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流氓的月亮——日本黑帮成员女儿的自述》作者:[日]天藤湘子【完结】 > 【书香门第】《流氓的月亮——日本黑帮成员女儿的自述》.txt

  <第八章 枷锁>

作者:日-天藤湘子 当前章节:11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母亲去世后,父亲离开了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夏樹搬到哥哥那里,以便她读完高中。父亲决定在横滨工作,于是搬到真纪那里。

六个月后的一天,原愁容满面的找到我们,他和弹球馆的老板有了一些分歧。

“如果能忍受的话,我会留下,一直照顾你们两个。虽然工资不是问题,但我实在无法再待在这里了。这个月底我会辞职。” 他告诉我们。 “如果你们和我一起走,我会确保你们找到工作,你们怎么想?”

我和孝都把原当成兄长一样的亲人,所以立刻答应了他的建议。我们从弹球馆辞职,带着一点点存款,搬到了东京的一间一居室公寓。原帮孝找到了一份客户贷款公司,我也开始在新宿区的一家酒吧打工,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 但没过多久,原又要回到他位于日本南部的老家熊本市。

“不要忘记我教你们的。希望你们能有朝一日能够拥有自己的贷款公司。” 在我们送他到机场时,他笑着说。

现在我们最好的朋友离开了,我们突然意识到,在东京,没有其它人可以依靠了,也再没有一个所谓的“家” 能让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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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努力工作来支撑整个家庭,我不得不给自己施加更多压力。目前得最大问题就是我要借钱给真纪,因为一酱还在不断的赌博。他没有固定工作,便向父母要钱来养活自己。真纪的生活很悲惨,因为要照顾宝宝,她自己无法拥有一份工作,贷款公司又不断的催他们还钱。很早以前,真纪便开始向我借钱了。

很快,我便开始每个月都借她一些钱,但即使这样还不够。她开始也向父亲借钱,然后父亲手头紧了之后也向我借钱。我的处境仿佛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追的狗,我工作的越努力,钱就越快花光,我永远都赶不上他们花钱的速度。逐渐的,当真纪和一酱的债务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孝也被卷了进去。

我曾经以为,母亲的去世对我带来的影响会随着时间淡薄,但事实上,思念之苦与日俱增。甚至这成为了我脑中仅有的事情。她去世的时候,我的体重是105磅,现在跌到了95磅。所幸的是,我得到了升职,而且因为健康缘故,我的工作时间减少到了4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半夜。

一个星期天,孝建议出去吃饭。于是我们去了火锅店。一个装满开水的巨大铜锅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堆成小山的蔬菜,还有一盘牛肉。切成薄片的牛肉让我想起了客户带我去过的纸牌桌。我记得在小时候,每当全家在一起吃饭,母亲会笑着说 “当大家围坐在一起的时候,食物会更加可口哦!”

“怎么了?” 孝用夹子把桌上的调料推开,然后把牛肉放到锅里煮。

“我希望母亲在这."

"湘子,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你还要这样多久?“

”我知道...可是.."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锅里飘出来的蒸汽模糊了孝的脸庞。尽管他就坐在桌子对面,看起来却是千里之遥。

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情绪波动, 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我发狂,而且除工作时间以外,我很少讲话。我去见了医生,他专门治疗严重的抑郁症,并给我开了药。

那时是90年代刚开始,日本在80年代享有的经济繁荣已经结束,经济泡沫爆发,酒吧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在过去,每个酒吧很容易达到规定的限额,现在顾客们却再也不愿意像从前那样花钱。我还是定期借给真纪钱,因为不愿让孝卷入我的家庭资金风暴,每天我都不得不强迫自己去上班。但是,我越逼自己这样努力,就越情绪失常。

过完24岁生日,情况依然不可观。生活还是一团糟,而且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我不断劝说真纪离开一酱,但她从来不听,总是有各种理由和一酱在一起,她说要是离婚了,孩子怎么办,还说一酱其实是个很好的男人, 只是需要时间来回到正轨。这也是我曾经为伊藤找的借口,无论他怎么打我踢我,我还是会原谅他,因为我深爱着他。当我和伊藤在一起的时候,真纪住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但也在为我深深的担忧着。她曾经边哭边给我打电话,求我赶紧和伊藤分手。 “他是有妻子的人,而且又不断的打你,他怎么可能真正爱你?你难道还没做够别人的情人么?” 现在我意识到,她当时说的一切都是对的。难道真纪也需要等经历过痛苦,才能意识到这一切是错误的?

我的体重再次跌到了88磅,我看起来毫无血色,仿佛是孤魂野鬼。但每当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都自欺欺人的觉得自己没事。

每天晚上,我都会被恶梦困扰. 我回到了过去的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中,假装享受父亲带回家的蛋糕, 并且因为他发怒而担惊受怕...学校里那些嘲笑我胖的同学..

我满身是汗的惊醒,耳旁依然回荡着辱骂声。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不能再变胖了!

我从抽屉中掏出一瓶安定,倒出一把,然后咽下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虐待自己的身体,但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去。最终,我意识到自己得了严重的厌食症。真纪还是一如既往的哭着来找我借钱。

一天晚上,我梦到前島背后的龙文身如同蛇一般缠绕着我的身体,脑海中重复着曾经的对话。

湘子,把你的身体挪过来点儿。

放开我!

你父亲没有办法搞到那么多钱。

是的...

要没有我,他就完蛋了.

"不!“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汗水从太阳穴流进脖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的跳个不停。无论我怎么挣扎,都逃不开钱的枷锁。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就再没和孝做过爱。我希望能和他回到从前一样,但身体和精神都无法放松下来。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在狭窄黑暗的隧道里跑着,永远望不到终点。我恨自己的脆弱,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坚持上班。

二十五岁,86磅,我的体重就像借给真纪的钱一样飞速离开。如果能和母亲说几句话该有多好。无论我怎么努力工作,都是不够的。我成为了孝的负担。这些想法让我时常感到头晕。如果我把食物放进嘴里,咽下去,便会立即感到恶心,继而呕吐。当我们俩刚从横滨搬到东京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一贫如洗,但至少我们是快乐的。当一天结束,我们会去逛百货商店,虽然什么都买不起。我们满足于800日元的鲜榨橙汁。午餐时,我们会在路边小店吃荞麦面,点一份菜单上最便宜的小菜,然后一起分享。

”下次,希望我们能买的起最贵的那碟!” 我笑着说

晚上的时候,我们走在街上,开心的说着玩笑,很长的路走起来也短了很多。我们会买一个罐头牛肉,一杯苏打水,几包零食,作为晚饭后的夜宵。 我曾经是多么的注重饮食,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感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旋涡里挣扎,却无法脱身。

一天,父亲给我打来电话。

“真纪需要钱,你能帮什么忙么?”

“什么?我昨天早晨刚借了她7万日元! 傍晚她哭着来找我,说一酱偷了那些钱,使她没法还清帐单,于是我又在上班之前给了她另外7万日元。 我一天里给了她14万日元,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给不出这么多了。“

”我知道老让你帮忙不好,但她没有其它人可以提供帮助了。你一定要帮帮她,她是你姐姐。“

”好把。“ 我说,独自叹气。

”很抱歉,但我想让孝光帮我一个忙..你能让他把1万日元转到我账户上面吗?我一定会换的。“

”爸爸,为什么-“ 我说这,然后停下来检讨自己。”好把,当然,孝光会很高兴帮助您的。“

这个让我曾经如此恐惧的父亲,是怎么变成一个替真纪求情的谦卑小老头的? 即使她做过不良少女,真纪一直和父亲关系非常亲密,父亲也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就如同我和母亲的关系一样。

我和孝谈了下,然后他把1万日元转到了父亲的账户上。账户上的名字并不重要,我们都心知肚明:父亲会把这钱直接给真纪。他们到底要多少钱才够?

我发烧了一周,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于是孝带我去了医院。他们做了一些化验,发现我的肾有问题。医生说我需要做透析,然后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在下次来之前填好。我坐在那里,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一如既往的,孝陪在我身边,承诺说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恢复健康。但透析的价格远远高于我们所能承担的,而且,这是我以后要长期做的事情。我难道真的要这样,成为孝的负担么?第二天,如同以往,我看着孝离开去工作,然后在他身后锁上门,回到房间。 我只想睡过去,什么也不去想。

我一直努力不去吃医生开的安眠药,这次我拿出了放在抽屉里面的一瓶药,数了大概一百粒,分成几次,就水一起喝下去。我头靠着冰箱门,坐在地上,看着这世界在我眼前变成红色和黑色。就在逐渐失去意识的同时,我看到自己的血回流到一只针管里...从前和此刻重合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终于摆脱那条枷锁..至少我可以放松了..再也不想听到看到任何东西了..

孝下班后回到家,发现我躺在冰箱前,赶紧叫了救护车。但我已经奄奄一息,当我在救护车上的时候,心脏停止了跳动,但他们想办法把我抢救了过来。在医院的电梯里,我的心跳再一次停止,他们把推进手术室,这时是第三次停止。

医生提醒孝说 “你最好联系她的其它家属,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但我建议你做最坏的准备。”

“什么?”

“你妻子现在情况危险,即使我们抢救成功,有很大的几率她会从此变成植物人。”

孝震惊的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被关上。过了很久,预示手术结束的红灯亮了。

我昏迷了整整一周。我记得自己仿佛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里急匆匆的往前走,但我可以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我必须要快点了

我向前用力跨了一步,仿佛我的双脚接触了地面一样。我听到 “湘子!”

我意识到那是父亲的声音,就在我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耀眼的白光照进了我的眼睛。在我病床旁边站着父亲,孝和真纪。

“湘子!我不能承受失去任何人了!” 父亲说,用力握着我的手。他在哭着,即使是母亲去世我也没看到过他的眼泪。

“对不起。” 我通过氧气面罩小声的说。这时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我所经历的痛苦,而是看到别人因为我而哭泣。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震撼。

几个月后,我很高兴终于能从医院回家了。这个一个一间房的小公寓,对于我来说却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庆幸的是,我没有大脑损伤,肾的问题一直是我心中的重担,但经过更多的检查后,他们告诉我其实不需要做透析。而不幸的是,因为嗓子里被插了管子,我甚至不能喝水,只能吮吸冰块。当然,我也不能进食,所以在那时,我的体重甚至跌到了84磅以下。

孝一次又一次的拥抱我。“你需要增加些体重,要知道,丰满的女孩看起来更可爱。”

-----12.21------------

最终,在经历这些之后,我学会了接受那些我无法改变的现实,而不是一味的苛求自己。

“那个,“ 在我询问完是否应该增加体重后,医生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达到健康的体重,我建议你耐心一点。“

我在家的时候换上了全新的积极态度,努力使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我开始健康饮食,尽管我的身体在经历这些磨难后伤痕累累,但我没有放弃,坚持了六个月后,体重达到了90磅,感觉也健康了很多。

我一直对化妆很感兴趣,便决定把这个爱好放在实际运用上。我开始在专业化妆学校上课,事实上,我想要学着掩饰脸上的伤疤。它们虽然不明显,但依然不乏问起的人。他们会问:”是不是出过事故?“

尽管我尽量不让伤疤干扰自己的正常生活,但每到快下雨,或者天气潮湿的时候,之前身上受过伤的地方就会隐隐作痛。孝和我依然没有再做爱。我甚至开始恐惧自己失去了女性应有的柔情,每当站在镜子前,我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伤疤。

在化妆学校里,我成绩一直很出色。每次出家门前我都会花大约两小时按学到的步骤小心翼翼的遮掩伤疤。但是,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使它们完全消失。我从来对自己的相貌没有什么信心,这些伤疤让情况变得更糟。想了好久之后,我去了整形手术诊所。医生告诉我说,他不能让疤痕完全消失,但可以让颜色浅到用化妆品遮盖住。虽然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我还是在27岁生日之后鼓起勇气做了手术。果然,疤痕颜色淡了很多,可以轻易用粉底遮盖。我感觉好多了,紧接着发生了另一件让我激动的事情,一天,当我在

-------12.24---------

一天,当我在新宿区购物的时候,被街头寻找酒吧女老板的几个男人发现。我正好想找份新工作,便参观了他们在新宿区富丽堂皇的酒吧。因为薪水不错,我决定接受这个工作。

生活因为新工作改变了很多。每天早上起床后,我会看电视上的新闻,报纸上的每篇报道也都不会错过,包括国内和国际的,甚至包括我之前从来没有兴趣的财经和政治栏目。我做这些是为了能和各式各样的顾客都有更多话题。吃完早餐后,客户会开始给我打电话,如果他们需要我在工作开始前陪他们去俱乐部,我便会早一些出发。如果我接受了这份工作,就会尽全力做到最好。我不想仅仅做帮忙的助手,我要成为俱乐部的花魁。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和顾客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仿佛还是在泡沫经济下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在这个花花世界里,陪酒女的竞争异常激烈。即使到了酒吧的关门时间,工作也没有结束,我们还会陪着有价值的顾客去他们相去的地方喝酒,所以半夜之前我从来不能回家。

一天夜里,我从外面回到家,趴在孝的耳边小声说 “想要做爱么?”

“哈?“

”快点,孝,和我做爱。“

”你在想什么?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不要这样。“

”不,我想要。“

”你难道不累么?好晚了。“

”我不累。“

”我不需要你这样。去睡觉吧。“

”呃..." 仿佛被扇了一巴掌一样尴尬,除了“晚安”我再也无话可说。

我在孝身旁躺下,注视着他的后背,回想起小时候,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渴望着蜷缩在母亲身边,感受她的温暖。那夜我根本无法入睡。

我一心一意的扑在工作上,也如以往一样借钱给真纪, 但想到自己的家庭给孝带来那么多麻烦,我便心烦意乱。他为了帮助我的家人,日日夜夜的工作,而且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我们的时间表完全不一致,以至于很少两个人同时在家。我总是煮一大锅饭,在冰箱里留一些菜,让他能用微波炉热着吃。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多一点在家里的时间,尽管这完全不可能。这份工作需要24时的忙碌着,我必须随时警惕那些抢我生意的陪酒女,在挑选顾客的时候也需要非常小心。只有成为最好的,才能在这个领域随心所欲。

我考虑的几天,终于提出了离婚。 孝对于我来说像一个兄长一样,我不愿失去他,但实在没有再好的办法了。

“听我说,我不愿再让你因为我而痛苦了,我们应该分开。”

“不要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待我,我们总是一起的。” 孝的回应不留余地。

但我知道,只要和我在一起,孝不会是真正快乐的。当初是钱把我和前島绑在一起的,钱的问题总是带来太多痛苦。我再一次请求他和我离婚,他说他需要时间考虑。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尊重女性。” 几天后,他对我说,“我从来搞不清楚女人在想什么,但是,我理解你的想法。”

这是他在签离婚协议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我回到家里,他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出去了,连床上属于他的枕头也拿走了。

“和我做爱吧。” 我们在一起的五年里,我只说过那一次。即使他同意了,又能有什么不同?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他的怀里,让他承诺和我永远在一起。我们接吻,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做爱。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知道他尊重我的感受,但那对于我来说远远不够。我需要回到那种肉体上的亲密。

我们总是说,要搬到大一点的地方去,现在我环顾这间小屋子,看上去是那么大,那么空。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属于我的,但我丢失了最珍贵那件,而且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在我29岁生日那天,我回到家,电话响了。

“喂?”

“湘子..."

"爸爸,发生了什么?“

”湘子,请你冷静的听我说完。“

我知道,一定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好吧,发生了什么?”

“我被诊断出了癌症,医生说我还有大约6个月。”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我再也听不清。我说,“我现在立刻过去。”

“现在太晚了,别过来。”

“爸爸,睡觉去吧,我马上到。”

他非常镇定的传达了自己快要死掉的消息,仿佛是再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我挂了电话,跑出公寓,拦了辆出租车。坐在车里,我又回忆起了从前的时光, 小时候那只每天晚上陪伴在床头的橘黄色狗娃娃,奶奶给的银色怀表,妈妈给我的为了纪念外婆的木梳子。还有妈妈从百货商店买来的粉色八音盒,当你打开盖子,就能看见一根仿佛玫瑰花茎一样的黄铜色细丝,还有那金色的玫瑰花刺,一圈一圈的转动。每当花刺碰到花瓣形状的键盘,电影“禁忌的游戏"中的主题曲”罗曼史“便会响起。我深爱这旋律,每天都会听许多次。即使后来,八音盒坏了,我还是会每天擦拭它,骄傲的把它摆放在书架上作为装饰品。还有妈妈给我买的万花筒,第一次看进去,仿佛是我们养的鲤鱼身上的彩色斑纹,无论我怎样旋转,总是能看到各式各样的美丽图案。我怀念着孩童时期的那一切,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被我想起。

我到了真纪家,正要脱鞋,父亲出现了。

”谢谢你能来。“ 父亲笑着说。

”爸爸,真的是癌症么?“

”我最近经常感到胃疼,在过去也常常发生,但最近情况严重到使我不得不去医院检查。于是,他们发现了这是癌症。我不担心你,但真纪...“ 他停顿了一下, ”她还是债务累累,还要照顾孩子,而且她那个丈夫.... 实在无法想像她怎么过得下去。“

父亲还是表现的和以往一样,我让他把医生的原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你对健康的忽视,严重影响到了你的身体。“医生开始的时候,还在教育已经患有糖尿病的父亲,直到他给父亲做了胃镜,发现那个瘤子。很明显的,那是个恶性肿瘤,医生估算他最多只能再活六个月。父亲决定回家,尽管医生再三阻挠。

”我最好赶紧回去,没时间在这久留。我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

”天藤先生,你疯了吗?你应该待在医院。“

”没必要。“

”但是还要给你用抵制癌症的治疗“

”不用了,谢谢。“

”很快,疼痛就会让你无法承受,请接受我们的治疗。“

”不。“

我能够想像出父亲是怎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爸爸,请回医院去!“ 我恳求着。

“不,我想尽可能的陪在真纪身边。湘子,我走之后,你会替我照顾她,对不对?”

“爸爸..." 我不敢相信,即使是自己的生命垂危,他还在为真纪担心着。

就这样,在完全没有药物帮助下,父亲开始了和癌症的战斗。我想像着是否有一种能延长他寿命的治疗,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心扑到工作上。我已经成为了俱乐部里业绩第二的职员,但第三名的追逐岌岌可危。

“能借我们些钱么?”

就在父亲与病痛做斗争的时候,一酱的父母跪在他面前,头低到了塌塌米垫子上。他们得知了父亲因病得到80万补偿金的消息。由于他们宝贝儿子的所作所为,他们不紧失去了住处,还不得不卖掉家里的土地。现在他们只能在附近租房子住。

“我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少,但请尽管拿去。” 父亲回答着,递过去他的个人身份证和印章。一酱的父母去了银行,拿走了所有的钱。 我是后来去探望父亲的时候才听说了这件事。当一酱再一次抱怨在扑克游戏中输钱时,我抓住了他的衣领,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 卑鄙到何等地步的人,才会让自己的父母管一个快死的人借钱?我要杀了你!” 我气急败坏的举起椅子向他砸去。

“喂! 你有病啊!”

“湘子!住手! 父亲会听到的,冷静点!” 真纪跑过来说。

“奥,这时候你倒不想让父亲听到了?” 我讽刺的说。

“是我不小心告诉岳父岳母说父亲得到那些钱的,不是一酱的错”

“什么?我父母从你父亲那里拿钱了?”

“没错!” 我气愤的说

真纪试图把一酱拽进屋里,阻止我再去打他。

“我还没说完!” 我一脚把门踹开。

“湘子,我很抱歉父母做了那些事。”

“一酱,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还那些我借给你的钱,你也从来不主动提起。你就是这样利用大家的好心来挥霍,这次,你做梦都别想得逞,父亲借你们的钱,你一分一角都得还清!”

“当然,当然,我发誓,好不好?抱歉..."

"湘子,这是我的错,我替一酱道歉。“ 真纪一脸羞愧。”真的,我很抱歉。“

”我去和父亲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我走进父亲的房间,站在那里直到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父亲病榻边跪下。

”爸爸,你真的决定不需要手术么?“

”恩,做手术也没什么多大帮助。只要你少跟你姐姐发火就好。“

”对不起。“

”记得你小的时候,是自理能力最强的一个。即使是在幼儿园的时候,你总是自觉的起床,然后准备好。我说我带你去幼儿园,但你总说你可以自己走过去。而真纪则无时无刻不缠着我,要这要那。你很小的时候,就俨然一副成年人的样子了,让我们觉得有点可怕。你总是那么安静,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每当你被抓到警察局,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去看你么?“

每次真纪被抓,父亲总是去把她带回家,即使是在改造所的时候,父亲也经常探望她。

”为什么?“

”我试了所有的办法,包括打你,想让你变乖点。真纪会边哭边道歉,但你总是没有任何反应。最后,你还是会去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我从来搞不懂你的想法。你在改造所的时候,我想过去看你,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态度,最终我只能放弃。我想,到最后,你应该会自己明白该怎么做。现在,看着眼前的你,完全成熟了。在过去,我从来不敢想像能像今天这样和你谈话。“ 他拍了拍我的头,笑着说。

”无论怎么打我,你都永远是我的爸爸。“

小时候,我总是觉得父亲只把背影留给我。我多么希望他能转过身来看着我,即使只有一次也足够了。当我得不到他的重视时,仿佛因为孤单而心碎。我不害怕被打,唯独害怕他不再爱我。这也是为什么我怀念那些小时候的时光,我对父亲也是一样的感觉。

在我刚刚进入改造所的时候,一个指导员对我说”湘子,我发现即使没有老师的监督,你也能自觉的把份内的事情做好。我从来没有遇见像你这样的女孩,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来这里。”

过去,成年人们经常给我这样的评价,在他们眼中我是个神秘的孩子。但事实上,我变坏的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任何人,也不是因为我所在的环境,仅仅是因为我太想享乐了。我其实很脆弱,又装作很坚强的样子,周围有朋友陪着的感觉太好了,夜晚的街道对于我来说就像家一样温馨,我只是一个随心所欲享受的孩子。

“ 我恐怕没有机会了,但你能不能找到藤澤夫人的坟墓,然后帮我感谢她?“

”当然了,爸爸。“

那个老妇人一直对他很好,但是自从他出院后,由于忙于家庭的琐事,无法回去探望。有趣的是,我也抱有同样的想法。父亲和我有着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的感受着两人的血缘联系。

很快,父亲的健康情况开始急速恶化。一天他对我说 ”孝光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他是个好男人。他真心的爱你,并尽全力照顾你。请你带他来见我,我有话跟他讲。要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尽职的父亲。“

我一直没有把离婚的事情跟父亲讲,但想必他已经知道了。他后背上的文身是慈母觀音, 也许有她的保佑,父亲才能读懂我的想法。

“我下周带他来。”

"好极了。“ 他微笑着回答,就在我们挥手道别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虚弱的无法抬起手掌了。

我遵守了对父亲的承诺,过了一周后,我和孝来到了横滨车站,在去真纪家的路上,我们沉默的坐在出租车里。当我们下车后,我看到旁边停着一辆后门敞开的救护车。

不可能,不可能是父亲。

但两个护理员抬着担架出来了,上面躺着的正是父亲,真纪跟在旁边抹着眼睛。我跑到跟前。

”爸爸!我是湘子啊!你能听到么?“ 我喊起来

”湘子,请原谅真纪,为了我." 他用虚弱的声音小声说,然后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一到医院,父亲立刻被推进了重病特别护理室。医生把我们挡在了门外,“请在外面等候,他现在不能和你们说话。” 他把门关上。

通过门上的小窗,我们能看到人们在里面忙碌着。真纪坐在吸烟区哭喊着”爸爸!爸爸!“ 她的腿都在不由自主的抖着。

”湘子,我给父亲带来了太多的烦恼” 她哭着说。

“真纪.." 我叹了口气,贴着墙蹲下来。

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请马上进来!” 她喊,但就在我们跑进去的时候,心电仪发出了悠长的“哔”,上面是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医生看了看他的表。

“死亡时间,上午10:12”

他于1997年10月5日逝世,享年70岁。父亲,一同他那慈母觀音文身,加入了在天堂中的母亲。

真纪跪在地上大哭起来,我坐在那,任凭眼泪不停的掉下来。

父亲的遗体被推到殡仪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曾经使我恐惧的男人。他的面孔安详而平静. 真纪回家去取照片和孝服。

“爸爸..." 我用手捧起他的脸,无意中碰掉了他右耳里塞的棉花球。依然温暖的血流到我手掌中。

我想起小时候在参加完游园会后,我走在月光照耀下的街上。金鱼在塑料袋里游来游去,淋了层枫叶酱的苹果,棉花糖仿佛一大团雪花。我带着一大堆买来的小玩意回家,突然,缠在手指上的绳子断了,兔子形状的气球缓缓飞上了夜空,摇摆着,仿佛说着再见。

我换上了孝服,开始晃动棺材旁的铃铛,希望能指引父亲找到去天堂的路。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使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在新年之际送给我的护身符铃铛。

“让我来。” 真纪在我旁边的垫子上跪下,开始摇铃。

“你想吃点什么吗?“ 大樹把装在便利店袋子里的海苔饭团放在祭坛上。

”湘子.." 夏树坐在我腿上,满脸是泪。

一酱和他的父母也出现在葬礼上,他们鞠了躬,说了悼词。就在他们正要敬香的时候,我再也按奈不住了。 我站起身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

“湘子,坐下!” 真纪说。

“闭嘴,真纪!”

“湘子,请不要发火。” 夏树也试图拉住我。

“哦..夏树.." 我的手哆嗦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时,孝买回来了书写纸和信封,还递给我一支圆珠笔。我给父亲写了封信,连同着护身符和铃铛装进信封。然后把信封和一朵花放在他的棺材上。我最后一次抚摸了他像冰一样冰冷僵硬的手。

父亲火化的烟混合在雨中,飘向天空。我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迷糊了我的眼睛。

在火化炉前,我厌恶的注视着一酱拿筷子夹起父亲的骨灰。

“住手! 不许你碰他!”

“湘子,你怎么敢这样和我丈夫说话!” 真纪用力推了我肩膀一下。

“我才不管他是谁!”

“闭嘴!” 孝喊,第一次,他扇了我的脸。

我激动起来, “你们都别想告诉我怎么做!你们三个,现在就滚出去!”

一酱和他父母喃喃的道着歉,然后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大樹,真纪,小树,孝, 和我一起把骨灰装进了壶里。

真纪流着泪把骨灰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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