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样威胁,原本已经丧失思考能力的对象,几乎没有例外,都会放弃抵抗。
冷静一想就知道,这种凭证完全是个笑话。爱往哪儿送就往哪儿送吧,嗤之以鼻就好。无非就是涂鸦一样的纸条。
不过,实际使用这些东西,是在很久之后了。要等到他们的精神脆弱不堪,比现在更加不堪一击的时候。
所以,现在只是获取证词的时期。无论有多无聊,都要一个不漏。
留美子哪里知道叶月的心思,又滔滔不绝起来:“于是呢,我啊,悄悄报复了她。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所以我偷偷找到大姑子的提包,把她到处炫耀的那辆新皇冠?玛捷斯塔的车钥匙……”
她的舌头转得更加起劲,恨不得把过去犯下的小罪行当成英勇事迹,兴冲冲地悉数坦白。
叶月内心也呵呵笑了。
“真痛快,留美子真行。我还想仔细听听这件事。”
正好同一时刻,琴美正在自己房间和圭介面对着面。
跟母亲差不多,她最近也缺乏睡眠。
夜里和圭介聊天,一大早又必须去学校。她的性格循规蹈矩,不会允许自己请假,或者上课时打瞌睡。
“我喜欢琴美妹妹认真的性格。”
“大学不能旷课。如果有能帮助姐姐离婚的信息,我想立刻知道。”
圭介的台词也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虽然偶尔会在图书馆打起瞌睡,不过也只是片刻而已。
再说了,要是不小心睡过去,会来不及交论文。她想靠选修课程尽可能多拿学分,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结果现在反而让她吃不消。
琴美拼命睁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圭介。
他在说话,嘴唇在动。可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琴美妹妹,你在听吗?”圭介厉声问道。
琴美肩膀一颤。
不好,我发呆了。他明明在说话,我太没礼貌了。琴美红着脸,轻轻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学业肯定很重吧。”
圭介一扫方才的严厉,冲她温和一笑。这笑容让琴美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他没生气。
圭介对琴美的称呼带上了“妹妹”。一开始她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就习惯了。而且,这种叫法更显亲密,她很开心。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下琴美妹妹。”说着,他故意一顿。
“嗯,什么事?”琴美探出身。
圭介难得露出这种表情,让人恨不得为他做任何事,想一起为他解开心里的疙瘩,哪怕只是一点忙也好。
“我也不想问这种问题。”圭介有些犹豫。
“琴美妹妹你,该不会……和亚由美妹妹关系不太好吧?”
这个唐突的问题让琴美惊愕不已。什么意思?她一脸困惑。
“其实亚由美妹妹她,怎么说,稍微有些缠人。”圭介为难地移开视线低喃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抱歉。”
琴美的语气让他倒抽口气。
“这话还是不说了。你听了会不舒服。真的很抱歉。”
“好了你就说吧。”琴美步步紧逼。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失去了温度。
圭介一时间欲言又止。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断续地道来:“是这样,亚由美妹妹她,硬把我叫住,说了很多琴美妹妹的事。”
“我的事?”
“怎么说,算是坏话吧。”他抬眼瞥了瞥琴美的反应。
“唉,我自然是不信。琴美妹妹不是那种人。”他连忙摆手。
“什么坏话?亚由美是怎么说我的?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呃,这……”圭介不停地挠头,似乎在后悔自己失言。
可琴美穷追不舍,就算圭介不情不愿,也硬逼着他交代亚由美的话。
听过之后,她愕然不已。
这些话,根本只能用“无稽之谈”来形容。比如说她偷东西成瘾,被同学霸凌到自杀未遂。完全是凭空捏造。
“装出清纯认真的模样,心里却认同父亲出轨,其实是个没有贞操观念的荡妇。”
“摆出好姐姐的嘴脸,其实根本看不起我们。在她心里,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脑子笨水平低的废物。就是这种性格,她才交不到朋友。”
其中还有更让琴美光火的。
“她这辈子都没跟男生握过手,饥渴得不得了,所以才对圭介抛媚眼,拼命想跟你好。”
就是这句话。
尤其是由圭介亲口道来,更让琴美倍感屈辱。又因为被说个正着,这番话深深刺伤了她的心。
圭介一脸为难地说,在向他告状的同时,亚由美还对他上下其手。
不可原谅,琴美心想。把别人称作妓女,自己却做着同样的事。才只是初中生就如此不要脸。而且性格坏到没朋友的,明明是你才对。
琴美含着懊恼的泪水,咬紧了臼齿。
圭介毫无顾忌地转述着亚由美的话,这种轻率和肤浅,却完全不在琴美的考虑范围内。愤怒、对心上人的偏爱,还有睡眠不足导致的判断力低下,蒙蔽了琴美的双眼。
圭介叹口气,摇了摇头。
“琴美妹妹真的很好,是大家太过分了。不只亚由美妹妹,就连阿姨也在背地里说那些话。琴美妹妹身为长女,这么努力,大家真的应该感谢你。”
“母亲?”
琴美惊愕地问道。
“连母亲,也在说我?”
“可不是,说了很多。”
他苦笑道。
“说不定,是因为叔叔的关系,最近她才对琴美妹妹这么刻薄。”
“父亲他,怎么了?”
“哎呀,这事啊。”
圭介皱起眉,一脸为难。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叔叔不是找各种理由不回家吗?他好像不愿意直接和阿姨联系,最近开始拿我姐当挡箭牌,硬让我姐当苦差呢。姐姐被夹在中间,精神上很难承受。伤脑筋啊,现在正是办离婚的关键时期。”
琴美先是惊讶,接着又变为沮丧。
——确实像父亲的作风。
可是,也太卑鄙了。
不,不只父亲。即便丈夫的做法过分,母亲也不该拿我撒气。
就算长相相似,我和父亲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并不只有智未才是母亲的孩子,我不也是母亲经过阵痛生下的孩子吗?
可是,好困。眼皮好重,手脚也重得仿佛铅块一般。
整个人很倦,脑子里雾霭弥漫。智未。朋巳。咦,哪个才是我弟弟的名字?算了,哪个都无所谓。
“琴美妹妹,你的声音很好听。”圭介在耳边轻语。
不知不觉,他的脸近在眼前。
“我啊,很喜欢琴美妹妹的声音。能让我用手机给你录音吗?”
“我的……声音?”
“嗯,没错。”
圭介露出了微笑。他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笑得堪称无邪。多美的笑容啊,琴美感叹着点点头。
“我的口才没有那么好,录音就是极限了。”圭介嘟囔道。
不知他在说什么,不过既然是圭介的意思,肯定不会有错。
妹妹和父母都不能信任,现在这个家里值得信赖的,就只有叶月和圭介。她暗自颔首。
说起来,他们俩才是外人,在旁人看来只是侵入者。然而,琴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事实。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着厨房的地面,就像切割出一个白色的三角形。
亚由美左手拿着一根胡萝卜,右手拿着削皮器。
叶月让她帮忙准备晚餐。她正在给胡萝卜削皮,用来制作牛肉饼里的黄油胡萝卜。
叶月就站在亚由美的身后,像是在监视她。
他人的注视让亚由美不由紧张,她手一抖,一小截胡萝卜皮掉落到地上。
“哎呀,真是的,又掉了。”叶月咋舌。
“亚由美不像看起来那么机灵啊。连削皮器都不会用吗?
你看,这么短就断掉了,连小学生都比你做得好。”她的声音充满严厉。
“对不起。”亚由美缩着脖子,无力地点了点头。
叶月夸张地叹口气,耸了耸肩,说道:“你以为什么事都像这样,随便道个歉就算完了吧?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是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觉得有错?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在吐舌头吧。你瞒不过我,别白费力气了。”
“才没有这种事,我错了。”
亚由美忍不住掉起眼泪。她丝毫不认为叶月是在找茬,也意识不到这是无端的责骂。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我笨手笨脚太没用。
叶月出于信任把工作交给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好,我怎么这么没用——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亚由美畏缩不已。她的自尊心被连根拔起,心中隐隐作痛。
叶月突然语调一转:“你在反省了?”
这是平常那种甜美温柔的声音。亚由美松了口气,说道:“是的。”
她忙不迭地点头。错过这次机会,说不定会惹叶月不快。
亚由美就像条狗,竭力摇着尾巴,拼命讨好地望着叶月。
“这样啊。你知错就好,我也说得太严厉了。”叶月露出微笑。
“对不起啊。亚由美喜欢我吗?”
“是的。”
“要说喜欢。”
“喜欢。”
“有多喜欢?”
“最……最喜欢。”
亚由美稍微打了结巴,心里一凉。不过叶月似乎并没注意到。她放下心来,并由衷感谢叶月的大度。
叶月打量着亚由美,那目光如镜头般冷静透彻。
她试着稍微抬起右手,亚由美的肩膀立刻一抽。
呵,叶月眯起一只眼。
她以为会挨打,缩起了身子。看来,这孩子或许比想象中聪明。叶月心想。
对那些聪明有脑筋的类型,几乎不需要直接使用暴力。只要给些暗示,就足够他们想象后果的严重性——疼痛、屈辱还有后遗症。
反之,如果对方脑袋不够灵光,就必须反复给予直接的暴力。否则他们不会屈服。
她并不记得打过亚由美。也就吓唬吓唬,拿手背轻轻拍过她两三次。除此之外,要说动粗,就只有被那只臭狗袭击时,失控打了美海。
那是意外的失策,不过从结果看,那场面或许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亚由美正是因此才会完全臣服,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叶月伸出手,温柔地拍拍少女后背道:“我不会生气了。
好了,亚由美,继续吧。”
“是。”亚由美听话地点点头,兴冲冲地继续削起皮来。
叶月的认可与欢喜,让她双眸放光。
“削得真好,亚由美。琴美肯定没你做得好。她只知道读书,其他什么都不会。”
“嗯。”亚由美露出微笑。
忽然,从窗户刮进一阵风。
含苞待放的金桂,送来哀伤动人的香。
幕间·2
充彦拜访了郊外的某户人家。
别致的门上挂着名牌,铜板上横刻着姓氏。从大门到玄关,铺着一条碎石路。
“很漂亮的房子。”充彦说道。
“用退休金好歹建起来了。唉,到这把岁数,才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吉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数月前,充彦获得消息,这位吉田先生的弟弟浩之,正是“那女人”山口叶月的不知第几个受害者。
于是,充彦决定登门拜访。
纵观叶月引发的一连串案子,吉田浩之一家堪称最大的受害者,同时导致了最为悲惨的结局。
俗称“T市一家三口杀人案”的这起案子,简言之就是“吉田浩之创业受骗破产被妻责备,一时冲动杀死妻女”。
哥哥吉田当时绝口不谈,对媒体的采访要求也一概回绝。
而他自己为何又将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迎进家门呢?充彦不禁好奇。
“其实啊,去年我被查出得了胃癌,已经扩散到半个胃了。”
“什么?”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充彦目瞪口呆。他连忙补充道:“我不知道您病了,那个……也没带点水果什么的。”
吉田哈哈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知道自己得了癌,我突然在想,该不该让一切藏在我这个老头子心里,就这么死掉。如果我不把真相说出来,弟弟会继续背负一切罪名,那他就太可怜了。”
老人说得痛切。
他喝了口茶杯里的茶,“呼”地一声短叹。
“我弟弟浩之,跟我相差九岁。年纪差这么多,倒更像半个父子。毕竟我的个头力气都占绝对优势,连架都打不起来,完全是我在宠他。所以即便他长大成人,个头比我高,在我看来还是那个‘可爱的小浩’。”
“深有体会,”充彦点头道,“我也有过岁数差很多的弟弟——不对。”
他一顿,改口去掉了“过”字。
“哎呀呀,”吉田眯起眼问,“小多少岁?”
“差了一轮多。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充彦有些为难地挠着剃短的平头。
“一开始在电话里也说过,我的家人也是那女人的受害者。其中弟弟一直下落不明。要说为什么事发之后没有立刻找人呢,因为有异母兄弟这层复杂的关系……”
他用力按着额角。
“我非常后悔。当时无论如何,也该立刻抛开一切去找他。”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灰暗的色彩。
“明年春天开始,我就会调到九州的分公司工作。这下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本州。所以我想在调走之前,先把能做的都做了,硬是向上司申请了停职半年。”
充彦的话让吉田睁大了眼。
“你也太乱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过之后,吉田忽然转过头去。
“那我也不能让自己后悔啊……”他喃喃自语。
吉田长大之后考上公务员,进了市政府工作。身份和薪水都算稳定,不过工作完全是例行公事,很是无聊。
所以他开始成天酗酒。
“跟你说,千万别进机关工作。身为男儿,就该成为一国一城之主。我是没什么出息了,浩之,你一定不能重蹈我的覆辙。”吉田这样告诫弟弟。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我的那些话害了他。”
他痛苦地垂下头。
“是不是我这个笨哥哥的牢骚,在他脑袋里扎了根?是男人就要做番大事,最好是成为一国一城之主。这都是喝醉后说的胡话。可他从小听着这话长大,或许就像催眠——不对,是诅咒——不知不觉深入骨髓。”
他扶着额头。
浩之高中毕业之后,在班主任的推荐下进了当地的建筑公司。
虽说是在总务科上班,不过也经常前往施工现场,所以经常接触到的同事说好听点是豪放磊落,说难听点就是野蛮粗俗。对老实的浩之而言,绝不是什么舒适的环境。他自己也经常这么抱怨。
每当这时,吉田都会摆出年长者什么都知道的面孔,教育起弟弟。
“我懂。我虽然在机关上班,调了科室之后,也遇到过奇葩,我都惊讶‘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总之,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工作都是这样。”
吉田单身了很久。直到三十八岁,才经上司撮合相亲结了婚。
不知是不是受此刺激,弟弟浩之也在第二年举行了婚礼。
那年他三十岁。
然而兄弟二人都久久没有小孩。
吉田和妻子商量之后,决定“顺其自然吧,怀不上就算了,夫妻俩好好过日子就行”。不过弟弟弟媳选择了不孕不育治疗。
到了浩之四十岁,妻子三枝子三十七岁那年,他们期盼已久的大女儿千弦终于诞生了。不可思议的是,就像来了劲,三年之后又怀上了二女儿衣织。
浩之欣喜若狂。
吉田没有孩子,对两个侄女就像对待亲女儿一样疼爱。
他的妻子也像和婆婆比赛似的,高价的女婴服一件又一件地往浩之家送。
“而且,这两孩子都生得漂亮。就算除去伯父的偏爱,也算得上是大美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别说浩之,连三枝子也长相平平。真不知老天爷开了什么玩笑,居然给了他们两个眉清目秀的女儿。”
“可是,从结果看,或许这就是不幸的根源。”吉田说道。
“弟弟总是说,我家两个女儿都不输那些千金大小姐。漂亮可爱又有气质,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可是自豪之后,他总会垂下肩膀发牢骚。”
——唉,我要是能更争气些就好了,就能打好基础,让千弦和衣织嫁进好人家。
我想让她们有个好归宿,希望有富家少爷对她们一见钟情,让她们这辈子不受一点苦。这样我就随时都可以瞑目了。
听了弟弟的感叹,吉田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说:“笨蛋,别说不吉利的话。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前,父母的任务就是要健健康康的。哪怕不需要,我也会帮忙。”
每每这时,浩之总会垂下眼说谢谢大哥。
“出现转折——没错,是在浩之五十三岁那年。”
吉田的眼神忽然缥缈起来。
浩之一家所住的房子,正好遇到城市重新规划。计划趁着改建车站,修一条直路把车站和高速路连接起来。
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巨款,汇进了账户。
账户的余额让浩之夫妇瞠目结舌。
用这笔钱即便修栋豪宅,都绰绰有余。看到金额的瞬间,浩之暗自下了决心。
——创业吧。
让女儿们成为“富家千金”吧。只有小钱还不行,比起有钱更要有名。为了孩子们的将来,我要尽量给她们镀金。
眼看就要退休,浩之非常着急。
毕竟是中年得子,时下又不景气,退休金也随之减少。他绞尽脑汁在想,怎么才能为了女儿来花这笔钱。
趁机而入的,就是“那女人”。
山口叶月是何时接近浩之的,吉田也不知道。只能说,等回过神来,她就在那儿了。
与此同时,浩之完全变了个人。
新年伊始时。
“大哥,之后是互联网的时代。”
“你知道网络吗?那浏览器呢?这怎么行,你这样会落后于时代啊。”
“网上拍卖是个商机。现在就算不登记,也能开公司。别担心,只要纳税,上面就不会管。政府机关都是糊涂账,大哥不也经常说吗?”
他两眼放光,夸夸其谈。
“具体是什么业务?你说不登记,该不是骗子公司吧?出入的钱都严格通过银行了吗?”
面对吉田的质问,他却总是转移视线含糊其辞。
“他最初的目的,是让小千和小衣成为‘富家千金’,让她们走到哪里都不会丢脸。我也深信不疑。可不知不觉,他的目的和手段颠倒了。用来历不明的钱给女儿们买漂亮衣服,完全不是为她们着想啊。他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吉田叹气道。
“您亲眼见过山口叶月吗?”充彦问。
吉田皱起眉头:“只从远处看到过,从没面对面交谈。出事之后,我无数次后悔,要是跟那女人对峙就好了。应该当着弟弟的面,扒掉她的伪装。可是那时候——说来丢人,那女人总让我有些毛骨悚然,根本不想靠近她。”
在他的袖手旁观中,过了半年。
入冬,母亲打来电话说“被查出胰脏癌”。
母亲已经年过八旬,医生说不建议做手术,选择了副作用尽量小的抗癌药治疗。
之后吉田夫妻二人定期接送母亲去医院,还要照顾她,忙得不可开交。可弟弟弟媳就只匆匆露过一次脸。
“对不起,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弟弟抛下这句话就回去了。
如此薄情,连吉田都忍不住冒火。他的妻子更是直截了当,含着泪愤愤道:“他们变了,一点小钱就让人变得没心没肺。”
吉田虽然呵斥了妻子,心里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浩之和三枝子来探病却空着手,也不问医疗费是谁在出。
两人都灰头土脸,瘦得厉害。然而,那时吉田却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们。
接着,又过了半年。
噩耗来得太突然。
玄关门铃乍响,当吉田开门看到瞬间举到眼前的警察证,这才知道“弟弟家出事了”。
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搜查员,“这半年和弟弟一家很少往来,只知道他在创业,其他就不清楚了”。
他无法给出任何具体的证词,毕竟浩之的话本身就很含糊。
“出什么事了吗?”
吉田不停追问。
“我弟弟一家出什么事了吗?浩之他没事吧?小千、小衣呢?”他揪住搜查员叫道。然而对方却守口如瓶。
他得知事件的全貌是在数日后。
讽刺的是,竟是借他人之嘴听来的流言蜚语。
浩之杀害妻女并在浴室分尸,这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恶讯。
“怎么可能?”刚听到时,他一笑了之。
“这世上他最心爱的就是小千和小衣,她们是他的宝贝。
把她们……把她们杀掉,还什么碎尸?别胡说,开玩笑也要有些限度。”
然而,这并不是玩笑。
是附近的主妇发现的。她来送传阅板[1],奇怪的是怎么按门铃都没人来应门。
她试着一转门把,门没锁。于是她发挥乡下人特有的不客气,边问“太太,太太,在家吗”,边冒失地进了屋。
[1] 日本社区一种情报流动的方式。居民区里有什么活动、注意事项,都是通过传阅板来通知的。
客厅没有人影,厨房也没开火,屋里一片寂静。
不过,从浴室传来了“咕咚”的声响。
“太太,是你吗?”主妇说着推开了拉门。
下一个瞬间,她眼前是一片血红。
红色、肉色、赤黑的紫色、带黑的褐色。难以形容的恶臭,是血和内脏,还有肠子里的东西散发出的刺鼻臭气。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警车赶到现场。
浩之没有逃,只是在妻子的尸体旁发呆。
他的妻子三枝子被勒死,赤身裸体,脑袋四肢都被切断。
左手直到手肘的肉都被削掉,只剩骨头。
“我一点一点把肉削掉,冲进了排水沟。我怕量太多会堵上,就分成小份,分很多次趁夜里扔进了公园厕所。”他供述道。
至于被问及为什么连女儿都不放过。
他这样作答:“父亲成了杀人犯,她们岂不是很可怜?到头来还是要受苦。所以我想,还不如一狠心。女儿们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肯定过不了苦日子。”
两个女儿的尸体下落不明,不过从排水沟找到了骨头的碎片,还有部分皮肤组织。经DNA鉴定,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来自浩之的亲生女儿。
“是我太蠢了。”
浩之当着搜查员的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我心里也意识到,这是被骗了,可是已经没有退路。真应该刚一察觉就收手啊,虽然钱没了,也并非无法弥补。可我没能回头,我没法承认自己的过失。”
当晚,他在拘留所里自杀身亡。
他把身穿的T恤下摆撕碎吞下,窒息而死。
审讯才刚开始,案子的全貌还不为人所知,只有他自供的“杀了妻子和两个女儿”。
他的自杀,给惨案拉上了帷幕。
这件事在专题节目和周刊杂志上略有提及,不过正好和时任大臣的丑闻撞车,没能引起关注。一家三口遭残杀,没想到竟一声不响地被人们遗忘。
“没搜到山口叶月吗?”充彦问。
吉田摇摇头。
“至少我没听说那女人后来被捕。我自然向警方提出去找那个女人,而且是一次又一次,费尽唇舌地求他们。可是在最关键的凶杀上,弟弟已经供认不讳,也没有证据显示那女人侵吞了弟弟一家的钱——你也知道吧,她几乎没有犯下能挑战警察能力的案子。”
不过,大概是在案发两年之后,已经没有媒体上门采访,也不再有陌生人把吉田叫住。他自己也不再做噩梦,一切总算开始平息。
这时,妻子却突然开了口:“其实在出事之前,浩之来过咱家。当时你不在,我让他改天再来。他却一脸苍白,说什么‘说不定,到时就再也来不了了’……”
吉田愕然不已。
他问,为什么一直不说。妻子说她害怕。
她说——我怕变了个人的浩之,也怕你为了弟弟奔走,我不想咱家被连累。结果还在犹豫就已经出了事,错过了说出来的机会。
吉田又问,浩之到底说了什么。
可是妻子一脸困惑,只说“他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感觉他完全不正常”。
妻子还说,他的包里装了厚厚一叠莫名其妙的纸。
“是字据。”浩之好像是这么说的。
妻子说,她只瞥了一眼,纸上似乎全是手写的字,每张末尾都有署名和手印,而且全都写在传单背面,充其量不过是一叠涂鸦。
“终于从那家伙手里要回来了,我回头就全烧光。告诉哥哥,我不会给他添麻烦。之后的事,完全不需要担心。”浩之两眼放着光笑道。
看眼神就知道,那不是正常人。
“放心吧,嫂嫂。我——我啊,犯了很多错,一事无成。不过,我绝对会保护好家人。”
“浩之,你到底是怎么了?”她颤声问道。
“对不住,太丢人了,我说不出口。”他只是如此作答。
几天之后,浩之就被捕了。
吉田缓缓摇了摇头。
“我弟弟——那家伙确实是傻吧。笑我‘当着公务员,不知世间险恶’,可他不也在同一个公司一待就是三十多年,跟我又有多大差别?有个贤惠的好太太,生了两个漂亮女儿。要是他能知足该多好。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因为这种不大不小的幸福,会让人产生贪欲吧。”
他又哭又笑地歪了脸。
直到现在,吉田还会和妻子说:“至少,能救下小千和小衣也好啊。”然后一直痛哭到天亮。
那是对好姐妹。姐姐千弦对谁都温柔相待,大家都说“是个天使似的好孩子”。妹妹衣织则打心底里仰慕姐姐。如果她俩还活着,如今正该是最美好的年纪。
充彦垂下头。
一阵沉默后,他平静地说道:“吉田先生,我一直在追踪那女人的踪迹。最大的目的自然是弄清弟弟的下落,但我也无法放过那女人。”
他的尾音在发颤。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原谅她。她在无数家庭寄生,又让每个家庭家破人亡,我无法原谅她和同伙悠然度日。对她们而言,哪个家庭都不过是寄居蟹的外壳吧?可是那些壳里全都住着家庭,经营着各自的小幸福。绝不是她们那种人可以随意践踏的。”
接着又是一阵短暂却深刻的沉默。
充彦又开了口:“在我掌握的线索中,那女人犯下的案子,最早一起是在二十二年前。虽然从那时起她就化着浓妆,不过有证词显示,那时还能判断她的年龄。听说是在三十岁上下,恐怕现在已经超过五十了吧。不,说不定已经快六十了。”
吉田喉头“咕咚”一动。
充彦微微颔首。
“这几个月里,我见了很多人。其中一位这样说过,‘那女人,真的存在吗?会不会是某种怪物啊’。”
“我无言以对。在一次次的调查过程中,我曾无数次想,那时候他的那句话,说不定就最接近真相。”
他静静地说完,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