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作者:[德]米切尔·恩德【完结】 > 【书香门第】永远讲不完的故事.txt

第 15 页

作者:德-米切尔·恩德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给我们下命令吧,我们女主人的主人,”一个巨人用金属般的嗓音说。

“你们觉得,你们能敌得过祥龙福虎吗?”巴斯蒂安想知道。

“这取决于左右我们的意愿,”金属般的声音答道。

“这是我的意愿,”巴斯蒂安说。

“这样的话我们将战无不胜,”这便是回答。

“好吧,现在就到他那儿去!”——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只要阿特雷耀一离开他,就把他抓住!和他一起呆在那儿。如果要你们把他带过来的话,我会让人去叫你们的。”

“我们很愿意这么去做,我们女主人的主人,”金属般的声音回答道。

五个黑色的巨人无声无息地齐步走了。萨伊德在睡梦中发出了笑声。

巴斯蒂安掉头向他的帐篷走去。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帐篷时犹豫了起来:假如阿特雷耀果真来行窃的话,那么当他们捉拿他的时候,他不想在场。

天上已经亮起了第一道晨曦。巴斯蒂安在离他帐篷不远的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他用他那银色的大衣裹住身子,等待着。时间像永无止境似地过得很慢。破晓了,天色逐渐亮了起来,这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巴斯蒂安已经产生了阿特雷耀放弃了他的打算的希望。突然,从他华丽的帐篷内传出了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只过了一会儿,海克里昂就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阿特雷耀从帐篷里带了出来;另外两个先生跟在后面。

巴斯蒂安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身体靠在树上。

“他还是动手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他不想看阿特雷耀;阿特雷耀也低着头。

“伊卢安,”巴斯蒂安对站在帐篷入口处的蓝色的鹰嘴怪说,“把整个阵营的人都叫醒,让所有的人都到这儿来集合,让黑色盔甲巨人把福虎带来。”

鹰嘴怪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叫声,急匆匆地走了。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大小帐篷还是其他歇息之处,所有的人都行动了起来。

“他一点也没有抵抗,”海克里昂喃喃地说,一边用头向巴斯蒂安示意着阿特雷耀。阿特雷耀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巴斯蒂安转过脸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当五个黑色巨人把福虎带来时,在巴斯蒂安华丽的帐篷周围巳经聚集了许多人。随着金属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的靠近,围观者向两旁散开让出了一条路。福虎没有被捆绑。盔甲巨人并没有去动他,他们只是手里握着剑一左一右走在福虎的两边。

“我们女主人的主人,他一点也没有反抗,”当这队人马停在巴斯蒂安面前时,一个金属般的声音对巴斯蒂安说。

福虎在阿特雷耀前面的地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一批姗姗来迟的使者从营地里赶来了,它们伸长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不在场的是萨伊德。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落在阿特雷耀和巴斯蒂安的身上。在灰蒙蒙的光线中他们一动不动的身影仿佛是一幅僵硬的、没有任何色彩的图画。

巴斯蒂安终于站起身来。

“阿特雷耀,”他说,“你想把童女皇的标记从我这儿偷走占为己有。还有你,福虎,你知道内情并与他一起策划。你们这么做不仅仅玷污了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友谊,而目也违反了月亮之子的意愿,你们犯下了滔天大罪。是月亮之子把珍宝交给我的,你们知罪吗?”

阿特雷耀久久地望着巴斯蒂安,然后点了点头。

巴斯蒂安说不出话来,他试了两次才继续说下去。

“阿特雷耀,我念你曾经把我带到童女皇那儿;我念福虎在银城阿玛尔干特的歌声:为此我放你们——一个小偷和一个小偷的同谋犯一条生路,你们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过,你们得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我看见。我永远放逐你们。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们!”

他用头向海克里昂示意给阿特雷耀松绑,然后他转身重又坐了下来。

阿特雷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朝巴斯蒂安望了一眼;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可是考虑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他朝福虎俯下身子,对他耳语了几句。祥龙睁开了眼睛,支起身子。

阿特雷耀跃上了福虎的背,祥龙向空中飞去,他笔直地朝着越来越亮的晨空中飞去;尽管它的行动显得迟缓、吃力,但只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

巴斯蒂安站起身来,回到帐篷里,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了。

“现在你巳经达到了真正伟大的境界,”一个柔和、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现在,你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你已经超脱于一切之外了。”

巴斯蒂安坐了起来。刚才说话的是萨伊德,她蹲在帐篷内最暗的角落里。

“是你?”巴斯蒂安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萨伊德笑了笑。

“我的主人和主宰,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岗哨能阻挡我;只有你的命令能阻挡我。你要我走吗?”

巴斯蒂安又躺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

“你在这儿还是走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她耷拉着眼皮观察了他许久。然后问道:

“主人和主宰,你在想什么?”

巴斯蒂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萨伊德明白,现在绝对下能让他放任自流;他已经快从她那儿滑脱了。她必须以她特有的方式来安慰他,鼓励他。她必须使他在由她事先为他规定好的道路上走下去——这关系到她自己的利益。这一次的事情可不是送一件有魔法的礼物或施一个一般的诡计便能解决问题的。她必须采用最厉害的手段。她所掌握的最厉害的手段也就是巴斯蒂安内心深处的那些愿望。她在他身边坐下,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

“我的主人和主宰,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象牙塔?”

“我不知道,”巴斯蒂安埋在枕头里说,“如果月亮之子不在那儿的话,我还去那儿干吗?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

“你可以去那儿,在那儿等候童女皇。”

巴斯蒂安把头转向萨伊德。

“你认为她会回来吗?”

他急切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萨伊德这才犹犹豫豫地答道:

“我想,她不会回来。我想她已经永远离开了幻想国。主人和主宰,你是她的接班人。”

巴斯蒂安慢慢地坐起身来,注视着萨伊德的双色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完全听懂了她刚才对他所说的话。

“我?”他惊叫道,脸上出现了红晕。

“这一想法竟然会这么使你感到吃惊?”萨伊德轻声说,“她给了你全权代表的标记,她把她的国家让给了你,我的主人和主宰,现在你将成为童皇帝了。你完全有权利这么做。你的到来不仅拯救了幻想国,还创造了幻想国。我们大家——包括我在内——全是你的造物。你是伟大的智者;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为什么害怕获得你所应得的无上权力呢?”

当巴斯蒂安眼睛里逐渐燃起一股冷漠的激情时,萨伊德向他讲述了一个新的幻想国,一个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中,一切都是按照巴斯蒂安的愿望塑造起来的,他可以任意地创造和毁灭;在这个新世界中,没有任何限制和条件,所有的生物,不管是好的、恶的、美的、丑的、愚昧的还是明智的,都只是根据他的意愿而产生。巴斯蒂安高高在上,神奇地统治着这一切并掌握着所有的命运,直至永久。

“到那个时侯,”她最后说,“你才算是真正地自由了,才算是解脱了所有束缚你的东西,才能想干什么就于什么。你不是想要寻找你真正的意愿吗?这就是你真正的意愿!”

就在这一天的早上,营地被拆除了;一支由四千生物组成的队伍,在巴斯蒂安和萨伊德的珊瑚轿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朝象牙塔行进。一支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在迷宫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走着。傍晚时分,当走在这支队伍头里的人已经到达象牙塔时,走在队伍最后的人才刚刚踏入这座花园的外围。

对巴斯蒂安的接待,是他所能期望的最隆重的。童女皇所有的宫廷侍从都在奔忙。所有房屋的平顶上都站着精灵守卫,他们手拿闪亮的喇叭,用尽所有的肺活量把喇叭吹得震天响。魔术师在展示他们的拿手好戏,占星家在宣告巴斯蒂安的运气和伟大,面包师傅做的蛋糕像山一样高,大臣和显贵们则走在珊瑚轿子的两旁,伴送他们通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上主街。主街是螺旋形围着象牙塔往上转的,越往上路越窄,一直通到原来宫殿区的大门口。巴斯蒂安在萨伊德和达官显贵们的陪同下步上了宽阔而又雪白的台阶,穿过了所有的大厅和走道,然后走过第二道门一直往上。他们穿过花园,花园里有用象牙雕成的动物、花和树,越过拱形的桥又走过最后一道门。巴斯蒂安想到那个构成巨塔的尖顶上去,想到那个呈玉兰花状的楼阁中去。但是,玉兰花没有开,通向玉兰阁的最后一段路又滑又陡,没有人能上去。

巴斯蒂安想起来了,那时候受了重伤的阿特雷耀也上不去,至少是不能靠他自己的力量上去——没有一个到那儿去过的人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这段路必须要有人赠予。

可是,巴斯蒂安并不是阿特雷耀。从现在起,如果有人可以恩赐这最后一段路的话,那就是他。他没有想到过现在他还会在路上受阻。

“去叫工匠来!”他命令道,“他们得在这光滑的表面凿出台阶,造一座楼梯,或想出其他什么办法来。我希望把我的住所安排在那儿上面。”

“先生,”年纪最老的一个宫廷顾问大胆地提出异议,“假如金眼睛一切愿望的女主宰在我们这儿的话,她是住在那上面的。”

“按照我给你们的命令去做!”巴斯蒂安盛气凌人地呵斥道。

达官显贵们脸色苍白,从他面前退了下来。他们服从了。手工匠被招来了,他们用大锤和凿子开始工作,可是,无论他们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在山巅上凿掉一小块。凿子从他们手上崩掉,光滑的地面连一点刮痕都没有留下。

“想想其他办法,”巴斯蒂安不耐烦地转过脸去说,“我想到那上面去。记着,我的耐心马上就会到头的。”

然后他走了,与他的宫廷侍从——首先包括萨伊德、海斯巴尔德、海克里昂和海多恩三位先生以及鹰嘴怪伊卢安——一起先去抢占宫廷区中其他的房间。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他把所有迄今为止为月亮之子服务的达官显贵、大臣和顾问都招来开会。会议是在那个曾经举行过医生大会的巨大的圆会议厅中举行的。他向他们宣布,金眼睛的女主宰把统治漫无边际的幻想国的所有权力都移交给了他,巴斯蒂安·巴尔塔扎·巴克斯,从现在起他将取代她的位置。他要求他们宣誓完全服从于他的意愿。

“即使有时候,他补充道,“我的决定对你们来说不可思议,你们也必须服从,因为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然后,他决定在七十七天后给自己加冕为童皇帝。其盛大的庆祝场面将是他们幻想国中从未经历过的。必须立即派使者到各个国家去,他希望,幻想国的每一个民族都派一名代表来参加加冕典礼。

说到这儿巴斯蒂安走了,留下了一筹莫展的顾问和达宫显贵们。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所听到的一切,对于他们的耳朵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以致于他们先是缩着脑袋默默无语地站了许久;然后,他们开始轻声地交谈。经过长达几小时的商量之后,他们取得了一致的意见,他们必须服从巴斯蒂安的指示,因为他带着童女皇的标记,这使他们有服从的义务——不管是他们相信月亮之子真的把所有的权力都让给了巴斯蒂安也好,还是整个这件事情只是她令人难以理解的决定而已。于是,向各国派出了使者,巴斯蒂安的其他命令也都执行了。

巴斯蒂安自已自然是再也不去关心这些事情了。有关加冕典礼准备工作中的一切细节他都让萨伊德去操办。萨伊德懂得如何差遣象牙塔中的宫廷侍从——让他们忙得团团转,这样便没有人再会去作思考了。

在接下去的几天和几周里,巴斯蒂安常常独自一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他为自己选择的房间里,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发愣。他很想有点什么或编一个故事供他自己消遣,可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感到脑子里空空如也,若有所失。

后来,他终于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可以用愿望把月亮之子召来。假如他确实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话,假如他所有的愿望都能成为现实的话,那么她也必须服从他。

他整夜整夜地坐在那儿。自言自语道:“月亮之子,快来!你必须来,我命令你来!”他想着她的目光,这目光像藏在他心里的一个闪光的宝藏。可是她没有来。他越是经常地尝试着强迫她来。有关他心中闪光的宝藏的记忆则越是淡薄,直至那闪光在他内心变成一团漆黑。

他对自己说,只要他一旦坐进玉兰阁的话,他就会把一切都找回来的。他不断去找手工匠,催促他们,时而威胁,时而允诺,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梯子断裂,钢钉折变,凿子崩断。

以前,巴斯蒂安喜欢与海克里昂、海斯巴尔和海多恩三位先生闲聊或与他们玩游戏。现在他们则很少能派上用场,因为他们在象牙塔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酒窖,这样,他们白天黑夜地坐在那儿喝酒,掷骰子,用粗劣的嗓子唱一些假里傻气的歌,或者互相争吵,甚至于经常发生剑拔弩张的情形;有时候他们还摇摇晃晃地在主街上闲逛,调戏仙女、女妖、女野人以及象牙塔中其他的女性。

每当巴斯蒂安找他们去谈话时,他们便说:“先生,你想要干什么?你得让我们做点什么事情。”

可巴斯蒂安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要做。他答应他们加冕后会有事情做的,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加冕会带来什么变化。

天气变得越来越阴暗,看上去像熔金似的太阳落山的景色越来越少见,天空经常是灰蒙蒙的,布满了云层,空气令人感到窒息,一丝儿风也没有。

就这样,规定的加冕日渐渐地来临了。

派出去的使者都回来了。好多使者从幻想国的各个国家带回了代表。可是,也有一些使者一无所获地回来报告说,他们被派去的那个地方,居民们直截了当地拒绝参加加冕典礼,有些地方甚至还发生秘密的或公开的叛乱活动。

巴斯蒂安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发愣。

“等你当上幻想国的皇帝之后,”萨伊德说,“得把这一切都彻底地肃清。”

“我想要的是,我的愿望就是他们的愿望,”巴斯蒂安说。

可是,萨伊德已经急匆匆地离开忙着去作新的决定了。

就这样,本不该举行加冕仪式的那一天来到了。这一天被作为血战象牙塔的日子而载入幻想国的史册。

这一天的早晨,天空中布满了一层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天无法真正地亮起来;所有的东西上都蒙上了一层令人恐怖的晨光,空气凝住了,令人沉闷而又压抑,几乎喘不过气来。

萨伊德与幻想国中的十四位礼宾司一起为庆祝活动准备了一套特别丰富的节目,其排场和花费超过了幻想国迄今为止所举办过的所有的庆典。

一大清早所有的大街小巷和广场上都奏起了音乐。在这之前幻想国中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音乐:疯狂、尖锐、刺耳而又单调。每一个听到音乐的人脚都会动起来,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情不自禁地跳啊跳的。谁也不认识那些戴着黑色面具的音乐师,谁也不知道萨伊德是从哪儿把他们找来的。

所有建筑物和楼房的正面都插上了大大小小刺眼的彩旗;没有一丝儿风,彩旗都垂挂着。主要街道的两旁以及宫殿区四周高高的围墙上贴着无数张大大小小的图片,所有的图片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同一张脸,即巴斯蒂安的脸。

因为仍然进不了玉兰阁,萨伊德为登基准备了另一个场所。宝座将放在螺旋形的主街的尽头,放在宫殿区围墙大门口宽宽的象牙台阶上。放在这儿的几千只金色的香炉烟雾缭绕,从香炉里冒出来的烟闻起来既令人晕眩,又非常刺激。这些烟越过台阶在广场上弥漫开来,沿着主街往下一直渗入所有的小巷、角落和每一间屋子。

到处都是披着昆虫盔甲的黑色巨人。除了萨伊德本人之外谁也搞不清楚她是怎么使她仅存的五个黑色巨人翻了几百倍的。不仅如此,黑色骑士中还有五十个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这些高头大马同样是由黑色的金属组成的,行动起来步调完全一致。

在庆祝游行的队伍中,这些骑士护送着一个宝座沿着主街而上。没有人知道这个宝座是从哪儿来的。它有一扇教堂的门那么大,完全是由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镜子构成的,只有座垫是用古铜色绸缎做的。奇怪的是,这个闪烁发亮的庞然大物居然会自己慢慢地沿着螺旋形的街道往上滑行,既没有人推它,也没有人拉它,好像它有生命似的。

当宝座在象牙大门口停住时,巴斯蒂安从宫殿区中走了出来,在宝座上就坐。当他在闪闪发亮的、华丽而又冰冷的宝座上坐停当时,他看上去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就像一个娃娃。在被夹道列队的黑色盔甲巨人挡住的观众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可这欢呼声听起来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单薄刺耳的感觉。

然后便开始了庆祝典礼中最冗长、最累人的部分:幻想国所有的使者和代表排成一列,队伍从镜子宝座开始沿着象牙塔螺旋形街道一直排下去,一直排到了迷宫花园里,还不时有新来者接在队伍的后面,轮到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在宝座前跪下,前额三次触地,然后吻巴斯蒂安的右脚,嘴里说道:“我们大家的存在都要感谢你,我以我们民族和种类的名义请求你给自己加冕为幻想国的童皇帝。”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小时。突然,在排队等待者的行列中发生了骚动,一个头上长角,足似山羊的年轻森林之神急匆匆地沿着主街往上跑;可以看到他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踉踉跄跄地跑着,时而跌倒,爬起来,再继续往前跑,最后倒在了巴斯蒂安的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巴斯蒂安向他弯下身去。

“出了什么事情,你竟敢来打扰加冕仪式?”

“噢,先生,战争!”森林之神大声喊道,“阿特雷耀聚集了许多反叛者,他带着三路军队朝这儿开来。他们要求你交出奥琳,如果你不愿把它交出来的话,他们就要用武力强迫你这么做。”

突然出现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刺激的音乐和刺耳的欢呼声也同时陡然消失了。巴斯蒂安独自坐在那儿发愣,他脸色苍白。

这时,海斯巴尔德、海克里昂和海多恩也跑来了。他们的心情却特别好。

“先生,我们终于有事情做了!”他们乱哄哄地喊道,“尽管把这件事情交给我们!不要影响了你的庆典!我们找一些精干的人来对付造反者。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教训并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个教训的。”

在场的几千个幻想国的生物中,有一些是完全不适于打仗的,大部分也只是会使用某一种武器,比如像木棒、剑、弓、长矛、石弩,或者靠他们的尖牙利爪。这些生物都集合在那三位率领军队的先生周围。他们开拔了。巴斯蒂安和一大群不善战的生物留下继续进行仪式。可是,从这时候起,他老是心不在焉,不断地用眼睛瞄着地平线,从他坐的地方可以把地平线看得一清二楚。从那儿所卷起的巨大尘埃中他可以推测出阿特雷耀所带来的军队的规模。

“不用担心,”萨伊德走近巴斯蒂安说,“我的黑色盔甲巨人还没有参与呢;他们会保卫你的象牙塔的,没有人能够敌得过他们——除了你和你的剑。”

几个小时以后,传来了第一批有关战争的报道。站在阿特雷耀这一边的有绿皮人整个民族,还有大约二百个半人半马怪和五十八个食岩巨人。由福虎率领的五条祥龙不断地从空中参与战争。此外,还有一群从命运山上飞来的白色巨鹰和许多其他的生物。甚至还有人见到了独角兽。

尽管他们在数量上比海克里昂、海斯巴尔德和海多恩三位先生所率领的军队要少得多得多,然而,他们战斗起来非常坚定,把巴斯蒂安的部队打得逐渐往象牙塔这边退却。

巴斯蒂安想亲自出征去指挥他的军队,但是萨伊德劝他不要这样去做。

“想一想,主人和主宰,”她说,“你出面干涉的话对于你作为幻想国皇帝的新地位来说是不合适的。放心地让你忠实的随从去干吧。”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都在打仗。巴斯蒂安的军队顽强地捍卫着迷宫花园的每一寸土地,整个花园变成了一个被踏烂的血腥的战场。当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第一批反叛者已经踏上了象牙塔的土地。

这时候,萨伊德派出了骑马的和不骑马的黑色盔甲巨人,他们开始在忠实于阿特雷耀的队伍中大打出手。

要对这场攻打象牙塔的战役进行一次详细的报道是不可能的,因此这儿只能放弃在这方面的努力。直到今天,在幻想国中还流传着无数有关这一天一夜的诗歌和报道,因为每一个参加这场战役的人都有不同的经历。所有这些故事也许该留待于下一次再讲。据有些人报道,阿特雷耀那边也有一个或几个能敌得过萨伊德魔力的白色巫师。可是这一点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也许可以以此来解释为什么阿特雷耀和他率领的人马能够击退黑色盔甲巨人,攻占象牙塔。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阿特雷耀不是在为他自己,而是在为他的朋友而战斗。阿特雷耀想战胜他,为的是要救他。

夜幕早就降临了。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到处都是浓烟和熊熊的火焰。掉在地上的火把,被撞翻的香炉和被踩碎的灯使象牙塔的许多地方着起火来。在跃动的火焰中,正在作战的生物们在地上投下了鬼怪般的影子。巴斯蒂安在它们中间穿行,周围充斥着武器的碰撞声和作战者的吼声。

“阿特雷耀!”他用嘶哑的嗓音喊道:“阿特雷耀,你给我出来!出来和我交战!你在哪儿?”

可是,他的宝剑希坎达仍然插在剑鞘里,一动也没有动。

巴斯蒂安寻遍了宫殿区所有的屋子,然后他在宫殿区的围墙上往外跑,这儿的围墙有马路那么宽。当他正准备在外面的那扇大门上面跑过去时——原来放在大门下面用镜子做成的宝座这时候已经碎成了千百片——他看到,阿特雷耀正好从另一边迎面向他走采。阿特雷耀的手里拿着一把剑。

他们面对面地对峙着。希坎达纹丝不动。

阿特雷耀用他的剑头对准巴斯蒂安的胸膛。

“为了你自己的缘故,”他说,“给我。”

“叛徒,”巴斯蒂安大声喊道,“你是我的造物!所有的生物都是我创造的,你也一样!你想造我的反吗?跪下求饶吧!”

“你发疯了!”阿特雷耀答道,“你什么也没有创造,你的一切都归功于童女皇。把奥琳给我!”

“自己拿吧!”巴斯蒂安说,“如果你能够的话。”

阿特雷耀犹豫着。

“巴斯蒂安,”他说,“我是要救你,你为什么要逼我来战胜你?”

巴斯蒂安用力去拔他的剑柄。他力大无穷,居然真的把希坎达从剑鞘中拔了出来,而不是它自己跳到他手中的。然而,在他拔剑的同一时刻只听得一声可怖的巨响,有那么一刹那时间连大门口大街上正在战斗的人都怔住了,站在那儿朝上望着他们俩。巴斯蒂安认出了这声响。这便是当格拉奥格拉曼变成石头时他所听到过的可怕的格格巨响声。希坎达的光消失了。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狮子对他说过的有关如果他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拔出这一武器的那番话。但是他不能够,也不愿意撤销这一行动。

他用剑向阿特雷耀砍去,阿特雷耀试着用他的剑来抵挡,可是,希坎达把阿特雷耀的剑给砍碎了,并刺中了他的胸膛。

阿特雷耀身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涌了出来;他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从大门的门垛上摔了下去。在黑夜的烟雾中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火焰,接住了在下坠的阿特雷耀,载着他飞走了。这是白色祥龙福虎。

巴斯蒂安用自己的大衣擦去了额头上的汗。在擦汗时他发现大衣变成了黑色,黑得犹如黑夜。他手里还仍然握着希坎达。他从宫殿区的城墙上走下来,走到外面的露天广场上。

由于战胜了阿特雷耀,战争的胜负转瞬之间起了变化。叛乱的军队刚才还胜利在握,现在则开始逃跑。巴斯蒂安犹如身处一个醒不过来的恶梦。他所获得的胜利犹如胆汁般的苦,可与此同时他又感受到一种疯狂的刺激感。

他身披黑色大衣,手握滴血的剑,缓缓地沿着象牙塔的主街往下走。这时,象牙塔已经处于熊熊烈火之中,犹如一支巨大的火炬。巴斯蒂安像没有感觉似地冒着呼啸翻滚的火焰继续往前,一直走到象牙塔的塔下。在那儿他遇到了他军队的残余部分,他们正在迷宫花园里等候他——现在这里成了满是幻想国居民尸体的广阔的战场。连海克里昂、海斯巴尔德和海多恩也在这里。海斯巴尔德和海多恩两个受了重伤。鹰嘴怪伊卢安阵亡。萨伊德站在他的尸体旁,她的手里握着腰带格玛尔。

“主人和主宰,”她说,“这是他为你抢救出来的。”

巴斯蒂安取过腰带,用手紧紧地握着它,然后把它放进口袋。

他用目光慢慢地环视着他的战友和随行者:只剩下几百个人了。他们看上去疲惫不堪,形容憔悴;在跳跃的火光中他们就像是一群妖魔鬼怪。

所有的人都把脸转向象牙塔。象牙塔就像是一堆柴火,渐渐地倒塌了。位于象牙塔顶端的玉兰阁被火燃着了,它的花瓣开放了,可以看到玉兰阁是空的。随后,它被火焰吞噬了。

巴斯蒂安用他的剑指着那一堆炭火和废墟,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是阿特雷耀的罪责。为此,我要追他到天涯海角!”

他跃上一匹黑色金属的高头大马喊道:“跟我来!”

马用后腿站了起来,巴斯蒂安用他的意志强迫它大步朝夜色里追去。

--------------------------------------------------------------------------------

--------------------------------------------------------------------------------

--------------------------------------------------------------------------------

23  昔日皇帝城

当巴斯蒂安已经在浑沌一片的黑色中冲出了好几英里时,留下的那些战士才开始出发上路。他们中有许多人受了伤,大伙累得精疲力竭。再说谁也不可能具有与巴斯蒂安相似的不可估量的力气和毅力,连那些骑着金属马的黑色盔甲巨人行动起来也很艰难,而那些步行的盔甲巨人则再也无法像往日一样步调一致了。看来,萨伊德的意志——这些盔甲巨人是受萨伊德的意志所左右的——也已经到了尽头。在象牙塔的那场大火中她的珊瑚轿子也被烧毁了,于是,又用各种车上的木板、折断了的武器和被烧成了灰炭的象牙塔的残余重造了一顶轿子,这顶轿子更像一间简陋的屋子。队伍中其余的人一瘸一拐地或步履艰难地跟着,连丢了坐骑的海克里昂、海斯巴尔德和海多恩也不得不互相扶持着,谁也没有说话,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是不可能赶上巴斯蒂安的。

巴斯蒂安风驰电掣般地在黑夜里向前穿行,披在肩上的黑大衣在他身后疯狂地飘动,高头大马每迈出一步,它的金属肢体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同时,巨大有力的马蹄在地面上敲出一片猛烈的捶击声。

“嚯!”巴斯蒂安喊道,“嚯伊,嚯伊!嚯伊!”

他还嫌不够快。

他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追赶阿特雷耀和福虎。即使为此而骑坏这匹庞大的金属马也在所不惜。

他要报仇!如果不是因为阿特雷耀插手的话,这时候他早就如愿以偿了。是阿特雷耀破坏了他的计划,他这才没有当成幻想国的皇帝。阿特雷耀必须为此而受到严厉的惩罚。

巴斯蒂安毫无顾忌地催促他的金属坐骑。金属马的关节发出越来越响的声音,可是它还是服从了骑士的意志,加快了本来就已经是飞快的速度。

这样的狂奔乱跑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天色并没有亮起来。在巴斯蒂安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正在燃烧的象牙塔,他一再重新经历着阿特雷耀用剑对着他胸膛的那一瞬间——直到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阿特雷耀为什么要犹豫?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阿特雷耀为什么还是鼓不起勇气来刺伤他并用武力向他夺回奥琳?这时候,巴斯蒂安突然想起了他在阿特雷耀身上刺出的伤口,想起了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然后往下坠落时那最后的目光。

直到此时,他的手中还握着希坎达。他把剑插回了生锈的剑鞘。

破晓了,渐渐地能看见他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时候,金属马正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里飞奔。一堆堆的刺柏,其黑乎乎的轮廓看上去就像是一大片一动不动地戴着兜帽的巨大的僧侣或戴着尖顶帽的魔术师;在刺柏的中间散布着大块的岩石。

这时候,正在飞驰之中的金属马突然倒下来摔成了碎片。

巴斯蒂安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当他重新挣扎起来揉着摔伤的四肢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低矮的刺柏丛中。他从树丛中爬出来,只见金属马那硬壳似的碎片撒了一地,就像是一个骑士纪念碑爆炸了似的。

巴斯蒂安站了起来,把黑大衣披在肩上,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面前凌晨的天空正在逐渐变亮。

在那一堆刺柏矮树丛中有一样东西在闪烁,这是巴斯蒂安掉在那儿的腰带格玛尔。巴斯蒂安并没有觉察到丢了腰带,以后也再也没有想到过它;伊卢安完全没有必要把它从烈火中抢救出来。

几天之后,这根腰带被一只喜鹊捡到了,喜鹊并不知道这件闪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把它衔回自己的鸟窝,于是便发生了另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下一次再讲。

中午时分,巴斯蒂安来到了一道高高的、横贯荒野的土围墙的边上。他爬上围墙。围墙的后面是一大片山谷凹地——越往中间地势越低——就像一个平坦的火山口那样。整个山谷是一个城市——不管怎么说,建筑物的数量接近于城市这一名称。这是巴斯蒂安所见到过的最疯狂的城市,所有的房屋杂乱无章地堆在那儿,既无规划也无目的,就好像是有人把它们从巨大的口袋里倒在那儿似的。这儿没有马路;也没有广场,看不出任何秩序。

就连那些建筑物看上去也很荒谬。大门造在屋顶上,楼梯安在人走不到的地方,有的楼梯一直通到半空中,人只能头朝下才能在上面走。塔楼是横着的,阳台则竖在墙壁上。该是门的地方造了窗,该是墙的地方铺了地面。有的桥刚造到桥拱的地方突然结束了,好像造桥的人工作到一半忘记了桥的整体造型。有的塔楼像香蕉一样是弯的,塔尖朝下就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总而言之,整座城市给人以荒谬的感觉。

巴斯蒂安再看其居民:男人、女人和小孩。从形体上看,他们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从他们的服饰看,他们全是傻瓜,分不清什么东西是可以穿戴的,什么东西是用于派别的用处的。他们头上戴的是灯罩、装黄沙用的小桶、盛汤用的碗、字纸篓、袋子或盒子,身上则披挂着桌布、地毯、大张的银纸或者甚至是木桶。

许多人在拉或推手推车和拖车,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打碎的灯、床垫、餐具以及破衣烂衫和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而其他的人则背着成捆、成包的类似的破烂货到处走来走去。

巴斯蒂安越往城里走便越显得拥挤。这些人好像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有好几次巴斯蒂安观察到,有一个人很费力地把小车朝一个方向拉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拖着小车朝另一个方向走,又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把小车拉向一个新的方向。不过,所有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巴斯蒂安决定与他们中的一个攀谈一下。

“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放下他的小车。直起了身子,摸了摸前额好像是在费劲地恩考什么,然后他就这么扔下小车走了:他好像把小车给忘了。可是,只过了几分钟,就来了一个女人,捡起了这辆车子,吃力地把它拉走了。巴斯蒂安问她,这些旧东西是不是她的。这个女人站了一会儿,陷人了沉恩,然后也走开了。

巴斯蒂安又试了几次,可没有一个问题得到解答。

“问他们是没有用的,”他突然听见有人吃吃地笑着说,“他们什么也不会对你说的;可以把他们称作不会说话的人。”

巴斯蒂安朝说话的声音转过身去,看见在一堵墙上的突出部分(这是一个挑楼的底部,这个挑楼是头朝下的)上坐着一只灰色的小猴子。这个小猴子戴了一顶黑色的博士帽,帽子上有一只来回摆动的绒球。他好像正在忙着搬弄脚趾头计算着什么。然后,他咧开嘴朝着巴斯蒂安傻笑着,说;

“请原谅,我刚才只是在作快速运算。”

“你是谁?”巴斯蒂安问。

“我的名字叫阿尔加克斯,认识你很荣幸!”小猴子答道,他稍稍地脱了一下博士帽以示敬意,“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巴斯蒂安·巴尔塔扎·巴克斯。”

“正是你!”小猴子满意地说。

“这座城市叫什么?”巴斯蒂安问道。

“它本来并没有名字,”阿尔加克斯说,“不过,可以把它叫做——我们就这么说吧——昔日皇帝城。”

“昔日皇帝城?”巴斯蒂安不安地重复道。“为什么?我看这儿并没有谁像昔日的皇帝。”

“不像吗?”小猴子哧哧地笑着说,“你在这儿看到的所有的人在当时都曾经当过幻想国的皇帝——或者,至少是他们曾经想当皇帝。”

巴斯蒂安很惊讶。

“阿尔加克斯,这些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猴子又稍稍脱了一下博士帽,幸灾乐祸地笑着。

“我是——我们就这么说吧——管理这个城市的人。”

巴斯蒂安打量着四周:近处,一个老头挖了一个坑,此时他正把一支燃烧着的蜡烛放进坑里,又把坑给填上了。

小猴子发出哧哧的笑声。

“先生,你想不想稍微观光一下这座城市?可以这么说——先认识一下你将来的住所?”

“不,”巴斯蒂安说,“你在胡说些什么?”

小猴子跳到了他的肩上。

“来吧!”小猴子轻声耳语道,“不用付钱的,你有资格进来的话,那么一切费用都已经付清了。”

尽管巴斯蒂安本想走开,可他还是跟着走了。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每走一步,这种感觉便增加一分。他观察这儿的人,发现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说话;他们不关心周围的人,对他人甚至是视而不见。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巴斯蒂安问,“他们的举动为什么这么奇怪?”

“没什么奇怪,”阿尔加克斯哧哧地笑着对他的耳朵说,“可以说,他们都是你的同类;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在他们那个时代他们都曾经是你的同类。”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斯蒂安站住了,“你是想说.他们都是人类?”

阿尔加克斯快活得在巴斯蒂安的背上蹦来蹦去。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巴斯蒂安看到马路中间坐着一个妇女,她正在试着用织补的针从一个盘子里戳豌豆。

“他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巴斯蒂安问。

“噢,每一个时代都有人再也找不到回他们那个世界的路了,”阿尔加克斯说,“刚开始时,他们是不愿意回去,而现在——我们就这么说吧——他们是回不去了。”

巴斯蒂安注视着一个小女孩,她正在尽全力推一辆娃娃车。这辆娃娃车的轮子是方的。

“他们为什么回不去了?”巴斯蒂安问。

“他们必须有愿望。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愿望了。他们把他们最后的愿望用在其他方面了。”

“最后的愿望?”巴斯蒂安嘴唇发白地问,“难道不是想有愿望就能继续产生愿望的吗?”

阿尔加克斯又哧哧地笑了。现在他正试着取下巴斯蒂安的包头布,给他捉虱子。

“别闹!”巴斯蒂安大声喊道。他想把猴子从身上摇下来,可是猴子紧紧地贴着他,快活的吱吱乱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猴子吱吱地叫着,“只有当你还记得你的世界时,你才会有愿望。在这儿的这些人早就已经失去了他们所有的记忆,没有过去的人是不会有将来的。因此,他们也不会变老。你看看他们!你会相信,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这儿呆了一千年或者是比一千年更久吗?可他们永远是这副模样。对于他们来说,再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因为他们本身已经不可能再变化。”

巴斯蒂安看到有一个男人在给镜子抹肥皂,然后开始给镜子剃胡子。刚开始时.这一切还有一点使他感到奇怪,可现在吓得他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快速地往前走,现在他才知道,他正在继续往城里走。他想转过身去,可好像有什么东西像磁铁一样把他吸引住了。他跑了起来,想甩掉那只讨厌的灰猴子,可猴子就像黏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猴子甚至还讥讽他道:

“再快一点!快跑!快跑!快跑!”

当巴斯蒂安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便停了下来。

“所有在这儿的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都曾经当过幻想国的皇帝或者是曾经想过要当幻想国的皇帝吗?”

“是的,”阿尔加克斯说,“每一个找不到回他们自己世界去路的人迟早都想当皇帝,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成皇帝的。可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过。这儿有两种傻瓜,然而,他们的结果——可以这么说——是同样的。”

“哪两种?告诉我!我一定要知道,阿尔加克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