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那时候,我放心了。对了,决没有感到什么妒忌。甚至免除了负担,稍微感到轻快些了…这回,我有意识地极力不看三郎一眼。这种努力并不费事…我的沉默、我的俯首跪坐的姿势,以及我的专心致志,尽管我不看三郎一眼,但最后我也不知不觉地竞模仿起三郎的沉默、姿势和专心致志来了……
…但是,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了十一点钟,人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寝室。
这天夜里一点,悦子正在房间为弥吉翻修衣服,弥吉走了进来,一边抽着烟斗,一边问悦子睡眠怎样的时候,她有什么感受呢?
每天夜里都朝向悦子寝室的老人的耳朵,整夜倾耳静听隔着走廊的悦子房间里起居动静的老人的耳朵……大家已经沉睡,在夜深人静中,就像孤独的动物屏住气息、彻夜不眠的这双耳朵的存在,猝然使悦子感到亲切。所谓老人的耳朵,不就像清净而充满智慧的彻底洗净了的贝壳那样吗?人类的头部最像动物模样的耳朵,在老人的头上活像智慧的化身。悦子所以觉得弥吉的这种心态不一定是丑陋,原因也许就在于此?抑或是她通过智慧而感受到他的照顾和爱呢?……
不。不,这种美名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弥吉站在悦子的后面,望了望柱子上的挂历,说:“什么呀,真够拖沓的。还是一周前的老样子。”
悦子稍稍回过头来说:“啊,真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弥吉悦声嘟哝了一句,接着传来了连续撕碎日历的声音。声音中断了。悦子旋即感到肩头被人拥抱住,犹如冰凉的矮竹般的手,探入了她的胸窝。她用躯体稍许反抗,却没有呼喊。井非想喊而喊不出来,而是没有喊。
悦子这瞬问的思绪应该作如何解释昵?或许这不过是自甘堕落?
贪图安逸?或许她接受了,像口渴的人连漂浮着铁锈的浊水也要把它喝下?不会是那样的。悦子并不渴嘛。不期望什么,早就成了悦子的秉性。她似乎是为了再次寻求传染病医院——那种叫做传染病的可怕的自我满足的根据地,才来到了米殿村的吧……悦子大概只不过是像溺水者出于无奈而咽了海水一样,遵循自然规律把它喝下去罢了。不期望什么本身,就是丧失了取合选择的权限。既然如此,就得把它喝尽。哪怕是海水……
……然而,此后在悦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溺死女人的那种苦涩的表情。也许直到弥留之际,她的溺死也不被人发觉,只此而已。
她没有呼喊。这女人是主动地用她自己的手来堵住自己的嘴的。
四月十八日是游山的日子。这地方将观花叫做游山。这里的习俗是,这一天人们终日休息,全家畅游山问,探寻樱花。
杉本家的人们,除了弥吉和悦子以外,近来吃一种叫做笋泥的笋屑,吃伤了。本是佣农的大仓,把贮藏在小仓库里的竹笋装上拖车,运到市场去出售。按质分一等、二等、三等,按等论价。这些装车运往市场后剩下来的笋,其实是打扫小仓库清扫出来的大量笋屑,杉本家的人们四五两月必须吃掉这一锅锅的笋屑。
可是,游山这天却很讲究排场。漆套盒里装满了美食佳肴,抱着花席子,偕同一家前去游山,在乡村小学走读的浅子的长女最为高兴的是,这一天学校也放假了。
悦子想起来了……这是像在小学课本插图里所描绘的明媚的春天景色中度过的一天。大家都成了简明插图中的人物。或许是已担任了其中的角色……
空气中充满了可亲的肥料的气味——在村里人的互相亲热中,总觉得有那种肥料的气味——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昆虫,充满乐褐角和蜜蜂慵懒的振翅声的空气,沐浴在阳光下的灿烂的风。在风中翱翔的燕腹……游山的清晨,人们在家中作准备,忙煞了。悦子把什锦饭团的盒饭准备停当后,透过带棂子的窗户,望见浅子的长女独自在通往大门口的石台阶旁边游戏。由于母亲的恶作剧,她身旁有一件像菜花原色的长袖对襟黄毛衣。这八岁的小女孩儿低着头蹲在那里干什么呢?一看,石台阶上放置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铁壶。八岁的信子出神地定睛望着在石头和泥土缝间蠕动着的小动物……
那原来是将热水灌进了巢穴口后漂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蚂蚁,是在溢出蚁穴口的热水中挣扎着的无计其数的蚂蚁。快满八岁的女孩,把剪短发型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一声不响地直勾勾盯视着这番景象。她双掌捂住脸颊,连头发飘在脸颊上也无意把它拂开。
9
……看见这种情景,悦子体味到一种爽朗的感情。在浅子发现铁壶被拿走、从厨房里出来叫唤女儿以前,悦子一直眺望着信子那小小的脊背——她身上的黄毛衣微微卷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望着某个时期自己的姿影一样…打这天起,悦子开始用母亲仅有的感情去爱护这个与其母一样长相丑陋的八岁的女孩儿。
临出发时,在决定谁在家留守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小小的摩擦,结果大家采纳了悦子的妥当意见,由美代承担留守了。悦子看见自己漫不经心地提出的意见就这样毫不费事地通过,不禁瞠目结舌了。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弥吉支持了她的意见。
从杉本家的土地尽头到邻村的小路上,他们开始排成一路纵队行进的时候,悦子再次感到震惊的是,这一家族无意识地养成了令人不快的敏感的反应。这样敏感的动物式的反应,如同工蚁对其他蚁穴的工蚁、女王蚁对工蚁,或工蚁对女王蚁,它们仅凭触觉和气味就能嗅出来…一他们是不会意识到的。再说,也没有意识到的根据……然而,这一行人很自然地依次排成:弥吉、悦子、谦辅、千惠子、浅子、信子(比信子小的、五岁的夏雄已托付给美代),还有背着用蔓草花纹包袱皮包裹的大包袱的三郎在殿后。
这一行人从距房后稍远的田地一角穿了过去。这片土地是弥吉战前栽种葡萄的地方,战后他才完全放弃了种植。三百坪土地中的一百坪种植了矮矮的、花儿盛开的桃林。其余的土地一派荒芜,有三问已经歪斜的温室,台风几乎把它所有的玻璃窗都刮破了,有腐锈而积着雨水的汽油筒,有在化成野生葡萄上的藤蔓…一还有洒落在稻草堆上的阳光。
“真荒芜啊!这回赚到钱就修理吧。”弥吉一边用粗藤手杖捅了捅温室的柱子一边说。
“爸爸总是这么说,可这温室大概将永远保持这般模样啦。”谦辅说。
“你是说永远也赚不到钱吗?”
“不是这个意思。”谦辅多少来劲儿,爽朗地说道,“因为爸爸赚到的钱,用作修理这温室的往往是,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啊。”
“不错。你是绕着弯子说,给你的零花钱要么太多,要么太少,对吧?”
说着说着,一行人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夹杂着四五棵山樱的小山顶上的松林。这一带,没有什么闻名的樱林,所谓观花,无非是在仅有的山樱下摊开花席子罢了。可是,各株樱树下早已被捷足先登的农民占用了。他们看到弥吉一行人,便和蔼可亲地施礼招呼。但是,无意像往昔那样将位置让给他们。
尔后,谦辅和千惠子一直在窃窃地嘀咕着农民们的坏话。大家按弥吉的指点,在大致能望及樱花的斜坡一角上,摊开了花席子。
一个熟悉的农民——这个五十光景的汉子,身穿处理的方格花纹西服,系着一条粉红色领带——手拿酒壶和酒杯,特意前来劝酒……
谦辅满不在乎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呢?要是我,就不喝下这杯酒。——悦子一边望着此刻的谦辅,一边犯傻地在思考,思考着一些不值得思考的问题——谦辅为什么要接受那杯酒呢?他不是一直在说这人的坏话吗?倘使真想喝酒,接受敬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一看就会明白,谦辅决不是因为想喝什么酒,只是因为对方不知道谦辅在说他的坏话才前来敬酒,谦辅感到高兴才喝这种酒的。这是一种无聊的小小不知廉耻的喜悦、嘲笑的喜悦、暗自轻蔑一笑的喜悦……世上竟有专为完成这种任务而诞生的人,上帝是多么喜欢干这种徒劳的事啊!
其次,千惠子接受了敬酒。理由只是丈夫已经喝了。
悦子拒绝了。这样,在她是个古怪女人的传闻上,又增加了一条理由。
这天全家团圆,荡着一种好容易才造成的秩序的气氛。其实,悦子并非全都是一五一十地以不悦的神色来接受的。她满足于弥吉无表情的高兴,以及在他身旁的无表情的自己之间犹如两种物体的无表情的关系,满足于三郎讷讷不擅于言的没有话伴而显得无聊的模样,还满足于对谦辅夫妇佯装通情达理的反感,以及满足于浅子的身为母亲的那副感觉迟钝的模样。这些秩序不是别人而正是悦子造成的。
信子手拿小野花靠在悦子的膝上,探问道:伯母,这种花叫什么花?悦子不晓得这花名,就问了三郎。
三郎瞧了瞧,马上将花儿递到悦子手里,答道:“嗯,这叫村雀花。”
比起花名的奇异来,他把花儿退还时的胳膊动作的迅速晃眼,更使悦子惊愕不已。听觉敏锐的千惠子听见了他们这番交谈后说:“他佯装什么都不晓得,其实不然。你不信,让他唱支天理教的歌试试。他居然学会了,令人钦佩啊!”
三郎涨红着脸,把头耷拉下来。
“唱呀,口昌唱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唱唱嘛!”千惠子说着,掏出一只煮鸡蛋,“那么,这个给你,唱吧!
三郎瞥了一眼千惠子手中的鸡蛋,千惠子的手指上戴着镶有廉价宝石的戒指。他那双小狗般的黑眼珠闪动着锐利的光芒,接着说道:“我不要鸡蛋,我来唱。”
说罢,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什么万世的伙伴!”
“是遥望……”
他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把视线投向遥远彼方的邻村,背诵敕谕似地背诵起来了。邻村是块小盆地。战争期间,陆军航空队的基地就设在这里,将校军官们是从这里的牢固而隐蔽的建筑物往返萤池飞机场的。那边小河畔栽有樱树。兴建了一所拥有小巧整洁庭院的小学。小学里也栽有樱树。可以看见两三个孩童玩架在沙池上的单杠。看上去恍如被风吹而翻动着的小小的废团线。
三郎背诵的,是这样一首诗:
遥望万世的伙伴
主旨糊涂不明白
不曾告知何道理
委实难怪不明自
此番神灵显尊态
仿佛对我来细说…
“战争期间,这首诗歌是被禁止的。因为‘遥望万世的伙伴,主旨糊涂不明白’,从逻辑来看,就把天子也包括在内了。据说,是情报局禁止的。”弥吉表现出他的学识渊博。
……游山这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此后过了一周,三郎按往年惯例请了三天假去天理参加四月二十六日的大祭祀。他在故乡的教会集体宿舍与母亲相会,一起去参拜大殿。悦子没有去过天理。她曾听说:这座雄伟的大殿是用全国教友的捐赠和称作“桧新”的义务劳动建造起来的。大殿正中央筑有一名叫“甘露台”的坛,据说一旦世界末日就会降下甘露的这个坛,每到冬天,风就会夹着几片雪花,从它的上方天窗似的通风口的屋顶上飘落下来。“桧新”……这个词,含有新木的香的意思,含有光明的信仰和劳动的喜悦的反响。据说,上了年纪不堪劳动的人参加时,就让他们用手绢包土运送……
悦子心想:……这些事都无关紧要。三郎不在仅仅三天,不管怎样,对我来说,他的不在所带来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新的感情。
犹如园艺师把精心栽培的大桃子放在掌心上掂量时的愉悦一样,我也把他的不在放在掌心上掂量,以此为乐。若闻这三天他不在是不是会寂寞呢?决不会的。对我来说,他的不在,仿佛是一种充实而新鲜的有分量的东西。这就是喜悦。家中的每一角落,我都能发现他的不在,诸如在庭院、工作室、厨房,以及他的寝室……
……他的寝室那扇外凸窗户上晾晒着棉被,是藏青色粗布套的薄棉被。悦子到屋后的地里去摘小松叶,准备晚餐做凉拌芝麻小菜用。三郎的寝室朝西北,下午夕晒。连室内深处的破隔扇上也洒满了阳光。当时,悦子走过去,不是为了窥视室内,而是被夕照中飘逸着的淡淡气味、像俯卧在向阳处的小动物散发出的气味所吸引。
她自然地站在棉被旁,久久地站在那稍稍磨损的结实的粗布发出皮革似的气味和光泽中,仿佛触摸到有生命的东西似的,稀奇地用手指去按了按它。手指感觉到棉花已晒得松软,内里充满了暖烘烘的弹力。悦子离开那里,从经常来往于屋后田地的柯树荫下的石阶慢慢走了下去……
……于是,悦子等得不耐烦,好歹再次进入了梦乡。
10
燕窝空了。昨天以前确实还有燕子在。
二楼谦辅夫妇的房间,朝东朝南开着两扇窗。夏季里,一窝燕子就在门厅的檐下搭窝,从朝东的窗可以望及,它已成为熟悉的景致。
悦子到谦辅的房间还书去,她凭依在窗栏杆的时候,发现了这种情况,说:“燕子已经全飞走了。”
“比这更重要的,就是今天可以望见大阪城哩。夏天空气混浊,是不容易望见的啊。”
谦辅将这之前躺着阅读的书台上,然后打开了朝南的窗,指了指东南方地平线上的苍穹。
从这里眺望大阪域,它不像是建在坚实的土地上,倒像飘浮在空中,浮游在空中。空气清澄的时候,从远处似乎可以望及城楼的精灵摆脱了城楼的实体,袅袅上升,居高临下环视四方的姿影。大阪城的天守阁映现在悦子的眼里,犹如漂流者屡屡出现错觉似的,是梦幻般的岛影。
悦子心想:那里大概没有人居住吧?说不定埋没在灰尘中的天守阁里,也有人居住呢。
下了没有人居住的论断,她好歹才放下心来。这种不幸的想像力,甚至弓I 起她揣摩臆测远方的古老的天守阁是不是有人居住……
这种想像力,经常来威胁她那什么都不想的幸福的根据。
“悦子,你在想什么呢?是想良辅的事?还是……”坐在外凸窗户边上的谦辅说。
这声音——与往常迥异——不知怎的,昕起来酷似良辅的声音,悦子受到这突然的袭击,吐露了真言。
“刚才嘛,我在想那座城楼里是不是有人居住呢。”
她含着淡淡的笑,刺激了谦辅的嘲讽。
- 睫子还是喜欢人啊!……人,人,人。你的确健全,具有我所望尘莫及的健全的精神啊!有必要对自己更诚挚,这就是我的分析判断……这么一来……“
这时,恰巧将晚吃的早餐后的碗碟端到井边洗涮的千惠子端着盖上抹布的托盘,登上二楼来了。她的中指上拎着一个小包,实是让人担心,她没有放下托盘,就先把小包放在坐在窗边的谦辅的膝上。
“刚寄来的。”
“啊,这是盼望已久的药啊!”
打开一看,是个小瓶,上面写着“哮喘灵”几个字,这是美国产的治哮喘特效药,由大阪一贸易公司的友人弄到手后给寄来的。
直至昨日,托购的这些药品还不见寄来,谦辅一个劲地埋怨那位朋友。
悦子看准这个时机,刚要站立起来,千惠子就说道:“哟,干吗我一来你就走呢?好像有什么事。”
尽管悦子大体估计到她会这么说,但这样呆下去不知还会提出什么话题来呢。因为谦辅夫妇有着一颗厌倦者所特有的、病态般的、亲切的心。人们的流言和强加于人的亲切…——乡下人这两种特性,不觉间装成极高级的样子,侵犯了谦辅夫妇。这就是所谓批评和忠告的高级的拟态。
“瞧你说的,不能置若罔闻啊!方才我正忠告悦子呢。所以悦子正想?留走。”
“不要解释哕。……不过,我也要对悦子提点建议。是绝对作为悦子的朋友提出来的。毋宁说是鼓动,更接近鼓动啊。”
“干吧,尽情地干吧!”
这番活像新婚夫妇的对话,实在让旁人听不下去。谦辅和千惠子被安置在寂寞的农村里,日日夜夜都在没有观众的环境中连续表演这出新婚的家庭剧……他们百演不厌地来回扮演这熟悉的角色,上演叫座的狂言。对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们已经无疑问了。即使活到八旬。他们也会继续演下去,或许会被人称为形影不离的夫妇吧……悦子不理睬这对夫妇,转过身就下楼去了。
“还是走了。”
“噢,我溜狗去哕。回来再谈吧。”
“你真是个有钢铁意志的人啊!”千惠子说。
农闲期的一个上午,距收割还有一段时间的这个闲暇的季节,是非常宁静的。弥吉去修整梨园。浅子时而背着夏雄,时而让他行走。学校放“秋分”假,信子也一起到村里配给所去领取配给婴儿用的发放物资。美代悠然地打扫完一个房间又打扫另一个房间。悦子解开了系在厨房门口的树上拴玛基的链条。
弥吉来到了箕面街,心想:绕道去邻村看看?昭和十年光景,弥吉夜间独自走这条路,据说狐狸一直尾随跟到箕面街来了但是,这条路整整走了两个钟头。去墓地吗?……这又太近了。
玛基跑动时链条的震动传到了悦子的掌心。她任玛基牵着走。
走进了栗树林,秋蝉啼鸣不已。日光斑斑点点地洒落一地。枯叶的下面已经发现了草蘑菇。弥吉将这周围的草蘑菇充作他和悦子的专用品。信子漫不经心地把它摘来玩,为此曾经挨过弥吉的打。
农闲期的这种强制性休养,每天都给悦子的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犹如毫无自觉症状的病人被强制休养一样。失眠愈发严重。这期间,她怎样生活才好呢?现在每天的日子实在太长、生活太单调了。倘使反思过去,这种痛苦会波及一切。悦子只能用早已没有休假条件的毕业生似的眼睛,去观察那些飘浮在风景上、季节上的闲暇的美……但是,她的情况又不尽然。她从学生时代就讨厌暑假。
休暑假简直是尽义务。是必须自己走路、自己开门、自己投身到户外的阳光里的义务。这对于从小不曾自己穿过布袜子、不曾自己穿过衣裳的女学生来说,是不如每天去被强制上学的学校,心情上更觉自由和舒畅一。尽管如此,成了都市式的厌倦的俘虏,农闲期具有多么不慈悲的光明啊!……是什么东西唆使悦子呢?是经常使她自己感到在尽义务的一种压迫般的饥渴。是害怕把水喝下去当即会引起呕吐而却又祈求水的一种饥渴。
这些感情的元素,也存在于拂过栗树林的风之中。这些风早已失去台风的凶暴性,如今是屏住气息在悄悄地摇曳着下边的叶子而掠过。在这微风中,悦子觉得仿佛存在似是诱惑者的姿影…‘从佃农家的方向旋荡着用斧头劈柴的声音。再过一两个月,又将开始烧炭了。林子尽头掩埋着一个大仓每年为杉木家烧炭的小炭窑。
玛基拽着悦子在林中到处转悠。她那孕妇般懒洋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变成快活的步调了。她照例穿一身和服。似乎是为了避免被树墩子刮破,她稍稍地提起衣裳的下摆,跑着。
狗忙不迭地嗅着味儿,粗粗地呼吸,看起来肋骨也在动。
林子一处的地面隆了起来,像是鼹鼠留下的痕迹。悦子和狗都把目光投在那上面。于是,她隐约地嗅到了微微的汗味儿a 三郎站在那儿。狗攀上他的肩膀,舔了舔他的脸颊。
三郎笑着想用没有扛镐头那边肩的空手把玛基拽下来,可玛基纠缠不放,拽不下来,他说:“少奶奶,请拉拉链条。”
悦子好容易才明白过来,立即拉了拉链条。
这精神恍惚的一瞬间,要说她看到什么,她所看到的,是她拽狗的时候,他左肩扛着的镐头好几回顺势蹦上空中的动作,是镐头带着半干泥土,镐刃尖上的青白色在林间筛落下来的阳光中跳跃的动作。悦子心想:危险啊!说不定镐刃快掉落在我的头上啦!
这是一种明确的危险意识,她却莫名地放下心来,纹丝不动地呆在那儿。
“到哪儿去耕种?”悦子问道。
问罢,她依然不动地站立在那儿。所以,三郎也没有迈开脚步。
倘使就这样边说边折回去,那么住在二楼的千惠子一定可以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而行的情景。但是,如果她往前走,三郎还得往回走。
悦子所以原地止步,也是急中生智的结果。
“去茄子地,把那块收完茄子的地耕出来。”
“留待来年春天耕也可以嘛。”
“嗯。不过,现在闲着没事。”
“你闲不住啊。”
“嗯。”
悦子盯视着三郎那晒黑了的柔韧的脖颈。她喜欢他不拿镐头就呆不住的内在过剩的热能。她还喜欢这个缺乏感受性的年轻人同她一样觉得农闲期是一种负担。
她忽地把视线投在他那双光着脚直接穿上的破运动鞋上。
心想:……事到如今,唉!散布我的流言蜚语的人,倘使知道拘泥于送袜子的我还在犹豫不定,不知该作何感想呢?村里人风传我这个女人行为不检点。可他们的放荡行为远远超过我不知多少倍,却满不在乎。我的行为的困难,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无所求。我可以肯定,某天早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将会改变。这样的早晨,这样纯洁的早晨,也该运转到这儿来啦。不属任何人所有,不为任何人企求而到来的早晨……我却梦见这一瞬间,我无所求,而且我的行为竟彻底背叛了这种无所求的我。我的行为是微不足道的,不引人注目的的,对了。对于昨夜的我来说,哪怕仅仅考虑把两双袜子送给三郎,都是一种极大的安慰……此刻却不是这样…把袜子给他,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会带笑地怯生生地说声“谢谢”吧?…
11
尔后,他会背冲着我若无其事地走开吧……这是明摆着的事。那么,我岂不是太惨了吗?
在这痛苦的两者择一面前,我曾冥想苦思,烦恼了好几个月,这又会有谁知道呢?自四月下旬天理的春季大祭祀起至五月、六月…漫长的梅雨天气,七月。八月……酷热的夏季,尔后九月,怎么回事,我竞想再次体验一下丈夫弥留之际曾体验过的那种可怕的、激烈的肯定。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在这里,悦子的思考突然转变了。
她又想:尽管如此,我是幸福的。谁都没有权利否定我是幸福的。
……她佯装费劲似的,从和服袖兜里掏出了两双袜子。
“这个,给你。这是昨天在阪急百货公司给你买来的。”
三郎一时摸不着头脑,认真地回头看了看悦子的脸。所谓“摸不着头脑”,毋宁说是悦子的臆测。他的视线里不过是含着单纯的询问而已,毫无疑惑的成分。因为他不理解这个平素冷漠的年长妇女怎么会突然送袜子给他……然后,他觉得长时间沉默等于很不礼貌。于是,他微笑着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臀部上擦了擦,然后将袜子接了过来。
“谢谢。”
三郎说着,把蹬着运动鞋的双鞋后跟并拢,敬了个礼。他敬礼有个毛病,就是脚后跟很自然就并拢在一起。
“对谁都别说是我给的呀。”悦子说。
于是,他把新袜子随随便便地往裤兜里一揣就走开了…仅此而已。什么事也没有。
难道从昨晚起悦子所渴望的,就是这丁点儿事吗?不,不会是这样的。对悦子来说,这些细节犹如安排仪式一样,是计划周全的,布置紧密的。这些小事,是会在她内心引起什么变化的……云朵飘忽而去。原野上笼罩着阴影,风景简直变成另一种意义的东西……
人生,乍看似乎也存在着这种变化,只要稍微改变看法,就可能变成另一种东西。悦子十分傲慢,她甚至确信自己即令深居简出,也可能产生这种变化。归根结蒂,人的眼睛倘使不化为野猪的眼睛,是完成不了这种变化的……她依然不想承认这样的事实,我们只要还有人的眼睛,无论看法怎样改变,终究只会得出同样的答案。
……然后,这么一天突然忙碌起来。这是离奇的一天。
悦子穿过栗树林,来到了小河畔的草丛茂密的土堤上。近旁架着一座通往杉本家门口的木桥。小河对岸是竹林子。这条小河与沿着灵园流淌的小溪相汇台,立即形成直角,改变水路,向西北的一片稻田流去。
玛基俯视着河面吠叫起来。原来是冲着涉水捞鲫鱼的孩子们吠叫。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咒骂这只塞特种毛猎狗。尽管看不见,却想象出牵狗链的人,照搬父母背地骂人的话,大骂年轻寡妇如何如何。悦子在土堤上一露出身影,孩子们就挥舞着鱼篮跑到对岸的土堤上,狼狈地蹿进了阳光明媚的竹林子里去。在明媚的竹林深处,竹子下边的竹叶含有什么意义似地在摇曳着。也许他们还躲藏在那附近呢…
于是,竹林子那边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不大一会几,邮差出现在木桥上,他从自行车下来,推着车子走了过来。这个四十五六岁的邮差有索取物品的毛病,大家都觉得腻味。
悦子走到桥那边,把电报接过来了。邮差说:没有图章就签字吧。即使在这乡村,签字程度的英语也已经普及了。所以,邮差直勾勾地盯着悦子掏出来的铅笔型的细长圆珠笔。
“这是什么笔?”
“圆珠笔。是便宜货呀!”
“有点特别嘛。让我瞧瞧。”
他一个劲地赞赏,几乎到了张嘴索要了。悦子毫不可惜地将笔送给他,然后拿着弥吉的电报登上了石阶。她觉得挺可笑的。给三郎微不足道的两双袜子竟这么困难,而把圆珠笔给了这个好索要东西的邮差却这么容易。她想:……理应如此嘛。只要不存在爱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能轻松自如。只要不存在爱的话……
杉本家的电话早已连同钢琴一起卖掉了。以电报代替了电话,没什么急事也从大阪发来电报。杉本家的人,即使深夜接到电报,也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但是,弥吉展开电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了喜色。发报人宫原启作是国务大臣,是弥吉的晚辈,是接他班的第二代关西商船公司社长,战争结束后才步入政界的。此刻他为竞选游说,正在九州旅行途中。他有半天小憩,傍晚将要来造访弥吉三四十分钟…令人震惊的是,访问日期就在今天。
赶巧弥吉的房间来了客人,是农业工会的干部。在中午时分还觉得闹热的天气里,这客人却随便把工作服当作薄睡衣披在身上,他是来查核交售粮食物资的。被青年团所占据的前任干部十分腐败,所以今年夏天改选了干部。这客人是新当选的干部之一,他是专程前来聆听旧地主们的高见的。这地方尚属保守党的地盘,他确信当今这样的处世方法是最合时宜的。
他看见弥吉读电报时喜形于色的情形,就询问弥吉有什么佳音。弥吉有点踌躇,好像是这一可喜的秘密,不愿让人轻易打听到了似的。结果,还是不得不坦白出来。过分的克己,对老人的身体是有害的。
“电报说那位叫官原的国务大臣要来访问。是非正式的访问,所以希望不要告诉任何一个村民。他是来休养身心的,倘使兴师动众,让他感到烦恼,我就对不住他了。宫原是我高中时代的低年级同学,他进入关西商船公司比我晚两年呢。”
……客厅里摆设着两张沙发和十一把椅子,很久没有人坐过了,活像等得不耐烦的妇女,洁白的麻布椅套现出的是无可挽回的感情的枯竭。但是,一站在这房间里,不知怎的,悦子就感到心神安宁。晴天里,早晨九点将这房间的所有窗户全部打开,这是她的任务。这么一来,朝东的窗户一齐透进了上午的阳光。在这季节里,阳光大致要照射到弥吉的青铜胸像的脸颊周围这才勉强止住。刚到米殿村时,一天早晨,悦子打开这窗户,不禁愕然。花瓶里养着的油菜花中竟有不计其数的蝴蝶飞了出来。它们仿佛一直屏住气息就等待着这一瞬间,窗扉一敞开,它们便一齐振翅争先飞向户外了。
悦子和美代一起仔细地掸去灰尘,用白蜡抹布揩了揩,再将装着极乐鸟标本的玻璃盒子上的灰尘拂去。尽管如此,渗在家具和柱子上的霉气还是拂除不掉。
“不能设法将这种霉气除掉吗?悦子子一边用抹布揩拭胸像,一边环视了四周,然后这样说道。
美代没有回答。这半迷糊的农村姑娘蹬在椅子上,无表情地掸去匾额上的尘土。
“这气味真大啊!”
悦子再次用明确的口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美代依然站在椅子上面向悦子这边答道:“是,是真大啊!”
悦子恼火了。她想:三郎和美代两人这种土气的迟钝的应对能力是相同的,为什么表现在三郎身上时,悦子感到心灵上的安慰;而表现在美代身上时,悦子就觉得恼火呢?不是别的,正是因为美代同三郎,比自己同三郎更为相似,这才惹恼了悦子。
悦子估计傍晚时分弥吉定会落落大方地劝大臣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于是,她试坐了坐这张椅子,浮想联翩,从她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她在想象着大臣这个大忙人夹杂着怜悯和大方的表情,环视着被社会遗忘了的前辈的客厅的表情,似乎大臣将他分秒必争的、带有拍卖价值似的一天中的几十分钟,作为这次访问的惟一礼物带来,大概要把它亲手庄重地交给主人吧。
“这样就行,不需要准备什么了。”
——弥吉装出一副幸福似的阴沉面孔,对悦子反复地这样说道。不禁令人想到,说不定这位身居要职的大臣此番造访会给弥吉带来一个出乎意料的东山再起的开端呢。
“怎么样,请你再度出马行吗?战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飞扬跋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论政界还是实业界,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重整旗鼓的时代到来了。”
经他人这么说,弥吉的嘲讽、他戴上自卑面具的嘲讽,无疑会立即插上双翅,大放光彩。
“我这号人已经无济于事。这般老朽,不中用了。就是务农,也会被人说是耄耋还逞能?要说我这号人能干些什么,充其量只能摆弄盆景罢了但我并不后悔。我已经很满足了。在你面前说这话,或许不大合时宜。不过,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最危险的莫过于飘浮在时代的表层。这样,随时都可能被翻倒,不是吗?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只注重外表。要是和平是外表,那么不景气也是外表。这样看来,要是战争是外表,那么好光景也是外表。许多人生生死死在这外表的世界上。因为是人,生死是理所当然的。这是当然的事。然而,在这仅是外表的世界里,却找不到足以豁出性命去干的事,不是吗?为‘外表’而豁出性命,那就太滑稽了。而且,我这个人不豁出性命就干不了活儿。不,不仅我如此。假如想要干一番事业,一番真正的事业,不豁出性命来是干不成的。我是如此认为的。这样,应该说如今活跃在社会上的人们太可怜了,他们没有足以豁出性命去干的事,却又不得不去干。唉,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且不说,我已老朽,来日不多,权作不服老,硬充好汉,请别生气。我已老朽了。是无用的东西了。是取酒剩下的、只能做酒糟的渣滓。再没有什么比要从这种渣滓中再榨二煎酒似的更加残忍的了。”
弥吉要让大臣嗅的鼻药,叫做“悠悠自在”,这名称使人联想到:闻名利欲皆徒然。这种鼻药能保证什么样的效益呢?那就是,大概会给弥吉的隐居生活赋予社会的评价吧。会让人对厌世的老鹰那隐藏起来的爪牙之锋利作过高的评价吧。
朝饮木兰之坠露
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是弥吉喜欢的《离骚》中的对白,他在匾额上亲自挥毫,挂在客厅里。一代富豪能达到如比的情趣,是很不容易的。如果说,只是一种天生的乖僻培养了他的审美观,那么这种佃农式的乖僻也许会在什么地方制止住他的野心。出身好的人,是甚少这样的风流韵事的。
12
杉本一家忙极了,一直忙到下午。弥吉一再说,迎客没有必要大肆铺张。可是,大家都知道,如果按他所说去做,他肯定会不高兴的。谦辅独自悄悄躲在二楼上,逃避了劳动。悦子和千惠子很轻松地就预备了豆沙糯米饭团和菜肴,并着手准备万一必需的晚餐,连秘书官和司机的份儿也都准备好了。大仓的妻子被叫来宰鸡。身穿碎白道花纹布夏装的她,向鸡窝走去。浅子的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尾随其后而去。
“别去!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许你们去看宰鸡吗?”
房子里传来了浅子的叫喊声。
浅子不会烹饪,也不会裁缝,却自信有足够的才能向孩子们传授小市民式的教育。每次信于从大仓的女儿那里借来红皮漫画书,浅子都非常生气,并且把漫画收走,然后将英语图解的连环画给了孩子。信子用蓝色蜡笔把玉女乱涂一气,以示报复。
悦子从橱柜里把春庆漆的食案拿了出来,一个个地揩拭干净。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等着听挨刀的鸡的呜叫声。她在食案上哈了哈气,又揩了揩。米黄色的漆。由朦胧而变为晶亮,把悦子的脸都映在上面了。在这不安的反复的动作中,她想象着宰过鸡的堆房的光景。
堆房与厨房后门连接。罗固腿的大仓老婆提拎着一只鸡走进了堆房。下午的阳光,只照到堆房内的一半地方,阴暗部分显得更加昏暗了,要靠深灰色的锻铁的反射划出来的轮廓,才能勉强辨别出放在进深处的镐头和锄头之所在,有二三块开始腐朽的木板套窗靠在墙上,有畚箕,有给柿子树喷射杀虫剂硫酸铜用的喷雾器。大仓的老婆坐在小桎木椅上,在她那像粗木节般的膝盖之间,紧紧地挟住挣扎着的鸡翅膀。这时,她才发现紧跟着自己前来的两个孩子,在堆房门口定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可不好啊,小姐。要挨妈妈骂的呀。到那边去吧。小孩儿可不能看哟。”
鸡在使劲呜叫。鸡窝那边的友鸡听见动静,也应声嘁嘁地呜叫起来。
在逆光的阴影中,只见信子和她牵着手的小夏雄一直站在那里,目光炯炯,惊讶地注视着大仓老婆的动作。她低着头,凌驾在使尽浑身解数企图振翅挣扎的鸡之上,不耐烦似地把双手伸到鸡脖颈处。
——片刻,悦子便听见混乱的、不知怎么呜叫才好的、敷衍一时的、声嘶力竭的、令人烦躁的鸡的呜叫声。
弥吉竭力掩盖着因客人不来而泛起的焦灼情绪,佯装出一副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不过,这种姿态充其量也只能维持到下午四点光景。庭院的枫树下的阴翳变得浓重时,他那焦躁不安的神情才开始直率地流露出来。他异乎寻常地抽了大量的烟丝。尔后,又匆匆忙忙地拾掇梨园去了。
为了他,悦子走到墓地门前的公路尽头,看看有没有朝杉本家驶来的高级轿车,她凭倚桥桁,眺望着缓缓蜿蜒远去的公路的彼方。
这是弥吉喜欢的《离骚》中的对白,他在匾额上亲自挥毫,挂在客厅里。一代富豪能达到如此的情趣,是很不容易的。如果说,只是一种天生的乖僻培养了他的审美观,那么这种佃农式的乖僻也许会在什么地方制止住他的野心。出身好的人,是甚少这样的风流韵事的。
杉本一家忙极了,一直忙到下午。弥吉一再说,迎客没有必要大肆铺张。可是,大家都知道,如果按他所说去做,他肯定会不高兴的。谦辅独自悄悄躲在二楼上,逃避了劳动。悦子和千惠子很轻松地就预备了豆沙糯米饭团和菜肴,并着手准备万一必需的晚餐,连秘书官和司机的份儿也都准备好了。大仓的妻子被叫来宰鸡。身穿碎白道花纹布夏装的她,向鸡窝走去。浅子的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尾随其后而去。
“别去!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许你们去看宰鸡吗?”
房子里传来了浅子的叫喊声。
浅子不会烹饪,也不会裁缝,却自信有足够的才能向孩子们传授小市民式的教育。每次信子从大仓的女儿那里借来红皮漫画书,浅子都非常生气,并且把漫画收走,然后将英语图解的连环画给了孩子。信子用蓝色蜡笔把玉女乱涂一气,以示报复。
悦子从橱柜里把春庆漆的食案拿了出来,一个个地揩拭干净。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等着听挨刀的鸡的呜叫声。她在食案上哈了哈气,又揩了揩。米黄色的漆,由朦胧而变为晶亮,把悦子的脸都映在上面了。在这不安的反复的动作中,她想象着宰过鸡的堆房的光景。
堆房与厨房后门连接。罗圈腿的大仓老婆提拎着一只鸡走进了堆房。下午的阳光,只照到堆房内的一半地方,阴暗部分显得更加昏暗了,要靠深灰色的锻铁的反射划出来的轮廓,才能勉强辨别出放在进深处的镐头和锄头之所在,有二三块开始腐朽的木板套窗靠在墙上,有畚箕,有给柿子树喷射杀虫剂硫酸铜用的喷雾器。大仓的老婆坐在小桎木椅上,在她那像粗木节般的膝盖之间,紧紧地挟住挣扎着的鸡翅膀。这时,她才发现紧跟着自己前来的两个孩子,在堆房门口定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可不好啊,小姐。要挨妈妈骂的呀。到那边去吧。小孩儿可不能看哟。”
鸡在使劲呜叫。鸡窝那边的友鸡听见动静,也应声嘁嘁地呜叫起来。
在逆光的阴影中,只见信子和她牵着手的小夏雄一直站在那里,目光炯炯,惊讶地注视着大仓老婆的动作。她低着头,凌驾在使尽浑身解数企图振翅挣扎的鸡之上,不耐烦似地把双手伸到鸡脖颈处。
——片刻,悦子便听见混乱的、不知怎么鸣叫才好的、敷衍一时的、声嘶力竭的。令人烦躁的鸡的呜叫声。
弥吉竭力掩盖着因客人不来而泛起的焦灼情绪,佯装出一副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不过,这种姿态充其量也只能维持到下午四点光景。庭院的枫树下的阴翳变得浓重时,他那焦躁不安的神情才开始直率地流露出来。他异乎寻常地抽了大量的烟丝。尔后,又匆匆忙忙地拾掇梨园去了。
为了他,悦子走到墓地门前的公路尽头,看看有没有朝杉本家驶来的高级轿车,她凭倚桥桁,眺望着缓缓蜿蜒远去的公路的彼方。
悦子从一端眺望着:铺设到这里就终止的尚未完成的公路、行将收割的丰收在望的庄稼、林立的玉米地、丛林及掩映在其中的小池沼、阪急电车的轨道、村道、小河,还有穿梭于上述地方之间、目力所及的汽车公路。这么一来,她似乎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想象着一辆高级小轿车,沿着这公路一直驶到她的身旁戛然停住,仿佛超越了空想,甚至接近于奇迹。她向孩子们探听,据说晌午在这里停泊过两三辆小轿车。然而,现在却无此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