝咖啡吗?”
“啊,谢谢。”
医务室有热水瓶,能喝咖啡,虽然只是速溶的。
当然,按规矩是不能招待学生的,不过偶尔能蹭上一杯。
这也是这个医务室的魅力之一。
美海不算特别喜欢咖啡,不过,像这样和崎田老师分享秘密,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崎田往马克杯里倒了些速溶咖啡粉末,泡好之后加了少许牛奶。洁白的手拿着杯子,递给了美海。
“不加糖对吧。”
“谢谢。”
美海道过谢,接下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之前也说过,是我家里的事——”
美海嘟囔着,目光也随之垂向地板。
她断断续续、一字一顿地对崎田讲述起来。关于叶月,关于朋巳,还有那个开始往来家里的叶月的弟弟圭介。
不知不觉叶月成了皆川家的中心,妹妹变了个人似地对她千依百顺,母亲几乎不出客厅,姐姐又对圭介着迷不已。
不过母亲的精神状态,还有叶月对金钱方面的控制,她没能说出口。
毕竟算得上家丑,还是别外扬的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还是只顾工作,最近根本不回家过夜,奶奶又在养老院。周围完全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美海叹了口气。
崎田有些困惑道:“你跟山村老师谈过吗?”
“怎么可能?”言下之意是没有。
山村是她的班主任,一个四十过半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子,说话叽叽咕咕从不看着学生。
他教地理,上课是公认的无聊,甚至被人说“让山村教成绩会变差”。怎么可能跟那种人商量私事?
“这样啊。”崎田暧昧地点点头。
“朋友呢,有能商量的人吗?”
“嗯……”美海陷入沉思。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说倒也无妨。不过可以推心置腹的,恐怕还没有。
忽然,美海脑海中闪过了岩岛尚基的脸。她连忙甩甩头,打消了这个无聊的想法。
我在想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他?根本算不上熟,也不是能谈心的对象。
“这样啊。”
崎田又是这句话。
“如果没有能完全信任的人,这种话还是别到处说为好。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世上有那么些恶劣的人,听到什么都大惊小怪到处乱传。”
“嗯……”美海点点头。
她明白崎田的意思。她的邻居就有很多爱传闲话的大妈,班上也有好几个只会嚼舌根说人坏话的同学。
即使不是那样,叶月怪异的外表也足够引人注目。
现在似乎还没引发大话题,不过街坊都已经知道,皆川家里有个化妆掩盖伤势的陌生女人。说不定在美海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某些谣言。
“总之,你先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是。”
“那些人,等解决了婚姻问题,肯定又会想和家人单独生活了。”
“嗯。”
“而且……皆川同学家里,才刚出了弟弟的事,这种时期,肯定还有各种矛盾吧。”
美海一下子语塞。好不容易才低声挤出个“嗯”。
说起来,我已经好多天没给那孩子的佛龛上香了。母亲和朋巳占领了放佛龛的客厅,她进不去。虽然客厅是拉门,没有上锁,想进去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其实并非一定要去上香。
——再说了,要是进去了,不知母亲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才是她怕的。
母亲不喜欢我,从前就是这样。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疏远了。虽然不记得做过什么惹恼她的事,但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母亲看不顺眼。
她忽然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快打铃了,下节课是英语,不能旷课,而且也跟结衣说了,过一会就回去。
“谢谢老师。还有咖啡,多谢款待。”琴美道了谢,站起身。
虽然没有实质上的帮助,不过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已经痛快很多。
“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不过不能翘课。”崎田不忘叮嘱。
美海笑着说了声好。
她打开拉门离开了医务室。走廊上的空气凉飕飕的,仿佛悄然沁入到皮肤深处。
“哎呀,美海,刚回来啊?”美海刚握住玄关的门把,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她应声回头,顿时却后悔了。她心里不禁咋舌,早知道该装作没听到,赶紧进屋就好了。
站在眼前的,是住在三家开外的中年妇女。崎田所说的“恶劣的人,听到什么都大惊小怪到处乱传”,她就是代表。
她右手抱着只西施犬,左手拿着一叠宣传杂志。
看来她是借着发放宣传杂志,顺便来偷窥家里的情形。目标自然是山口叶月和她的孩子。
西施犬被主人抱着,“呜呜呜”地露出牙齿,冲美海不停咆哮。这只狗是出了名的没教养,冲谁都叫,冲谁都呲牙。
而且这女人抱着这狗,想进谁家就进谁家。
对面的邻居家有刚出生的婴儿,听说她也擅自放狗进去,大闹了一通。之后,她就被那家人禁止入内了。而那女人还要骂人家“真是小心眼”“简直把我家孩子当危险品”,并且逢人就说。
女人把宣传杂志硬压到美海胸前。
“怎么了,你不进去吗?”她讶异地皱起眉。
“啊,不,我进。”
“可不是,现在天冷了,一直站在外面,会感冒呢。”
“呃,可是。”
“你是学生,感冒可就糟了。”女人打断美海,步步紧逼。
狗咆哮个不停,美海有些怕,不由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了门把。
“哎呀,是哪位啊?”门后传来了声音,是叶月。
美海来不及制止,女人就抢先一步。
“你好,打扰了。”说着握住门把就往外拉。
门开了个缝,女人一分心,放松了手上的力度。
西施犬逮住机会飞身跳下地,从门缝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惨叫随之而来。
美海连忙脱了鞋。
看来狗是直奔了客厅。
惨叫响个不停,听起来像是叶月的声音。
不过,那声音和平时的甜美截然不同,就像变了个人,尖叫中满是怒意。
“不要!别过来!哪儿来的狗——”
美海眼前,是叶月挥舞着扫把的模样。
她冲着咆哮的西施犬,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扫把。
狗被吓得“呜”一声叫,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接着又是一声狂吠,向叶月露出獠牙,做出了前倾的攻击姿势。
要不是美海扑上去制住它,西施犬肯定咬住了叶月的胳膊或腿脚。
美海抓着狗脖子,压着它的头让它无法张口。
她抱着狗跑到门口,女人讶然地站着。美海不由分说把狗按到女人胸前,用力把她往外推。
“喂,你干吗?真没礼貌,不像话……”
女人在门对面叫唤着,狗也附和似地吠起来。
美海毫不在意,飞快锁了门。
落锁的咔嚓声让美海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
她受够了。
不管是那女人,那狗,还是家里的一切。
现在美海只想一个人待着。她想赶紧回房间,独自思考很多事。她想安心,想冷静下来,想尽量整理思绪。
美海转过身。
瞬间,她的脸颊一热。
好几秒之后,她才意识到被打了。
美海愕然瞪大了眼。
面前,站着的是叶月。涂得通红的嘴唇正在发颤,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剧烈哆嗦着。虽然看不出浓妆下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她多半面无血色。
“是你吗!”
叶月扑过来叫唤道。
“是你吗,是你搞的鬼吗?!你竟敢……竟敢这样对我……”
美海吓得动弹不得,叶月又动起手来。挨了第三下打,美海才终于回过神来,抬起胳膊做出防御。
“你……你对我……果然……我就知道……”能断续听到叶月的声音。
和平时的声音截然不同,低沉沙哑,疲惫不堪。
“叶月阿姨,这是怎么了?”
“喂,美海你在做什么?”
传来了奔走而来的脚步声。
殴打停止了。美海心想,得救了。
叶月似乎上气不接下气,能近距离听到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她被抓着胸口提起来,硬被拽进了房间。她想站起来,膝盖却直打战。
“你对叶月阿姨做了什么!”传来了亚由美的怒骂。
美海不知所措,说不出话。
这是亚由美第一次用“你”直呼她。
亚由美再怎么旁若无人,也总是叫她这个二姐“美海姐”。
就算有时对她爱理不理,也从没当面叫骂过。
然而现在,眼前的妹妹,眼里满是愤怒。
——亚由美,是认真的。
美海咽了口唾沫。
——她真的认为,我对这女人做了什么。
并且,她在为了叶月而发怒。不对,是兴奋。美海看着妹妹瞪圆的通红眼球,不由得汗毛倒竖。
美海移开了视线。
她用目光向亚由美身后的琴美求助,可是琴美默不作声,只是不快地把脸转了过去。
“快说,你做了什么?!”亚由美抓着美海领口,不停摇晃。
“没有,”美海摇头道,“什么都……没做。”
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我什么都没做,挨打的却是我。我明明保护她不被狗咬,却冷不丁被扇了巴掌。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美海好不容易跪在地板上,支起了上半身。这时,肩膀却被一撞。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瞪大了眼睛。
叶月的弟弟——圭介,正满眼愤怒地俯视着她。
叶月蹲在圭介脚边,肩膀发着颤。她在哭,在无声地啜泣。
美海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她为什么哭?我做了什么?错的难道是我?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是我不好?
然而这些疑问,她都没法问出口。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站在叶月一边。没有任何人肯听我说话。
——因为这个家的中心,是山口叶月。
圭介唰地转过脸,抱起蹲在身边抽泣的姐姐,安慰了三两句后,让她先进屋。
叶月呜咽着,点头站起了身。
亚由美和琴美也陪着她,穿过走廊离开了。
剩下的,只有依然趴在地上的美海。
嘴角黏黏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是血。
呼吸伴随着刺痛,脸颊、腰和肩膀阵阵发痛。
——被扇,被打,被撞。
她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的遭遇,上臂随之起了鸡皮疙瘩。
尤其是被圭介暴力相向,让她最受打击。一个赖在家里的陌生男子,把她撞倒在地。
——然而,姐姐和亚由美对我却是那种眼神。
那视线冷如寒冰。别说保护我,反而像随从似地和叶月肩并肩,傲然俯视着我。
美海缓缓站起身。
这是她住了一辈子的家,却逐渐变质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这一事实随即化为无声的恐慌,浸没过她的胸口。
5
拉门“哗”地打开了。
朋巳正睡着,留美子停下抚摸他的手,缓缓回过头。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是叶月。
会进入这个客厅——会获得留美子允许进入这个客厅的,现在就只有山口叶月而已。
架子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着“22:16”。
叶月勾着两边嘴角摆出笑脸,扫视一番客厅。
角落里铺着床,朋巳背对门口睡得正香。留美子就跪坐在他身旁。
她眼圈乌黑,皮肤也相当糟糕,一看就知道疲惫不堪。
床铺对面的佛龛积着薄灰,供奉的花早已枯萎,干瘪的水果也没了水分。
这是好兆头。叶月暗自点头。
她靠意志抬起刚补过粉底的脸颊,睁大勾着粗重眼线的双眼。光这样恐怕还看不出是笑脸,她又让声音充满笑意。
“哎呀,朋巳真乖,已经睡了啊?留美子就是有一套,真会哄孩子。”
不出所料,留美子欣喜地笑了。
“刚才收到先生的邮件,看来明天也回不来。”
听言,她的眉间又立刻笼上了阴影。
“他怎么说?”
“听说是去名古屋出差。厂商的业务员也真不容易,还得接待医生。听先生抱怨说,私立医院尤其我行我素,非常辛苦呢。”
“是吗?”留美子简短应道。
最近,叶月同留美子的丈夫孝治邮件往来频繁。孝治给过她名片,上面有邮箱地址。
经过一段时间的邮件交流,孝治对她的印象变成了“不谙世事,好摆布的笨女人”。并且认为“可以加以利用”。
孝治开始频繁和叶月联络。
内容自然主要是找借口不回家。毕竟只要给她发邮件,就会自动转达给妻子。不同于直接告诉妻子,叶月不会责骂也不会挖苦他,当然也不会嫉妒。
他让叶月当信鸽,把自己置于安全距离。
说起来,上个月留美子就在叶月的建议下停了手机。客厅的固定电话也被设成全天候语音留言。
也就是说,除非通过叶月,现在孝治已经很难联系到妻子。
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并且,他的妻子留美子也一样。
“我泡了咖啡,留美子的是特浓。”
“谢谢。”
留美子接过杯子,这是用咖啡豆磨成的香浓咖啡。
咖啡润过喉咙,她就像决堤似地打开了话匣。这番流程,已经算得上每晚的惯例。
至于内容,大抵相同。无非是对丈夫的抱怨,对小姑子们的咒骂,对女儿们的不满。
留美子已经很多天没好好睡过觉。夜里翻来覆去地和叶月聊天,等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泛白。
朋巳的起床时间是六点。他一起,自然必须有人照顾。不用说,这些都是留美子的工作,她也不打算交给任何人。
上午要给朋巳做早饭,陪他玩耍,一起看教育DVD,给他读绘本。转眼又是午饭时间,吃完休息一会儿就开始午睡。
可是,留美子无法和朋巳一起午睡。
因为必须有留美子在身边一直看着,他才能安心入睡。
“我害怕。”
他说,如果没人一直看着,他怕自己会在睡梦中消失。
那声音悲伤又无助。所以留美子不眠不休,始终握着他的手,全神贯注凝视他的睡脸。一旦她开始打瞌睡,朋巳就会敏感地醒来,把她摇醒,让她“不准睡”。
叶月心想,恐怕就连留美子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久没合过眼了。
想必她已经意识朦胧,眼前肯定模模糊糊,额角始终隐隐作痛吧。
叶月做好早饭送亚由美上学,然后上二楼戴起耳塞补觉。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睡饱六个小时。
起床之后,三点半到四点左右,她又总能精神饱满地迎接亚由美和琴美回家。
周末有亚由美缠着,睡眠时间会有所削减,不过最起码也能保证四个小时的睡眠。
要不了多久,等亚由美更听话些,周末应该也能睡足。过去的经验足以证明。
留美子说个不停:“可是呢,并不是。那时候,大姑子在电话里说的绝对是六点,可那是骗人的。她想让我丢脸,让我赶不上法事,故意说错了时间。”
“哎呀,真过分。”叶月万分同情地附和着。
这话她不知听过多少次了。然而无论对谁说过多少次,也无法平复留美子那一瞬间的郁愤。叶月很了解。这就是愤恨。
“你不知道,我六点十分之前赶到时,大姑子那表情。可不是?法事自然是结束了,和尚都回去了,已经在办酒席。结果我这时候才现身,把大家给气得……”
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了,留美子现在还恍如昨日,一脸气恼,眼球浮泪。
“过分,实在是过分。留美子,亏你能忍下来。”
叶月帮着腔,心想差不多是时候了。
“留美子,真是不好意思,能让我做个笔记,把你说的都记录下来吗?”
“咦……为什么?”被打断的留美子困惑地眨巴着眼。
叶月如小丑般的化妆,做出了笑脸的形状。
“你也知道,我脑袋不太灵光,不记下来就怕会忘。我希望随时都能想起留美子说过的话。没问题吧?”
叶月语气温和,不过说到末尾却带上了强硬的口吻。
数秒后,留美子呆然回答道:“嗯,好啊。”
叶月暗自露出了微笑。
通过此时的回答,大致能推测对方还剩多少思考能力。看情形,留美子已经到了末期。
这一瞬间,假如她表现出哪怕丝毫的抵抗,叶月都会强调“是吗,你要惹我生气吗?事到如今,没了我你还能活得下去”的言外之意,用尽手段让她动摇。
不过,现在的留美子根本不需费心,她的脑子里浓雾笼罩,肯定连几步开外的障碍物都看不到。
叶月又说道:“我还有一个请求。留美子,请你重念一下我写的内容,确认有没有错。”
“确认?”
“对。如果内容没错,希望你签字证明。这样一来,等我和你回过头再看,就能知道彼此当时都很认真。”
“是吗?……好吧。”留美子点点头。
在旁人看来,这事无疑相当蹊跷。
可是留美子看不出来。即便本能在敲警钟,感觉“这事有鬼”,她也无法判断哪里不对。
从那天起,留美子身边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凭证。“某月某日,于自家,我本人皆川留美子做出如下陈述。”
这样的开头之后,下面是对周围人的诅咒和谩骂,其中以丈夫姑子为首。
咒骂的对象不止亲人,还有同事和上司,甚至邻居。尤其是对轧死智未的司机及其公司,更是用了五六页纸。
而在这些凭证的末尾,一定有留美子自己的签章,而且不是印章,而是右手拇指的手印。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命令按手印,会让对方抱有戒心。所以叶月先积攒了一定凭证,等对方的抵抗意识变弱,才一口气让她按了手印。
当然,如果是公文,比起手印还是正式的印章更有价值。
不过这些东西并不是提交机关的资料,而是束缚对方心灵和精神的道具,所以才需要手印。
“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本人的指纹。”
用这种方式,能获得加倍的制约力。
“如果只是印章,可以狡辩说是被别人擅自盖上的,不过手印就没法找借口了。一鉴定就知道,毫无疑问,是你自己摁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