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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美-詹妮弗·韦纳 当前章节:96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以前我修心理学课程的时候,教授曾提到有关“回馈行为的反应”。假设把三组老鼠分别放在三个笼子里,每个笼子里都放一根棒子。第一组的老鼠如果压下棒子,则会掉下食物来。第二组的老鼠压下棒子,却不会有食物掉下来。第三组的老鼠压了棒子,偶尔会得到一些食物。

教授说,第一组的老鼠会越来越觉得了无生趣,因为它们总是会得到回馈,而那些得不到食物的老鼠们则会放弃希望。只有那些偶尔获得食物的老鼠才会不断地按下棒子,它们期待每次按下棒子都有奇迹出现。就在那堂课上,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曾经是老爸的白老鼠。

我记得很清楚,老爸曾经多么的疼爱我。我有许多美好的记忆,他寄给我的明信片我经常把它们拿出来看了又看,明信片的边缘都因此变得有些破旧。我还记得在我三岁的时候,舒服地坐在爸爸的大腿上,听着他为我读的故事。我六岁那年,一个夏日午后,爸爸牵着我的手走在小学门口,那天是我第一次考阅读测验,爸爸对我说:“别紧张!”然后亲着我的脸颊说:“你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我也记得我十岁那年,几乎整天跟着爸爸,陪他去办事情、开会……我也认得帮他洗衬衫的干洗店老板娘,还有西装店的销售员,每次爸爸付账的时候,他们的态度总是十分尊敬。我们也常到一家充满新鲜炭烤咖啡香味的乳酪店去买干乳酪,还会到“Old Vinyl”去买爵士音乐唱片。每个人都认识爸爸,还称呼他“夏普立欧先生”,每个人都会对他微微笑,不只是对他,也会对我们小孩微微笑。爸爸总是把厚实温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摸摸我的马尾辫说:“这是我们家的老大,坎妮。”然后,每个人总是会说:“你爸爸说你很聪明呢!”然后我就会乖乖地站在那里,微微笑装出一副很聪明的样子。

但是当我越来越大的时候,那种日子就越来越少了。爸爸不再关心我们,他对露西、对贾斯、甚至对我妈都不理不睬。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但是你知道吗?当我享受他的爱、当他温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当我的头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可与之相比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把这种感觉找回来。

我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开我们。我放学回家,碰巧看见爸爸在房里打包衣物。“爸?”我问他,因为大白天看见爸爸在家我觉得很讶异。“你要……我们要……”我想要问他:我们是不是要一起去旅行?但是他的眼神很沉重,他说:“去问你妈,她会跟你解释。”

老妈的确解释了一番。她说她跟我爸都很爱我们。只是他们两人的婚姻无法维持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从同学海蒂那里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我被吓得呆呆的。海蒂在学校里是一个很出名的女孩。我们参加同一个足球队,但是平常不相往来。在足球场上.她总是一副非常不希望我把球传给她的样子,好像我踢过去的球会把污秽和病菌传给她似的。

“你有没有听到一些有关你爸的消息?”当时,我和好朋友坐在餐厅的角落.那是海蒂跟她同伙都不可能选择的位子。那天她看见我们,就一屁股坐下,问了我这个问题。

“听到些什么?”我问她,感觉怪怪的。我一点都不相信海蒂的话,因为过去六年以来,她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她那个朋友珍娜也是属于花枝招展型的人,总是刻意把头发弄得美美的。

海蒂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告诉我说:“我听我妈说,你爸已经搬去卡柏山路和一个牙医助理同居。”

我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的花生酱三明治,心想:“她说的是真的吗?海蒂的妈妈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的事?……”我的心里忽然浮现了一堆的问号,同时也浮现了一堆我见过的牙医助理们的脸。

珍娜把身体靠过来,一副假好心的样子说:“听说……她才二十七岁哦!”

现在我终于搞清楚她们是把这件事当成八卦了!海蒂和珍娜盯着我看,我的朋友们又盯着她们看。而我就像被硬推向舞台上的演员,甚至连自己的台词和角色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心想这是真的吗?爸爸真的这么狠心吗?我的眼睛盯着她们,叫她们走开。我的朋友们也被我吓了一跳,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对这两个人说:“你们给我滚!”

珍娜眼睛转了一转,海蒂的身体则往后移动。“你这个肥猪、大笨蛋!”她一边走回那些身上穿着名牌服饰的男孩以及只喝健怡可乐的女生们的餐桌,一边叫骂着。

我缓慢地步行回家,看见妈妈在厨房里,橱柜和餐桌上堆放着几袋食物。“爸爸跟人家跑了吗?”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妈妈把三大袋的鸡胸肉放进冰箱里后,叹口气说:“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事情……”

“海蒂跟我说的。”我说。“是她乱讲的对不对?”我一边问,一边希望妈妈也同意我的看法。

可是她却在餐桌那儿坐下来,她说:“海蒂的妈妈跟你爸爸是在同一家医院里工作的。”

那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你可以老实跟我说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然而,在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小小孩——父母仍然念着床边故事给你听,过马路的时候他们还是会牵着你的小手。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想还是由你爸爸告诉你会比较好。”

可惜我跟爸爸都没有机会谈到这些事。他两天后搬了回来。贾斯、露西跟我站在后院看着他从小小的红色跑车车厢里拿出行李。爸爸从停车处走到房子里,每一步都发出声响,而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

“坎妮。”露西哽咽说:“他回来了,真好。他不会再离开我们了,对不对?”

我看着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关上。“我也不知道。”我说。我也很想知道答案,但是爸爸现在看起来不容易亲近,我妈也无能为力。她带着一点责怪的意味跟我说:“不要太操心。”其实她自己也是一副失眠的窘态。“亲爱的,没事的。”我妈从来都没有叫过我“亲爱的”。这让我感到更加害怕,我还是直接找“消息来源”来问问比较可靠。

星期一下午我在女厕遇到海蒂,她站在镜子前抹护唇膏,我故意清清喉咙想引起她的注意,不过她没理我。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来,撅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说:“干吗?”

她怒视着我,我吞吞吐吐地说:“嗯……有关……我爸爸的那件事……”

海蒂的眼睛转了一下,从包包里拿出一支粉红色梳子。

“他搬回家住了。”我说。

“那很好啊!”海蒂一边说,一边梳着刘海。

“我想你大概听你妈说起过他搬回来住的原因吧?”

“我干吗要告诉你?”她很不屑地说。

说得也是,我——一个胖嘟嘟,长得不起眼的坎妮·夏普立欧可以用什么来跟这个美丽大方的海蒂攀上关系呢?我当然是花了一整个周末来策划今天这个举动:我从纸袋中拿出两样东西。第一样是长达五页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读后报告,另外一样是我早上从爸妈的酒柜里拿来的伏特加酒。

海蒂跟她的朋友在学业上或许大大不如我,但是她们在玩乐的方面可是大有来头。海蒂伸手拿过我的酒,然后又伸手想拿走我的报告。

“你先告诉我!”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报告。

她耸耸肩,把酒放到包包里,然后又回头去面对镜子说:“我听我妈在电话里和别人说,那个女的希望能够生几个小孩,可是你爸不想再有孩子了。瞧你那副德性就知道为什么了。”她一边冷笑着,一边又伸手要拿我的报告。

我把报告丢给她说:“拿去抄吧!我里面写了很多错字,别人看了就知道是你写的,不是我写的。”

我回到教室去,心想:我爸不想再有孩子了……看他对待我们的样子,的确有点道理。

他搬回来之后,一住就是六年。然而,他却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他不再读床边故事给我们听,礼拜六下午不再带我们去吃冰淇淋,也不再带我们去兜风了。这一切就好像我爸自己一个人独自在巴士上或在火车上睡着了,一睡就是二十年,醒来的时候身边尽都是陌生人:我妈、妹妹、弟弟、还有我,连他常做的一些事情也变得陌生了。当他看着我们的时候,棕色的眼睛里充满迷惘跟愤怒,好像在思索着:这些人是谁啊?我还得要跟他们相处多久啊?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好像欠他们似的。

他从一个慈爱的父亲变成一个心不在焉而且冷酷的人。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再想要有小孩了,而且连我们都不想要了?还是他在想念着他的外遇情人——他无法再见的真爱。我想这些理由都有,当然还有其他的理由。

我爸是个整形外科医生,他以前在军中,帮那些被烧伤、被化学药剂灼伤、被炮弹炸伤的士兵治疗。

当我们搬到宾州之后,他却发现了他真正的天赋。在这里,他所面对的病人不再只是士兵,而是许多的少女、少妇们,她们甘心花上几万元,为的只是将松垮垮的肚子弄得紧致一点,将下垂的眼袋提高一点,将鱼尾纹或双下巴消除一点。

老爸做得很成功。只要在费城一带说到抽脂、鼻子整形、隆乳等外科手术,就一定会提到我爸的名字——赖瑞.夏普立欧。我们住在大房子里,有弯弯曲曲的漂亮车道和室内游泳池。我爸开保时捷跑车,我妈开奥迪车。我们有个佣人,每个礼拜来家里打扫两次,两个月举办一次大型派对,我们度假都到科罗拉多州滑雪,要不就到佛罗里达州晒太阳。

但是自从他离开又回来之后,我们的生活就完全走样了。就好象你有一本好书,你读了又读,有一天不小心读到睡着,醒来发现书已经掉到地上,书页散落一地。他唾弃他的生命,觉得被困在乡下是一件很悲惨的事——看足球赛、玩拼字游戏、上犹太教堂、付汽车及房屋贷款等等琐碎的生活形态及责任。他把这些悲惨的情绪投射在我们的身上——尤其是我的身上。

他突然变得懒得再看我一眼,我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令他满意。

有一次我的数学得了B+,他在餐桌上勃然大怒:“你为什么考这种成绩?”他还是戴着那副熟悉的眼镜,而我躲在门口不敢靠近他。

我告诉他:“我不喜欢数学。”其实我觉得丢脸的程度跟他的愤怒不相上下,因为这辈子我从来没得过低于A的成绩。不论我多么认真.我对数学就是无能为力。

他很不屑地回答我:“你以为我喜欢读医科吗?你知道你拥有多大的潜力吗?你知不知道你浪费了多少天赋?”

“我不管我的天赋是什么,我就是不喜欢数学。”

“好!”他耸耸肩,把成绩单丢到桌子另一边,好像我的成绩单得罪了他似的。“去当个女佣吧!我才懒得理你!”

他只要一开口跟我们说话,就是一连串的抱怨:抱怨说他很累、我们不懂得感谢他、他是多努力地在赚钱供养我们……他总是批评我们:“你们这些拖油瓶,别想再去滑雪或游泳了!”

贾斯说:“我才不喜欢滑雪呢!”以前如果我们强迫他出去滑雪,他会告诉巡逻警察说他得了急性冻伤,我们只好把他送到急救站,脱掉他长长的内衣,帮他在灯光下取暖。

露西则总是说:“我宁可跟其他的小孩一起游泳。”那倒也是,因为她的朋友非常多,我们家电话总是响个小停。这是另外一件令爸爸头痛的事.每次吃晚饭时,他听到电活响就会大叫说:“真他妈的吵死人了!”

“如果你那么讨厌我们,为什么还要生小孩?”我对爸爸大叫着。他并没有回应我的愤怒,只是不断羞辱我,变得更加愤怒。贾斯当时才六岁,还是个小孩,我爸爸不是忽略她就是痛骂她“你是猪啊!”边看着她的成绩边摇着头。她不小心把杯子打破时,就会骂她“蠢!”当时我只有十三岁,却过着连狗都不如生活了。

我十三岁那年的确不好过,除了不断增胖的胸部和臀部,还有满口错综复杂的钢牙和橡皮套,这是因为我吃太多、牙齿过度咀嚼所致。我的发型也无法遮掩胖胖的脸,我买的衣服越来越宽松,走起路来总是弯腰驼背,为的是要遮掩我的胸部。我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钟楼怪人。只是脸上多了一些青春痘,还有嘴巴里多了个牙套。我集爸爸一生所厌恶的事物于一身。他所做的整形工作要求完美。他的老婆并没有达到他心目中“美”的标准,也没有维持好身材,已经很令他受不了了,现在又有一个令他丢脸到家的女儿,我看他简直就快要疯了。

“坎妮非常聪明。”有次我听见他和高尔夫球的球友谈论我,他说:“她会好好地照顾自己,虽然她长得不漂亮,但是有个聪明的头脑。”

我站在那里,很难相信我所听到的话,当我清醒过来时,我几乎快崩溃了,好像被汽车轮子碾过去的罐子一般。我不笨、我也没有瞎了眼,我知道我长得跟一砦美女是有些差距。但是我记得他以前把手放在我头上的那一刻,我也记得他亲我脸颊时,胡渣刺刺的感觉。我曾是他心爱的女儿,而现在他竟然嫌我丑!他说我长得不漂亮……爸爸怎么会说自已的女儿不漂亮呢?除了我不再是个小女孩以外,我想……他也不再把我当成是他的女儿了。

我要升高三的那年暑假,妈妈带着贾斯跟露西去一个葡萄园度假。那年我拥有第一次的打工经验,我在一家乡村俱乐部当救生员。我跟老妈说我要待在家里看家,顺便照顾小狗。我想这个点子应该会很不错,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招待二十三岁的男朋友。不必受到别人的打扰,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前三天还不错。第四天清晨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了一些情景把我带回到了十二岁的记忆。我看见爸爸在房里,床上放着行李:几叠白色衬衫还有黑色的袜子——搞不好就是同样的那一叠。

我盯着他的东西看,又盯着他看。我爸也看着我久久不出声。接着他就叹了一口气说:“等我安定下来了,我会打电话回来。”

我耸耸肩说:“随你便!”

“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说,他最讨厌小孩没有礼貌。他总是要求我们要尊敬他——尤其是当他一点都不值得我们尊敬的时候。

“跟你妈说……”他想要我传话。

我摇摇头说:“我不干!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跟她说。干吗要我帮你这个烂忙?”

他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顾着打包行李。

“你走!你走!大家都高兴!”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响亮。“没有你的日子,我们会更好过!”

他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想也是……”

他继续回头打包,我则回到房间去。我躺在床上,那张他曾经坐在上面念故事给我听的床上……好久好久以前——我把眼睛闭上……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知道他迟早会这么做。一个伤口的结痂脱落时,足会有一点点痛、一点点失落感,这都不算什么,没什么大不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要让自己舒服一点。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可是我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最后还是哭出来了。

后来我去读了普林斯顿大学,是他要我去念的学校,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尽为人父的责任。我原本是想念史密斯大学,因为那是间女校,大家可以专心念书,我就不会被人取笑为书呆子了。

“不可以!”我爸在餐桌上告诫我。他离开我们六个月后,就搬到乡下的一栋全新的大房子里,同时也换了一个新女友。他每次答应要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总是要连续改期两次,晚饭才能吃成。

他说:“我才不让你去念那所同性恋学校!”

“赖瑞!”老妈用无力的声调轻声地说着。她的幽默感和快乐早就消逝已久,一直到她跟唐雅在一起的时候才重拾欢笑。

老爸根本不理会她,并且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叉子上的牛肉还在半空中,他问说:“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拜托,怎么可能!”我说:“我对SM还蛮有兴趣的呢!”

老爸嚼着嘴里的牛肉,不徐不缓地把肉吞下去.还用纸巾擦擦嘴,说:“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得了你光着身子的身材?”

我喜欢史密斯大学的原因,跟我讨厌普林斯顿大学的原因一样。普林斯顿大学校园简直就活像个展示舞台,四处展示着成功的优生宝宝。每个女孩看起来都是金发美女,完美无缺。连那些黑发女孩们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点异国风味,同样完美无缺。

我跟老爸说我呆在那里会很惨,可是他却说:“除了普林斯顿大学外,其余免谈。”于是我只得打包行李住进了堪培尔大楼,趁开始上课前,我在那里住了一阵子。我的毕业礼物是一部登山车,在图书馆前被偷了。我爸妈的离婚手续也在那时办妥了,老爸永远离我们而去,只留下一些学费,那些学费让我转学转不成,哪也去不了。

如果说大学生活是一个人的黄金岁月,那么在我的黄金岁月里,我整理头发,吃脱水的食物,看着同学一个个身材比自己好,她们一个比一个美丽、优雅、大方。当然,她们都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有这样的结果,她们或许每餐饭后都把手指伸到喉咙里去,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以保持曼妙的身材。基本上她们都拥有每个女生所羡慕的东西——聪明的头脑、美貌,还有怎么吃都不会胖的身材,而这一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美丽的秀发》是我在校园期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当时我还是个大学新生。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当上了专栏作家;大三的时候,更成了老鸟作家了。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写作,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自己未来的走向了。

写作可以让我逃离现实,让我逃离普林斯顿大学——一个充满时髦,令我自卑不已的地方;写作可以让我逃离那个勉强还算个家的家庭;写作让我仿佛跃进海洋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我可以很优雅、很顽皮,也可以变得很隐形,看得见的只是字里行间的文字,不再是身材。我知道坐在计算机前,盯着计算机屏幕看,就是我最佳的避难场所了。

我真的有太多事情要逃避了……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四年间,老爸再婚,又生了两个孩子——丹尼尔和丽贝卡。他竟然还敢把全家福照片寄来给我看,他以为我会为他感到高兴吗?我觉得好像被人家赏了两个耳光。他并不是不要小孩啊,他只是不要我们罢了,我忽然感到一阵凄凉。

我妈妈又回去当上班族,每个礼拜打电活给我都在抱怨她拿到了教学证书后,学校跟学生如何如何……其实她的话语中暗示着:她都已经五十岁了,还要为补贴生活所需烦心,还要为学校董事会付给代课老师的薪水不平。

露西在波士顿念书,功课不是很好,后来随便找个社区大学念念,还交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男朋友。贾斯则每天花三个小时待在健身房里,他经常举重,把自己的上半身练得壮壮的。他除了回答“随便……”之外,总是沉默寡言。

“你只管好好把书念完吧……”我妈很无力地说着。她最近又抱怨我爸的赡养费寄得迟、她的车又坏了、我妹又连续两个晚上没回家……“好好地把书念完吧……”

我也终于熬到了六月毕业时节。除了暑假和圣诞假我跟老爸吃过几次中饭以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他每年都会寄生日卡片给我(很准时),也会寄学费给我(总是很迟),而且都只够付一半的学费。

我在他的心里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因此也不奢望他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想他也不会在乎……然而,他却在毕业典礼的前一个礼拜打电话给我,说他非常想来参加毕业典礼,还要带新太太一起来。

“我不知道……我想不太好吧……”我突然有点结巴。

“坎妮!”他说:“我是你的父亲!何况克莉丝汀也从来没到过普林斯顿。”

老妈酸溜溜地应答说:“你不会寄张照片给那女人看就好了啊?”我没告诉老妈说他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婉拒他,因为他总是会用那句神奇的话——“我是你的父亲!”虽然他离我们远去,虽然他抛弃我们,还和别人结婚生孩子——我似乎……仍然渴望得到他的爱。

那天,我爸和他的新太太果然推着一辆娃娃车出现在英语系的接待中心。我得到了一个创意写作奖,但是他们错过了我上台领奖的时刻。克莉丝汀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还烫了一头蓬蓬的金发,他们的小孩可爱极了。我身上穿着一件花布连身衣,平常在宿舍里穿还不觉得有异,今天站在他们面前,则活像个沙发椅套似的,我就简直像个大沙发,非常可悲!

“坎妮!”我爸把我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说:“看来学校的伙食非常合你的胃口哦!”

“谢谢你的夸奖!”我说。我爸对着他的新太太翻翻白眼仿佛是在告诉她:你瞧她是不是过于敏感?

“我只是在逗逗你。”他说。

他的小孩则盯着我看,好像在看一只动物园里巨大的动物似的。

“我……帮你们买了几张毕业典礼的入场券。”我并没有说出我必须四处求人借我一百元来买入场券。其实每个毕业生只能买四张,学校完全没有考虑到那些分崩离析的家庭中,或许有人有继母、继父,还有一堆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

“不用了,我们等一下要去儿童乐园。”他的新太太克莉丝汀笑着回答。

他们的小女儿也高兴地说着:“儿童乐园!”

“我们是顺道来这里一下……”

“可是……我……”我忽然问眼睛闪善泪光。我紧紧地咬着嘴唇,手里握着毕业证书。“谢谢你们来看我!”

老爸点点头,把身体靠过来好像要抱抱我,但结果他只是用手抓住我的肩膀,像教练给运动员理式化的奖励——“干得好!”他说:“恭喜你!我以你为荣!”

我最后还是完成了毕业典礼,一个人打包行李,坐长途车回家。我把毕业证书挂在房间的墙上,想着下一步要怎么走。我是不可能去读硕士的,因为虽然我辛辛苦苦地打工赚钱,却还是欠下二万元的就学贷款。我不可能再借钱来念书了,于是我开始了一连串的面试。

一开始我都是找一些小报社去应聘,因为只有这些小报才会给新人机会,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更是如此。于是我开着用暑假打工赚钱买的破车到处去应聘。在舟车劳碌的过程中,我告诉自己我不再做爸爸的白老鼠了,我要远离那根棒子,他只会带给我伤心,我的生活里不再需要伤心的事了。

后来,我听弟弟说爸爸搬家了,我并没有仔细地问具体情形,也似乎没有人想谈论他。他和我妈离婚十年了,也不再有义务付我们赡养费了,他再没寄钱给我们,当然也包括生日卡片,他可能连我们是不是还存在都不在乎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知道父亲对我的污辱和批评,让我觉得自己是残缺的、不完美的,我每次和男人交往,都试着去摆脱父亲的阴影。我总会问:我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吗?还是只是在找一个不会像爸爸那样离开我的男人?

我到底在乎什么?我真的觉得好孤单。那个希望我成为他们家庭中一员的布鲁斯父亲走了……我甚至连和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我觉得布鲁斯终于可以多少了解一点我的感受的时侯(因为他也同样失去了父亲),我本以为他会同情我的,可惜他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大笑话,仿佛有人从我的脚下狠狠地把一块地毯抽走似的——换句话说,就好象我爸爸给我的感觉又回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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