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放假,哦哦呀——”我绕着厨房随意摇摆自己,把伏特加放回到冰箱里,全然忘记了我受伤的手指,蚊子块,还有严重被剥夺睡眠这回事。一会儿,我仿佛真的和她在一起,她坚持我该庆祝一下(哦呀),发发牢骚,我去起居室拿格雷尔的玩具卡车当麦克风,拼命高声唱歌。
我刚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就听见X先生踢开了纱门,穿着他那条唐娜·凯伦运动裤。我蹲在那儿,僵住了,手里还拿着格雷尔的卡车,不过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他一进来,就用力把手机掷到还摆动着的靠背扶手椅上,气冲冲地跑上楼。我慌忙跑到前门,看见在车道中央,X太太正走近格雷尔的车。我跃过格雷尔的玩具,跑到厨房,把玉米夹拿下来,关上收音机,回到起居室,听到前门嘭一声关上了。
她注视着我的肚子。“快准备他的约会,南妮。他说他的膝盖擦破了,可我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让他安静下来——我丈夫正在头疼。”她婀娜地走过我身边上楼,一边按摩太阳穴,“唉,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快去看看他。”
X先生在楼上咆哮,“我的手提箱呢?你把我的手提箱放哪儿啦?”
我换上宽松长运动裤,格雷尔的哭声在整个房子里此起彼伏,我的手指又开始疼了。我拣起X先生的手机。来电显示上显示所有的电话都是从X家的公寓打出来的。
嘀铃铃。嘀铃铃。嘀铃铃。
周围一片漆黑,我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
嘀铃铃。嘀铃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不会回去!
“南妮!”格雷尔大声叫喊,今晚电话声已经第三次吵醒他了。我真想打电话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收手。
我伸出手,越过我们两张床间两英尺的距离,握紧格雷尔汗涔涔的小手。“妖怪,”他说,“真吓人。它会吃了你,南妮。”格雷尔眼睛的眼白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烁。
我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对他,依然抓住他的手。“好好想想,妖怪是什么颜色的?我想知道,因为我有几个妖怪朋友。”
他沉寂了一会儿,“蓝色。”
“哦,是吗?听起来像是芝麻街里的曲奇怪。他是要吃我吗?”我已经昏昏欲睡了。
“你觉得那是曲奇怪?”他问,松了口气,紧握住我的手开始放松了。
“是啊。我想曲奇怪是想和我们一起玩,但是却不小心吓到你了,所以它想跟我说他感到很难过。你想数着数睡觉呢还是要我唱催眠曲?”
“不,唱歌给我听,南妮。”
我打了个哈欠。“墙上99只啤酒瓶,99只啤酒瓶,”我温柔地哼着,我可以感觉到他呼在我手腕上的热气,“拿下一瓶,一个个传下去,墙上98只啤酒瓶。”他的手越来越重,还没到90只啤酒瓶,他就已经睡着了。这样又睡了几个小时。
我翻个身朝右侧睡,看着他,他的胸平缓地一上一下,手蜷在下巴下,他的脸现在放松,平静了。“噢,格卢弗。”我轻声地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享受了三杯没有味道的咖啡,还买了一盒蚊虫叮咬药水。我来到镇上惟一的一台投币式公用电话,疯狂地拨打塑料电话卡上的一连串号码。
“喂?”HH接了电话。
“噢,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走之前我找不到你了。”我瘫坐在地上,靠着电话。
“嘿!还没,我只是在整理行李——我的航班要8点以后。你在哪儿?”
“在一个公用电话亭。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镇上,他们到一个养狗人那儿去了。”我从塑料袋里拿出和电话卡一起买的一盒香烟,扯掉了塑料包装纸。
“养狗的?”
“X先生想买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替代他。他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我猜一个星期的家庭假期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他的极限。”我把香烟叼在嘴里,点燃后迅速地吸了一口,再呼出去。“这个镇应该制定一些法规,只准销售带香味的蜡烛、装在瓶子里的船、或者风味软糖。这儿有一只游艇形状的蜡烛——”
“南妮,回来吧。”电话亭旁经过一家人,每个人都在吃冰淇淋卷。我把身体转进亭子里,内疚地藏起烟。
“但是我得赚钱。哎!每次工作后我就可以去巴尼司店,挥霍掉一半的薪水,就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振作起来,我快把自己累垮了!”我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掐灭在附近栅栏的顶部。“我很不开心,”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我听得出。”他说。
“这里每个人对我视而不见。”我说着,觉得眼睛里涌起泪水,“你不会理解。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谈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把我带到楠塔基特来,我就应该感激涕零,就好像这是什么基金活动似的。我很孤独。”现在我真的哭了。
“我非常尊重你。你整整工作了七天!不要泄气。对了,你穿着什么?”听到这个熟悉的问题,我笑了笑,对着棕色的纸包擤了擤鼻子。
“一条比基尼三角裤,牛仔帽,还能有些什么。你呢?”我扣紧羊毛衫最上面的纽扣,把羊毛圆翻领拉近我的下巴,大西洋上吹来的风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运动裤。”天啊,我真的好想他。
“听着,乘飞机注意安全,记住不许和三级明星一起抽大麻。再重复一遍:郁金香画舫和安妮·弗兰克博物馆——没问题。三级明星——绝对不许。”
“我知道了,伙计,戴上你的帽子,直接从——”
电话突然发出喀哒一声,只剩下拨号音在我耳边鸣叫,提醒我电话卡用完了。我重重地把听筒掷回普列克斯玻璃上。该死,该死,真该死。
我离开电话亭,准备去买一大堆乳脂软糖,这时候,破手机响声大作,就是这种讨厌的尖锐的嘟嘟声,害我绊了一跤,跌进了灌木丛,我的手肘部撞上了路边的木栅栏。
去安妮蜡烛屋的路上,我泪水又忍不住了。这是他们指定碰头的地点。我把烟盒塞到牛仔裤口袋的深处,这时,路华开进来了。我可以听见后车箱有狗叫声,透过玻璃,我发现格雷尔并不太高兴。
“我们走吧。我想赶中午的飞机。”X先生说。我又只得把自己困在船下面,外面豆大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作响。
整辆车都响着刺耳的狗叫声。
“让它住嘴,南妮!”格雷尔开始发脾气了,“我不喜欢这样。”
X先生停下车,为了避免被雨淋到,X先生和太太都冲进屋,我使劲解开格雷尔的安全带,再拎起那个还在发出呜咽声的箱子进屋。我把木箱子放在长绒地毯上,把小拾-拎出来,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从厨房出来。
“奶奶!”格雷尔叫道。
“啊,你们来了。我还以为我走错了屋子。”她说,一边解开她的围巾,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碰到发霉的墙壁。
“妈。”X先生看上去好像刚被眩晕枪击中刚苏醒过来一样,机械地上前去亲她的脸颊。“你在这儿干吗?”
“哦,这是迎接你母亲的一种好方式。你漂亮的妻子昨天给我打电话,请我参加这次难民营活动,你大概为此付了一大笔钱。”她说,抬头看着正在剥落的油漆。“老实说,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非要今天赶过来,为什么不明天再来。”她对X太太说。“我坐九点半的那班,本想在渡口打电话给你,但是电话占线,于是我只能在雨里等着,然后吃了些在这个迷人的地方惟一可以买得到的炸面包之类的东西,叫了辆计程车过来。”X先生和太太,还有那个造就了这一大家子的老妇人,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我只能站在三角形的外面。我只是在我祖母拖我去参加的瓦萨1862级联谊会上见过像伊丽莎白·X这种女人。她属于真正的波士顿上层阶级。
“欢迎,伊丽莎白。”X太太上前给了她婆婆一个小心的吻。“我可以帮你拿外套吗?”快来看哪——X太太居然会帮人拿外套!
伊丽莎白脱下她的米色芭巴利外套,露出里面条蓝、白色斑点的折褶裙。“亲爱的?”X太太对X先生说,他看上去仍愣在那里,“你总是说你们两个没有时间聚在一起,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对你说你好,奶奶。”格雷尔不耐烦了。
她微微曲下膝盖,她的手放在大腿上。“你长得真像你爸爸。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她直起身。“这是谁?那又是什么?”
“伊丽莎白,这是南妮,她负责照顾格雷尔。”我把手里的小东西换到左边,腾出右手想跟她握手。
“挺可爱。”她没理我。
“这是格雷尔的新狗。”X先生快活地说。
“我讨厌它。”格雷尔坐在沙发上说。
“要来杯鸡尾酒吗,妈妈?”
“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亲爱的,谢谢。”
“哦,我想我们只有伏特加,伊丽莎白。”X太太说。
“派——对不起,你叫什么名字?”伊丽莎白问我。
“南妮。”我说。
“我要走了,妈妈。”
“我刚刚冒着暴雨,坐了三小时的船想来和我的儿子呆在一起,而我的儿子,看脸色,就好像随时都要发心脏病一样。”她拍了拍他突出来的腹部。“派南妮去。”
“妈妈,保险并不包括——”
她转向我,“南妮,你会开车?”
“会。”
“你自己有有效的驾驶证吗?”
“有。”
“儿子,把你的车钥匙给她。我们还需要些什么?”她问X太太。
“不,我想我们什么都不缺,伊丽莎白。”
“克拉克家和哈维梅尔家明天会过来,我知道你这里只有绿生菜。南妮,跟我到厨房来,我来列张清单。”
我顺从地跟她进了鳄梨绿色的厨房,我走的时候还拖着狗笼子。我把箱子放在桌边,把小狗轻轻放回她的毛巾上。我一栓上笼门,它就开始叫。
趁伊丽莎白打开橱柜的时候,我从电话机旁的便条本里拿了张纸。“这地方小得就像个洞,”她自个儿嘟哝,“好。”她开始下达指令,“苏格兰威士忌、杜松子酒、奎宁水、克拉麦托混合果汁、番茄酱、塔巴斯科辣沙司、伍斯特沙司、柠檬、石灰。”她打开冰箱,发出啧啧的声音,“豆奶是什么鬼玩意?大豆有乳房吗?我有没有漏掉什么?加尔(Carr)饼干,再带点布里干酪。你觉得还有什么吗?”
“嗯,澳洲坚果、椒盐卷饼、薯片?”
“太好了。”我祖母教我在招待中上层阶级时需要这些东西,关键是每样东西只能取小小一银匙的量摆出来,这样就算是品客薯片,一下子都上了档次。“儿子!你能不能把这该死的狗放到车库里去!它的叫声让我头痛。”她大叫。
“来了,妈妈。”X先生和X太太进了厨房。
“我再同意不过了,伊丽莎白。南妮,你帮X先生把箱子拎到车库去。”X太太命令我。
我提着箱子的前端。在去车库的路上,我想制造些声音安慰一下小东西。它棕色的眼睛直盯着我看,它在笼子里努力平衡自己。“那儿,那儿,好姑娘。”我低声说。
X先生看着我,他不太清楚我在跟谁说话。
我们把笼子放到潮湿的水门汀地板上后发现,X太太跟我们下了摇摇晃晃的楼梯。“南妮,这是钥匙。”她过来举着钥匙,“哦,好的。”她低头鄙视地看了一眼,“我想它会更高兴在——”
X先生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她来到锅炉旁的角落。“你怎么敢不跟我商量就把她叫过来。”他咬紧牙齿,冲她吼道。我还在等着车钥匙,不过现在我只能蹲下来移动小东西的毛巾,尽量不去妨碍他们。
“但是,亲爱的,我只想给你个惊喜。我只是想——”
“我很清楚知道你想干什么。好,我希望你会幸福。真心希望你会。”他穿着他的洛弗衫,横冲直撞冲回厨房。
她独自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我,面对着锈迹斑斑的垃圾桶。“哦,是的。”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摩她的前额。“我很幸福,真他妈的幸福,”她在黑暗中轻声地说。
她摇晃着从我身边走过,走上了通往厨房的楼梯,她的手里依然紧攥着车钥匙。
“呃,X太太?”她走到那扇破门时,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什么事?”
“嗯,钥匙?”我问。
“啊对。”她把钥匙扔给我,走进厨房,重新加入她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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