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忽然刮来一阵风,美海不由得缩起身子。
前不久还穿着半袖都会冒汗,进入这周就一下子冷了起来。不知不觉,隔壁草丛嗡嗡叫的蚊群也已销声匿迹。
——再过两个月,又该下雪了。
想到这里她就泄气。
今年想早些买好大衣和长靴准备过冬,整个夏天都忙着打工。可现在,说不定哪样都买不成了。
倒并不是说打工没发薪水,或者被克扣。薪水是每月的二十号结算,已经按时全额支付。
她在非全国连锁的地方快餐店打工,厨房工作还算忙碌,工作氛围也挺和气。店长人很好,也交到了朋友。
——可是啊。
美海皱眉看向手里提着的便利店塑料袋。
袋子里是刚买的三文鱼饭团和热狗。
这就是美海今天的晚饭。
自从出了狗那件事,叶月就不再给美海准备饭菜。早上放在桌上的便当,只有亚由美和琴美的两份而已。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原本打工挣来买大衣和靴子的薪水,正被伙食费一点一点削减。虽然她尽量把一餐控制到三百日元以内,但午饭晚饭就要六百日元,也是不小的开销。一天六百,一个月乘以三十天,就是一万八千日元。
不过,美海还多少抱着些乐观。
这种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叶月也好朋巳也好圭介也好,全都会离开皆川家。这样就又会回到从前平稳无聊的日子。嗯,不会错。
可不是,自己的家怎么可能被陌生人侵占支配——又不是漫画,现实中不会有这种事。
而且我家又没钱。
勉强称得上资产的,也就是这栋建成超过二十五年的双层木造房而已。从小父母就说,想继续读书就得自己申请奖学金。她听母亲悄悄嘀咕过,智未的葬礼几乎花光了仅有的一点积蓄。唯一能倚靠的奶奶,也牢牢揣着存折自己进了养老院。
所以说,这个家里没有值得被侵占的东西。
美海嘟囔着宽慰自己。
她当然有危机感,浑浊沉闷的不安也始终笼罩着全身。可是,她总感觉不真实。
怎么可能?不可能,至少我家不会。
人生在世,总以为自己至少不会遭遇多大的不幸。没有任何根据,抱着乐观的信心,全无防备地在路上阔步而行。
越是年轻,这种毫无依据的自信越是强烈。他们还跟病痛衰老无缘,对死亡也只有个抽象的概念而已。
别说自己的死,就连双亲的死他们也无法想象。即便道理上明白,现在正值中年的父母终会变为白发老人,迎来死亡,却完全没有实感。
而年仅十六岁的美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明明现在危机近在咫尺,她却还以为“总会有办法”。
不,是她希望能这样骗自己。
对十六岁的少女而言,直面眼前的现实,是太过沉重的负荷。
母亲只顾别人家的孩子,对亲生女儿们不闻不问。父亲只会弃家逃走。三个陌生人在家里徘徊,就连姐姐妹妹也逐渐被他们拉拢。
不知为何,叶月从一开始就对美海视而不见。
她从不像对待琴美和亚由美那样,用谄媚的声音跟美海说话。印象中,甚至没有面对面直视过美海的眼睛。
说起来,西施犬闯入家那次,不知为何她似乎误以为狗是美海放的,脸色大变,激动不已。
或许她对美海不是无视,而是更接近敌视。
美海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玄关门,又同样悄悄关上。逃也似地冲上了她在二楼的寝室。
她反手锁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开学之后,毕竟不能再像暑假那样,经常留宿朋友家。
再说了,就算是朋友,不仅白吃晚饭白洗澡,而且还留下来过夜——脸皮也太厚了。即便朋友不介意,也对不起朋友的父母。
美海放下书包,脱掉校服换上居家服,坐到了书桌前。
晚饭只有饭团和面包,非常寒酸。
不过也好过轮着吃牛肉饼、可乐饼和蛋包饭。她已经腻到不能再腻,光想想就要吐。
她极力不在便利店买瓶装或者罐装的饮料。为了节约,都尽量喝自来水。她用塑料瓶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接满了水,好用大量水把干巴巴的面包和饭团冲进胃里。这就是美海最近的吃饭方式。
至于洗澡,则是等到夜深人静,才偷偷去洗。
洗澡水是大家用剩下的,很脏。不过光是没拉开塞子把水放掉,已经让美海感激了。在这样逐渐转凉的季节,淋浴难保不会感冒。
厨房基本不准她进入,不过暂时还没有不让她用浴室的意思。说来可笑,美海竟对此心怀感谢。
她用自家的浴室,凭什么非得感谢叶月?虽然理性上明白,可是她的感觉已经逐渐麻痹。无论怎么被排挤在外,只要还在这家里过夜,就不可能不受家里笼罩的异样空气所影响。
美海刚吃完节俭的晚饭,楼下微微传来了脚步声。
她打开门,悄悄往楼下看去。
只见是母亲在走动。她步履沉重,动作异常缓慢,熟悉的衣衫显得空空荡荡。
母亲似乎觉察到有人在看她,“唰”地抬起头来。
美海连忙把脖子缩回门里。
她不由得用手捂着胸口,心脏打鼓似地怦怦直跳,额头瞬间挂满冷汗。
她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母亲那张脸。
——妈妈,瘦了。
她的颧骨清晰可见,眼睛却炯炯有神。她冰冷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忘了眨眼。整张脸就像一下子成了黑洞。
忽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美海从门缝悄悄偷看。
她以为是母亲,结果错了,是琴美姐姐。
琴美的脸和母亲正相反,泛着青黑色。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上半身摇摇晃晃,上楼梯时不停撞击着墙壁。
姐姐也没睡觉啊,美海心想。
琴美照样每天都把圭介拉进房间,叽叽咕咕聊到天亮。虽然听不清内容,不过说话声会透过墙壁沉沉作响。说话的基本都是姐姐,圭介只是附和而已。
——母亲和姐姐,完全成了病人。
自从朋巳来到这个家,已经过了四个月。
叶月随后而来,接着连圭介也住下不走。
就算能勉强接受叶月,她也无法容忍圭介的存在。自从他把这里当自己家似地随意走动,美海就几乎在自己房间闭门不出。
无论是母亲还是姐姐,她都没怎么见过面了。
她在想,那两人是不是根本没睡觉。恐怕只是抽空打了一两个小时盹而已。
美海有过熬夜准备考试的经验,两天不睡已经是极限。第三天白天,她倒在床上几乎是昏睡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恐怕母亲近一个半月都是这种状态,姐姐也有一个月了。
根本无法想象,她们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要是这样放任不管,会不会出人命啊?
美海头一次有了这种念头。
她打了个寒战,就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是身体先撑不住,还是精神先告饶,都只是时间问题。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已经没有时间从容等待了。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美海稍等了几分钟,悄悄溜出走廊。她探出头,瞪着最西端的房门。
二楼这层有三个房间。第一间是琴美的,紧挨着是美海的房间。隔着走廊是姐妹的衣物间,有四块榻榻米大。然后就只剩简易盥洗间和厕所。
而叶月,就在那个四块榻榻米大的房间打地铺。
不过她在那个房间的时间绝不算长。她夜里一直跟母亲和朋巳在客厅,早上和傍晚又往来厨房和客厅。应该只是白天来睡上五六个小时。
——不过,说不定房间里会有她的私人物品。
美海暗自嘟囔。
听说叶月逃进这个家时,只带了一个蕾丝小挎包,所以恐怕并没有多少私人用品。应该就是化妆品、手帕和些许零钱而已。
——不过,房间里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来到皆川家之后,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偷。首先,家里人都知道她现在掌管着日常开销的钱包。不过应该还不止。很有可能,连存折或者房产证也被她收走了。
美海握着手机,轻手轻脚向西端的房间走去。
如果有所发现,她打算用手机拍下来。
或许母亲和姐姐会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不过只要有证据,应该会有大人愿意相信我。
她轻轻握住了门把。
握住,转动——就在这时——
“你在干吗?”背后响起了没有抑扬的说话声。美海全身的血液都退到了脚下。
她扭过头。
叶月就站在跟前,她身后是琴美。
败露了。包括刚刚窥视姐姐,还有我的决心。
肯定是姐姐通过内线电话叫来了叶月,对她说二妹在四处搜索。
叶月的右手一闪。
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美海一个踉跄,后背狠狠撞上了墙壁。接着是“咚”地一声巨响。美海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是自己倒地的声音。
脸好痛,一阵发麻。
美海呆然仰视着叶月。
面具一般涂白的脸,眼圈周围粗重的黑眼线,鲜红的嘴唇。
美海再次感慨,这女人是何等奇怪、何等阴森啊。为什么这种女人,会赖在我家不走啊?
“我在问你,你在干吗。”
叶月的声音是和现况不搭调的端庄。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叶月伸出手,抓住美海的衣襟,硬是把她拽了起来。可她膝盖使不上力,又一点点往下滑。
美海从没这样近距离看过她的双眸,那眼里同时浮现着憎恶和欢喜,清晰可辨。
我就知道,美海心想。
——不会错,这女人,不正常。
“为什么不回话?”
叶月一把揪住美海头发。她的动作十分粗暴,而且,异常娴熟。
“你想无视我吗?你在看我笑话吧?你算老几,总是自命清高的态度,你当只有自己是特别的吗?”
她的右手在美海脸上不停地拍打。
“啪、啪”,耳边是肉被抽打的厉响。纤细的手腕仿佛抽着鞭,每一下都伴随剧痛,让她泪眼模糊。
“都说了让你回话!”
唾液飞溅到脸上。近在耳边的怒吼震得鼓膜发痛,接着又是一巴掌。美海抬起手防御,却被轻易挥开。
无论脑袋、脸颊还是耳朵,都遭受着暴力。嘴里不知哪里破了,一股血腥味。
美海吐出带血的唾沫。却被说弄脏了地板,又是一番打。
巴掌落在耳朵正上方,脑袋瞬间一晕,脚下也一晃,背靠着墙单膝跪了下去。美海就这样望着叶月。
惨白的化妆就像小丑。打扮诡异的女人,正傲然挥起一只手。
下个瞬间,美海胸中突然一热。那是烈火般的愤怒。
——这种女人!
我凭什么非得乖乖挨这种女人的打!
无聊,太傻了。不管她多少岁,论力气肯定是我这个年轻人强得多。
“快住手——混蛋!”美海用尽全力挥舞起右手。
叶月恐怕没料到会被反击,明显露了怯。
她往后一退。美海瞄准空隙,双手朝她肚子猛力一推。
叶月被推得一个踉跄。
美海狂奔起来。她转身全速冲下楼,没时间穿鞋,光着脚就飞奔出门。
她没命地跑,无暇顾及路人讶异的目光。
狂奔,狂奔,不停狂奔。
等回过神来一看周围,她已经到了商业街的商场门前。
她自己都忍不住吃惊,竟然到了这里。这段距离原本骑车也不止二十分钟。嗓子似乎被呛住了,嘴里有股不舒服的味道。
——对了,派出所。
她终于想到。
姐姐总是不屑地说,荣町派出所的巡警不做事,都是吃白食的。
不过朋巳刚来时,母亲确实说过“留了笔录”。既然如此,起码能简单地沟通下吧。
即便巡警再懈怠,听到那孩子的母亲和弟弟也来家里寄生,肯定也会察觉到不对吧。说不定,还能上报公安局更高层的警员。
美海转身就走。
荣町派出所距离商场只有两条街,步行也就十来分钟。周围已是一片暮色,数不清的几十只蝙蝠正在暗红的天空成群飞舞。
美海悄悄探头向派出所里张望。
顿时,她惊呆了。
只见母亲和姐姐,正同巡警面对面围坐在桌前。
美海一脸苍白,呆然望着喜笑颜开的姐姐。
“真是的,美海。别给别人添麻烦。”母亲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巡警则是满脸笑容。
“你好,你就是妹妹吧。你母亲和姐姐一直在等你呢。”
他说道。
“像你这种年纪,有各种烦恼是可以理解的。可也不能靠撒谎来引起大家的关注啊。听说你在学校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其实只要改掉坏毛病,肯定就能解决了。”
看来母亲和姐姐是对他谎称“撒谎成性的妹妹突然离家出走了”。美海哑口无言,只是望着巡警虚伪的笑脸。
他的视线突然往下,看着美海满是泥的光脚,皱起了眉。
唉,果然是个怪孩子啊——他内心的狼狈清晰地写在脸上。
琴美夸张地弯下腰,对巡警深鞠一躬道:“感谢您让我们在这里等,还劳烦您泡茶。”
“哪里哪里,不客气。”
“青春期的孩子啊,真是不好管呢。”母亲的口吻居然颇显高雅。
或许是心理作用,那声音竟和叶月有些相似。
胳膊被母亲和姐姐一左一右牢牢抓住,指甲深入皮肤。那触感,慢慢抽去了美海抵抗的力气。
2
五天过去了。
那之后,美海几乎是被拖回了家。一路上,母亲和姐姐始终一言不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僵硬。
最近,上学已经成了唯一的期盼。不久前还让她雀跃不已的周五下午,现在却变得无比郁闷。
她不想回家,可是不回去又害怕。
没办法,周末两天她只好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至少,房间里还勉强算得上安全地带。
“美海,昨天你是怎么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让美海一惊。
她抬起头。结衣正惊讶地俯视着她。
课间的教室里,平稳的喧嚣泛着涟漪。虽然吵吵嚷嚷,一切声音却都沉入灰色消融殆尽。
“什么,昨天——怎么了?”美海眨眼道。
结衣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当然是短信啊。我都发了三次,你是怎么了,昨天怎么都没回?”
“啊,哦,抱歉。”美海一下子支吾起来,“是这样,我家附近最近不知怎么信号不太好,经常收不到短信呢。实在不好意思。”
“这样啊。”结衣不改一脸怀疑,不过微微点了点头。
她明显并不相信,可除此之外也无话可说。
美海的电话,现在恐怕正在叶月手里。
应该是之前被她打倒时,手机掉到了地上。等回家好一会儿,美海才发现手机没了。本想用来拍证据,结果失算了。
虽然手机上了锁,密码也并非生日和门牌号,被破解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还是必须尽快伺机拿回来。她绝对不想朋友的个人信息被那女人知道。
“算了。”结衣耸耸肩膀,探过身来,“你看,这不就要期末考试了吗?所以大家在商量,要不要去杏子家一起复习。
如果定了,美海也一起去吧?”
“啊……我想想。”叶月的脸从脑海一闪而过,美海犹豫了。
派出所那件事之后,她开始异常厌恶美海的晚归,似乎是担心她又往外乱跑。
这周末美海的鞋被她藏了起来,连便利店也去不成,只好躲开她们悄悄跑进厨房,从冰箱偷了吐司和牛奶勉强充饥。
“我……要先问问家里。”
“为什么?”结衣眯起一只眼,“美海家不是没有门禁吗?”
“之前是,最近有些变化。”
美海含糊的态度让结衣更是皱紧眉头。她打量美海好一会儿,忽然降低了音调。
“是不是,有什么事了?”结衣问道,“该不会美海有男朋友了?有就直说嘛。虽然我希望你能跟岩岛同学在一起,不过只要是美海选中的男友,我肯定不会有意见。”
“才、才没有,”美海连忙摇头,“我才没有男朋友。真的不是这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
嘈杂的教室里,唯有两人周围,仿佛开出了苍白的空洞。
结衣沉声打破了沉默:“挂件……去哪儿了?”
“什么?”
“书包上的挂件。和真绪、小樱她们一起买的,一人一个样式。到夏天还挂着呢。”
美海瞪大了眼。
经结衣一说她才发现,本该挂在提手末端的银挂件不见了。
在车站前的进口杂货店,听说“一次买五个更便宜”,刚好在场又是五个人,虽然样式不一样,不过还挺像一个系列的,就一人买了一个。
结衣是王冠,真绪是爱心,杏子是天使,小樱是四叶草。
美海听从推荐选了马蹄形的挂件,因为马蹄在欧洲通常是“幸运符”的象征。
“据说啊,开口向上挂能招来幸运,向下则能除魔。”店主介绍道。
美海说“那就要幸运吧”,开口向上挂了起来。那时是五月初。
“没……没丢,”美海狼狈地直摇头,“并没有弄丢也没丢掉,是在家里。真的,肯定就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她语无伦次,就算自知越说越可疑,可脑袋一片混乱,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又来了。
大概,又被偷了。
就像突然从抽屉里消失的尾戒和串珠,马蹄挂件多半也被那孩子拿走了。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房间就安全啊?明明之前就被偷过,我真蠢。
可是,这是为什么?
这些东西,无论哪样都不像是男孩子想要的。而且为什么专偷美海的?姐姐和妹妹不像是他的目标?为什么只偷我的,为什么?
“对、对了,我去趟医务室。”
美海僵硬地站起身,她能感到背后湿漉漉的冷汗。
她迫切地想见崎田。随便谁都好,她想对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倾诉。她内心的根基正摇摇欲坠。
不过,结衣皱起了眉头。
“又是——‘烦恼咨询室’?”
她的声音冷到吓人。
瞬间,美海心里一惊。
结衣转开脸,挥了挥手:“行,你去吧。”
美海含糊地“嗯”了一声,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她知道惹结衣不快了,可她无能为力。等缓过气来再跟她道歉吧。现在不行,彼此都不冷静。
“我下节现代语课之前会回来。”
“知道了。”
结衣看也不看她,只是生硬地应声点点头。
“喝咖啡吗?”
“不了。”美海拒绝了崎田的好意。
或许因为空腹时间太长,她的胃一直在痛。
这下子,咖啡因或者辣椒这类刺激物,一下肚就立竿见影,倒不是剧痛,而是阵阵抽痛。
“那我自己喝了,不好意思。”
崎田说着往心爱的马克杯里倒上热水,医务室里充满了芳香。真好闻,美海心想,可她完全不想喝。
美海坐到折椅上,垂头交叉着手指。
她有太多话想对崎田倾诉,可一旦面对面,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不知道该开诚布公到哪种程度。
之前已经对她说过,圭介正住在皆川家。还有妹妹对叶月、姐姐对圭介的依赖。
然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难以说出口。
她既担心没人会信,又不想承认自己所处环境的异常,结果进退维谷。
焦躁、沮丧、饥饿、隔阂,对双亲积蓄的愤怒。种种情绪交织混合在一起,在心底煮成一锅粥,最上面还涂了一层“丢人”。
遭受欺凌的孩子,或许正是这种心情。他们不知道谁值得信赖,虽然无依无靠满心不安,却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将最后的自尊深藏心底。一旦连自身也承认受到欺凌,就真的会一蹶不振。
此时的美海,正是这种心境。
她看不起被骗的家人。虽然看不起,却又说不出口。尤其是事态进一步恶化,已经到了无法轻易跟人商量的地步。向外人暴露家丑,需要莫大的勇气。
——说不出挨了叶月的打啊,还有派出所的事。
那到底有什么说得出口?
朋巳可能偷我的私人物品,动我的内裤吗?母亲乌黑的脸色吗?觉也不睡的姐姐异样的眼神吗?
美海沉默不语。
“不喝咖啡的话,这个如何?”崎田从架子上拿出一个黑盒子,递到她跟前。
美海刚一看,喉咙就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棋盘一样分成小格的盒子里,摆满着大颗的松露巧克力。
没有闲暇道谢。
她伸出手,抓起一颗放进嘴里。
带着苦味的浓郁甘甜在舌尖蔓延,久违的巧克力的滋味。
说来,她已经不知多少周没吃过点心了。
——最近吃进嘴里的东西,就只有便利店的饭团和吐司。
此外就是自来水和一点点牛奶,仅此而已。
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啊,美海心想。
这种事,即便是对崎田老师也说不出口。毕竟太惨了,自己太过可悲,太过丢脸。
某种又热又硬的疙瘩从胃里往上涌,堵住了喉咙,让她的肩膀不由发颤。
视线模糊起来,等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脸颊。一旦决堤,就再也停不下来。美海剧烈抽泣着,双手捂住了脸。
崎田抚着她的背。
“皆川同学。”
她的安慰声中混着困惑。
“那个人——逃离丈夫的那个人,还在你家吗?”
美海啜泣着点点头。
“这样啊,难为你了。陌生人一直住在家里,你肯定也静不下心吧。”
巧克力残留在舌头的甘甜,逐渐被咸泪侵蚀。
“要是难受了,随时欢迎你来。如果哭出来能好受些,就尽量哭吧。别担心,只有我知道。”
崎田的声音十分和蔼,温柔动人。可这声音,和谁有些相似,宛如光滑无瑕的上等丝绸。
美海把脸埋进白大褂的肩头,哭得更凶了。
铃响了,美海走出医务室。
她本打算回去上课。
可是,她突然涌上了“反正下节是现代语课,上不上都无所谓”的念头。现代语是她最擅长的科目,考前就算不复习,也没下过八十分。
——干脆翘掉吧。
就这么办。她没去通往教室的楼梯,而是确认没人之后,推开了沉重的紧急出口。
顺着这里的紧急出口能上到天台。
天台的门自然随时都上着锁。不过运动部的三年级生偷偷配了备用钥匙,周三和周四经常开着门。听说是和女友约好在天台约会。这是学生之间公开的秘密。
——今天是周三,说不定门没锁。
伴着鞋子的“啪啪”声,美海登上了紧急楼梯。因为刚刚哭过,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她不想让班上的同学看到这张脸。
她伸手握住门把。
接着是无情的哐当声,拧不动,门锁着。
“唉——”美海死心地叹了口气。没辙,她只好转身,走下楼梯。
接下来去哪儿呢?她心想。图书馆吗,还是科学社的活动室?
鉴于活动内容,科学社是校内唯一获准在活动室放冰箱的社团。冰箱里除了来历不明的药品,还总是放着几瓶罐装咖啡或者果汁。冲着冰箱入社的幽灵社员不少,她的好友真绪就是其中之一。
只拿一瓶应该不会被发现吧?美海呆呆地想。
换作平时她绝不会有这种想法,可现在她饿得心慌意乱。
舌头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颗巧克力的甜腻。
稍作犹豫之后,她打消了去科学社的念头。
——还是回医务室吧。
她下定决心转过身。
这时,窗外传来欢声。操场上,不知几年级的男生似乎正在上体育课,能听到“传过来”“跑起来跑起来”的热烈叫喊声,应该是在进行足球比赛吧。
美海随意往下看去,却不由得缩回了脖子。
因为她看到了岩岛尚基。剃短的平头和健壮的躯体,无论在哪里他都十分显眼,不可能看错。
美海收回视线,快步穿过无人的走廊。
一转弯,就能看到“医务室”的白牌子。灯光从拉门缝隙漏出,在亚麻色的地面上勾勒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有沙哑的说话声透过拉门传来。
是年级主任泷井。
不行,进不去。美海只好放弃。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A班的皆川同学吗?嗯,那孩子不行啊。”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说,不坦率,是个怪孩子。现在的小孩,拿精神脆弱当挡箭牌,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可是在我看来,不成熟和软弱真不知有什么好炫耀的。”
“还是泷井老师经验丰富啊。”崎田迎合似地笑了。
这是美海从未听过的口吻,从中能嗅出些许轻蔑,但泷井丝毫没有察觉。
“那,皆川今天来谈什么了,又是她擅长的谎话吗?”
美海肩膀一僵。
“又没话找话,说什么家里来了陌生人,还越来越多。她是科幻电影还是动画片看多了吧。过不久,她就要说有外星人入侵了,你可怎么办,崎田老师?”
“哎呀,泷井老师真会说笑。”
两人异口同声笑了起来。
美海动弹不得。
手也好脚也好,全都宛如寒冰。
“学龄前儿童靠撒谎来吸引大人注意的话,还说得过去。
都这么大了,真是太幼稚,不像话。而且撒谎也编个像样的吧。就因为周围太惯着,精神年龄才不见长吧。”
“是啊,那孩子的情绪确实有些不稳定。”
崎田的口吻有种“真拿她没办法”的意思。
“以前听她说过,似乎和母亲处得不太好。恐怕是缺乏关爱吧。亲子关系不圆满的孩子,有故意撒谎引人注目的倾向,或许家庭矛盾会直接反映在孩子身上吧……”
崎田的声音还在继续。
美海拼命驱动动弹不得的双脚,缓缓后退。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被背叛了。亏我如此信任她。因为崎田说保健老师有义务保密,对谁都会守口如瓶,美海才会把从没对人提及的母女矛盾都告诉了她。
——可是呢,却被她背地里取笑。
撒谎成性、幼稚、情绪不稳定、缺乏关爱、家庭矛盾。刚刚听到的这些词,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小虫振翅。
后背撞上墙壁的触感,终于让美海回过神。
她离弦似地狂奔起来。
她没去正门,而是跑出了后门。书包还放在教室里,脚上也还穿着拖鞋。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已经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飞奔十来分钟之后,美海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了电线杆。
她气喘吁吁,脚重如铅。
——四面楚歌。
美海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没有任何人,能让我依靠。
她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就不好,父亲、奶奶对她不闻不问,跟妹妹也完全合不来,跟姐姐虽然不会起什么争执,也没有任何姐妹情。
附近的大人也靠不住。都说乡下人重感情,可这种不上不下的新兴住宅区,没法指望多亲密的邻里关系。
这里有的,只是不讲规矩和不客气,虚有形式的“乡下气质”。趁送传阅板随便窥探屋里,或是擅自闯进没上锁的人家,脸皮厚到几乎脱离常识。
美海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已经掉不出眼泪,一通胡思乱想之后,却得不出答案,又回到“该怎么办”的问题上。
皆川家不怎么热衷走亲戚,尤其母亲那边,甚至称得上疏远。
外公外婆在琴美出生前就已过世。父亲那边的本家听说是由伯父继承,别说美海,就连受宠的琴美,也没见过伯父家的人。有多少堂兄妹,她都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亲戚是姑姑——也就是父亲的姐姐们,可她到底没法向她们求助。
如果听到我家的窘境,她们肯定只会喜出望外地责备母亲吧。母亲和姑姑们之间的不和就是这样久,隔阂就是这样深。
等终于到家,美海已经累成一摊泥。
她没有食欲,只想争分夺秒倒上床。她战战兢兢打开玄关门,蹑手蹑脚上了楼。
等打开卧室门,美海目瞪口呆。
书桌上,放着熟悉的手机。微微泛黄的机身上,插着星形的耳机孔塞。
她拿在手里一番确认。
右上角有一道短短的伤痕,不会错,确实是美海的手机。
然而,安心是短暂的。手机下面,压着一张折起的纸。
美海打开一看,不禁愕然。
是手机的解约协议,上方印着“本人办理”。左上最醒目的位置,是母亲的署名和手印。
这部手机是以母亲的名义办理的,美海每半年会从压岁钱和打工费里拿出话费,一次性交给她。母亲会把这笔钱存进自己的账户,每月从中扣费。
所以只要母亲有意,随时都能解除手机合约。不,只要有本人的委托,琴美姐姐也能轻易办理。
美海一屁股坐倒在地。
桌上,还叠放着好几封信。有邮寄广告,牙科检查通知,转校友人寄来的私人信件。
每封的收件人都是“皆川美海”,并且,全都已经开过封。
美海绝望地垂下了头。
3
十一月过半,全班都在埋头复习,备战接下来的期末考试。
“过去考过的这些地方基本都会出题”,前辈们放出的小道消息,也开始煞有介事地传来传去。
音乐、书法这类艺术选修课的时间,基本被挪作他用。全靠背的科目“考前一天硬背就行”,这种时期基本顾不上。
最吃亏的要属寡言好欺负的老师,比如班主任山村,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在课堂上更是被无视。
这种氛围中,只有美海有些格格不入。
结衣提出的“一起复习”,结果她也没去。这还是小事。
那之后的两天,美海连学都没上。她在精神上被打垮了,甚至不想再见任何人。
在没去学校这件事上,母亲和叶月什么也没说。
美海冲进便利店,拿出仅剩的积蓄,买了超过三千日元的点心、便当和冰激凌。在平时,这可是十天的伙食费。
一回家,她就把买来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她饥肠辘辘,想借填满胃袋来消除精神上的饥饿。
然而还没吃下三分之一,肚子就发出了悲鸣。
这段时间她就没吃过像样的东西,萎缩的胃拒绝接受高盐和脂肪。肠道也是一样。美海冲进厕所,把大约一千日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
最近,美海害怕起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少女,双眼毫无生气,涣散的表情没有一点神采。
大概是光吃点心导致了营养不良吧,曾经光滑的脸蛋长满了疙瘩。前一天要是没洗澡,更是满身油腻。
头发没时间梳理,也没钱去理发,只能蓬头乱发任其生长,现在只是在脑后扎成一把。
相比结衣柔软的披肩长发,或是真绪端整的短发,她为自己的寒碜而脸红。
——没脸跟她们站在一起。
让外人看了,谁也绝对不会相信她们跟我是朋友。
一天接一天,美海越发躲进自己的壳里。
曾经那个活泼开朗、朋友成群的“皆川美海”,几近消失。
美海从小学到高中都很有人气。正因为被父母无视,她才潜意识地寻求他人的赞赏,以此填补心中的空洞。
然而现在,美海已经没有力气戴上快活的面具。
手机被没收,信件挨个被检查。派出所的巡警也好,老师也好,连亲戚也没法依靠。和朋友也逐渐疏远起来。
——眼下,她哪有心思复习备考?
别说学习,她现在什么都没法往心里去。听课是左耳进右耳出,想记笔记手却直发抖。脑袋里随时都蒙着一片雾,一个公式也记不起来。
到底会怎么样啊?她心想。
并不是说这个家,而是她自己。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垮掉。先是出现细小的裂纹,接着龟裂一点点扩大,最终将迎来破碎的瞬间。这种感觉无比真切。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牢牢攀附在她的后背。
“之前,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海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站在她跟前的是圭介。
自称叶月的弟弟,闯进皆川家的年轻男子。不过美海完全不信他们是姐弟,对他的印象也只是“可疑的男子”“不可信、形迹可疑”,终日躲避而远之。而他也没对美海表示过兴趣。
可现在,这个圭介却对美海露着腼腆的笑容。他避人耳目似地轻声说:“我家姐姐,不能见狗。不是害怕这么简单,是真的看都不能看一眼,完全没办法。因为我也很清楚,所以跟着乱了阵脚……真的很抱歉,把你撞倒了,我很愧疚。”圭介轻言细语,很是友好。
这人在装什么傻?美海茫然地望着他。
就像对琴美姐姐那样,他想连我也骗吗?在他看来我已经如此不堪一击,像这种无聊的说辞都能轻易蒙蔽了吗?
——少瞧不起人。
美海暗自嘟囔着,打算无视他从旁边穿过。
“啊,慢着。”圭介伸手抓住了美海胳膊。
美海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是本能的厌恶。皮肤仿佛从他抓住的地方开始被污染。
“放手。”
难以想象这是自己的声音。如此的沙哑,就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放手——我很不舒服。”
他明显表现出畏缩。
最终圭介乖乖放开了手。
这表情也是演技吗?美海疑心。那他真是个厉害的演员,看起来就像发自内心地受了伤。
“对不起,不该抓你。”他怯声怯气地说道,“可我并没有什么企图。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什么?”美海冷冷地问道。
“我和姐姐不一样,跟你无话可说。我没事找你,也没有秘密和抱怨要说。那一套,你少来,别把我和姐姐混为一谈。”
美海一字一顿地抛下话。连她也没想到,自己体内竟然还剩有这等力气。
黑云般的愤怒,在美海心中翻涌。
她自认被看扁了,满是遭人轻视的屈辱。血液一口气冲上脑门,让她额角阵阵抽痛。
——少看不起人。
美海心想,就算我再怎么弱,也不会被你驯服。别以为稍微温柔一点,小姑娘就都会高兴地围着你摇尾巴。
愤怒让美海的视野狭窄起来,所以,她没来得及发现。
“我跟姐姐不一样,绝对不会认可你。不过姐姐也迟早——”
迟早会清醒。然而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从死角窜出的手,用力揪住了她的脸颊。
美海一个踉跄,接着是第二次攻击。她想躲,结果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美海抬起头,只见黑影笼罩而来,只有两眼放着光。美海一声惨叫。
是琴美。
姐姐正要骑到美海身上。
美海支起膝盖抵抗,姐姐则张牙舞爪。嫉妒和愤怒让琴美发了狂。
琴美的胳膊交替挥舞着,美海抓住空隙,往旁边一滚,逃开了。
然而她的头发被一把揪住,猛地往后一拉,头皮火烧似地痛。可以感觉到,被琴美抓在手里的头发正不停断掉。
“混账东西!”琴美大叫。
“你果然——在背地里——嘲笑我——对圭介说我坏话——你总是这样——”琴美咆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