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拒绝了,于是他呼喊起来,
呼喊开去,克制不住而呼喊,
像他母亲分娩时一样。
于是他们向他走来,一位老太太,
还有父亲,那位老父亲,
双双站定,老迈而无策。
站在呼喊者身旁,他从没那么近地望着他们,
突然停止呼喊,呜咽起来,说道:
父亲,
难道你硬舍不得这点零头,
这点你已吞咽不下的剩汁残羹?
去吧,去把它倒掉。还有你,你这位老太太,
女主人,
你还在这儿干吗呢:你已生育过了。
他将这两个人像献祭的牺牲一样
一把抓住。突然又松开手
把二老推开,心血来潮,容光焕发,
气喘吁吁,大喊大叫:克瑞翁!克瑞翁!①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名字。
但是在他的脸上还有另一个
他没有说出来,匿名地等待着,
他隔着紊乱的筵席热烈地
把它呈献给年轻的朋友,他的爱人。
你瞧,老人(站在那儿)都不能为我赎身,
他们精疲力竭,没有用了,几乎一文不值,
而你,你,你通体美丽无比——
但这时他再也看不见他的朋友。
他逡巡不前,而来者竟然是她,
比他初识她时几乎更瘦小,
披着白色的新娘礼服轻盈而悲哀。
其余的人都不过是她的过道,
她从中穿行而来,来了——:(马上她将
投入他痛苦伸开的双臂)。
他等待着,她说话了;不是对他。
她在对神说话,神在听她,
而众人仿佛正是从神身上听见她的话:
谁也不能代替他。我才是。
我才是他的替身。因为谁也不像我
面临末日。我过去在此所有的一切
而今还剩下什么呢?就只有:我将死去。
当她为你打扮时,她难道不曾对你说过,
那张在室内等候着的床榻正是
① 克瑞翁在希腊神话中是俄狄浦斯的妻舅,后为忒拜国王,他曾因甥女安提戈涅不顾禁令,擅自祭奠其亡
兄波吕尼刻斯,而将她活活砌入国王的陵墓。在本篇中,阿德墨托斯叫喊“克瑞翁!”,可能是指他的见
死不救的双亲,而 “他没有说出来”的“另一个”名字可能是勇于自我牺牲的安提戈涅。
属于冥府的?我要告别了,
告别了再告别。
濒死者一无所取。我要走了,
以便葬在现在是我的夫君的
那人下面的一切溶化,消解——,
那么带我走吧:我要为他而死。
恰如大海上转向的风,
神走了过来,几乎像走向一个死者。
突然离开了她的丈夫,
并隐藏在一个小小的手势里
给他扔来了一百条阳世的生命。
他踉踉跄跄向那两个奔去
伸手去抓他们如在梦中。他们
已走到门口,妇人们挤在那儿
泣不成声。但他仍然
瞥见一眼少女的面庞、它正微笑着
转了过来,明亮如同一个希望,
简直是一个允诺:长大成人后
再从幽深的冥界回到
生者、他的身旁——
于是突然他
用手捂住脸,跪了下来,唯愿
在这个微笑后面什么再也看不见。
(1907 年2 月7—10 日,卡普里)
维纳斯的诞生*
随着呼唤,骚乱,不安,黑夜令人惶恐地
过去了,在这继之而来的早晨,——
整个大海又一次破裂开来,大声嘶喊。
而当嘶喊慢慢重新中断,
并从天空苍白的拂晓和开端
坠入哑鱼的深渊——:
大海在分娩。
宽大的波涛阴户的毛发泡沫
为朝阳所闪耀,在它的边缘
站起了少女,白皙,迷惘而潮湿。
于是像一片嫩绿叶动弹着,
延伸着,蜷缩的东西慢慢打开了,
她的身体舒展着,伸进凉爽之中
伸进未经触动的晨风中。
像月亮一样双膝明亮地升起
又侵入了大腿的云边;
腓腹的狭影退了回来,
双足张开,变得明亮,
关节活动着如饮者
的咽喉。
身体躺在骨盆的高脚杯里
如孩童手中的一枚鲜果。
在它脐孔的窄勺斗里是
这个光明生命的全部黑暗。
下面明亮地升高了小小的波浪,
不断地向腰部流过去,
那儿不时发出一阵低微的涟漪。
但是透明而无暗影,
如一片四月的白桦,
温暖,空白而无遮掩地露着私处。
现在两肩活动的天平已经
平衡地停在笔直的躯干上,
这躯干喷泉般从骨盆升起
又踌躇着落向长臂并
疾速地落在乌发的全盘垂降中。
然后十分徐缓地转过了脸:
从它的斜面缩减的黑暗
转向清彻的水平的升高状态。
而在脸后陡峭地隐藏着下巴。
现在脖子伸着如一道光
又如一根灌浆的花茎,
还伸出了手臂如天鹅的
颈项,当它们游着寻岸时。
然后在这身体的黑暗黎明
如晨风吹来了第一次呼吸。
在脉胳之树最脆弱的枝权里
发出了一阵潺潺声,血液开始
响过它深沉的部位。
而这阵风刮大了:它现在
以全部呼吸扑向新的胸腔,
充满它们,挤进它们,——
使它们如同乘风破浪的帆,
无优无虑的少女向海滩泅去。
于是,女神登陆了。
她疾速地从新岸向前迈去,
在她身后,
整个上午挺起了
花朵和草茎,热切迷惘
仿佛由于拥抱。于是她走着又跑着。
但到正午,在这艰难时刻,
大海又一次澎湃起来,并把
一只海豚冲到那同一地点。
死的,红的,摊开着的。
(1904 年初,罗马)
新诗集续编(选)
〔说明〕《新诗集续编》出版于一九○八年十一月,扉页印有“献给我
伟大的友人奥古斯特·罗丹”等法文字样。不过,这段创作期间,诗人不仅
受到罗丹的工作方法的影响;一九○七年十月,新诗集正编付印以后,他参
观了在“八月沙龙”办的保罗·塞尚(1839—1906)画展,深为其表现物体
的体积结构所震撼。接着几周来,他每天给妻子克拉拉写信,称这位“现代
艺术之父”为“工作者”、“现实大师”,说他自己在这些画中发现了一个
转折点,即一种全新的“客观性”。当然,这种“客观性”不论在塞尚的画
中还是在里尔克的诗中,都不会是也不可能是对于描绘对象的冷淡而机械的
模拟;里尔克的这两编“新诗”共收二百余首、每首力图达到像一幅画、一
尊雕像或一座建筑那样独立自足,而读者仍随时可以见到作者本人的价值观
和信念的客观反映。两编“新诗”的共同特色可以说是视觉的艺术化,但是
这位“永久的初学者”从不满足于任何成就,在大战以后他又开始强调听觉
对于“工作者”的重要意义了,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
——译者
远古阿波罗裸躯残雕*
我们下认识他那闻所未闻的头颅,
其中眼珠如苹果渐趋成熟。但
他的躯干却辉煌灿烂
有如灯架高悬,他的目光微微内注,
矜持而有光焰。否则胸膛
的曲线不致使你目眩,而胯腰
的轻旋也不会有一丝微笑
漾向那传种接代的中央。
否则眼见肩膀脱位而断
这块巨石会显得又丑又短
而且不会像兽皮那样闪闪放光;
而且不会从它所有边缘
像一颗星那样辉耀:因为没有一个地方
不在望着你。你必须把你的生活改变。
(1908 年初夏,巴黎)
勒达*
大神猝遇天鹅于困境,
愕然发现他如此之美丽;
恍惚间他在他身上化形隐匿。
想不到竟弄假成真,
在他测试尚未证实的生息
之感觉以前。而那女人张开了两腿,
她从天鹅身上认出了来者是谁
并知道:他在央求一件东西,
那是她因抗拒而迷惘
再也无法隐瞒的。他缓缓向前,
将颈项偎进越来越松的手掌,
大神开始在被爱者身上放浪形骸。
于是他才感觉他的羽毛妙不可言,
并在她的膝间真正变成了天鹅。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海豚*
那些使它们的同类得以
到处成长和居住的真实物事,
凭借相似的标志感知
溶解的领域中的同类,
是上帝以湿淋淋的海神之子①
淹没了间或超越了它们;
这时那动物显现了自身:
不同于暗哑的毫无感觉
的鱼种,是它们的血中之血,
并从远方见宠于人。
一大群来了,连滚带翻,
高高兴兴,仿佛觉得潮水闪光:
它的队伍,温暖,眷恋,
充满信心为人结彩导航,
灵便地流连于圆形船首周边,
宛如环绕花瓶躯干的曲线,
陶醉,逍遥,一路平安,
直立向上,乐不可支,呼呼作响,
在潜游中与波浪互让,
继续快活背着三层桨战舰①。
于是水手结交了投缘
① 海神波塞冬之子特里同,半人半鱼,为海神的卫队。罗马有柏尼尼的雕像“特里同的喷泉”,可能对本
篇产生过影响。
① 古代希腊的一种战船。
的朋友于其孤独的危险,
不胜感激地为他,为旅伴
构想出一个世界并视之为果然:
果然他热爱声音,诸神,花园
和深沉的寂静的恒星年。
(1907 年8 月1 日,巴黎)
塞壬们的岛屿*
他向那些殷勤款待他的人们
(按照他们的时限是晚了,
当他们探测危险的航程),
静静地诉说着:他不知道
它们是如何吓人,又如何说变
就变,他们会像他一样
在蔚蓝的平静的岛海里面
看见那些岛屿变成金黄,
一瞩望就会使危险变了样;
因为这时它不在于澎湃奔腾
如在它一贯如此的地方:
危险这时无声地扑向水手们,
他们知道在那些金岛上
常常会有歌声袅袅——
于是他们深信不疑,凭倚挠桨,
似为寂静所环绕,
这寂静本身包含
整个幅员并在耳边回荡。
仿佛它的另一边
竟有歌声无人抵挡。
(1907 年8 月22 日—9 月5 日,巴黎)
被爱者之死*
他只知人尽皆知的死:
只知它拖走我们并投入缄默。
但当她,并未为它所劫持,
只是悄然从它的目光挣脱,
滑了过去滑进不可知的阴影,
再当他觉得,那些阴影至此
竟有她的少女微笑如明月一轮,
还有她与人为善的风姿:
这时他才认识了死者,
仿佛通过她而与每个
死者密切亲近;他让别人说着
却不相信,而将那境界称之
为无限甘美的福地——。
并代替她的双足摸索开去。
(1907 年8 月22 日—9 月5 日,巴黎)
扫罗在先知之列*
你可认为人们会眼见自己沉沦?
不,国王会自以为超然物外,
因为他想杀死他的英俊
的琴童,一直杀到第十代。
正当恶灵以这种方式降临
他身上并把他撕成几瓣,①
他才在无佑的内心看见自身,
而他的血液流得昏暗
如迷信所云流向了法庭。
他的嘴巴现在滴着口水
预言,这只能使得逃犯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