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得搬迁吗?”他问。
“不怎么经常,”艾沃拉夫人说,“每天最多三四次。有时候变化的房子也会开玩笑,把所有的房间都颠倒了过来,地板在上面,屋顶到了下面或出现类似的情况。但这只是出于一时的任性。如果我进行规劝的活,那么它马上又会清醒过来的。总的说来,这是一栋非常可爱的房子,我住在里面确实觉得很舒服。我们在一起笑声不断。”
“但是,难道这不危险吗?”巴斯蒂安问道,“我是说,比如像夜里,当你睡着的时候房间突然越变越小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漂亮的小男孩?”艾沃拉夫人几乎是愤怒地大声说道,“它是很喜欢我的,也同样喜欢你。它为你的来到而高兴。”
“可如果它不喜欢某个人呢?”
“不知道,”她答道,“你都提出了些什么问题啊!迄今为止除了我和你还没有人到这儿来过。”
“是这样,”巴斯蒂安说,“那么我是第一个客人?”
“当然啰!”
巴斯蒂安环顾了一下这间巨大的房间。
“真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居然能装得下这间屋子。从外面看这栋房子并不大。”
“变化的房子,”艾沃拉说,“里面比外面大。”
夜幕降临了,屋子里变得越来越暗。巴斯蒂安的身子倚着大椅子,把头靠在椅子上。他有一种奇妙的昏昏欲睡的感觉。
“艾沃拉夫人,”他问,“你为什么等了我这么久?”
“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孩子,”她答道,“一个需要我的温柔,可以让我宠爱,让我关心的孩子——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我漂亮的小男孩。”
巴斯蒂安打起哈欠来。他感觉到,她那温柔的声音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催他入睡。
“可是,你不是曾经说过,”他答道,”你的母亲和外祖母就已经在等我了吗?”
现在,艾沃拉夫人的脸隐人了黑暗之中。
“是的,”他听到她说,“我的母亲和外祖母也希望有一个孩子,可是,只有我现在有了一个孩子。”
巴斯蒂安闭上了眼睛。他吃力地问道:
“为什么,当你小的时候你的母亲不是有你这个孩子吗?你的外祖母有你的母亲。这就是说,她们还是有孩子的。”
“不是的,我漂亮的小男孩,”那声音轻轻地答道,“在我们这儿不是这样的。我们不会死,也不会出生。我们总是同一个艾沃拉夫人,然而我们又不是同一个艾沃拉。当我母亲老的时候,她便干枯了,她身上所有的叶子都落下来就像冬天里的一棵树那样,她完全退缩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她就这样过了很长的时间。可是,有一天她又长出新的嫩叶,长出花蕾开花,最后结果,于是我便诞生了,这个新生的艾沃拉夫人就是我。当我的祖母生我母亲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们艾沃拉夫人只有先枯萎之后才能有一个孩子。这样我们便成了自己的孩子而无法成为母亲。所以我很高兴,你现在在这儿,我漂亮的小男孩……”
巴斯蒂安不再回答。他已进人了甜蜜的半睡眠状态,他听她说话就像听人在唱歌。他听到艾沃拉夫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向他俯下身来。她温柔地抚摩着他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随后,他感觉到她把他托了起来,抱着他走出了这间屋子。他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就像一个幼儿那样。他逐渐地陷人温暖的、黑乎乎的睡眠之中。他觉得,好像有人为他脱去了衣服,把他放到一个柔软而又香气扑鼻的床上。最后他还听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优美的嗓音轻轻地唱着一首短歌:
“睡吧,我亲爱的!晚安!
已经有过这么多经历。
伟大的人物又变小了!
睡吧,我亲爱的,快睡吧!”
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舒服,这么满意过。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非常舒适的小房间里——而且是睡在一张童床上!当然这是一张很大的童床,或者说这张床很大,就像是从一个幼儿的眼睛里看到的那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很好笑,因为他肯定已经不再是一个幼儿了。他还仍然具有幻想国给他的一切,即力量和能力;连童女皇的标记也仍然挂在他脖子上。可是,转瞬之间他又对他躺在这儿究竟是好笑还是不好笑感到无所谓,因为除了他和艾沃拉夫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而他们俩知道,这一切是好的,对的。
他起床,盥洗,穿上衣服,走了出去。他得从一个木楼梯上下去。他到了那间大饭厅,一夜之间饭厅已经变成了一个厨房。艾沃拉夫人准备好了早餐在等他。她的心情特别好,她身上的花上开了。她唱啊,笑啊,甚至拉着他围着厨房的桌子跳起舞来。吃完早饭她让他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
在变化的房子周围的大玫瑰园中好像永远是夏天。巴斯蒂安到处闲逛,看蜜蜂在花丛中孜孜不倦地采蜜,听小鸟在树丛中唱歌。他与蜥蜴玩耍,蜥蜴信赖地爬到他的手上。他与野兔嬉戏,野兔让他抚摩。有时候,他躺在一丛灌木下,闻着玫瑰甜蜜芬芳的香气,眯着眼睛望着太阳,什么也不想,让时间像小溪一样潺潺流过。
就这样过了好多天,又过了几个星期。他并没有去留意时间。艾沃拉夫夫人很高兴,巴斯蒂安完全听凭她像母亲一样地关怀、抚爱他。他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长久以来一直在渴望着什么。他的渴望现在已经得到了满足,可是他还觉得不够。
有一段时间巴斯蒂安从顶楼到地窖把变化的房子整个地查看了一遍。这么做一点儿也不会使他感到无聊,因为所有的屋子都在不断地变化。总会让人发现新的东西。这栋房子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要使它的客人感到愉快。它变出了一间游戏室,变出了小火车、布袋木偶、滑梯,甚至还变出了一个大的旋转木马。
有时候,巴斯蒂安也会整天在周围漫游,可他从来不会走得离变化的房子太远,因为他经常突然会感到很馋,想吃艾沃拉的果子,他几乎一刻也等不及,一回到她那儿就尽情地吃个够。
晚上,他们常常在一起作长久的交谈。他告诉她的主要是他在幻想国中的经历,讲蓓蕾林,讲格拉奥格拉曼,讲萨伊德和阿特雷耀。他使阿特雷耀受了重伤,可能还杀害了他。
“我把一切都做错了,”他说,“我把一切都给误解了。月亮之子送给我这么多的东西,可是我却用它们给自己并给幻想国造成了这么大的灾难。”
艾沃拉夫人久久地望着他。
“不,”她答道,“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你所走的是愿望之路.这条路并不是笔直的。你走了很长一段弯路,可这是你的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属于那种要找到生命之水的喷泉才能回去的人。这是幻想国中最神秘的地方,通往那儿的路是不平坦的。”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
“每一条最后能通往那儿的路都是正确的路。”
巴斯蒂安突然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觉得,他心里的一个结被解开了,化作了泪水。他呜咽着,抽泣着怎么也停不下来。艾沃拉夫人把他拥在怀里,温柔地抚摩着他。他把自己的脸埋进她胸前的花中,一直哭到哭够了,哭累了为止。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
直到第二天,巴斯蒂安又一次提起了他要找的东西:
“你是否知道,我可以在哪儿找到生命之水吗?”
“在幻想国的边界上,”艾沃拉夫人说。
“可幻想国是没有边界的啊。”他答道。
“有,可它的边界并不在外面,而是在里面,是童女皇从那儿获得她所有权力,可她自己则无法到达的那个地方。”
“我得找到那儿去吗?”巴斯蒂安忧虑地问,“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只需要一个愿望就能把你带到那儿,即最后一个愿望。”
巴斯蒂安惊慌不已。
“艾沃拉夫人,我通过奥琳而实现的所有的愿望都使我忘却了一些记忆。我在这儿也会如此吗?”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啊!”
“那么以前的那几次你觉察到了没有?你所忘记的东西你是不会知道的。”
“那我现在必须忘记的是什么呢?”
“到恰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否则你会设法牢牢地抓住它的。”
“我必须得失去一切吗?”
“什么也没有失去,”她说,“只是这一切发生了变化而已。”
“那么,”巴斯蒂安不安地说,“我是否得赶快走了,我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她抚摩着他的头发。
“不必担心。该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当你最后一个愿望形成的时候,你会知道的——我也会知道的。”
尽管巴斯蒂安自己一无所知,但是从这一天起确实开始发生了变化。变化的房子所具有变化力起了作用。与所有真正的变化一样,这种变化也是缓慢地、几乎不被觉察地起着作用,就像植物的生长一样。
在变化的房子里,日子一天天在过去,还一直是夏天。巴斯蒂安继续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地享受着艾沃拉夫人的宠爱。对他来说她的果实还像当初一样的可口。可是,渐渐地他的馋劲过去了,他吃得越来越少。她注意到了这一点,可对此什么也没有说。他感觉到,连她的关怀和抚爱他也已经享受够了。在他对这方面的需要减弱的同时,在他的心中形成了另一种渴望,一种他迄今为止从来感受过的需求,这种需求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有别于他迄今为止的所有愿望:渴望自己能够去爱,他惊讶而又悲伤地意识到,他不会爱。他的这一愿望越来越强烈。
一天晚上,当他们又坐在一起时.他向艾沃拉夫人说到这一点。
她听完了他的话之后,沉默了许久。她望着巴斯蒂安的目光中有一种巴斯蒂安不能理解的表情。
“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你最后的愿望,”她说,“你真正的意愿是爱别人。”
“可我为什么不会爱呢,艾沃拉夫人。”
“当你喝了生命之水后你就会爱的,”她答道,“如果你不给别人带去爱的话,你是无法回到你的世界上去的。”
巴斯蒂安困惑地沉默着。“那么你呢?”他问,“你是否也喝过生命之水?”
“没有。”艾沃拉夫人说,“我的情况不同。我只需要能够把我多余的东西送给别人。”
“这难道不是爱吗?”
艾沃拉夫人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答道:
“这正是你所希望的东西。”
“幻想国的生物也与我一样不会爱吗?”他不安地问。
“这就是说,”她轻轻地回答道,“在幻想国只有很少的生物可以喝生命之水。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哪些生物。有那么一个希望,我们很少说起这个希望。在遥远的未来,人类也会把爱带到幻想国来。到那个时候这两个世界就会合二为一。可是,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艾沃拉夫人,”巴斯蒂安同样也轻声地说,“你曾经允诺过,你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为了找到我最后一个愿望我所必须忘却的东西。现在是否已经到了合适的时候呢?”
她点了点头。
“你必须忘却父亲和母亲。现在你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一无所有。”
巴斯蒂安思索着。
“父亲和母亲?”他缓缓地说。但是,这些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他问。
“你得离开我,”她答道,“你在变化的房子里的期限已经满了。”
“我该去哪儿呢?”
“你最后的愿望会引导你的。不要失去它!”
“我得马上就走吗?”
“不,天色已经很晚了,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走。你还可以在变化的房子里住一夜。现在我们要去睡觉了。”
巴斯蒂安站起身来,朝她走去。直到这时候,当他站在她身边时,他才在黑暗中看到,她身上所有的花都已经凋谢了。
“不要为此而担心,”她说,“即使到了明天早上你也别为我担心。走你的路!一切都好,一切都对。晚安,我漂亮的小男孩!”
“晚安,艾沃拉夫人。”巴斯蒂安喃喃地说。
然后,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他下楼看到艾沃拉夫人仍然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她身上所有的叶子、花和果实都掉光了。她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像是一棵黑色的、死了的树。巴斯蒂安站在她的面前久久地注视着她。这时候,突然有一扇通向室外的门敞开了。
他出去之前又一次转过身来,不知是对艾沃拉夫人对房子还是对两者说:
“谢谢,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然后,他从那扇门中走了出去。一夜之间,外面已经是冬天了。雪有膝盖那么深,鲜花盛开的玫瑰园中只剩下了带刺的矮树篱。一丝风也没有,只有刺骨的寒冷和一片寂静。
巴斯蒂安想回到屋子里去取他的大衣,可是门和窗都不见了。变化的房子到处都关闭着。他上路的时候冷得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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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产图片的矿山
四周都是雪地。瞎子矿工约尔站在他的小屋前,侧耳倾听着远方。一片寂静。他灵敏的耳朵听得见有个漫游者在雪地里走路时所发出的沙沙声,这个人离这儿还很远;可是,脚步声是朝这个小屋走来的。
约尔是个高个子的老人,他脸上既没有胡子,也没有皱纹。他身上的一切,他的衣服,他的脸以及他的头发都像石头一样是灰色的。当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时,看起来就像是用一块巨大的火山石雕刻而成的;只有他的瞎眼是深色的,深深的眼窝里仿佛有小小的火苗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当巴斯蒂安——他就是那个漫游者——来到跟前的时候,他说:
“你好!我迷路了。我在寻找生命之水的喷泉。你能帮我吗?”
矿工仔细倾听着正在说话的声音。
“你没有迷路,”矿工轻轻地说,“不过,说话的声音轻一点,否则的话我的图片会震塌的。”
矿工向巴斯蒂安示意,巴斯蒂安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小屋。
小屋里只有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摆设特别简陋,一张木头桌子,两张椅子,一张睡觉用的木板床和一个木板架子,架子上面放着各种食物和餐具。在一个没有盖子的炉灶上燃着小火,炉子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汤冒着热气。
约尔为自己和巴斯蒂安盛了两盆满满的汤。他把汤放在桌上,用手势请他的客人吃。他们默默无语地用餐。
然后矿工向后靠着,他的双眼透过巴斯蒂安看着很远的地方,他轻轻地问道:
“你是谁?”
“我叫巴斯蒂安·巴尔塔扎·巴克斯。”
“啊,你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的。你是谁?”
“我是约尔,人们管我叫瞎子矿工。不过,我只是在光亮的地方眼瞎,到了地底下我的矿上,在一片漆黑中我能看见。”
“这是一个什么矿?”
“它叫明鲁德矿井。是一个产图片的矿。”
“产图片的矿?”巴斯蒂安惊奇地重复道,“这种矿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约尔好像仍然在倾听着什么。
“有的,”他轻轻的说,“它正是为像你这样的人而存在的,为那些找不到通往生命之水的路的人们而存在的。”
“是些什么样的图片呢?”巴斯蒂安想知道。
约尔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巴斯蒂安不知道他是否应该把他的问题再重复一遍。这时他听到矿工轻轻的说话声。
“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丢失的。你是否曾经梦见过什么东西,可是等醒来后则不知道梦见的是什么东西了?”
“是的,”巴斯蒂安点了点头,“经常是这样的。”
约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来,示意巴斯蒂安跟着他走。他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之前,约尔重重地抓住了巴斯蒂安的肩膀,低声地在他耳朵里说道:
“别说话,别吭气,懂吗?你将看到的,是我许多年的辛劳。每一个声响都有可能把他们毁掉,所以别出声,轻轻地走!”
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他们离开了小屋。小屋的后面装了一个木头的提升井架,井架下面是一个坑道,笔直地通到大地的深处。他们从井架旁走过,来到了开阔的雪地里。现在,巴斯蒂安看到了了图片,这些图片就像是珍贵的珠宝被嵌在雪白的绸缎里一样。
这是一块块极薄的、乳白色的玻璃,它们是透明的,彩色的,大小和形状各异,有方的,有圆的,有碎的,有完整的,有些大得像教堂里的窗玻璃,有些则小得像罐头上的小装饰画。他们被根据大小和形状排成了一排排的,一直排到了雪白色平原的地平线上。
这些图片所展示的内容令人困惑不解.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形体,它们好像是要从一个鸟窝里往下飞翔;一头穿着法官长袍的驴子;像软的奶酪一样溶化的钟表;还有四肢会动的木偶站在被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得通亮的、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有许多脸和脑袋完全是由众多的动物拼凑起来的,还有一些脸和脑袋组成了一幅风景图。可是,也有完全寻常的图片:人们在长着谷子的地里收割,女人们坐在阳台上。有山庄,有海洋风光,有战争场景,有马戏团演出,有街道,有房间,有各种各样的面孔:老的,少的,聪明的和单纯的,有傻瓜,有国王,有阴沉的脸,也有快乐的脸。有令人恐怖的图片:处决,死人的舞蹈。也有有趣的图片:年轻的女士骑在一只海象身上,一只鼻子到处走动,所有过路人都与它打招呼。
他们在图片边上走的时间越长,巴斯蒂安越是说不上这些图片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在图片上可以看到一切,尽管图片上所展示的内容组合总是怪怪的。
他与约尔一起在几排图片旁走了几个小时之后,黄昏降临到了广阔的雪地上。他们回到了小屋中。当他们关上门后,约尔轻声问:
“有没有一张你能认出来的?”
“没有,”巴斯蒂安答道。
矿工充满忧虑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巴斯蒂安想知道,“这是些什么图片?”
“这是人类世界被遗忘的梦,”约尔解释道,“一个梦一旦被做过就不会化为乌有。可是,如果做这个梦的人没有记住它,那么它会到哪儿去呢,它会到我们幻想国来,到我们大地的深处。被遗忘的梦薄薄地、一层叠一层地被存放在那儿,越往深处挖,这些梦便贴得越紧。整个幻想国是以被遗忘的梦为地基的。”
“我的梦也在这里面吗?”巴斯蒂安瞪大了眼睛问。
约尔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说,我必须找到它们?”巴斯蒂安继续问道。
“至少得找到一个,一个就够了,”约尔答道。
“可这是为什么呢?”巴斯蒂安想知道。
矿工把他的脸转向巴斯蒂安,这张脸现在被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所照亮。他那瞎了的双眼又一次透过巴斯蒂安望着遥远的地方。
“听着,巴斯蒂安·巴尔塔扎·巴克斯,”他说,“我不太喜欢多说话,我更愿意沉默,可这一次我说给你听。你在寻找生命之泉,为了能回到你那个世界上去,你想学会爱。爱——说起来轻巧!生命之水会问你:爱谁?爱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或者是泛泛地爱的。可是,你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已经把一切都忘光了,如果你答不上来的话,就不会让你喝生命之水。因此只有一个被你重新找回来的、遗忘了的梦能够帮助你。你找到的一张画能够把你引向生命之泉。可是为此你必须忘却你现在还有的东西,即忘却你自己。这意味着艰巨而又耐心的工作。好好记住我的话,因为我是不会再说第二遍的。”
说完之后,他倒在木板床上睡着了。巴斯蒂安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将就着把又硬又冷的地板当床来睡,可这对他来说无所谓。
第二天早晨他醒过来时,四肢冻僵了。约尔已经走了。他很可能下了明鲁德矿井。巴斯蒂安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汤使他暖和了起来,可汤的味道不怎么好喝,汤的咸味使人觉得有点像泪水或汗水的滋味。
然后他出去,在放在广阔的雪地里的无数张图片旁走着。他一张一张地仔细看,因为现在他知道了,这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是,他并没有发现一张能够使他有所触动的图片,所有这些画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傍晚他看到约尔乘坐矿井的升降篮上来了。他的背上背了一个架子,里面放着一些大小各异的、极薄的乳白色玻璃。巴斯蒂安默默地陪伴着他。约尔又一次走到外面的平原上,走出老远,小心翼翼地把他新挖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行图片末尾松软的雪地里。一张图片上有一个男人,他的胸脯是一只鸟笼,里面有两只鸽子。另一张图片上有一个石头的女人,她骑在一只大乌龟的身上。一张极小的图片上只能看出一只蝴蝶,蝴蝶翅膀上的斑纹呈字母形状。还有另外一些图片,可是没有一张对巴斯蒂安来说是有意义的。
当他与矿工回到小屋里坐下时,他问:
“假如雪融化的话,这些图片会怎么样呢?”
“这儿永远是冬天,”约尔答道。
这是他们俩在这天晚上交谈的所有内容。
接下去的几天,巴斯蒂安继续在图片中寻找一张他能认出来的,或者至少对他有一些特殊的意义的——可一切都是徒劳的。每天晚上他总是与矿工一起坐在小屋里。因为矿工沉默寡言,巴斯蒂安也开始习惯于沉默,慢慢地他还从约尔那儿学会了慢步轻声地行动,为的是不发出会震塌图片的声响。
“现在我已经看了所有的图片,”有一天晚上巴斯蒂安说,“其中没有一张是我的。”
“很糟糕。”约尔答道。
“我该怎么办呢?”巴斯蒂安问。”我得等你背上来新的图片吗?”
约尔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假如我是你的话,”他轻声地说,“我会自己下到明鲁德矿井中,到现场去挖掘。”
“可是,我没有像你一样的眼睛,”巴斯蒂安说,“我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在你漫长的旅途中,”约尔问,他又透过巴斯蒂安朝前望去,“难道就没有人给过你光,给过你会发光的石头或者其他什么能够在目前的情况下为你提供帮助的东西吗?”
“给过,”巴斯蒂安悲伤地答道,”可是,我把阿尔察希尔派了别的用处了。”
“很糟糕,”约尔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你能给我什么忠告呢?”巴斯蒂安想知道。
矿工又沉默了许久,然后答道:
“那么你必须在黑暗中工作。”
巴斯蒂安打了一个寒噤。尽管他还仍然具有奥琳所赋予的一切力量和无所畏惧的能力,但是当他想象躺在地底下很深的地方的一片漆黑之中时,他的骨髓都快冻成了冰。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俩躺下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矿工摇了摇他的肩膀。
巴斯蒂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喝汤,跟我来!”约尔短促生硬地命令道。
巴斯蒂安照办了。
他跟着矿工来到矿井旁,与他一起跨进升降篮,然后驶向明鲁德矿井。升降篮往下降,越降越深。从矿井开口处射进来的最后一线微弱的光线早已消失,升降篮仍然在一团漆黑中继续往下降。突然猛地一震,他们到了矿井的底部。他们从升降篮中走了出来。
这儿比冬天的地面上要暖和得多。只过了一会儿,巴斯蒂安便开始浑身冒汗,因为他得费劲地在黑暗中跟着在他前头快步行走的矿工。从他们脚步声所发出的轻微的回声中可以判断,这是一条穿过无数坑道、走道和大厅的曲里拐弯的路。有好几次,巴斯蒂安在突出的岩石和支梁上撞得很疼,可是约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从这一天起,矿工把着巴斯蒂安的手,教他如何把精致的、极薄的乳白色玻璃层分开、然后小心地取下来的艺术。接下去的几天也是如此。干这个活有专门的工具,摸上去像木头的或角质的刮刀,可巴斯蒂安从未看到过这些工具,因为干完了活它们就被放在工作的地方。
他慢慢地学会了在地底下的一团漆黑中认路;他用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新的感觉来辨认走道和坑道。有一天,约尔默默无语地碰了碰他的手,指示他从现在起单独地在一个坑道里工作。这个坑道很矮,只能爬着进去。巴斯蒂安服从了。这地方很窄,上面压着的是巨大的原始岩层。
他像一个在母亲怀中尚未出生的胎儿那样蟋曲着躺在幻想国地基深处的黑暗中,耐心地勘探着一个被遗忘了的梦,一张能够把他引向生命之泉的图片。
因为他在大地深处永恒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就无法进行选择。他只能希望,偶然或仁慈的命运会在什么时候让他找到他要找的发掘物。每天晚上,他把他在明鲁德矿井深处揭下来的图片带到已经失去了白日光线的地面上。每天晚上,他发现,他这一天的劳动又是徒劳的。可是,巴斯蒂安没有抱怨,也没有生气,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怜悯。他变得耐心,安静了。尽管他的力量用之不竭,可他常常感到非常疲倦。
说不清这段艰苦的时间到底持续了多久,因为像这样的工作是无法按天和月来计算的。不管怎么说,有一天晚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情,他带回了一张图片,这张图片马上使他激动不已,以至于他不得不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出惊叫声而把这一切给毁了。
在薄薄的乳白色的玻璃上——玻璃不太大,只有一般的书本那么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工作外套的男人,这个人手里拿着一副石膏做的牙齿模型。他站在那儿,他的举止以及他脸上静止的、忧虑的表情打动了巴斯蒂安的心。不过,最触动他的是,这个男人被冻在一块像玻璃一样清晰的冰块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完全被裹在一层无法穿透的、透明的冰层中。
当巴斯蒂安望着放在他面前雪地里的这张图片时,心里产生了对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一种渴望,这是一种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的情感,这种感情就像是新月或满月时海中的潮水,一开始人们并没有去留意它,直至它越来越近,最后掀起巨大的、楼房般高的浪潮把一切都卷跑,冲走。巴斯蒂安几乎被这情感的浪潮淹没了,他张大了嘴巴直喘气。他感到心疼,他的心以乎容纳不下如此巨大的渴望。在这一情感的浪潮中,所有有关他自己的记忆被吞没了。巴斯蒂安忘却了他最后所有的一切:他的名字。
后来他走进了约尔的小屋,他默然无语。矿工同样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却久久地注视巴斯蒂安,他的眼睛仍然望着远方。这么久以来,在他那石头般灰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短促的笑容。
这天夜里,这个没有了名字的男孩无法入睡.尽管他很累。他的眼前一直浮现出那张图片;他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要对他说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被裹在冰块里了。这个没有名字的男孩想帮助他,想使这块冰融化。他像做白日梦一样地看到自己抱着那个冰块,想用自己的体温来融化它。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可是,他突然听到了那个男人想对他说的话,他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在他的心灵深处感觉到的:
“请帮助我,别对我弃之不顾!我一个人无法从冰块中出来。请帮助我!只有你能够把我解救出来——只有你!”
第二天,天蒙蒙亮。当他们起床时,没有名字的男孩对约尔说:
“今天,我不再与你一起下明鲁德矿井了。”
“你想离开我吗?”
男孩点了点头。“我想走了,去找生命之泉。”
“你找到了那张给你引路的图片吗?”
“是的。”
“你愿不愿意让我看看那张图片?”
男孩又一次点了点头。他们俩走到那张图片所在的雪地里。男孩注视着那张图片。而约尔则把他的瞎眼对着男孩的脸,他的目光透过男孩望着远方。他好像长久地在倾听着什么。他终于点了点头。
“拿去吧,”他轻轻地说,“别把它丢失了。假如你把它丢失了或搞坏了,那么对你来说,一切都完了。因为从现在起你在幻想国中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肯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名字的男孩低着头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同样轻轻地说:
“谢谢,约尔,谢谢你所教会我的一切。”
他们互相伸出了手。
“你是一个出色的矿工,”约尔低声说,“你很勤快。”
说完,他转过身朝明鲁德矿井走去,再没有转过身来。他跨入了升降篮,朝地底深处驶去。
没有名字的男孩从雪地里拿起那张图片,踏着重重的脚步朝辽阔的、白色的平原走去。
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约尔的小屋早就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消失了。他的周围只剩下朝四方延伸的白色的雪地。可是他感觉到,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的那张图片引导他朝某一个方向走去。
男孩决定跟着这股力量走,不管这条路是长是短,它总会把他带到正确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他了。他想找到生命之水,他有把握能找到它。
突然他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喧闹声,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由许多嗓音发出的喊叫声和叽叽喳喳声。他抬头朝天上看去,只见一块深色的云,像是一大群鸟,当这群东西飞到近前时,他才看清这群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吓了一跳,像是生了根似地站在那儿。
是施拉穆芬!小丑似的飞蛾!
“仁慈的上帝!”没有名字的男孩想到,“但愿他们没有看到我,他们的喊叫声会把这张图片毁掉的。”
然而,他们巳经看到了他。
一大群小丑们的飞蛾狂笑乱呼地朝着孤独的漫游者俯冲下来,停在他周围的雪地里。
“乌啦!”他们张开五颜六色的嘴巴大声喊道,“我们终于又找到了他,我们伟大的慈善家!”
他们在雪地里打滚,互相扔着雪球,翻跟头,倒立。
“轻一点,请你们轻一点!”没有名字的男孩绝望地轻声说。全部飞蛾兴高采烈地齐声喊道:
“他说什么?”——“他说,我们太轻了!”——“还从来没有人对我们说过这样的话。”
“你们要干什么,”男孩问,“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安宁?”
所有的飞蛾围绕着他回旋飞舞并喋喋不休道:
“伟大的慈善家!伟大的慈善家!你是否还记得,当我们还是阿沙泪时,你是怎么来拯救我们的吗?那时候我们是整个幻想国中最不幸的生物,而现在我们却对自己感到腻烦透了。你使我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起初我们还觉得很有趣,可是现在我们感到无聊透了。我们就这么飞来飞去,在哪儿都留不住。我们连一个真正的游戏也玩不起来,因为我们不懂规则。你的拯救使我们变成了可笑的小丑。你欺骗了我们,伟大的慈善家!”
“我是出于一片好意,”男孩惊愕地轻轻地说。
“是的,是出于对你自己的一片好意!”施拉穆芬异口同声地说,“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可是,我们必须为你的善意而承担后果,伟大的慈善家!”
“我该怎么办呢?”男孩问,“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我们一直在找你,”施拉穆芬扭歪了他们的小丑脸,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你溜之大吉之前我们要赶上你。现在我们赶上你了。在你成为我们的首领之前,我们不让你安宁。你必须成为我们施拉穆芬的头,成为我们施拉穆芬的首脑,成为我们施拉穆芬的将领!成为一切你所愿意的职位!”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男孩轻声恳求道。
小丑似的飞蛾齐声尖叫着答道:
“我们要你给我们下命令,要你指挥我们,要你强迫我们去做某一件事,要你禁止我们做某一件事。我们想要使我们的存在有点儿用处。”
“这我办不到!你们为什么不选你们中的一个?”
“不,不,我们要选你,伟大的慈善家!是你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
“不,”男孩喘息地说,“我得离开这儿。我得回去!”
“别走这么快,伟大的慈善家!”小丑似的飞蛾大声喊道。“你别想摆脱我们;偷偷地从幻想国中溜走,这一定很合你的心意。”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男孩声明道。
“那么我们呢,”小丑似的飞蛾齐声回答道,“我们呢?”
“走开!”男孩喊道,“我再也顾不上你们了!”
“那么你必须把我们变回去!”那些声音尖叫地答道,“我们情愿重新变成阿沙泪。眼泪湖干涸了,银城阿玛尔干特坐落在干涸了的河床上,再也没有人会编织精致的银编织物了。我们愿意重新成为阿沙泪。”
“我已经什么也不能了!”男孩答道,“我在幻想国中已经没有权力了。”
“那么,”那一群飞蛾乱哄哄地围着他回旋飞舞,一边愤怒地喊道,“我们就把你带上!”
几百双小手抓仕他,想把他抬到空中。男孩用尽平生的力气反抗着,飞蛾散开了。可是,飞蛾们像被惹怒了的黄蜂一样固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飞回来。
在这叱责声和尖锐的喊叫声中突然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轻轻的,但却是非常有力的声音,就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所发出的嗡嗡声。
转瞬之间,施拉穆芬开始逃跑了,他们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群消失在天空中。
没有名字的男孩跪倒在雪地里。那张图片在他面前碎成了粉末。现在一切全完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为他指出去生命之水的道路了。
他拾起泪眼模糊的目光,看到在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次。
是白色祥龙福虎和阿特雷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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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生命之水
没有名字的男孩犹豫地站起身来,朝阿特雷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脚步。阿特雷耀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全神贯注地、安详地望着这个男孩。阿特雷耀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他们面对面地站了很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周围一片寂静,以至于每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没有名字的男孩慢慢把手伸向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项链,他把奥琳取了下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珍宝放在阿特雷耀面前的雪地上。他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那两条蛇;一条浅色的,一条深色的,互相咬着对方的尾巴,组成了一个椭圆形。然后,他把它放下了。
与此同时,奥琳金色的光泽异乎寻常地明亮,光芒四射,他的感觉就好像是看了太阳那样,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他自己站在一个有半圆形拱顶的大厅之中,那个半圆形的拱顶大得就像是天穹。这一建筑的六面都是用金光组成的。在这大而无边的大厅中央躺着两条蛇,犹如一道巨大的城墙。
阿特雷耀、福虎和没有名字的男孩并排地站在黑蛇的头边。黑蛇嘴里咬着白蛇的尾巴。它的瞳孔是竖着的,它的眼睛凝视着他们三个。与黑蛇相比,他们显得那么渺小。连祥龙也显得像一条白色的蠕虫。
两条蛇一动不动的巨大身躯就像不知名的金属似地放射着光芒,一条像夜一般的黑,而另一条则是银白色的。由它们而引起的毁灭一切的恐怖感之所以被排除,这是因为它们互相咬住对方尾巴的缘故。一旦它们互相松开,那一定是世界的末日。
互相约束的两条蛇同时也守护着生命之水。在由它们围成的圈子中央潺潺地流淌着一股强劲有力的喷泉,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水在下落时呈现出千姿百态,随后又流散开去,速度之快,眼睛简直应接不暇。飞溅的水沫形成了雾气,金色的光照在雾气上呈现出彩虹般的颜色。喷泉所发出的响声犹如从千百万欢乐的嗓子里所发出的喧闹声、欢呼声、歌唱声、喝彩声、笑声和喊声。
没有名宇的男孩像久旱的枯苗似地渴望着那流水——可就是不知道怎样走到水边去。蛇的脑袋一动也不动。
突然,福虎抬起了头。他那红宝石似的眼珠开始闪烁。
“你们也能听懂那流水在说什么吗?”他问道。
“不,”阿特雷耀说,“我听不懂。”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福虎悄声说,“但我完全能听懂。也许是因为我是祥龙的缘故吧。所有欢乐的语言都是彼此相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