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失去布鲁斯的悲惨日子占满了我的生活,也影响了我的工作。我只能利用坐公车到报社的路上,仔细想想我飞去纽约专访的生活和工作。
我要访问的人——麦茜·莱德有着一头小卷发,感情生活经常不太如意。她在去年奥斯卡提名的影片《战粟》中,饰演一位聪慧的脑部外科医生,最后死于帕金森症。
麦茜·莱德是英国人,约二十七或二十九岁。但她的真实年龄得看你要相信哪一家杂志的描述。据说她刚出道的时候像只丑小鸭,经过减肥及整形之后,才变成一只天鹅。
其实她本来的姿色就不差,只是在拍摄一部外语片的时候胖了二十磅。她饰演一个害羞的苏格兰女学生,还有一段火热的同性恋情的演出。当这部电影在美国上映时,她就减回二十磅,并且染了一头红褐色的头发,把经纪人男友甩掉后,傍上了好莱坞最红的经纪人,顺利地成立了自己的制片公司,网罗了众多明星。
麦茜·莱德除了以美貌及天分著名外,报章杂志也经常报道有关她被男人抛弃的消息。
她就像茱莉亚·罗伯兹,还有其他许多明星一样,二十几岁就出道,然后跟合作演戏的演员坠人情网。不同的是,茱莉亚·罗伯兹通常都会跟对方走进教堂,可怜的麦茜·莱德却总以心碎收场。
她在拍《日日高升》时的助理导演男友就在金球奖的颁奖典礼上跟另外一位女明星当众演出亲密动作。而她自己在演出《战栗》这部戏的时候,跟一起有火辣演出的男主角也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但是这个男人在拉斯维加斯闪电结婚了,可惜新娘不是她。
她在以色列拍的那部戏,后来并没有打入美国的电影市场,也没有像《战栗》这部戏一样让麦茜·莱德跻身奥斯卡的提名名单中。她也从来就没有想要帮这部电影作宣传,光靠她个人的名气,就足以帮这部戏做很好的宣传了。
制片们当然会趁机利用麦茜·莱德的名气来举办大型的首映式。这一次,特地把正在澳洲拍戏的她请回来,而且在丽晶酒店租了一个小型会议室,跟几位媒体记者会面。根据罗伯特的说法,这些记者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能跟她会面二十分钟。罗伯特果然是个忠实的好朋友,第一个就打电话通知我。
“你有兴趣吗?”他问我。
我当然有兴趣!身为总编辑的贝琪看到利益当前,也感到格外的兴奋。只有凯碧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我很高兴,罗伯特也很高兴。而麦茜的个人专属公关也可从中获利。
距离上一次跟布鲁斯通过话之后,已经相隔十天了,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也计算着每一次跟他说话的时间(上一次只讲了短短的四分钟)。我心里正在盘算着要去找个算命老师,告诉我:“到底我们还有没有未来?”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你好,我是NGH公关公司的艾普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说您有兴趣访问麦茜·莱德,是吗?”
有兴趣?我答说:“我这个星期六早上十点会跟她碰面,是罗伯特安排的。你刚才说你是谁?”
“我是NGH的艾普儿。”NGH是好莱坞最恶名昭彰也是最大的公关公司。
“我们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们。”NGH公司的艾普儿说:“请你保证访问麦茜·莱德的时候,重点只会放在麦茜的工作。”
“她的工作?”
“也就是她所饰演的角色上,”艾普儿解释说:“还有她的演技,不要论及她的私人生活。”
我客气地回答说:“可是她是公众人物啊!身为公众人物,这是在所难免的吧?”
艾普儿却在电话那端泼了我一头冷水:“她的工作是演戏,她之所以得到这么多的名气,是因为在工作上表现杰出。”
一般而言,我都不会计较这么多——通常就是咬着牙接受她们的要求,或是一笑置之。可是那天因为我前一晚没睡好,加上艾普儿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我无法忍受,因此我说:“拜托……每次我翻开《People》杂志,都会看见她穿着开高衩的短裙,还带着大大的、黑黑的墨镜,这么引人注意的装扮,你以为她只是想当个演员而已吗?”
我本以为她会接受我这种半开玩笑的说话方式,没想到她居然不领情。
“反正你不可以问到她的感情生活!”她严肃地说。
我叹口气说:“好吧!我们就只谈电影好了。”
“那你答应我们的要求?”
“可是,我告诉你……罗伯特已经帮我安排好了……”接着我听到挂电话的嘟嘟声……
* * * * * *
两个星期后,我正准备出门去访问麦茜.莱德时,已经是灰蒙蒙、昏沉沉的十一月末了,这个时节大家都会花钱去度假,街上只剩下那些走不了只好留下来的人。
我走了大概二十条街,终于走到了丽晶酒店的大厅里,这个大厅地板跟墙面是用大理石铺成的,而且三面都是镜子,让我可以看见额头上的青春痘。
因为我来得早,就先四处逛逛。饭店里的礼品专卖店是出了名的贵,光是牙刷就要价五美金。他们也卖各种杂志,其中一本刚好就是十一月份的《Moxie》杂志。我马上拿了起来翻到布鲁斯的专栏。这期的标题是“一个男人的口交性冒险”,哈!这显然不是他的专长。他的问题就是口水流得太多。
有一次我酒喝了太多,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流口水大王”。他刚开始尝试的时候真的是够糟的。当然,这一段他一定会省略的,而且我得意洋洋地想:他一定也不会提到我是他第一个尝试这个壮举的女孩。不过,当我翻阅内容时,发现他提到:“有一回我无意中听见我的女友说我是个流口水大王”——我的脸马上涨红,没想到他真有脸说。
“小姐?你要买这本杂志吗?”我听见收银台的女服务生问我,于是我买下了那本杂志、一包水果口香糖和一瓶水,然后在冷冰冰的大厅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阅读那篇文章:
征 服
文/布鲁斯·库伯曼
我十五岁那年,还是个戴着牙套的清纯处男,我跟朋友们经常听着一些流行音乐就笑翻了天。
男歌手在台上甩甩头用力吼唱着:“女人!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一会儿又跪在台上唱着:“……你总是说你要的是这个……你要的是那个……但你总是不说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歌手们继续尖叫着,大家跟着歌手吟唱着歌词。
我们看着演唱会大笑,却不懂台上台下的人为何如此歇斯底里。我们心想:“性”不就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吗?有这么难懂吗?
可是当C小姐两腿一张,用她的手指……
天……啊……我心想……他是不是准备跟全世界的人宣布我两腿间的事?这就仿佛是别人拿着镜子放在我的双腿间。我开始吞咽困难……
我开始能够体会那个男歌手唱的歌了……这件事就像是看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一样,是我经历过最棒的一件事。我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是我所看过的色情杂志重现一般,难以分辨虚幻真实……面对眼前的神秘地带令人惊悚不已。
我轻轻地对她说:“你要我怎么做?”此时,她的头离得我好远……“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必须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才能告诉我。我必须要探索她奇特、神秘的心灵世界。才能一窥究竟。
虽然曾有别的男人造访过她的神秘地带,但是身为男人的我,能够让她身处天堂梦境,能够让她像只满足的小描似的喵喵叫,我终于有征服别人的快感……
我不肖地重复他所描述的“神秘地带”、“征服的快感”, 天啊!把我杀了吧!
我们一起合作……她用她的手、她的话、用呻吟声……给我提示……我也努力地摸索,但是终究舌头不比手指头。我的胡须让她几乎疯狂,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我怀疑我们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男人们都了解自己吗?我问我的朋友们,一开始他们都会大笑三声,并且信誓旦旦地说他们总是让另外一半high翻了天,直到他们几杯啤酒下肚后,我才会听见一个千篇一律的答案:“我们其实都搞不清楚,没有一个人搞得懂女人。”
“她说她达到高潮……”艾力克小声地说着,“可是天晓得……”
乔治说:“真是很难说,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们是男人,需要仰赖可靠的证据,我们需要强“硬”的证据,我们需要几何图形、说明书……我们需要解开秘密!
每当我把眼睛闭起来,她总是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躺在那里……像只小猫蜷曲着,又如粉红色的贝壳,品尝起来有如深海蕴含丰富的生物,许多事物是我未曾看过的,更不用说我会懂。
我希望我能明白这一切,我真的希望我明白……
“好个看海的男人!”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他文章里写道,当他闭起双眼,我就浮现在他的脑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如果他还想念着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许……我心想……或许还有希望。我待会儿打电话给他,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我搭电梯上到二十楼的接待室,在门口看见许多穿着黑色长裤、黑色外衣、黑色鞋子的公关人员坐在椅子上抽烟。
“我是《费城观察报》的坎妮·夏普立欧。”我跟其中一个坐在麦茜·莱德海报下的接待小姐说。
她不耐烦地翻着名册,然后说:“我找不到你的大名。”
“那么,罗伯特在吗?”
就在这个时候,罗伯特冲了进来。
“坎妮,”他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你叫我……"我试着对他微笑,“来访问麦茜·莱德的啊!”
“天啊!没有人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麦茜……嗯……她最后决定只接受《时代杂志》跟《今日美国》的访问。”
“没有人告诉我,”我耸耸肩,“我的总编辑贝琪正在等我的报道!”
“坎妮,真的很抱歉!”
别说抱歉,你这个白痴!我心想,快点想办法!
“我也没办法……”
我用最迷人的微笑对着他,希望能够展现出我们身为大报的气度。“罗伯特,我们报社已经留下了报道的版面。没有人打电话跟我说……而且我大老远跑来,只要访问个十五分钟就可以了,我们会很感谢你的。”
这个时候,罗伯特不但拼命搓揉着手,还紧咬住下唇、踱着步……看来情况不妙。
我靠近他轻轻地说:“相信我!我看过她的所有电影,我是个麦茜迷,我们的报道一定能让你们满意的。”
他似乎有点动摇了,这时他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
“艾普儿吗?”他用嘴形跟我暗示。
罗伯特是个好人,但是却很没用。我小声跟他说:“我可不可以跟她说话?”罗伯特用手紧压着话筒。
“她担心你不会遵守规定。”
“什么?我告诉你,她提出的条件我通通都答应了……”
我的声音开始升高,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小伙子们开始对我提高警觉,罗伯特赶紧躲到走廊边上去。
让我跟艾普儿谈谈……”罗伯特摇着头。我一想到凯碧看见我空手而返的得意笑容,就几乎崩溃地大叫:“罗伯特!我绝对不能这样回去!”
“坎妮,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已经快要改变心意了,我感觉得到。一切都因为前方走来的那个女子——穿着黑色高跟马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对讲机,脸上的妆、动过手术的假胸部都完美无缺。她看起来是个介于二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成熟女人。无疑,这个女人正是艾普儿。
她看着我脸上的青春痘、我的愤怒、我的黑衣服,还有我去年买的凉鞋,这一切都比不上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来得新潮,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对罗伯特说:“有什么问题吗?”
“这位是《费城观察报》的……”他指着我说:“坎妮。”
她盯着我瞧。我的青春痘仿佛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放大了。
“是这样的……”我试着压低声音。“我今天两点本来要做访问的,罗伯特却跟我说已经取消了。”
“没错!”她得意地说:“我们决定只让几个主要的大报来作平面媒体的访问。”
“《费城观察报》有七十万读者,费城毕竟也是东岸第四大城,你们竟然没有人告诉我访问取消的事!”
“那是罗伯特的责任!”她斜眼看着罗伯特。
我相信罗伯特也感到很意外,可是他却没胆跟这个凶恶的母老虎正面冲突,只小声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接受道歉。”我说:“但是我已经告诉罗伯特,我们这个星期天的版面已经空出来了,而且我还特别利用休假日来这里工作。”老实说,版面本来就会随时有变化,只要拿别的文章来补就好了,我想艾普儿大概也知道这些。至于我的休假,其实我有免费的来回机票,又可以待在纽约做想做的事,一点都没有损失。可是我还是非常光火,这些人竟然胆敢对我如此无礼,而且还毫无歉意!
“既然我都来了,有没有可能让我见她几分钟?”
艾普儿的声音听起来更不高兴了。“她没有时间。等一下就要飞到澳洲去。”她仿佛是在对一个没听过澳洲的乡巴佬说话似的。“何况,”她又打开笔记本说:“我们等一下就会跟你的主管作电话访谈。”
“我的主管?”
“凯碧·哥狄娜。”艾普儿终于说出口。
我吓坏了:“她不是我的主管啊!”
“不好意思,”其实她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我们都已经排好了。”
我故意走进了等候室,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既然我已经来了,我相信你也同意面对面的访问比较好,也比较方便。我看过麦茜所有的电影,而且也都预备周全了,总比用电话来得实际些。我很乐意等!”
艾普儿在大厅站了一会儿,说:“你需要我叫安全人员过来吗?”
“需要吗?我只是坐在这里等莱德小姐结束里面的访谈,然后在她赶去澳洲之前给我几分钟时间,这是我们先前就说好的。”我说的时候,紧握住自己的手,免得让她看见我在发抖。最后,我使出了最后一张王牌,“如果莱德小姐连几分钟都没有,”我很得意地说:“那我只好用那整篇版面来报道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了,对了!忘了请教您贵姓?”
艾普儿瞪着我看。罗伯特贴近她站着,眼睛快速地瞄着我跟艾普儿,就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的网球赛。我也不甘示弱地回视着艾普儿。
“免谈!”她说。
“你的姓很特别!是哪一个偏远地区少数民族的姓氏啊?”
“真的很抱歉!”她说,“莱德小姐不可能会接受你的采访,你在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话那么尖酸刻薄……”
“哦!难道你以前从来没见过尖酸刻薄的记者吗?”
“莱德小姐不需要你这样的记者来采访……”
“那没关系呀!”我简直就要气炸了。“难道你事前就不能叫助理礼貌性地打个电话给我吗?这样,我就不必大老远地赶过来了。”
“这是罗伯特应该做的事。”她又强调了一次。
“可是他并没有告诉我。”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交叉放在胸前,准备跟她僵持。罗伯特则靠墙站着,颤抖着。
艾普儿终于开口说:“去叫警卫来!”然后转身离开,用眼角余光看着我说:“我告诉你,随便你要写什么,尽管写,我们跟本就不在乎!”
说完,他们通通都走了,罗伯特用很无奈的愧疚眼神看着我。包括那些穿着黑色衣服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一个个走进电梯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
* * * * * *
一般来说,饭店大厅里的洗手间是伤心的人发泄情绪的最佳去处,因为大部分订房的人会使用自己房间里的洗手间,路人也不会轻易走进这么棒的饭店来方便。洗手间里宽敞舒适,还有卫生纸让你擦眼泪,有时还会有一张椅子可以让你哭倒在上面。
我蹒跚地走进大厅的洗手间。我一边摔门,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去他的麦茜·莱德!”然后坐了下来,用手握拳压在眼睛上。
“啊?”忽然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传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往上一看,发现有一张脸正好在我的上方朝我看。
“你刚刚说什么?”麦茜·莱德又问了一次。她本人看起来和在银幕上一样漂亮——一双明亮清澈的蓝跟睛,略带雀斑、有如牛奶般白皙的肌肤,以及一头赤褐色美丽浓密的卷发。她白暂的手上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我看着她吸一大口烟,然后朝向天花板吐去。
“不要在这里抽烟!”我跟她说。这是我目前惟一想得到的台词。“这样警铃会响起来。”
“你刚才就因为我在这里抽烟,所以骂我?”
“不是!我骂你是因为你放我鸽子。”
“你说什么?”她从另一边走到我的门口来说:“把门打开!”她一边说一边敲着我的门。
我呆坐在马桶上,心想:真够倒霉!先是来个艾普儿,现在又来这个!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门给打开了。只见麦茜·莱德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等待我开口。
“我是《费城观察报》的记者。”我先自我介绍,“我是要来采访你的,但是你的公关大小姐却在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之后,才说采访取消了。”我停顿了一会儿,“我一整天的时间都被搞砸了,星期天的专栏也可能开天窗……”我叹了口气继续说:“反正也不是你的错,我不应该骂你的,抱歉!”
“可恶的艾普儿!”麦茜说:“她根本没有告诉我这回事!”
“我想也是……”
“我是故意躲起来的。”麦茜笑着说:“让艾普儿找不到我。"
麦茜的声音很柔和悦耳。她穿着牛仔喇叭裤和粉红色T恤,头发则只用一个蝴蝶夹随意束起,杂乱到可以让她的美容师花上半个小时整理她的发型。正如大多数我所遇见过的年轻女明星一样,她的身材也是瘦得不像话。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手腕上及手臂上的骨头,她脖子上的血管也是历历可见。
她气嘟嘟的嘴上擦着口红,眼睛也涂得美美的,两颊清楚可见两条泪痕。
她说:“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很不好意思。”
“这不是你的错!”我又说了一次,接着又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你难道没有专属的洗手间吗?”
“噢……”她吸了一口大气,然后说:“你知道吗?如果我不是一个苗条、有钱、又有名气的电影明星,就不会有这么多困扰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边嘴角略提,然后弯下腰来,语带颤抖地问我:“你有心碎的经验吗?”
“有。”
她把眼睛闭上,长长的睫毛贴在白皙的脸颊上,不一会儿涌出泪水来。“我真的很难过。”她说:“不过我想你大概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我懂!我懂!我了解你的感受。”
我分了一卷卫生纸递给她,她接了过去,然后看着我。我想她大概在试探我。
“我住的地方到处都是他送给我的东西。”我开始向她倾诉,她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认同。
“当我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难过,但若要把那些东西丢掉,我更舍不得。”
麦茜突然哭倒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她的脸贴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跟她一样跌坐在地上,忽然想到了一个荒谬的标题:“最受欢迎的女明星哭倒在洗手间的地板上。”
“我老妈说曾经拥有爱又失去爱,总比从来都没爱过好。”我说。
“那你相信吗?”她问。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我不相信,可能连我老妈自己也不相信。我真的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希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如果跟他相遇是一件美好的事,我不应该感觉这么痛苦才对。”
我们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坎妮·夏普立欧,叫我坎妮就行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
“布鲁斯。那你呢?”
“我叫麦茜·莱德。”
“我当然知道你叫麦茜·莱德,我是说‘他’呢?”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时报周刊》有一大篇幅都在报道这一件事,还把我们的交往流程图都画出来了。”
“我想由我提出来不太好。”更何况,万一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男人该怎么办?我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凯文。”她轻声地说出那个名字,也就是跟她一起演出《战粟》的那个男演员。
“还是那个凯文吗?”
“难道还会有别人吗?”她伤心地说着,同时又点起另外一根香烟。“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喝酒、吸毒、努力工作、找其他的男人……但就是忘不了他。”
天啊!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清纯啊!
“那你呢?”
我知道她在问些什么。
“嗯,跟你差不多。”我把一只手放在前额上,洋洋洒洒地说着:“我逃到了一个小岛上,还在新英格兰买了农场,试着把他给忘了。”
她捶着我的手臂,她的手轻得像空气一样。“真的吗?我倒没有试过这个方法!”
“不过我想这个方法大概也跟冲澡、泡澡、骑脚踏车……一样——没有用。”
“我没有办法骑脚踏车。”她闷闷不乐地说着。
“你怕狗仔队吗?”
“不是,我从来都没骑过脚踏车。”
“真的吗?我前任男友布鲁斯也不会骑脚踏车!”我越说越小声。
“那你不会很反感吗?”她问。
“会啊,经常会有一些事情让我想起他,偏偏我又很想忘记他。这才是最令我反感的事。”
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而我却才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心想:这样非常不公平,于是我问:“那你都做些什么来忘记伤痛?”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投资!我通过管理我自己跟父母的钱来度过伤痛的日子。”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其实凯文的钱也归我管。如果我早知道他会把我甩了,就干脆把他的钱拿去做愚蠢的投资,让他的日子很难过。”
我忽然间对麦茜产生莫名的敬意。“所以......”我努力地想找出一个适合的字眼来形容她,“你是股票族?”
她摇摇头说:“不是,我没有时间一天到晚看盘。我通常是看情形买基金,选择适当的投资机会。”她站起身来,拍拍她扁平的屁股说:“我做房地产方面的投资。”
她的回答让我更加心生敬畏。“你做的是房屋买卖生意?”
“对啊!我买一些房子,然后找人重新整修。再以高价卖出,或是没拍电影的时候自己去住一阵子。”
这个时候我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拿笔和笔记本,准备好好地记录下来。因为以前有关她的报道里面,没有一篇提到她做投资的事情。如果我做了这样的报道,文章一定会大卖。于是我大胆地问:“大家都说你很忙……我可不可以借用你几分钟的时间来完成我的报道?”
“可以啊!”她耸耸肩,看一看四周才发现我们在洗手间里,实在不适宜谈话,于是她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可是艾普儿说你马上就要赶回澳洲,不是吗?”
麦茜用很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我明天才要回澳洲啊!艾普儿又在说谎了。”
麦茜对着镜子叹叹气,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我发誓,等我四十岁的时候,我要去一个小岛上盖一个城堡,四周有护城河,还有电动围墙,然后让我的头发自然变白,而且每天都吃一堆布丁,才不管会不会有双下巴。”
“不会吧?你在一本杂志上说你每年都要演一出好戏,然后在乡下照顾自己的小孩。”
她眉毛一扬,问道:“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报道吧?”
“所有有关你的报道我都会仔细地读。”我说。
“那都是骗人的。”她有点得意地说着:“拿今天来说,我要去木芭城去跟麦特·戴蒙或是本.艾弗列克小酌一杯,我们要让人家看起来很暧昧的样子。然后,会有人打电话请狗仔队来拍照,然后我们再假装要去吃个饭,艾普儿根本不准我吃太多,只要假装嘴巴里有东西就好了。其实只要我的嘴巴不是在跟别人亲嘴她就放心了。”
“她也会担心你抽烟破坏形象吧?”
“说到抽烟,这可是我躲避艾普儿的好方法。”
“你打算去跟麦特.戴蒙或是本.艾弗列克吃饭吗?”
“还不只如此,她还要我上一些很奇怪的地方跳舞。”
“犁舍吗?”
“没错!我必须在那里待到很晚,他们才罢休。而且我得使出怪招,把胸罩脱下,拿在手里甩啊甩的,他们才会放我回家睡觉。”
“哇!天啊!他们都帮你安排这些事啊?”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皱的纸条。上面的确写着:
4:00木芭城、7:00天门、1 1:00——?犁舍……
她还伸手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内衣,一只手拍着屁股,另外一只手拿着胸罩高高地举在头上甩啊甩的。她说:“你看,他们要我经常练习这个动作呢!我真是宁可在家睡觉。”
“我也是……而且我还宁可在家看《铁汉厨师》。”
麦茜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问:“那是什么啊?”
“一听就知道你不像是会一个人孤孤单单度周末的人。那是一部电视剧,叙述一个富翁跟他的三个厨师……”
“富翁跟他的厨师?”
“对啊!对啊!那些厨师每个礼拜都要面临不同的挑战,那个古怪的富翁会给他们一个主题,用他所规定的材料来作料理,像是一条乌贼或是一条巨大的鳗鱼……”
麦茜的表情很专注,边听边笑,看来她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那出戏了。我想她也可能只是假装的而已,她或许对每个初次见面的人都尽量表现友善,等到她又回去演戏的时候,就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了。
麦茜对我笑笑说:“坎妮,你知道我现在想要做什么吗?”
* * * * * *
没多久我就跟这位明星光着上半身躺在布里斯SPA馆里。
“这里真是太棒了!”这句话我大概跟她说了五次以上了。
真的,这个地方真是帅呆了!这里的床真是舒服极了,背景音乐也棒极了,我原以为应该是在放CD,没想到真的有一个女士在镶着蕾丝的薄纱后面弹奏着竖琴。
麦茜点点头说:“等一下他们用盐巴按摩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舒服呢!”她把眼睛闭上,懒懒地说:“哎呀……我真的好累。真想睡个觉。”
“我通常都睡不着觉……”我说:“我试着要睡着……可是就是睡不着……”
“是不是房间太空旷了,一个人无法入睡?”
“有一只小狗跟我一起睡,所以基本上我也不是一个人睡觉的。”
“哦!我最喜欢狗了!但是我不能养狗,因为我一天到晚都在旅行。”
“你有空可以到我家来跟Nifkin玩玩啊!”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她来我家喝杯冰咖啡,或是到公园里溜狗,拿着一个铝箔纸随时准备装狗大便的几率其实很小。
麦茜兴奋地说:“太棒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那你呢?你在纽约通常都做些什么来消磨时间?”
“你是说我会怎么消磨时间?还是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消磨时间?”
“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需要考虑钱的问题。但是得要考量到被别人认出来的风险啊!如果是平凡如我,考虑的问题又不一样了。”
“那先说说看你会怎么做。”
“嗯……我会先到时代广场去买门票,希望可以半价买到今晚百老汇表演的票。然后我会到史蒂失·曼顿的店里去瞧瞧,看看有没有大拍卖。然后,我会去看画展。我也会到哥伦比亚跳蚤市场去买一些二手货,然后到维吉餐厅去吃个晚饭,吃完饭再去看秀。”
“太棒了!我们现在就去!”麦西坐了起来,身上还都是泥,头发一团乱,眼睛周围挂着小黄瓜。“我的鞋呢?我的鞋呢?”她看了我一眼又说:“我的衣服呢?”
我笑着说:“你快躺下来!”于是她又躺了下来。
“你说史蒂失·曼顿的店里在卖些什么东西啊?”
“那是一家鞋店,我有一回去逛的时候,他们正在大拍卖,所有十号的鞋都只有半价,我真是乐歪了。”
“哇!真是太好了。”麦茜向往地说:“那维吉餐厅又是个什么样的店啊?”
“烤肉店啊!”我说:“他们的烤排骨和炸鸡,还有奶油酥饼真是棒极了……可是你吃素,对不对?”
“嗨,那是报章杂志说的!”麦茜说:“我超爱吃排骨。”
“你想去做那些事吗?你难道不怕被认出来吗?还有艾普儿会怎么想?”我愧疚地望着她。“何况。说实在的,我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我真的希望你能够跟我聊一些你拍的电影,这样我就可以交差了,我的总编辑也不会把我给杀了。”
“当然没问题啊!”麦西说:“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等等再问,我不想占用你宝贵的时间。”
“你可以先写标题啊!”麦西边说边笑,而且还开始帮我写文章:“麦茜.莱德光着身子在市区的SPA馆内,沉侵在馨香的环境中,怀念她分手的爱人。”
我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她。“你真的要写你感情方面的事?艾普儿不是不准记者问及你感情的事?”
“身为公众人物,你的生活——包括你的伤痛——都可以拿来炒新闻。”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说:“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是事出有因的。就算要我去上脱口秀,谈论我怎么样被人家甩的,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你的情形还没有我糟糕。我的前任男友是《Moxie》杂志男性专栏的作家。”
“真的吗?”她惊讶地说:“那你的男朋友有没有拿你当题材啊?”
我很无奈地叹口气说:“我是他最爱用的题材!他的第一篇文章就提到我的体重。”
麦茜又坐起身来说:“是“和一个胖女人谈爱”那篇文章吗?那就是你啊?”
可恶!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看过那篇烂文章啊?
“没错!就是我。”
“哇!”麦茜看着我——我希望她不是在猜我的体重到底有多少——也不希望她是在探索我是不是真的比布鲁斯重。
“我是在飞机上看到那篇文章的。”麦茜有点愧疚地说:“我通常都不看《Moxie》杂志的,但是那一次坐飞机坐了很久,实在太无聊了,所以我就一口气读了三期。”
“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我说:“很多人都读过那篇文章。”
她又躺了下来。“你就是叫他‘流口水大王’的那个人啊?”
即使全身上下都涂抹着泥浆,我还是可以感受到我开始脸红起来了。 “我不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我的经验比你的还要糟糕一点。他在一个节目里公开甩了我。”
“我知道……”我说:“那个节目我看过。”
我们静静地躺着,一些服务生进来用水龙头把我们身上的泥浆洗掉。我觉得自己受到相当尊荣的礼遇,就像被当作一只昂贵的宠物一般对待……接着他们用粗盐从我们身上抹过又洗掉,最后用温暖的浴袍把我们包裹起来,再送到美容室去。
“我想你的遭遇比我还惨,”我们在等待脸上的面膜干时,我跟她说:“我的意思是:当凯文在电视上说到要结束这段感情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指的人就是你。而那篇文章里,大家只知道女主角是C小姐,但只有认识我的人才知道……”
“C小姐就是你……"麦茜说。
“没错。”我又叹了口气。此时我的身体布满海藻和海盐,新时代的乐音环绕着我,还有那温暖又温柔的双手,用充满杏仁香味的油抹在我的身上,那个男按摩师名叫查理,我只感觉到自己好像包在甜甜的云当中,远离尘嚣、远离电话铃声、远离那令人讨厌的同事跟报社、远离我的体重……我完全沉浸在我难过的心情中,但我的心却一点也不沉重。那些伤痛就像我六岁长水痘时留下的疤痕一样,都是我生命的痕迹。
麦茜抓住我的手说:“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我心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不是真心的——就像她在电影里面一样,逢场作戏罢了。可是我又想,何必管这么多……
我也抓住她的手说:“没错,我们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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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麦西问我。她只是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头,我们的桌上马上就多出了四杯龙舌兰酒,而且分别由不同的帅哥帮我们付钱。她拿起了一杯酒,举向我。我也拿起酒来敬她。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在犁舍里大口品酒。
今天下午我们很晚才去维吉餐厅吃午餐,我们大啃烤排骨和炸鸡、香蕉布丁,还有各种口味的奶酪食物。
我们去史蒂夫·曼顿各买了六双鞋,女人总是心想,或许身材会走样,可是脚的大小是不会走样的,多买几双没关系。我们又去一家化妆品店买保养品跟化妆品(我买了深色的眼影和隔离霜,麦茜则偏爱亮丽的颜色)。我们一口气买下了许多东西,可能是我七年内才会买的分量。但是我心想,谁知道下次我跟电影明星一起买东西会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吗?”麦茜又问了一次。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其实有很多相同点。关于身体的部分。”她说。
我眯着眼看她说:“你在胡说什么?”
“其实我们都被自己的身体所控制着!”她言词振振地说着,然后喝下一口啤酒。她说的话,让我觉得意义深远,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我已经醉了。
“你因为有一个你以为不受男人喜欢的身材而感到困扰……而我则担心如果我吃了想吃的东西,我的身材就会开始走样,然后就没有人喜欢我了。更糟糕的是……”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自已吐出来的烟看,“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帮我付钱了。因此,我也是受限于自己的身材。但是,其实我们只是被自己的观念限制住了。你以为只要减了肥就会让别人爱你。而我以为如果我的体重增加了,就没有人会爱我。其实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她敲着桌子为了要强调她的重点:“就是要摆脱我们只是个身体的观念,应该回归到我们是一个人。”
我向她投注仰慕的眼神说:“好深奥哦……”
麦茜喝下一大口啤酒后说:“这些都是我在脱口秀的节目里面听来的。”
我回答说:“这些都太过深奥了。我只能说我宁可被你这种身材困扰,也不愿被自己的身材所困扰,因为那样我至少还可以穿比基尼。”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都被关在监牢里——身体的监牢。”
我笑了笑,麦茜有点不太高兴:“你不同意我的说法吗?”
“不是。”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只是觉得被关在‘身体的监牢’里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色情片的片名。”
“算了!”麦茜笑完之后又说:“我可是有有力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