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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美-詹妮弗·韦纳 当前章节:9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水里。这是游泳池吗?还是夏令营的湖里?我也不确定。我隐隐约约地透过水看见上面的光线,而且感到下身的拉扯,我无力地挣扎着。

我发疯似的划着水,却感觉头愈来愈晕。我整个人被翻转了过来,我想,不动也好,就这样沉到海底吧,平躺在布满贝壳的海床上……

我听见水面上有一个声音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走开!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感到黑暗拉着我,我也向往着黑暗。

你叫什么名字?

我睁开眼睛,眯着眼睛看着白色的灯光。

“坎妮,醒醒!”那声音说。

我摇摇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要回到水里,在那里我变成了隐形人,可以得到完全的自由。我把眼睛闭上,我看到硬币了,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呈折线往下掉,我也跟着往下游去。

我再次闭上眼睛,看见了我的床——我小时候的床——用咖啡色的床单覆盖着,床边还放着一本故事书。我眯着眼睛看着床上的那个小女孩,她侧躺着,前面还放着一本打开着的书。这是我吗?还是我的女儿?

我看着那女孩,她对我微微笑。

“妈妈!”她呼唤着我。

“坎妮?”

我仿佛从一个最甜美的梦中清醒过来,努力地睁开眼睛。

“坎妮,如果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就捏捏我的手。”

我把眼睛睁开——这次是回到现实了,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水里,而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手背上扎着点滴针头,身边还环绕着一些发出哔哔声的机器。我抬起头看了看我的身体,发现原本鼓鼓的肚子不见了。

“宝宝呢?”我的声音怪怪的,听起来很刺耳。

阴影中有一个人走过来,是布鲁斯。

“嗨,坎妮。”他说,看起来很愧疚的样子。

“不是你,是我的宝宝!”我挥挥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说:“发生了什么事?”

布鲁斯用力吞了一口唾沫,说:“我想由医生来告诉你比较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这是哪里?我的孩子呢?到底怎么回事?”

忽然间有个人向我靠了过来,没错,是医生,他穿着长袍,挂着听诊器和工作牌。

他很高兴地看着我说:“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有伤口,从我的肚子以下好象被切了开来,又随随便便地缝了回去。我的脚踝随着心跳抽痛着,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孩子还好吗?”

医生清清喉咙说:“你的胎盘跟子宫突然脱落,所以才会流血……造成早产。”

“那我的宝宝……”我轻声地说。

医生很严肃地看着我。

“他们把你送来的时候,你的宝宝很危险,我们替你进行了剖腹产。”他继续说,“宝宝因为早产,所以体重过轻,肺部还没发育成熟,必须要借助呼吸器与保温箱。”

他说我的子宫在生产的时候就脱落了,我的血流得太多,他们必须要采取“必要措施”——把我的子宫拿掉。

“我们非常不愿意拿掉年轻女性的子宫。”他很严肃地说:“但当时实在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看着老妈,她紧紧咬住嘴唇,看见我努力想要挣扎坐起来的时候,她把头转开了。

医生努力地安抚我睡回床上,可是我不愿意。

“我的孩子,”我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孩。”他说。

“女孩。”我说完,就开始哭泣。我心想,我可怜的女儿,我无法好好保护她,让她安全地来到这个世界。我看着老妈,她靠在墙上,擤着鼻涕。布鲁斯则不安地站着。

“坎妮。”他说:“对不起。”

“走开!”我哭着说:“你走开!”我擦擦眼泪,把头发塞到耳后,看着医生说:“我要看我的孩子。”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到一张轮椅上,我全身酸痛,尤其腹部缝合的地方更是刺痛。他们把我推到早产儿加护病房前,解释说:“你只能在玻璃窗前看。”一位护士指着说:“在那里!”

我额头靠在玻璃窗上努力地往里看。她看起来好小,皱皱的像个粉红色的葡萄柚,小小的四肢,手臂没有我的拇指大,头小得跟桃子一样。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头上有稀稀疏疏的头发,戴着一顶米色的帽子,“她重约3磅。”护士告诉我。

“宝宝。”我轻轻地说着,手指轻轻敲着玻璃窗,宝宝没有动,只是小手转动了一下,仿佛在对我挥挥手。

我对她说:“嗨!宝贝!”

护士看看我说:“你还好吗?”

“应该给她换顶可爱一点的帽子。”我说完,忽然喉咙哽咽,泪如雨下。我觉得心里充满忧伤,“在她的黄色房间里,有张婴儿床在里面,衣柜的最上层抽屉,有很多婴儿帽,我妈有钥匙……”

护士弯下腰来说:“我必须要把你推回去了。”

“请你一定要帮她换顶好一点的帽子。”我又说了一次。我真是又笨又固执,明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新潮的帽子,而是能将她救活的奇迹……

护士又弯下腰:“她叫什么名字?”保温箱的尾端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夏普立欧之女”。我张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忽然间我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名字——悦心。我说:“她叫悦心。”

当我回到病房时,看见麦茜在里头,门口放着的可爱礼物。

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插着点滴的手说:“可怜的坎妮……你看见宝宝了没有?”

我点点头,眼泪又冲出了眼眶。“她好小……”我努力想说出口,却又开始啜泣。

麦茜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布鲁斯来过了。”我哭着说。

“我希望你叫他去死好了!”麦茜说。

“我差不多是跟他这样说……”我一边用没有打针的手擦着脸,一边请麦茜给我面巾纸。“真是讨厌……”我一边哽咽一边说:“真是无奈又讨厌……”

麦茜抱住我的头,非常伤心地说:“噢!坎妮!”

我把眼睛闭上,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麦茜走了之后,我睡了一会儿。我忘了梦见什么,只知道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布鲁斯就站在门口。

我眨眨眼看着他。

“你需要什么吗?”他问。我只是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坎妮?”他显得有点不安。

“靠近一点。”我跟他示意说:“放心,我不会咬人,更不会推你!”

布鲁斯向我的床走近。他的脸色苍白,非常焦躁不安的样子,或许他只是不喜欢靠近我罢了。我可以从他的动作、也可以从他把手放在口袋里的方式看得出来。我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煎熬,我心想:太好了!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他拿张椅子坐在我的床边,偶尔偷偷瞄着挂在床边静脉注射的袋子。我真希望他看见这一切时内心感到非常痛苦。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上一次讲话是什么时候。”我说。

布鲁斯合上眼。

“我还记得你房间是什么样子,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们上次在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话。”

他抓住我说:“坎妮,不要再说了。”他说:“我对不起你!”这是我长久以来一直盼望他对我说的一句话。他开始哭泣:“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感到一阵疲累,好像已经老了一百岁似的。

我把脸转向墙的那一边。没多久,布鲁斯就停止哭泣;再过没多久,我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第二天早上当我起床的时候,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看见老妈走进来,她似乎很不自在——她很会说笑话,却不太会安慰别人。

“我跟布鲁斯谈过了。”她说。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想听,老妈一定可以从我的表情看得出来,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也跟他的女朋友谈过了。”

“坎妮,他们两个人都觉得很难过。”

“他们本来就应该觉得难过。”我生气地说:“在我怀孕期间,布鲁斯连一通电话都没打过,而那害人精又对我做出这种事……”

老妈被我的口气吓了一大跳:“医生还没证实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才不管!”我用抱怨的口气说:“我希望那个贱人得到应得的报应。”

老妈大吃一惊说:“坎妮……”

“怎么样?你以为我会原谅他们吗?我的小孩差点就死掉,我也差点死掉。我以后再也不能生小孩了,我总不能因为他们感到很难过,就算了啊!我不会原谅他们的!永远都不会!”

我妈叹口气,温柔地叫我的名字:“坎妮……”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站在他们那一边!”我大声说。

“我没有站在他们那一边。”老妈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觉得你这么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的孩子差一点就死掉了。”我说。

“可是她并没有死掉啊!”老妈说:“她不但没死,而且她会活得好好的……”

“她都快不能呼吸了!你听不懂吗?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吗?”

“你刚出生的时候,跟她一模一样,你知道吗?”老妈有点按捺不住地说:“她会活得好好的,我知道。”

“你活到五十六岁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你还说你知道些什么?”我大声地说:“我还能相信你吗?”

“我不配拥有她……”我边哭边说:“我没有办法保护她,我让她受到伤害……”

“你怎么会这么想?”老妈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坎妮,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会是个好妈妈。”

“如果我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他不爱我?”我边哭边说,我也搞不清楚我在说谁?布鲁斯吗?还是老爸?

老妈站了起来,我看见她盯着墙上的钟看,她咬住嘴唇轻轻地说:“对不起,我要去接唐雅,她在上课。”

“她今天在上什么课?又要面对哪方面的心理问题?冷漠的祖父母情结吗?”

老妈突然发火说:“坎妮,放她一马吧!”我被老妈吓了一跳,都忘记哭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我已经听得很厌烦了。”

“那你干吗现在提出来讲,你不会等到你孙女出院再讨论这个话题吗?”

老妈嘟着嘴说:“我等一下再来。”然后就向外面走去。一只手还放在门把上,她回头对我说:“你现在什么东西都有了,你一定会活得好好的,知道吗?”

我皱着眉头想: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听起来就像老妈从唐雅上课的讲义上节录下来的话,都是心理学方面的废话!

“我知道!”我接着她的话说:“你赶快走吧!反正我被人家抛弃惯了。”

老妈说我什么东西都有……但我实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眼里只看得见我失去的东西——男朋友、健康,甚至连孩子都无法留在身边……我什么东西都有了……我闭着眼睛,难过地想着……希望我能再梦到小时候的床,还有我在水里的情形……

一个小时之后,我听见门再度打开,但是我却没有抬头看。

“老妈,你去跟唐雅说。”我还是闭着眼睛说:“我不想听你说……”

“真的吗……”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可是我跟她不熟,我想我们大概没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来,看见库医师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面包店的盒子,还有一个黑色的大包包,里面有个东西动来动去。

“我听说之后就立刻赶了过来。”他一边说,一边坐在老妈刚才坐的椅子上,把盒子放在床边的桌上,把那个包包放在大腿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他仔细瞧瞧我。“事实上,我觉得糟糕极了。”

“我可以想象得到……你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你的……”

“悦心。”当我说出宝宝的名字时,觉得怪怪的,就好像我在跟命运搏斗似的。“她很小,肺没有完全长好,现在还要靠呼吸器来呼吸……”我停了一下,擦一下眼泪说:“我的子宫被切除了,我的眼泪没有停过。”

他清了一下喉咙。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流着眼泪问。

他摇摇头回答说:“不会。你尽管说。”他腿上的包包都快要掉下去了,我看了想笑,但是我已经忘记怎么笑了。

我说:“你的包包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会动来动去的?”

库医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门是关着的。然后对我说:“这真的是有点冒险……”他小声地说:“但是我想……”

他把包包的拉链拉开。Nifkin的鼻子钻了出来,接着是它的大耳朵,再后来就是它小巧的身躯。

“Nifkin!”我叫着它,它则立刻跳到我的胸前,添着我的脸。库医师抓住它,以免它碰到我身上大大小小的管线。“你怎么……它怎么会……?”

“我跟萨曼莎一起来的。”他解释:“她在外面。”

“谢谢你!”我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好感谢你!”

他说:“你看……我们已经练习了很久了。”他把Nifkin抓了起来,放在桌上。“你看得到吗?”

我用手肘支撑着坐了起来,然后点点头。

“Nifkin!坐下!”库医师用很低沉的声音说,就仿佛是电视新闻的主播用很有权威的语气播报新闻。它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坐下,同时尾巴摇了三下。

“Nifkin!躺下!” Nifkin立刻躺下,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库医师,它那粉红色的舌头还露出来喘着气。

“现在最后一招是……装死!” Nifkin立刻躺卧在库医师的旁边,就好像中弹似的。(看到这一句,笑到肚子疼)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真的这么认为。

“它学得很快!”库医师一边说,一边把Nifkin装回袋子里。他又弯腰对我说:“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了?”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接着他走出去,换萨曼莎走进来,她冲到我的床边。一身律师的装扮——名牌套装、高跟靴子,一手拿着皮包,一手拿着太阳眼镜跟钥匙:“坎妮,我一听到……”

“……消息,就立刻赶来了。”我接着她的话说。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萨曼莎问:“孩子怎么样?”

“我觉得还好,小孩……还在保温箱里面。”

我坐了起来,并且拿了另外一个枕头塞到背后去。“现在几点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萨曼莎站了起来,很乐意为我服务的样子:“我找找看……嘿!这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她指着库医师刚才带进来的盒子。

“我也不知道,那是库医师拿来的,打开来看看。”

萨曼莎解开带子,把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和布丁蛋糕,还有新鲜的草莓。

“哇,天啊!”萨曼莎说:“他怎么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

“我跟他说过的。”我真的很感动,他竟然都还记得。“我们上减重课的时候,要写出我们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萨曼莎切了一小块蛋糕给我,但是我吃起来就像在吃沙子跟石头一样难受,我很有礼貌地吞了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跟她说我好累,想睡个觉。

* * * * * *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悦心也在医院里越长越大。

但是医生还是警告我,她还没脱离险境,还需要继续观察。她可能越来越好,也可能变坏。

我把她只有四磅六盎司的身躯紧紧地抱在怀里,轻轻地触摸她的双手,她的手是如此的小、如此的完美无缺。她用小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骨头,还有她皮肤底下的血管。我心里对她说:加油!小宝贝。虽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但也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我爱你,宝贝!妈妈爱你。

我陪着她好几个小时,直到我自己也想睡觉为止。我把她的出生证明填好,笔迹既坚定又清楚地写着:悦心·夏普立欧。我也给她取了小名叫“利亚”——为了纪念布鲁斯的父亲,因为利亚听起来像是他的名字。

我坐在轮椅上,在她的玻璃箱外轻轻地说着:“孩子,我们要一起去冒险。我要教你游泳、航行、生火……只要你努力撑过去,所有我会的一切,我都要教你。不管有多困难,我们一起渡过难关,我们回家去,悦心,我相信我们都会没事的。

两天后,我的愿望实现了一半。他们让我回家了,但是悦心还是得留在医院。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个星期。”我相信他已经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在安慰我了。“我们必须要确保她的肺长得够成熟……她的体重够重。”

我听了不禁苦笑了一下说:“如果她像她老妈的话,体重很快就会直线上升了。”

我一跛一跛地走出医院,眯着眼看着温暖的五月阳光。然后费力地坐进老妈的车内,在回家的路上没说一句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绿叶与青草地,还有走在路上的小学生们,我的世界是灰色的,因为我的内心只充满愤怒跟恐惧。

妈妈跟露西合力把我的行李从后备厢拿出来,并且扶我走进公寓,唐雅则不怎么高兴地跟在后面。我的脚摇摇晃晃的,感到很无力,脚踝走起来感觉怪怪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我那天跌倒扭伤了脚踝,现在还肿得像马铃薯一样。

我在包包里找寻着钥匙,找到了半包口香糖,还有加州的星星酒吧里的火柴,这一切都像是前世发生的事一样。当我还在找钥匙的时候,露西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努力地跨入门槛,眼前为之一亮。

这个公寓几乎是我原来的两倍大,从一楼到三楼都是七十年代的复古式家具。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照射在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上,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我慢慢地走进厨房,我看见了新的橱柜;在客厅则是一套我最喜欢的奶油黄斜纹布沙发。我还记得某个慵懒的午后,我拿着家居杂志跟麦茜分享我最喜欢的家具,就是我眼前的这些。我还看见金蓝相间的地毯,还有一个大型平面电视,角落还有一套全新的音响,书架上摆满了育婴书籍。

露西几乎是以跳舞的方式,快乐地跟我说:“很棒,对不对?坎妮,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简直认不出自己的浴室了,原本的老式卫生纸卷、便宜的不锈钢架以及有裂痕的马桶通通不见了。所有一切焕然一新,浴缸变成按摩浴缸,一个落地玻璃柜里面放着新鲜的百合花,还有厚厚的毛巾整齐地叠放着。洗脸台上有一个小小的浴缸是为宝宝预备的,旁边还放了很多不同动物形状的洗澡玩具。

“你一定得看看婴儿房!”露西得意地说。

婴儿房被漆成柠檬黄的颜色,除了库医师帮我组装好的婴儿床,其他的家具则都是新的。一张换尿布的桌子、放衣服的柜子、一张白色摇椅,看起来通通都好高级。

我轻轻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顶上挂满了会移动的星星、白云和月亮,旁边还放着一个三尺高的大熊。

“还有呢!”露西说。“你一定不敢相信!”

我走到自己的房间。那张单调的铁床被换成有蓬罩式的高级大床,粉红色床单换成白色跟金色相间的条纹床单。

“可都是纯棉的!”露西用夸张的口吻说着。她又向我展示地板上高贵的地毯,以及各式各样的古董家具。

“快把帘子拉开看看。”露西说。

我拉开帘子,看见了房间窗户外的一个全新的阳台,不但有天竺葵跟牵牛花,野餐桌上还摆了一瓶酒。

我几乎是跌坐在床上——真的一点都不夸张。我看见枕头上放了一张小卡片,我轻轻地拆开卡片,上面写着:“欢迎你回家!”下面则写着:你的一个朋友。

我妈、露西跟唐雅直直地站在我面前,好像在期待我的赞赏似的。

我说:“是谁……怎么会……?”

“就是你的朋友啊!”露西说。

“是麦茜吗?”

她们三个人偷偷地交换眼神。

“拜托你们好不好,我有多少朋友付得起这种大手笔?”

“我们也阻止不了她啊!”露西说。

“是真的,坎妮。”老妈说:“我们拒绝过她,但是没用。她根本听不进去。她还特别聘请一位室内设计师帮你张罗这些东西……那些人几乎日夜不停赶工完成这里的装修的。”

“实在是……”我举起手来,忘了有伤口在身上,忽然觉得很痛。我还是说了心里的话:“实在是太棒了!”

“那接下来你想做些什么?”露西说,“我们可以去餐厅吃饭啊!”

我站了起来说:“我想要去散散步。”

“坎妮,”露西说:“你的石膏还没有拆下来。”

“这种石膏是可以走路的,不是吗?”我反驳道:“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站了起来,希望自己能够感到很快乐。因为我拥有一个漂亮的居住环境,我身边充满了爱我的人。可是我完全无法高兴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少了悦心。我想,除非我的孩子回到家里来,否则这一切都只是个缺憾,我越想越气,忽然想要捶人踢人。都是布鲁斯跟那个可恶的女人。可恶!

老妈临走前说:“你希望Nifkin什么时候回家来,就打电话跟我说。”

我跟她说:“好。”但是心里希望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远一点,不要再来烦我。我觉得快要受不了了,快要爆炸了!我看着窗外,目送她们离开。然后换上舒服的运动内衣和旧的T恤,换上短裤和运动鞋,用力走出家门。我决定要把父亲、布鲁斯……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脑后。我只想走路运动运动,然后能够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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