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招使谦辅夫妇愣住了。他们十分恼火,像赶到火场去帮忙的男人被整理现场的警官制止时的愤怒一样。在失火这样一种秩序中,本来只有对抗火的水才是最重要的,可他们却是属于端着满满一洗脸盆温水跑过来的人种。
“那种人可以把别人的亲切视而不见,令人羡慕啊。”千惠子说。
“这且不说,可三郎的母亲没有来,又是什么原因呢?”
谦辅这样说,察觉到自己的疏忽,自己受到了仅仅因为三郎回来这一事实而乱了方寸的悦子的影响,竟没有把这个发现提到话题上来。
“别再管这种事了。今后也绝不会帮悦子的忙,这样我们还乐得轻松哪。”
“我们从此可以安心。袖手旁观哕。”
谦辅吐露了真言。与此同时,他悲伤自己丧失了依据,即自己对悲惨的事情所显示的高尚情操能够得到人道上的满足的依据。
悦子下了楼,落坐在炭炉边上。她在炉火上取下了铁壶,又将铁篦子架在上面,廊沿上放着一块弥吉备好的向外伸出的板,放在这上面的炭炉是供弥吉和悦子烧菜做饭用的。美代不在,从今天起烧饭的事就由大家轮流担任了。今天是轮到浅子。浅子下厨,信子替代她唱童谣哄夏雄。那疯狂般的笑声,响彻了早已笼罩着薄雾的每一个房间。
“什么事啊?”
弥吉从房间里出来,蹲在炭炉边上。他心胸狭窄,拿起长筷子将青花鱼翻了个个儿。
“三郎回来啦。”
“已经回来了吗?”
“不,还没回到昵。”
离廊沿四五尺的远处,是一道茶树篱笆。夕阳残照在篱笆的茶叶尖上,仿佛粘住似的,凝聚着它的余辉。还有尚未绽开的坚实的蓓蕾,点缀着无计其数的同样形状的小影子。只有在粗粗修剪过的篱笆上高高探出来的一两株小枝桠,从下面承受着阳光,显得更加悠然,放射出了异彩。
三郎吹着口哨,从石阶上登了上来。
25
悦子回忆起:有一回,与弥吉对弈时,没敢回头望一眼三郎就寝前前来道晚安的那股子难过的样子。悦子垂下了眼帘。
“我回来了。”
三郎从篱笆上露出了上半身,招呼了一声。他敞开衬衫的前襟,露出了浅黑色的咽喉。悦子的视线和他的单纯而年轻的笑脸碰在一起了。一想到以后再不会见到他这副无拘无束的笑脸时,就会在这种注视中伴随而来一种乐观的可怜的努力。
“啊!”
弥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瞧三郎,却光望着悦子。
火苗偶尔烧着青花鱼的油,腾起了一道火焰。悦子纹丝不动,弥吉连忙把它吹灭了。
弥吉心想:怎么回事?全家人都察觉到悦子的恋情而难以处理的时候,惟有当事人——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却竟然没有发现。
弥吉有点不耐烦地又将再度燃起的鱼油的火焰吹灭了。
说到悦子,她认识到刚才她在谦辅夫妇面前的那种夸口自己要亲自对三郎坦露真言的疯狂般的勇气,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空想的勇气罢了。既然已经看到了他这副纯洁的明朗的笑脸,她又怎能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勇气昵?然而,事到如今,再也找不到可以帮助她的凡了。
……尽管如此,也许在悦子所夸口的这种勇气中,交织着一种狡猾的欲望呢!那就是这种勇气从一开始就包含着预料到它会受到挫折,在还没有任何人将不祥的事传到三郎耳朵里之前的这段安稳的时间,至少是在悦子和三郎同在一个屋顶下彼此不互相憎恨地在一起的时间,争取哪怕延长一分一秒,也希望尽可能把它延长啊!
难道不是吗?
过了片刻,弥吉开口说道:“奇怪啊。那小伙子并没有把她的母亲带来嘛。”
“真是的。”
悦子佯装诧异,仿佛自己才晓得似的,附和了一句。一种异样的喜悦的不安在驱使着她。
“不妨问问,他的母亲会不会随后就来,好吗?”
“算了。这样一来,就必然触及美代的事。”
弥吉用宛如老年性松弛的皮肤一般的奚落口吻这样拦阻了她。
此后的这两天里,悦子的四周处在奇妙的平稳状态。这两天里,病情的好转有点令人啼笑皆非,恍如绝望的病人呈现出难以说明的回光返照的状态,使看护的人愁眉舒展,再次徒劳地朝向一度绝望了的希望。
发生什么事了?现在发生的事是幸福吗?
悦子带着玛基外出作长时间的散步。还相送弥吉去梅田车站托人代购特快车票,牵着拴在玛基身上的链条一直走到了冈町站。这是二十九日下午的事。
两三天前,她刚挂着一副可怕的面孔送走了美代,如今她在同一个停车场上,凭倚在新涂了白漆的栅栏上,同弥吉站着谈了一会儿。今天弥吉难得刮了胡子,穿着一身西装,而且拄着一根斜纹木手杖。他放过了好几趟开往梅田拘电车。——因为弥吉目睹悦子这副与平日不同的幸福似的模样,深感不安。狗儿忙着在附近嗅个不停。她踮起木屐尖,不时打趔趄,一边在叱责玛基。不然就用看似有点湿润的眼睛,和成为习惯似的舒畅的微笑,驻足在车站前的书店和肉辅门前,什么也不买,只顾凝望着开始流动的熙来攘往的人群。书店里飘扬着红旗和黄旗,是儿童杂志的广告旗子。这是一个风儿变得有点凶猛的常常阴天的下午。
弥吉心想:瞧悦子这副幸福的样子,大概是同三郎谈妥了什么问题吧。她今天不一起到大阪,可能是这个缘故吧。如果这样,她为什么对从明日起同行作长时间旅行不表示异议呢?
弥吉的看法是错误的。表面上悦子那副模样似是幸福,其实只不过是她再三考虑,厌烦了而陷入混沌之前的一种束手无策的沉静罢了。
昨日整天,三郎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时而割草,时而下地打发过去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心神不宁的样子。悦子从他面前经过时,他脱下麦秸草帽,向她打了招呼。今早也是如此。
这年轻人本来就寡言,除非是接受主人的命令或回答主人的质问,否则他是绝对不主动开口的。就是终日沉默,也不觉得苦恼。
美代在时,有时也尽情地开开玩笑。很有生气。他即使沉默,那副充满青春活力的容貌,也绝不会给人一种忧郁沉思的印象。他的整个身躯仿佛是冲着太阳和大自然倾诉、歌唱,他那劳动着的五体的动作,洋溢着一种可以说是真正的生命的顽强东西。
悦子猜测,这个拥有单纯而容易轻信的灵魂的人,至今仍然无忧无虑地确信美代还在这户人家。他可能会这样考虑:美代只因事外宿,今天也许会回来的。即使对此惴惴不安,他也不会向弥吉和悦子探询美代的行踪。
这么一想,悦子的心情变了,她相信三郎的平静全然系在自己的身上。因为悦子还没有将真话抖搂起来。因此什么也不知道的三郎,当然不会咒骂她,也不会尾随美代离开这里。事到如今,在悦子的内心里说实话的勇气已经衰微了。这不仅是为了悦子,也是为了三郎这短暂的假想的幸福,毋宁说这种衰微是她所祈望的。
但是,他为什么不把母亲带来呢?即使是参加天理大祭祀之后回来,只要别人不打听,他也绝不会主动详细地谈及大祭祀的盛况和旅途中的见闻的。在这点上,悦子再次陷入难以判断的境地。
……微小的难以言明的希望,如果和盘托出,也只不过是招人耻笑的空想的微小希望。这些深层的不安,在悦子的心中产生了。
罪过的内疚和这种希望,使她避忌正面看见三郎…
“三郎这小于为什么无动于衷,一点也不着急呢?”弥吉继续寻思,“悦子和我本来以为解雇美代,三郎就会马上离去的,可如今这种打算也许会落空。没什么,不管它。只要同悦子一起去旅行,事情也就此了结了。就说我吧,到了东京,说不定会在某个节骨眼上遇到新的侥幸呢,不是吗?”
悦子把拴着玛基的链条系在栅栏上,回头望了望铁路的方向。
只见铁轨在阴暗的天空下发出锐利的光。在悦子的眼前,布满无数细微擦伤伤痕的钢轨那耀眼的断面,以不可思议的带着几分亲切的平静,向前伸延。铁轨旁的晒热的碎石上,洒落了纤细的银色的钢粉。不久,铁轨传导着微弱的震感,发出了声响。
“大概不会下雨吧。”悦子冷不防地对弥吉说。因为她忆起了上个月大阪之行的情景。
“这样的天色,不要紧的。”弥吉抬头仔细望了望天空,然后回答说。
四周轰隆隆,上行的电车进站了。
“您不上车吗?”悦子头一次这样问道。
“为什么你不一起去呢?”电车声的轰鸣,弥吉不得不提高嗓门,缓和了追问的语调。
“您瞧我这身便服的打扮,还带着玛基昵。”
悦子的话是不成理由的。
“可以将玛基寄放在那家书店里嘛。那店主很喜欢狗儿,是家常光顾的老店了。”
悦子依然左思右想,一边将拴狗儿的链条解开。这时候,她开始觉得明日外出旅行之前,牺牲今天在米殿的最后半天也是合乎情理的。就这样回家同三郎在一起,这是以一种类似意想不到的痛苦的形式所想象出来的。前天他从天理回来的时候,悦子是确信他的身影会马上从自己的眼前消失的。然而,事实上她依然看到他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她不仅近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而且看到他就觉得不安。她一看到三郎在地里若无其事地挥动锄头的身影就恐惧起来了。
昨日下午,她独自出门作长时间的散步,难道不正是为了逃避这种恐惧吗?悦子解开了拴狗的链条,对弥吉说:“那么,我就去吧。”
悦子记得她和三郎并肩走过渺无人影的公路尽头时,曾想象过那是大阪的中心,如今悦子在那里却是同弥吉并肩而行。不知是什么阴差阳错,常常给人生带来这种奇妙的配合。两人走到户外杂沓的人群中,才想起了阪急百货公司的地下道可以直通大阪站内。
弥吉斜拄着拐杖,牵着悦子的手横过十字路口。手分开了。
“快,快点!”
他从对面的人行道上大声呼唤。
两人绕了汽车停车场半周,不断地受到了擦身而过的汽车喇叭的威胁,他们挤进了大阪站杂沓的人群中。二道贩子看到拎着皮包的人就驱前兜售夜车的车票。悦子觉得那青年黝黑而柔韧的脖颈有点像三郎,便回头看了看。
弥吉和悦子横穿过播放着列车发车和到站时间的喧嚣的正门大厅,来到完全两样的冷清的走廊上,一眼看到了头上挂着站长室的标帜。
……弥吉只顾同站长搭话,把悦子留在侯车室里,她坐在套着白麻布罩的长椅子上憩息的时候,不觉问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电话的高声,把她吵醒了。她一边观望着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勤快地干活的站务员们的日常生活,一边感到自己极度的劳顿。不仅肉体疲劳,心灵也疲惫,光看到生活的强烈节奏,就会给她带来痛苦的某种物质的众多的积累。悦子把头靠在椅背上,她看到了这样的光景桌面上的一部电话机不断交替地响起铃声以及诱出的尖锐的话声。
26
她想:电话。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种东西了。人类的感情不断地交错其中,可电话本身只不过是奇妙的机械,仅能发出单调的铃声。无数的各式各样的憎恨、爱情和欲望从电话的内部通过,电话怎么丝毫不感到痛苦昵?抑或是那铃声不断地扬起痉挛的、难以忍受的呼唤?
“让你久等了。车票拿到手了。据说明儿的特快票是很难买到的。这是很大的情面啊。”弥吉说着把两张绿车票放在她伸出来的手上,“是二等票。为了你才下狠心买的。”
其实明后三天的三等票全部预售光了。相反,二等车票,即使在售票处也可以买得到。可是弥吉一踏进站长室,为照顾体面,他也说不出口不要二等票。
然后两人又在百货店里买了新牙刷、牙粉、悦子的粉质雪花膏,和供今晚在杉本家所谓“送别会”用的廉价威士忌,就踏上了归途。
清晨,悦子早已把明日外出旅行的行装准备停当了,所以她把从大阪采购来的仅有物品塞在皮包里,剩下就是为晚上送别会做顿比平日稍丰盛些的菜肴。从那次以来不怎么同悦子说话的千惠子,还有浅子也参加进来,帮忙做饭菜。
习惯,一般都带有迷信保守的色彩。十辅席的客厅平目是不轻易动用的,弥吉建议限于今晚,全家可聚在客厅共进晚餐。这一建议,是无法令人用太明朗的心情去接受的。
“悦子,老爸说出这样的话,叫人纳闷啊!说不定预兆着你会在东京给老爸临终喂最后一口水哪。偏劳你了。”来厨房偷嘴吃的谦辅说。
悦子去查看了十铺席的客厅是不是已经打扫干净。尚未亮灯的空荡荡的十铺席房间,沐浴在夕照之中的情景,显得有点荒凉,恍如一个大而空的马厩。三郎独自一人面向庭院的方向在打扫房间。
可能是由于房间昏暗,他手中的扫帚以及扫帚稳静地摩擦着铺席发出的唰唰声的缘故,这年轻人那副难以言喻的孤独的身影,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尽管如此,站在门槛边上凝望着的悦子,却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他内心的影像。
她的内心被罪恶的意识所折磨,同时也燃烧着同等强烈的恋心。通过痛苦,悦子才第一次真诚地为恋情所苦恼。她从昨日起害怕见到他的原因,也许是恋心动辄在作案吧。
然而,他的孤独是那么牢固的纯洁,甚至使悦子无缝可钻。恋慕的憧憬,蹂躏着理性和记忆,以致使悦子轻易地忘却了美代的存在——这是构成目前的罪恶意识的原因。她只想向三郎道歉,接受他的责备,甚至承受他的处罚。这种想法是值得钦佩的。这种钦佩表现出明显的利己主义,表面上看,这个女人只顾自己,事实上是她第一次体味着如此这般的纯粹的利己主义。
三郎发现站在昏暗中的悦子,便回过头来说:“您有事吗?”
“扫干净了吧。”
“扫干净了。”
悦子走到房间的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三郎穿着草绿色衬衫。捋起袖子,把扫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直勾勾地凝视着悦子。
他发觉站在昏暗中的这个幽灵般的妇女的心潮,在汹涌澎湃。
“哦。”悦子痛苦地说,“今晚,半夜一点钟,麻烦你到后面的葡萄园里等我,好吗?在外出旅行之前,我有些话无论如何也得跟你说。”
三郎默不作声。
“怎么样?能来吗?”
“是,少奶奶。”
“来还是不来?”
“我会去的。”
“一点钟,在葡萄园,别让任何人知道呀!”
“是。”
三郎不自然地离开了悦子,用扫帚开始打扫另一个方向的地方。
十铺席的房间里,安了一百瓦的电灯,可是点亮一看,连四十瓦的亮度都没有。由于燃点了这糟透了的昏暗的电灯,令人觉得这房间比薄暮时分的昏暗更幽黑了。
“这样子哪能壮声势啊!”谦辅这么一说,大家进餐的时候,都关心起电灯来,不时轮流地抬头望望电灯。
而且难得地摆上了待客用的食案,连三郎,全家八人如果以背靠壁龛立梓的弥吉为中心排成工字型席地而坐就好了。不然,人影都聚在一起,好像有田产陶瓷深碗里盛着的炖肉一样,看不太清楚食案,所以根据谦辅的建议,八人坐成工字型,缩小四十瓦的灯光下的范围,这光景,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像聚在一起搞夜班副业的样子。
大家举起斟上二级威士忌的玻璃杯干了杯。
悦子忍受着自己造成的不安的折磨,谦辅的滑稽相,千惠子的“青鞘派”式的饶舌,夏雄快活的高声大笑,她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她像登山人越来越寻找艰难险阻的山峰攀登一样,受不安和痛苦的能力所唆使,酿成更多的新的不安和痛苦。
尽管如此,现在悦子的不安中带有她独创的不安和某种异样的平庸的成份。她采取撵走美代行动的时候,这种新的不安就已经开始露出苗头。她这样渐渐地所犯的错误之大,或许会使她甚至丧失她在这人世上被分派的几项任务,丧失她好不容易在这人世上获得的一把交椅。对某些人来说是个入口,对她来说也许就是个出口。
这扇门设在犹如消防嘹望楼那样的高处。许多人打消了爬上那人口的念头,然而碰巧早就住在那里的悦子想从没有窗户的房间走出去,也许一打开出口的门扉。就会踩眦而坠死。也许绝不从这房间走出去的这一前题,就是为了走出去而运用的所有聪明睿智的惟一的基础。可是…——悦子坐在弥吉的贴邻。她无须移动视线去看这个上了年纪的旅伴。她的注意力被正对面的三郎手上端着的谦辅劝酒的玻璃杯所吸引了。他那厚实而纯朴的手掌,怜恤似地端着斟满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闪烁着美丽光芒的玻璃杯。
悦子心想:不能让他喝那么多啊。今晚他喝得过多的话。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他喝得酩酊大醉睡过头的话,一切又将全部落空。
只有今晚了呀!明儿我就去旅行。
谦辅想再次给他续酒,这时悦子禁不住把手伸了过去。
“讨人嫌的姐姐啊。应该让可爱的弟弟喝嘛!”
谦辅公开讽刺这两人的关系,这还是第一次。
三郎无法指出这话的含意,有点莫名其妙,手里握着空玻璃杯在笑。悦子也佯装无所谓的样子,边笑边说:“可不是吗?未成年人喝多了会伤身体的嘛!”
悦子已将酒瓶夺到手里。
“悦子当了保护未成年人协会女会长哩。”
千惠子袒护着丈夫。表示了温和的敌意。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近三天来属于避忌不谈的美代的不在,就不一定不能成为公开的话了。因为某个禁忌,迄今是靠适度的亲切和适度的敌意巧妙地中和了的冷漠维持过来的。采取一问三不知主义的弥吉、亲切遭到禁止的谦辅夫妇,以及与三郎几乎没有交谈过的浅子,凑巧不谋而合地遵从默契的规章,才使得这个禁忌有可能维持下来。然而,一旦有一角崩溃,危险就会立即呈现在眼前。此刻千惠子就在悦子的跟前,不一定不可能揭露她的行为呀。
悦子心想:今晚好不容易下决心亲口向三郎和盘托出,准备接受他的斥责。可是,假定这些是从别人的嘴里告诉三郎,又该怎么办!三郎在愤怒之前,可能保持沉默,把悲伤隐没起来吧。更坏的是,在大家面前,可能有所顾忌而微笑着宽恕我。一切就将这样终结。一切的一切,诸如痛苦的预测、不可能实现的希望、令人高兴的破灭就将终结了吧。但愿深夜一点钟之前,不要发生任何一桩意外的事!但愿在我动手处理之前,不要发生任何一桩新的事故!
悦子脸色苍白。依然僵硬地坐着。不再言声了。
弥吉出于无奈,不得不显示出自觉作为悦子的苦恼的无力的同情者,纵令他只朦腺胧胧地捕捉到悦子感受到的危险内容,然而凭借往日积累下来的训练,也能大致上体察到她那颗感受着这种危险的心的动摇程度。因此,他清楚地看出,在眼下的这种场台,在谦辅夫妇的面前,显示出袒护悦子的雅量,就是为了从明天开始的旅行的快乐,也是不可或缺的措施。于是,他发挥了能使在座的人的热闹气氛冷却下来的才能,以他从社长时代起就有的自信,滔滔不绝地发表长篇大论,这才拯救了悦子。
“好了,三郎不要再喝哕。我在你这般年龄,不要说酒,就连香烟也不抽啊。你不抽烟,令人钦佩。年轻时没有那些多余的嗜好,对日后有好处啊。过了四十岁再嗜酒,为时还不晚嘛。像谦辅这样嗜酒,可以说太早了。当然,时代不同,有个时代差的问题。必须将这个因素考虑进去。尽管如此……”
大家都沉默不语了。突然,浅子扬声呼出别无他意的疯狂般的话声:“啊!夏雄睡着啦。我把这孩子安顿好就来。”
浅子抱着靠在她膝上入睡了的夏雄站了起来。信子尾随她身后走开了。
“咱们也学夏雄那样老实点吧。”谦辅体察弥吉的心情,用伴装孩子般的口吻说,“悦子,把酒瓶还给我吧。这回我来独酌自饮。”
悦子心不在焉,把撂在自己身旁的酒瓶推到了谦辅的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三郎的姿影,即使想将视线转移也无法转移了。每逢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的时候,三郎都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了。
27
她这样盯着三郎,特意思考着迄今无法逃脱的命运,又觉得已经考虑好的明天的旅行,变成某种不确实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改变计划似的,于是有点狼狈周章了。此时现在她的脑子里的地名,不是东京;倘使勉强把它称作地名的话,那么后门的葡萄园就是惟一的地名。
杉本家的人们通称为葡萄园的所在,其实就是弥吉如今放弃栽培葡萄的三栋温室,以及上百坪的桃林组成的房后一地段,这里是登山和参加祭祀时的必经之路。但除了这种时候以外,杉本家的人们是不常到这场三四百坪的半荒芜了的孤岛般的地段来的。
……悦子早已反复考虑过诸如在那里与三郎相会时的打扮,提防不让弥吉觉察到自己的打扮,准备鞋子,盘算着临睡前事先悄悄把厨房的木板后门打开,以免它发出可怕的吱吱声等等。她思绪纷繁,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退一步想,又觉得仅仅为了同三郎长谈,得做许多的秘密安排,约好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似乎是白费力气。毋宁说,似乎是可笑的徒劳。且不说数月前她的恋情尚无人所知,如今却已成为半公开的秘密,为了避免无谓的误解,仅仅为了“长谈”,白天在户外进行也未尝不可嘛!因为她的这种长谈所祈盼的仅仅是悲怆的自白。除此别无他求。
是什么东西促使她特意希求这些烦琐的秘密呢?
这最后一夜里,哪怕是形式上的秘密,悦子也是希望掌握它的。她渴望同三郎之间拥有最初的、或许也是最后的秘密。她希望同三郎分享秘密。即使三郎最终没有给予她任何东西,她也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这多少带点危险的秘密。悦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有权要求他的这一点点礼物…
十月中旬开始,为抵御夜寒和晨寒,弥吉就寝时早早就戴上了那顶他称之为“睡帽”的毛线帽。
对悦子来说,这是一种微妙的标志。晚上他戴着这帽子钻进被窝,是意味着不需要悦子。不戴这帽子就寝,则是需要悦子。
送别会在十一点钟结束,悦子已经听到身旁的弥吉的鼾声了。
为了明日一早的旅行,需要足够的睡眠。弥吉戴着就寝的毛线“睡帽”微微歪斜,露出了肮脏的白发发根。他的白发不是纯白,而是花白,给人一种不洁净的感觉。
难以成眠的悦子借助临睡时读书的台灯灯光,端详了一番那乌黑的“睡帽”。良久,她才把灯熄灭。万一弥吉醒来,也不至于因为自己看书看得太晚而使他感到不自然。
此后的近两个小时,悦子是在漆黑中以可怕的望眼欲穿的心情度过的。这种焦虑和徒然交织着的热烈的梦想,描绘出一幅她与三郎幽会时的无限喜悦的图景。她忘却了自己为招来三郎的憎恨该做的自白的努力,犹如由于恋心的牵萦而忘却了祈祷的尼姑一样。
悦子将藏在厨房里的便服套在睡衣上,系上朱红色的窄腰带,围上旧的彩虹色羊毛围巾,然后穿了一件黑色绫子大衣。玛基拴在大门旁的小犬台里睡着了,不用惧怕狗吠。从厨房的木板后门走了出来。入夜澄明的天空,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她不直接向葡萄园走去。而首先来到了三郎的卧室前。窗户是敞开的。被子被推到了一边。他无疑是从窗户跳下去,先行到葡萄园去了。这种诚实的发现,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官能上的喜悦,使她内心发痒起来。
一句话,虽说是屋后,但葡萄园和房子之间横着一片峡谷般的低洼白薯地。而且,葡萄园朝这边的侧面覆盖着四五米宽的竹丛,从家中是全然窥不见温室的轮廓的。
悦子沿着穿过白薯地峡谷的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去。猫头鹰在呜叫。月光把刨完白薯的地里的松土,映照得活像用厚纸揉成的山脉地形图。小径的一处覆盖着荆棘,留下许多像是橡胶底运动鞋走过的印迹。这是三郎留下的脚印。
悦子走出竹丛的尽头。爬了一段斜坡,来到了橡树的树荫下,月下从这里可以环顾葡萄园的一个地段。三郎交抱着胳膊,果然地立在玻璃几乎全部毁坏了的温室的入口。
在月光下,他那平头发的乌黑,显得格外的鲜明。他没有穿着外套,似乎对寒冷毫无反应。他只穿了弥吉给他的那件手织灰色毛线衣。
一看见悦子,他顿时神采飞扬,松开了交抱着的双臂,并拢脚跟,从远处打起招呼来。
悦子走近了,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环视了一下四周,说:“找个地方坐坐好吗?”
“嗯。温室里有椅子。”
这句话里,丝毫没含踌躇或羞怯,这使悦子大失所望。
他低下头,钻进了温室。她也尾随其后走了进去。室顶几乎全无玻璃,鲜明的框架的影子,干枯的葡萄和树叶的影子,落在地板的铺草上。任凭风吹雨打的小圆木椅子躺倒在地。三郎用掖在腰间的手巾把木椅细细地揩拭干净,劝悦子坐了下来,自己则横放下一个生了锈的汽油桶,落坐在上面。可汽油桶椅子不稳,他像小犬似地立起单膝,在地板的铺草上盘腿而坐。
悦子沉默不语。三郎拿起稻秸,绕在手指上,发出了声响。
悦子用进出来似的口吻说:“我把美代解雇了。”
三郎若无其事,抬头望了望她,说:“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从浅子夫人那里听说的。”
“从浅子那里? _.'‘三郎耷拉下脑袋,又将稻秸绕在手指上。因为他不好意思正面望着悦了惊愕的神态。
悦子的想像力得到意外发挥的时候,在她的眼里,低下头来的少年这副忧愁的模样被无情地改变了,这一两天他虽然竭力佯装爽朗,好不容易才把这悲伤抑制下来,在惊人的勇敢的诚实和无以伦比的纯朴中。隐藏着一种强烈的无言的抗争。这无言的抗争,比任何粗暴的斥责都更剌痛人心。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深深地曲着身子。她心神不定,把手指刚握紧又松开,用低沉而又热切的声音诉说开了。她是如何竭力压抑激越的感情在倾诉?从她的声音如欷嘘似的不时间断,就可以知道了。而且,听起来简直像在生气似的。
“请原谅。我很痛苦啊!我只好这样做。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办法了。再说,你在说谎。你和美代明明那样地相爱,你却对我谎说什么你并不爱她。我听信你的谎言,愈发痛苦了。为了让你了解你使我尝受的你简直没有察觉的痛苦,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也体会一下同等的无缘无由的痛苦。我忍受着多么大的痛苦,你是不会想象到的。如果可以从心中掏出来比较的话。我甚至愿意把眼下你的痛苦同我的痛苦比较比较,看看究竟是谁的痛苦更大。我实在太痛苦,无法控制自己,所以才用火烧了自己的手的啊!你瞧瞧。这是因为你啊!这烧伤是因为你啊!”
在月光下,悦子将带伤疤的手掌伸了出来。三郎像触摸可怕的东西,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悦子挺直的手指,旋即又松开了。
三郎心想:在天理也见过这样的叫化子,他们显示伤口以乞讨别人的怜悯,实是可怕。
少奶奶身上像是总有一些地方类似自命清高的叫化子啊。
三郎甚至这样想:想不到自命清高的原因全在他的痛苦上。
至今三郎还不知道悦子在爱自己。
他想尽量从悦子拐弯抹角的告白中捡取自己好歹能够接受的事实。眼前这位妇女十分痛苦。只有这点是确实的。尽管她的痛苦的深刻原因,别人无从知道,但好歹是三郎引起,她才这样痛苦。对痛苦的人,必须给予安慰。只是,怎样安慰才好呢?他不知道。
“没关系。我的事,你不必担心。美代不在,短暂的寂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悦子估量这不至于是三郎的本意,就对这种离奇的宽大,感到几许惊讶,但她仍然带着一种怀疑的目光,在这亲切而单纯的安慰中,探索谦逊的谎言,存在隔阂的礼仪成规。
“你还在说谎吗?硬被人家将自己和心爱的人拆散了,还说没有什么了不起,会有这种事吗?我把所有心里话都抖搂出来,表示了歉意,你却把你的真心隐藏起来,还不想真诚地原谅我啊!”
在对抗悦予这种高深莫测的空想的固定观念上,不能想象会有什么对手比三郎这种玻璃般单纯的灵魂更无为无策了。他不知所措,最后想道:悦子责怪的,归根到底是他的谎言。刚才她指责的三郎的重大谎言、所谓“并不爱美代”的谎言,如果被证明是真的话,那么她就安然了吧。他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不是说谎。真的,请你不用担心。因为我并没有爱美代。”
悦子不再欷嘘,她几乎笑了起来。
“又在说谎!又说这样的谎言!你这个人啊,事到如今,以为用这种哄孩子的谎言就可以欺骗我吗?”
三郎束手无策了。在这个无甚可言的心绪不宁的女人面前,宴在难以对付。除了沉默,再无计可施了。
悦子面对这种沉默的亲切,才松了口气。她深切地听到远处传来了深夜载货电车扬起的汽笛声。
三郎忙于追寻自己的思考,哪还顾得上汽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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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心想:怎么说少奶奶才会相信呢?不久前,少奶奶曾把爱还是不爱当作天翻地覆似的一桩大事,如今无论怎么说,少奶奶都认定是谎言,不予理睬,对了,也许她需要证据。只要将事实说出来,她定会相信的吧。
他正襟危坐,欠了欠身,猝然鼓足劲说:“不是谎言。我本来并不想娶美代做妻子。在天理,我也曾将这件事告诉家母,家母从一开始就反对我的这门婚姻,说为时尚早。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终于没有把她已经怀孕的事说出来。
家母更加反对,她说,讨这样一个不称心的女人做媳妇有什么意思。还说,这种讨厌的女人的面孔,连瞧也不愿瞧一眼,所以她没有到米殿来,从天理就径直返回老家了。“
三郎拙嘴笨舌,说出了这番极其朴实的话儿,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悦子并不恐惧,她贪婪地咀嚼着梦中的愉悦一般的、随时都可以消逝的、瞬间鲜明的喜悦。听着听着,她的目光闪烁,鼻翼颤动了。
她如醉似梦地说:“为什么不把它说出来?为什么不早点把它说出来啊?!”
接着这样说:“原来如此。原来役有把令堂带来是由于这个缘故啊。”
她还这样说道:“于是你回到这儿来,美代不在反而更方便是吗?”
这番话是一半含在嘴里,一半吐露出来的。所以要将悦子自身执拗地反复出现的内心独白。同说出口的自言自语。做意识上的区别是十分困难的。
梦中,树苗在转瞬间成长为果树,小鸟有时变成像拉车的马一般巨大。这样,悦子的梦境,也会使可笑的希望突然膨胀为眼前即将实现的希望的影子。
悦子这样想道:说不定三郎爱的就是我呢?我必须拿出勇气来,必须试探一下,不用害怕预测落空。倘使预测对了,我就幸福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不怕落空的希望,与其说是希望,莫如说是一种绝望。
“是吗?那么。休究竟在爱谁呢?”悦子问道。
在目前这种场合下,聪明的女人所犯的错误能够把两人连结在一起的,也许不是语言,而是如果她将手亲切地搭在三郎的肩上,万事便会就绪昵。这两个异质的灵魂。通过手的互相摸挲,也许会融合在一起呢。
但是,语言像顽固的幽灵堵存两人之间。三郎对悦子的脸颊上的清清楚楚地飞起的红潮不理解。他只是像被问到数学难题的小学生一样,在这种提问面前有点畏缩了。
他仿佛听到:“是爱…还是不爱”
又来了!又来了啊!
乍看这很方便的暗语,对他来说依然给他那种遇事现打主意的轻松的生活,带来了多余的意义,又给他今后的生活嵌上多余的框架,不知为什么他只认为这是剩余的概念。这种语言作为日用必需品而存在。根据时间和场合,这种语言也可以作为生死的赌注。他没有运营这种生活的房间。不仅没有,连想象也不容易。况且,类似拥有这样一间房间的主人,为了消灭这房间,甚至可以做出放火烧掉整栋房子的愚蠢的行动。对他来说,这是可笑至极。年轻小伙子,在少女的身旁,作为自然的发展趋势,三郎同美代接吻了,交接了。于是美代腹中孕育了幼小的生命。也不知为什么,随着自然的发展趋势,三郎对美代厌倦了。形似儿童的游戏变得频繁了。不过,至少谁都可以是这种游戏的对象,并不一定非美代不可。不,也许说厌倦了这句话有些欠妥。对于三郎来说,事情已经发展到不一定非要美代不可的地步了。
人,总是不爱一个人就必然爱着另一个人,而爱着一个人就必然不爱另一个人,然而,三郎从来不曾遵循这种理论来规范行动。
由于这个缘故,他又再度穷于回答。
把这个纯朴的少年逼到这步田地的是谁?逼到这步田地并让他这样随便应付回答的又是谁之罪?
三郎心想:不是凭感情,而是要仰仗世故教诲的判断。这是从孩提起就靠吃他人的饭长大的少年所常见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样一想,悦子的眼睛示意:请说出我的名字吧,他马上就领悟了。
三郎心想:少奶奶的眼睛润湿了,看来她是很认真的哪。我明白了,这个谜语的答案:大概是希望我说出少奶奶的名字吧。一定是那样的吧。
三郎摘下身边的黑色的干枯葡萄,一边放在掌心上滚动,一边耷拉着脑袋,直言不讳地说:“少奶奶,是你!”
三郎这种明显说谎的口吻,分明在表白他不是不在爱,而是宣告他不是在公开地爱,悦子无需冷静思考,就能直接感到这种天真的谎言,这使她深深地沉湎在梦境之中。这句话让悦子振奋了精神,站立起来了。
万事完结了。
她用双手理了理被夜气浸凉了的乱发。然后用沉着的、毋宁说是雄壮的口气说:“好哕,我们也该回去了。明儿一早就启程,我也得稍睡一觉啊。”
三郎微微垂下左肩,不服气似的站了起来。
悦子感到脖颈一阵寒冷,她将彩虹色围巾竖了起来。三郎看她的嘴唇在干枯的葡萄叶子的阴影下,发出了微带黑色的光泽。
迄今,三郎疲于同这个难以取悦的、非常麻烦的女人周旋,这时候他才觉得时不时地向上翻弄眼珠望着的悦子,不是女人,而是某种精神的怪物。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是一团离奇的精神的肉块,是时而苦恼、时而痛楚、时而流血、刚刚恍然便喜悦而呼唤的、明显的神经组织的硬块。
然而,三郎对站起身来将围巾竖起的悦子,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气息。悦子想从温室走出去。他拓开胳膊,把她拦住了。
悦子扭动身子,像是刺中三郎的瞳眸似地盯着三郎。
这时,就像小船的船桨在水藻丛生的布满暗影的水中碰撞了他人的小船的船底一样,虽然他们隔着好几层衣服,悦子也感受到他的胳膊的结实肌肉,和自己胸脯的柔软的肉体明显地贴在一起了。
即使被她凝视,三郎也不再畏缩了。他微微颤动地张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让她放心似地快活地笑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两三次敏捷地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的悦子所以一言不发,难道是因为她好歹领悟到语言的无力了吗?难道是因为好不容易才确实抓到了绝望,不能撒手,就像一度望见了悬崖深渊的人被它迷住而无法考虑其他事情一样吗?
悦子被一味迂迂回回的、年轻而快活的肉体压迫着,她的肌肤都被汗水濡湿了。一只草鞋脱下,翻过来落在地上了。
悦子反抗了。为什么要这样抵抗?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简直着了魔似地在抵抗。
三郎的两只胳膊从她的背后伸进两腋下,紧紧地搂住她不放。
悦子拼命地躲闪着脸儿,嘴唇和嘴唇很难相合在一起。三郎焦灼万分,脚跟站不稳,被椅子一绊,一边膝盖碰在稻秸上。悦子趁机从他的胳膊里挣脱出来,从温室跑出来了。
悦子为什么叫喊?悦子为什么呼救?她是呼唤谁的名字?除了三郎外,她想如此热切呼唤的名字在哪儿?除了三郎以外,能拯救她的人在哪儿?尽管如此,她为什么呼救?呼救又会怎么样?在哪儿?走向哪儿?…从哪儿被救出来,送到哪儿,悦子心中有数吗?
三郎在温室旁边丛生的芒草中,穷追着悦子,最后把她按倒在地。女人的躯体深深地落在芒草丛中。被芒叶拉开口子的两人的手,渗出了血以及汗。两人却全然没有察觉。
三郎脸上泛起了红潮,渗出的汗珠光灿灿的。悦子一边近望着他的脸,一边在想:人世间还有比因冲动而焕发的美、因热望而光彩夺目的年轻人的表情更美的东西吗?同这种思绪相反,她的身体还在抵抗着。
三郎用两只胳膊和胸脯的力按住了女人的肉体,简直就像戏弄似的用牙齿将黑绫子大衣上的扣子咬掉。悦子处在半无意识的状态。她以洋溢的爱,感受到自己的胸脯上滚动着一个又大又沉重的活动的脑袋。
尽管如此,这一瞬间,她还是呼唤了。
在惊愕于这尖锐的叫声之前,三郎苏醒过来了。他的敏捷的身躯,立即考虑了逃遁。没有任何理论上或感情上的联系,牵强地说,就像直感生命有危险的动物一样。考虑了逃遁。于是,他离开她的身体站了起来,朝着杉本家相反的方向逃跑了。
这时,悦子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强韧力量,她从刚才所处的半丢魂的状态中,敏捷地站起身来,追上三郎缠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