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舌头打着结,声音堵在喉咙,几乎没法分辨。她口齿不清,思维和语言脱节,说出的话毫无意义。迟缓的表情中,唯有眼睛炯炯放光。
唉,不行了。美海心想。
姐姐就要不行了。相比之下我根本不算什么,她早就走上了更为可怕的不归路。
是重病。没错,姐姐她——病了。
“快住手!”
圭介总算拉开了琴美。
他抓住琴美的双臂,“住手,快住手!”地训斥着姐姐,那口吻就像是监护人。被他制住的琴美虽然气喘吁吁,却渐渐镇定下来。
美海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到角落里。
她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随之抬起头来。
站在那里的,是叶月。
她耷拉着双手,无言地俯视着美海。
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的眼神难以名状,美海能从中读到敌意、不安,以及深深的恐惧。
可她为何敌视自己,畏惧自己?美海丝毫摸不着头脑。
考试结果不出意料。
虽然勉强都及了格,但每科成绩都惨不忍睹。答卷上,用红笔写着前所未见的分数。
这也是理所当然。考前她可以说完全就没复习。
虽然坐在书桌前,却是白搭。就算翻开笔记本打开教科书,文字却无法进入脑袋。虽然在看,却无法理解。无论公式还是年号,都只是从脑子表面一滑而过。
她把答卷塞进书包站起身。
忽然,她对上了结衣的视线。结衣动了动嘴,似乎要说什么。
美海埋下头,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她怕结衣。结衣会说的话,会提的问题,充满和年纪相符的朝气之美,都让美海害怕。
——我为什么能和那么美好的女孩交上朋友啊?
几个月前的生活,仿佛已是陈年旧事。
我跟那些女孩说过什么,分享过什么。现在却只是相形见绌。我配不上她们。
压力、不安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松弛容姿,更加剧了美海的畏缩。在她看来,她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那些女孩是如此美丽、耀眼、快乐和开朗。
不,不对。一直都是我在拼命地配合,我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
因为,我并不像她们那样天真烂漫。
对我来说,跟父母吵架或是撒娇,都不是“普通”的日常。
每每听到“昨天和爸妈下馆子了”“暑假全家去了冲绳”,美海都会暗自生怯。只因为还是孩子,就能获得无条件的疼爱。美海对她们抱着近似痛楚的羡慕。
她也想过,难不成自己是收养的?还偷偷找来户口本确认。然而,美海毫无疑问是父母的亲骨肉。
同班的真绪也是排行中间的孩子。
“我懂我懂,排中间老是被忽视,惨得很。还有吵架,跟老哥吵吧,会被骂‘要听哥哥的话’,跟妹妹吵吧,又被训‘当姐姐的让让人家’。真是的,总是我们吃亏。”真绪曾这样笑道。
可真绪的手机费是父母出,过生日也会被带去高档的寿司店,还约好毕业之后送她去国外留学。
当然,美海并没反驳真绪。
因为,太可悲。父母对她不疼不爱,甚至不闻不问,当空气一样忽略。仅存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将这样的真相暴露给朋友。所以美海强行牵动面部的肌肉,只笑着说了句“可不是”。
冬季的走廊冷冷冰冰,有种疏远感。
美海牢牢抱着装有答卷的书包,快步走向楼梯。
擦身而过时,她不知撞了谁的肩膀。美海正要抱歉,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站在她眼前的,是岩岛尚基。
“啊……”他困惑地睁大了眼。
岩岛的浓眉撇成“八”字,露出满脸的笑容。
“你要回去了吗?很多‘mi’的皆川同学。”
这一瞬间,美海莫名地想哭。鼻子深处一阵刺痛,有东西从胸口涌上喉头,被她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好久不见呢。因为有期末考吧,我们最近都没什么机会说话呢。”岩岛挠着后脑勺说道。
“对了,你听说了吗?结业式之后A班和B班想一起开圣诞派对。你知道B班的矢田部吗?他家是开饭店的。大家想在他家店里包个房间,平安夜一起玩个痛快。”
美海埋着脑袋摇摇头。
她没听说,也不知道矢田部同学,所以只是摇头。
“啊,别担心,绝对不会喝酒。我明年也要参加足球大赛,肯定不想闹出问题。女生不喜欢的那些事,我会及时阻止。”岩岛似乎误解了美海的反应,慌忙解释起来。
然而美海始终埋着头,她不希望岩岛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她现在满脸疙瘩,蓬头乱发。体重明明轻了,肚子却往外鼓。他眼中那个“开朗招人爱的皆川美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海始终一言不发,他也随之语塞。
“那个……”他犹豫地开了口,“你家的问题,难不成还没解决?你说有陌生人住在家里……”
美海绷紧了身体。她抬起头,岩岛正冲她微笑。
那笑容,在她眼里,突然变得毛骨悚然。
——他,怎么知道?
我并没跟岩岛同学说过这些事,包括鞋都没穿逃进我家的朋巳,还有随之住下不走的叶月。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知道?
不会错,他肯定是从哪里听到了闲话。
不知源头是保健老师崎田,还是年级主任泷井。不,说不定是结衣,我对她也说了不少。我太傻了,竟然相信她们,对她们什么都说。
不知闲话传成了什么样。
情绪不稳定,撒谎成性,不被母亲疼爱的孩子。没错,大家都在这么看我。就像崎田和泷井那样,把我当成话柄嘲笑。
“那个,皆川同学。”岩岛的手向她伸来。
美海一声惊叫,忙往后退。
被圭介抓住胳膊的触感复苏,让她汗毛直竖。不要,现在不管是谁,她不想被任何男性碰触。不,无论是谁的手,都让她无比厌恶。
美海知道岩岛正惊讶地看着她,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也没什么好说的。
美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校舍。
可是即便回家,也并没有她所期望的平和。
因为叶月正等着她。
“班主任山村老师打来电话。”她的声音照样是银铃般的高雅。
“说你的成绩和之前相比,下滑得非常厉害。老师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月上前一步。
“美海真的很擅长让人担心,来吸引周围大人的注意呢。”
相反,美海往后退了一步。
“美海啊,你肯定是病了。”
叶月说得轻描淡写,口吻却十分笃定。
“病人呢,就必须静养,而且传染给家人就麻烦了。正好再有十来天就是寒假了,是个好机会。美海就暂时在自己房间里休养吧。”
“你什么意思……”美海正想反驳,胳膊却被不知何时潜到身后的琴美和亚由美从两侧紧紧擒住。
美海挣扎起来。
叶月把脸凑到她耳边,低喃道:“不用怕,放心吧。即便你这种人,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所以我们不会放弃你。因为一家人啊,缺一个都不行。”
“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美海把到嘴的话生生咽回了肚里。
因为从叶月后方的客厅拉门,她看到了母亲的脸。
美海的身体没了力气。
如果对手是叶月,她可以抵抗,当然面对圭介也一样。如果制住她的是姐姐、妹妹,她也能靠力气挥开她们的手臂。
——可是,母亲不一样。
她没法反抗母亲。
美海就像附体被解除,放弃了反抗。叶月缓缓地挥起了手。
就像先前那样,巴掌在美海的脸蛋上不断反复。
只要被打过一次,反抗意识就眼看着萎缩。
美海垂着眼,却依然能够感受到母亲的目光。
美海这辈子头一回知道,在母亲眼前被不断殴打是如此的屈辱,如此的无力。
直到叶月说“手都痛了”,巴掌才终于停止。
从这晚开始,美海就被监禁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两个大拇指被打包用的带子绑在一起,腰上牵着绳子。
腰上绳子的长度,勉强够她去紧挨着的卫生间,却没法越过琴美房间抵达楼梯口。
或许是怕她逃走,房间的窗户安装了日用品店买来的防盗报警器。床和被子被撤走,还被命令“不准躺下”。
“请尽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着。当然,实在受不了也可以躺下。不过一旦发现你睡觉,就等着挨打吧。”她被这样警告。
美海选择了背靠墙抱膝的坐姿。
每天能吃两顿,分别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六点送来。要么是“两片白吐司”,要么是“两片装的饼干”,再配上一小瓶牛奶。
别指望吃上热的食物或者含水分的东西。再说她双手被绑在一起,连筷子都用不了。
“为什么?”叶月端着托盘进屋送饼干和牛奶时,美海颤声问道,“为什么瞄准了我家?告诉我,我们到底怎么招惹你了?”
叶月缩起脖子。
“并没有。”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已经入冬,她却依然戴着薄薄的长手套。不止脸,就连脖子和胸口都涂着厚厚的白色。用眼线画出眼睛的形状,用口红抹出鲜红的嘴唇,看不出面具之下真实的表情。
“我只是感到这个家很美好,仅此而已。谁都想生活在美好的家庭里,不是吗?”
“这算什么理由……”
“回见。”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美海仰头冲着天花板,用力紧闭双眼,在心里默念:“今天是第四天。”
她是十二号被关起来的,第一次吃东西是第二天早晨。现在是第六餐,那今天应该是十五号。
二十四号是结业式。岩岛说过,那天大家会一起办圣诞派对。
会有人注意到美海的缺席吗?还是说,少了她这个怪人,大家反而会松口气呢?
结衣、真绪、小樱、杏子。没了我,她们会感到哪怕一丁点的寂寞吗?
美海视线朦胧地望向窗外。
呼啸的风中,有白色的东西斜着飘过。是雪,美海在嘴里低喃。
十二月初到中旬,是初雪的季节。
这一天的雪会暂且融化,再下两三次,周围就会堆起越冬雪。
等回过神来,铲雪车从清晨四点就会开工,周围全是白雪堆积而成的高墙。
——雪,冬天,严寒。
说不定,我会撑不过这个冬天。
寒风从墙缝灌进屋内,美海缩起身子望着窗外,静静地想到。
4
“能请你监视亚由美妹妹吗?”圭介向琴美提出这个请求,是在大学开始放寒假的前一天夜里。
“监视?为什么?”琴美恍惚答道。
但凡圭介提出的要求,她都言听计从。不过她的确不理解,要监视什么。
圭介是我的唯一,全世界只有他值得信赖,只有他会对我好。要是被他抛弃,我绝对会疯掉。
“其实她啊,好像在做各种坏事。”
“坏事?”琴美鹦鹉学舌地复述。
“听说她和不知哪里的混混们玩在一起了。还有香蕉水还是甲苯来着,总之是在吸这类东西。她成天夜游,尽在做这种事。”
“这样啊。”美海呆呆地应和道。
我还以为她始终黏着叶月阿姨,什么时候成这样了?不过她的确做得出来。一直被娇生惯养,她基本不知自制为何物。
琴美没想过去质疑,这番话有多少逻辑性和可信度。
这三个月里,琴美每天就只睡一两个小时,几乎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她睡眼惺忪,无法长时间直立,嗡嗡的耳鸣一刻不停。
即便如此,琴美也不睡觉。
因为圭介说“想听你聊天”。他说,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想更加了解你,所以想一直听你说,哪怕是整夜整夜的也无妨。
有时,她会突然耷拉下脑袋,瞬间入睡。这时圭介会立刻把她摇醒。
琴美则甩甩头,又开始说话,口齿不清地从头开始讲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内容。为什么?因为他希望这样。
而现在,不是别人,正是圭介,在她面前做出了合掌请求的动作。
“所以说,我想请琴美妹妹整天看着亚由美妹妹,别让她乱跑。否则姐姐会担心。”
“嗯,好的。”
琴美毫不犹豫。嗯,既然圭介这么说,我就这么做。只要能让他开心。
圭介继续交代起来:“首先,当然不能让她外出。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基本别让她离开房间。我或者姐姐会给她送饭。
睡觉时间从凌晨零点到两点,两小时整。闹钟我们会上好拿过去,就拜托你了。”
“好。”
“还有,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其实亚由美妹妹她,怎么说……对你不怎么有好感。所以她啊,说不定会伺机伤害你。”
“伤害……”琴美嘟囔道。
这个词在她脑中打转。伤害,伤害是什么意思来着?
“就是让你受伤,或是袭击你。”
“哦。”
伤害,就是让人受伤。亚由美要让我受伤。因为,亚由美不喜欢我。
——我知道。
脑海里蒙着纱,琴美暗自点点头。那孩子不喜欢我,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们姐妹的感情并不好,我也不喜欢那孩子。任性,不依赖谁就无法生存,自以为是。
那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奶奶的宝贝。
她是奶奶的“宝贝乖孙女”,而非“父母的孩子”或者“琴美的妹妹”。虽然血脉相连,却像是个陌生人。琴美对她从没有过亲密感。
“其实还有这种东西。”
“什么?”
“唉,这里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
圭介从牛仔裤的后兜摸出折好的纸,抹平皱痕递给了琴美。
琴美接过来扫了一眼,她的脑袋和眼睛都一片模糊,几乎分辨不出文字。不过她费力认出了亚由美的署名。
一个个单词断断续续映入眼底。不知为何,只有和自己相关的部分清晰可见。与其说读,倒像直接渗进了脑海。
这是亚由美的自白书,记录了对姐姐的轻蔑和嘲笑。
无趣的女人,活着不知有什么乐趣。谁都不搭理她,谁都不喜欢她。装作对男人不感兴趣,心里却比谁都饥渴——诸如此类,从前听圭介转述的辱骂,原封不动地成了文字。而且,还留有亚由美的署名和手印。
圭介估摸着大部分内容已经刻在琴美脑海,“唰”地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字据。
即使大脑再朦胧,时间一长,恐怕也会发觉字据本身是多么滑稽、多么不合逻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琴美对圭介说的一切都坚信不疑,压根没有一丝疑心。
“我做,”琴美决然地低语,“只要监视亚由美就行吧?
我做。”
“谢谢你。不过你一个人能行吗?”
“当然。”琴美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明知妹妹有可能加害于她,还推给琴美一个人。圭介的这种冷淡,琴美却毫无察觉。
“没问题,别担心。”
我绝不会手软,放心交给我。也不会让她有机可乘,一定不会松懈。琴美向圭介做出保证。
不过究竟是说出了口,还是只是内心的低语,连她自己也无法判断。
“你能帮忙看着琴美吗?”叶月对亚由美说出这番话,是在初雪飘零的数日前。
“咦,为什么?”亚由美不解地问。
不过,只要是叶月的请求,我都不会拒绝。因为叶月是我无可替代的唯一,这世上只有她能够信任。要是被她抛弃,我肯定活不下去。
“其实琴美啊,好像在和一些不正经的人交往。”叶月叹着气。
“不正经的人?”
“唉,该怎么说好呢……”她支吾起来。
“你看,新闻里不是有‘非法药物’的说法吗?就是卖那些药的人。听说现在大学里很流行呢。我还以为琴美和那种东西无缘。真遗憾。”
“不能吧?”亚由美皱起脸。
姐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虽然这样想,可是“叶月阿姨不会撒谎”的念头更加强烈,轻易打消了疑念。
——讨厌,琴美姐姐真烂。
都说越是正经的人越容易对那种东西上瘾,原来是真的。
不敢相信。要是她把那种东西带回家可怎么办?
“而且啊,琴美一到晚上就外出,好像是去见那些人呢。
我真的好担心。”叶月叹了口气。
“要是暴露了被抓起来,对这个家影响也不好。我不希望变成那样。亚由美也会跟着丢脸,学校里肯定也会有闲话。”
“别说了!”亚由美一声尖叫,“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你说吧叶月阿姨,我该怎么做?”
亚由美的反应正合她意,叶月笑了。
“首先,绝对别让琴美外出。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基本上不准她出房间。我或者圭介会给她送饭。睡觉时间从下午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整。我会上好闹钟拿过去。”
“怎么样,做得到吗?”叶月问。
“做得到!”亚由美用力颔首道。
“谢谢,亚由美真能干。那从今晚就开始吧。学校那边我会联系老师,说你感冒发烧了。反正就要寒假了,就当是稍微提前放假吧。”
“嗯。”亚由美干脆地一点头。
和美海、琴美不同,幺妹完全不喜欢学校。能有监护人批准不去上学,她不可能有意见。
“不过,你要小心。”叶月皱起眉又说道,“琴美她啊,似乎不怎么待见亚由美……”
她拿出口袋里的MP3播放器,立刻播放起来。内容是琴美抱怨时,圭介用手机录下剪辑而成的。
琴美的声音传了出来。
“亚由美那种人,我没把她当妹妹。任性暴躁,很少有孩子像她那么难伺候。她没朋友也是正常的。那种孩子,谁都不会喜欢。”
亚由美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叶月用冷静透彻的目光,观察着她的侧脸。
让琴美和亚由美相互监视,是因为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就算没有叶月和圭介一刻不停的监视和寸步不离的控制,她们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不会违背命令,擅自外出或是睡觉。
即便没人看着,这些也已经成了她们的本能反应。
她们已经放弃了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是叶月在帮她们思考,给她们指令。叶月是施舍的一方,姐妹则是接受的一方。这种关系,已经牢不可破。
自由无比美妙,人要靠自己立足。虽然这种漂亮话大行其道,其实都是谎言。
并非人人都足够强大。大多数人更喜欢“他人确定好的规则”,沿着前人铺设好的轨道前进才叫“轻松”,偏好不用担责任、不起眼、没麻烦的工作。
只要体会过把一切都交给他人的感觉,就会从“轻松”上升到“快乐”。原来真的存在这种隶属于他人的喜悦。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拘禁性精神障碍、精神控制,虽然称呼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人类会自行适应所处环境”。纵使在旁人看来不可理喻,当事人也认为理所当然,会产生使命感,偶尔甚至感到幸福。
“你一个人也能行吗,亚由美?”
“能行。”
“可以交给你吗?我很相信你呢。”
“嗯,相信我。”
目前为止,亚由美的睡眠时间并没受控制。因为她太容易支配,根本没必要费周折。不过,是时候了。
灌输彼此的坏话激发各自的敌意,是为了避免她们对监视敷衍了事。要把她们逼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再来监视彼此。
她们想必会拼了命认真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吧。随时戒备着自己可能被袭击,神经紧绷、毛发倒竖,通宵达旦。
叶月露出微笑。
“真可靠啊,亚由美。”
她温柔地抱住了少女的肩膀。
同一时间,朋巳正抱膝坐在客厅一直铺着的被子上。
他的对面,留美子正一刻不停地踱来踱去。就算累了坐下来,也静不下一分钟。
“一不动,虫子就会顺着脚爬上来。皮肤上面,蚂蚁似的虫子,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留美子双眼放着光说道。
朋巳毫无表情地望着她。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变成这样,而且“妈妈”已经算很能撑的了,可能因为体力不错吧。已经有太多人,更早就垮掉了。
就在刚才,留美子还像游戏或者电影里常见的僵尸。呆滞的眼睛半睁半闭,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脸色也完全是个活死人。
大概十分钟前,她开始“好痒,好痒”地抓挠起身体。
“黑蚂蚁爬上来了。小朋看不到吗?看,这么多呢,在脚上排成了行。”
留美子频频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小腿和大腿。
她似乎是想拍掉看不见的虫子。然而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虫子,又怎能被驱散?
留美子累得一屁股坐下,暂且望着半空发呆。不一会儿,又“好痒,虫子,有虫子”地叫唤起来。
——大家都会变成这样啊。
朋巳用力抱紧膝盖,缩起了身体。
母亲不让他们睡觉之后,快的人第三天就会发疯。尤其是缺乏体力的老人,根本撑不住。
症状各不相同。有的人说“心脏跳个不停”。有的人即便把煤油炉开到强档,整个人钻进暖桌[1],也会牙齿打战,“好冷,好冷”地哭叫。
[1] 日本的取暖用具。一张正方形矮桌,上面铺着一张棉被,桌下有电动发热器。
大多数人会失去食欲,不过就算能吃也会照样消瘦。人变得易怒,却又动不动就掉泪。
更严重一些,有人会开始和朋巳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前妻变成三个回来了。”
“米粒大的军用直升机,蚊子似地在我周围飞来飞去。”
“小小的越共兵端着刺刀列队袭击我。”
等等……
没日没夜和三个前妻吵架的叔叔,某天一声大叫,倒下不动了,并且再也没能起来。
母亲说“估计是血压突然升高吧。他本来就有高血压,最近也心悸得厉害”,命令弟弟“想办法处理”。叔叔被双手架着,不知被拖去了哪里。
而现在,半年前找到的“新妈妈”,也同样眼看着就要垮掉。
真不愿意啊,朋巳心想。
——这次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啊。
来这个家之前,大家明明做好了约定。
“如果这次是户好人家,就一直住下去吧。和那家的妈妈姐姐们好好相处吧。”
——可是现在看来,难道不是在重复以前的老路吗?
朋巳撅起嘴。
从上上周开始,“妈妈”留美子就真的不正常了。她开始看到透明的虫子,还和透明人对话。
“有无数虫子往身上爬”“满屋子都是黑蚂蚁在乱爬”,她害怕不已,开始哭喊“我想回去”。
“回哪里?这里就是妈妈的家啊。”朋巳跟她讲道理。
“不,我要回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反正不是这里。”
她却只是抽泣。
朋巳立刻报告了“母亲”叶月。叶月稍事思索。
“先观察一段时间吧,朋巳继续看着她。不过如果情况糟到应付不了,就立刻来叫我。”叶月这样交代。
朋巳点点头,又回到了客厅。
接着过了十多天,留美子的情况不断恶化。最近她成天都“我怕,我怕”地直发抖。
“怕什么,妈妈?”
“不知道,可是好可怕,我怕。”
留美子叫怕时,朋巳总会温柔地哄她。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他的任务也只是看着她而已。
“啊……”
一旁的声音让朋巳猛地抬起头。
只见,伴随着失神的叹息,留美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看来,同虚构蚁群的搏斗耗尽了她的体力。她耷拉着面部肌肉,空虚地张着嘴和眼睛。从她的表情,看不出哪怕一丝生气。
“妈妈累了吧,可以稍微睡一觉。”朋巳说,“放心吧,今天可以让你睡三个小时。时间到了我会叫你起来。”
男孩的笑脸堪称天使般无邪,他安抚似地摸着留美子后背,凑近盯着她的脸。
“不过如果你不听话,我就告诉母亲。”
“这下就又不能睡觉了哦?”
男孩绝不会忘记补上这句话。
5
醒来时,美海一下子想不起自己身处哪里。
熟悉的墙壁,熟悉的地板纹路,不会错,这是我的房间。
那又是为什么,醒来的瞬间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又硬又冷的地方?
美海甩甩朦胧的脑袋,窗外的景象让她一惊。
不知不觉已是夜晚。
最后的记忆,是喝着牛奶咽下了第七餐的吐司。所以今天应该是第五天,第五天的夜里,应该是。
本来生物钟就已经开始混乱,睡一觉更难分清时间。
虽然坐着不可能睡熟太久,不过睁眼的瞬间她还是慌了神,就怕一觉睡了整个昼夜。
她无意识地把绑起的双手放到嘴边,接着用力咬起指甲。
这是她小时候的坏毛病,本来将近十年前就已经挨骂改掉,最近却又冒了出来。
不过,幸好手没反绑。如果手被绑在身后,别说吃东西,就连上厕所都没法脱裤子。没做到这一步,或许算最后的慈悲吧。
身后的门“唧”一声地响了。
美海的肩膀用力一抽。
她扭过头望去,从门缝里露出了叶月的脸。美海在喉头深处发出了含混的惨叫。
“抱歉让你等了整整五天,我总算是有空了。”叶月平静地说道。
她偷溜进了房间。
她穿着直到脚踝的白连衣裙,同样是白色的蕾丝袜子,手上戴着长及胳膊肘的手套,右手握着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塑料尺子。美海不由得缩起身子。
叶月在少女跟前蹲下身。
“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她低喃道。
美海眨巴着眼问道:“什么?”
“你的故事,”她若无其事,就像在谈论天气,“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是在几岁?先从这里说起,按顺序全部说给我听。”
美海不解。这人在打什么主意,她到底在说什么?
“快说。”叶月的口吻骤变,挥起了右手。
“啪”地厉响过后,美海的大腿一阵痛。她被尺子打了。
“首先要正坐[1]。”叶月道。
美海没有反应。
[1] 就是席地而坐,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矩地放于膝上。
尺子又一声响,这次打中了小腿。美海痛苦地呻吟着,慢慢屈起膝。
“好了,说吧。”叶月催促道,这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口吻。
“讲故事……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我讲?”美海吼叫起来。
然而叶月不为所动。
“快讲。你最早的记忆。三岁?五岁?还是更晚一些?各人情况不同,有的人只有十来岁之后的记忆。这无所谓,只要在你记得的范围内就行。不过,必须一个不漏全部讲给我听,不准有隐瞒。从你大脑最深处开始,一点不留。快乐的回忆和难过的回忆,笑过哭过生过气的,父母的老师的朋友的亲戚的邻居的,远的近的电视上看到的,什么都可以说。”
话音刚落,尺子又是一挥。
刚才被打过的右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啊!”美海急促地惨叫了一声。
与其说痛,不如说是热。被打处阵阵发烫。
“我……我说。”美海隙开唇。
她口干舌燥,舌头黏在上颚动弹不得。
“呃,大概,最早的记忆是——”她只能照叶月说的做。她边抬起头边在脑海寻找下一句该说的话。
“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在……幼儿园吧。那时候母亲还在工作,我还是婴儿就被送进了幼儿园。”
“这样啊。”叶月颔首。
“在那里最开心的是什么?最难过的呢?”
“最开心的是吃点心和睡午觉。我想想,难过的是——”美海陷入沉思。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场景。那是遗忘了超过十年的记忆。
“是在,画画。”她低声呢喃道,“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却被大家取笑了。大家画的太阳都是红色的大圆,有的是漩涡图案,有的涂得通红,有的围着一圈激光一样的光。可是太阳在我看来并不是红色的,所以我用黄色的蜡笔画了一个小圆。
结果,被取笑了。大家都围着我,指责我画得不对。”
那天晚上,母亲来接她时,美海哭了。母亲听了她的哭诉,笑着安慰起来:“美海没有错,太阳本来就不是红的。”
母亲摸着她的头。
啊,对啊,那时候母亲还很温柔。
虽然工作很忙,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她会认真听美海说话,不会无视她。
——到底是从何时起,母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美海就要陷入自己的思绪。
“嘴别停,”叶月像鞭子般厉声道,“不准停下来,不准沉思。继续往下说,没有停顿地往下说。一个接着一个回忆,想起来就立刻说出口。听懂没?别考虑该怎么说,该怎么组织语言,不需要。”
握着尺子的右手又扬了起来。美海吓得一缩头,连忙开口。
接下来,她只顾把想到的东西全变成句子,浑然忘我。
在幼儿园,她喜欢最年轻的女老师。大家给她办庆生会,很开心。吐着白沫的野狗突然闯进院子,把她吓得够呛。
每天早晨,她会和琴美姐姐一起被送进幼儿园,可是琴美不怎么跟她玩耍。不久,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子开始对她示好,美海就和她亲近起来,甚至管她叫“姐姐”。
后来有一天,美海在沙坑玩耍时,突然被琴美推倒。而且琴美抓起沙子往她嘴里塞。美海哭了。琴美挨了骂,却始终不肯道歉。她眼里噙满泪水,紧咬牙关。即便如此,她到最后也没对妹妹说声“对不起”。
现在,她倒是可以理解。美海心想。
当时姐姐为什么那么做,现在我可以理解了。
因为我伤害了姐姐的自尊。
无论有多寂寞,亲姐姐就在身边,怎么也不该对外人撒娇叫“姐姐”。就算只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也有自尊心。那时候,姐姐肯定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了。
可那时候的美海,根本没想过去理解。
她实在太小,而且能满不在乎地进入任何社交圈子。她不理解姐姐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耍,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总在角落里看绘本。
因为姐姐比别人更胆小,更容易受伤,仅此而已。
然而,才上幼儿园的美海却理解为琴美姐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大家。
“然后呢,琴美怎么样了?”叶月问。
美海答道:“没怎么样。姐姐成了小学生,从幼儿园毕业了。亚由美应该也进了幼儿园,可她是奶奶的心头肉,一直待在家里,几乎就没去过幼儿园。不过,这样更好。”
“为什么?”
“为什么……”美海稍微一个支吾。
“全是陌生人,我才更轻松。”她答道。
之后美海在催促下说个不停。一开始叶月让她一个人说,后来逐渐加上了细致的提问。
“那时周围的人在做什么?”
“老师是什么反应?”
“你又是怎么想的?”
每次美海都会中断讲述,回答她的问题。结果越说越远,常常记不起原本的话题。
这期间她始终保持着正坐。如果腿麻了想挪动,立刻就会挨尺子。继续忍下去,腿就逐渐没了知觉。
夜深之后,问题更是来势凶猛。
一旦稍有差错,就会挨骂:“跟刚才不一样吧”“你在撒谎吗”“你刚才还说是和邻居小爱去了海边,现在怎么又成朋友玲奈了”。
“这是……和小爱去是在另外一年,不是同一件事。”美海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
不过在解释的同时,她又产生了“真是这样吗”的疑问。
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叶月的指责才是对的呢?要知道,自从她被监禁,就没好好睡过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叶月提起嗓门:“那你为什么不说清,为什么让人误以为是同一年的事?你想骗我吗?你想耍我,在背地里笑话我吗?”
“并没有,那个。”
“够了。”
尺子打在腿上。
美海痛得哼哼。右腿已经不知被打了多少下,又肿又烫。
但她无能为力,唯有默默忍受。
叶月发话了:“站起来。”
“什么?”
“让你站起来。撒谎就要受罚,做坏事的孩子不得去走廊罚站吗?一个道理。”
美海犹豫了。可是腿又被打,她不得不从。
她被强制保持正坐,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美海向前摔倒在地,脚踝完全动不了。
“你在干什么?别胡闹,快站起来。”
听到训斥,美海挣扎着站起来。
她的双手被绑在一起,想摸摸腿都办不到。在旁人看来,想必无比滑稽吧。可是当事人美海拼了命,好歹算是站了起来,避免了一记尺子。
然而,当知觉开始恢复,那才叫地狱。
腿麻带来的痛痒开始袭来,美海咬紧了牙关。她想伸展下腿脚,结果只是晃了晃身子。
“你在耍我吗?”
尺子随着骂声挥来。
责罚一刻不停,没有尽头。直到天空开始泛白,叶月才终于显出疲惫,声音也已嘶哑。
唰地,握着尺子的右手垂了下来。
叶月就像被解除了附体,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结束了吗?美海讶异。
今晚就这么结束了吗?那她想稍微休息一下。她想坐下,想睡觉。她的身体和神经都已经疲惫不堪。现在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着要休息。
然而几分钟后,美海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代替叶月进来的,是两个监视员。
不是别人,正是姐姐琴美和妹妹亚由美。
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神经有多紧绷。对美海自不用说,就连投向彼此的视线都充满强烈的敌意。
无论琴美还是亚由美,都一言不发。房间里只有让人窒息的紧张和寂静,这种空气加重了美海的疲劳。
等到太阳高照时,叶月回来了。
接着是新一轮的审问。
她只获准去上厕所,可是叶月会守在门外计时,一旦超过两分钟,就会强行将她拽出。别说上锁,就连厕所门都不准完全关闭。
美海被迫不停说话。如果喉咙发痛或者咳个不停,会给她水喝,可是一直不让她吃东西。
“快说。”
从叶月发出命令的瞬间开始,美海拿到的就只有少许水和牛奶而已。
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怎么饿。
度过胃“咕咕”叫个不停的阶段,饥饿感一下子消失,反倒是喉咙的干渴更为难受。
不过,口渴也被少量的水和牛奶缓解后,这下美海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那就是“不让睡觉”的辛苦。
人一段时间不吃东西也能活下去,但不睡觉却不行。就算身体抗得住,大脑也不行。
第二个晚上也一样,叶月在破晓后离开,由姐姐和妹妹接替,到午后她再回来。
再往后一天也是如此。
美海意识朦胧,叶月在她耳边低喃:“知道吗?有人拿小白鼠做实验,看它们不睡觉能撑几天,结果一周左右小白鼠就死光了。”
美海微微睁大了眼。
叶月放着光的眼睛近在咫尺,连虹膜的大小都清晰可辨。
“人能保持正常的极限是八天,能撑到十天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此刻,叶月的声音依然甜美柔和。
“一开始大家都很有精神。不过三天不让睡觉之后,就做不出像样的反驳。到第四天,会平白无故地发笑。第六天就算把门敞着,也没人打算出去。为什么呢?因为比起室内,他们更害怕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