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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头发被树枝绕住,就悬挂起来。”(同上第十八章第九节)

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4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② 约押是大卫王的舅父,因夺取耶路撒冷有功被任命为大元帅,带军平息押沙龙叛乱,后因支持其他王子,

被夺取王位的所罗门所杀。

③ 押沙龙被称为“原告”,系因他发动叛乱的最初动机在于他的胞妹被异母兄长所奸污,他一心想着为她

复仇。由此可见里尔克对押沙龙是同情的。

于芸芸众生之上。

于是他屹立着,自得于他的持续,

干脆打定了主意;作为一名农夫,

开始耕耘却不知道怎样

从万事俱备的伊甸园

找到一条出路

通往新的地球。上帝难以转圜;

他不是有求必应,而是接连

威胁他,他将死去。

但人活了下来:她将分娩。

(1908 年夏,7 月15 日以前,巴黎)

夏娃

她坦然站在大教堂

的巍峨高处,挨近窗户的玫瑰,

和苹果一起富于苹果风味,

从此永远对于她所生养

的不断成长者无辜而又有过,

自从她恋恋不舍地离开

永恒之圈,像一个新的年代

经过地球挣扎求活。

唉,她曾经宁愿在那片福地

多逗留片刻,加意于

野兽们的和睦和智力。

只因她发现男人打定了主意,

便跟他走了,唯死亡是图,

而她几乎还没有认识上帝。

(1908 年夏,7 月15 日以前,巴黎)

老者之一*

(巴黎)

晚间往往(你可知这怎么成?)

他们突然起立向后点头

并在他们的破帽下显露

一个微笑,仿佛打个补丁。

他们身旁是一座华厦,

漫无止境,他们一路把你引来

以他们不可解的疮痂,

以帽,披肩和步态。

以手,它在围巾下端背后

悄悄等待着把你渴望:

仿佛渴望同你握手

在一张高举起来的纸上。

(1907 年8 月21 日,巴黎)

盲人*

(巴黎)

看哪,他走着干扰了

不在他的黑暗地点的城厢,

有如一道黑暗裂纹穿过一只明亮

的杯子。而事物的反照

画在他身上如画

在一片叶上;他并没有吸收进去。

只有他的感觉在动,仿佛它

以小小的波动把世界捉住:

一阵静,一阵反抗——,

然后他似乎期待着挑选谁:

他沉醉地抬手向上,

几乎是隆重地,仿佛举行婚配。

(1907 年8 月21 日,巴黎)

火场

为猜疑的早秋之晨所回避,

躺在被烧焦的家植菩提树

后面,这些树把落荒小屋拘束

出一片新,一片空虚。还有一片场地,

上面有孩子们,天知道从哪

来这儿,相互叫喊,拾捡破烂。

可又都安静下来,每当他,

这家的儿子,从灼热的、快烧成炭

的木骨架中用一根长又抢救

锅釜和瘪了的木盆,——

然后撒谎似的向别人瞅上一瞅,

他想说服人们相信,

这个地方当初如何如何。

因为自从它再没有了,在他眼里

它便非常离奇:比法老还了不起。

他也就与众不同,有如远方来客。

(1908 年初夏,巴黎)

班子*

(巴黎)

仿佛某人迅速采集成一个花束:

“偶然”仓卒间布置了许多面孔。

或把它们弄松,或把它们紧绷,

抓住两个远的,把一个近的放走,

用这个换掉那个,让随便一个振奋起来,

把一只狗像野草似的从花束中扔开,

又捏着脑袋拽出低劣的一切

仿佛拽过混乱的茎和叶

并捆成一小捆放在边缘;

再重新舒展开来,修整又弄乱。

刚好有时间,为了审视一番,

跳回到草场的中央,

于是下一瞬间就在草场上

光滑的干草机增长了重量。

(1908 年初夏,巴黎)

弄蛇

市场上弄蛇人摇摇摆摆,

吹起了葫芦笛,又诱人又催眠,

这时很可能,他会招来

一位听客,完全从货摊

的喧闹中走进笛声范围,

笛声想要,想要,想要,它终于做到

使爬虫在筐子里挺然屹立

又使挺立者谄媚地软倒,

越来越盲目,越来越令人眩晕,

轮番地或者伸长吓人或者松弛——;

然后一眼就够了:原来印度人

给你身上灌注了一种异国风致,

你将死于其中。仿佛灼炽

的天空盖住你。你的面庞

穿过一条裂缝。芳香剂

留在你北国的记忆上,

记忆于你无补。没有神力保护你,

太阳在发酵,狂热消退又升高;

棍棒以邪恶的快意挺起,

蛇身上有毒汁在闪耀。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黑猫*

一个鬼魅更像你的目光

哐啷一响撞上去的一个部位;

但是在这块黑色的毛皮上

你最坚定的凝望亦将消退:

恰如一个愤激者暴跳

如雷忽而急转直下,

狂怒竟因一颗细胞

的气馁而衰竭而蒸发。

人人的目光一旦遇见它,

它似乎就此将它们扣住,

以便倦怠中带着险恶

使人毛发悚然随即睡去。

但突然它像被惊醒一般

转过脸来冲着你的脸:

于是你不意间重新在它的

圆眼珠的黄色琥珀中

遇见自己的目光:被关在里面

宛如一只绝种的昆虫。

(1908 年夏,巴黎)

阳台*

(那不勒斯)

从狭隘的阳台上

似经一位画家所独创

扎成了一束花球,

垂老的椭圆的脸庞

被暮色衬得明亮,更合乎理想,

更令人感伤,似乎非永恒莫属。

这两个相互依傍

的姊妹,仿佛从远处

毫无指望地相互响往,

偎依着,孤独偎依着孤独。

而兄弟以庄严的沉寂

封闭自身,听天由命,

但在温柔的一瞬

不引人注意地与母亲相比;

其间,残喘绵延,精力耗尽,

与世隔绝已久,

一个老妇的假面,不可接近,

有如在坠倒中为一只手

扶起,而另一只则

更为枯瘦,仿佛继续一掠而过

在衣服下摆前面侧靠着

一个孩子的容颜,

这是最后一个,面色苍白,屡经诱惑,

一再为栏杆的阴影所涂抹

便更加辨不清,更加不成脸。

(1907 年8 月17 日,巴黎)

城市的夏夜

整个黄昏在下面逐渐灰暗,

已是夜了,像柔和的布片

悬挂在灯笼的四方。

但更高处,突然模糊莫辨,

是一座后屋的简单

而空虚的防火墙孑然

耸立于照着满月、只有月亮

的一个夜晚的寒噤之中。

接着天上掠过了一片宽余

到很远很远,它完好无缺,受到珍重,

而方方面面的窗户

都变成白色,已经凤去楼空。

(1908 或1909 年,巴黎)

罗马郊野*

从拥挤不堪的城市(它宁可

睡去,好梦见豪华的温泉浴),

笔直的墓道伸向了狂热:

最后农庄的窗户

以怨毒的目光向它一瞅。

它则一向将这些窗户置诸脑后。

当它走了过去,或左或右地破坏着,

直到它在城外气咻咻恳求着

将它的寥廓举向了天国,

匆匆四顾,看有没有任何

窗户在窥探它。当它示意遥远

的水管桥①迈步向前,

天空便向它回报了

自己的活得更久的寥廓。②

(1908 年初夏,巴黎)

海之歌

(卡普里,皮科拉·马里纳*)

远古的海的奔腾,

夜间的海风:

你吹到了无人之境;

人不寐,睡眼惺讼,

定知他怎生

将你克服:

远古的海的奔腾,

它在吹拂

只仿佛为了原岩,

纯粹的寰宇

从远方涌进来。

① 指古罗马的水利建筑。

② 把“墓道”写成具有超人才智的活物,既能发出又能收入“寥廓”。

哦高空月光皑皑,

蓬勃生长的无花果树

精神上与你同在。

(1907年1月26日以前,卡普里)

夜游

(圣彼得堡* )..

那时我们骑着滑溜的快马

(黑油油,出自奥尔洛夫①养马场)———

枝形路灯何其高大,

后面是城市夜貌,不声不响

提前赶早,不再遵守什么时刻———

驰骋着,不:流逝或飞翔·

并绕过令人气闷的宫墙

奔向涅瓦码头的凉风瑟瑟,

为醒着过夜而销魂,

它没有天也没有地,——

从列特尼伊公园②沸腾

的无看守乐园的拥挤氛围

升高了,公园石像影影绰绰

逐渐收缩带着无力的轮廓

消逝在我们身后,我们驰骋着——:

那时这座城市不再

存在。同时它还招认

它从来不曾仅仅讨乞

宁静;如同一个疯人,他的纷乱

暴露了他,忽然理清了头绪,

他觉得一个他一定不再想到的

长年累月折磨他的

根本不可改变的念头:花岗石——

从空洞的摇晃的头脑里

落了下来,直到它再也不留痕迹。①..

(1907年8月9—17日,巴黎)

鹦鹉园*

① 奥尔洛夫,俄国贵族姓氏,在十八、十九世纪出过著名将军和政治家。

② 彼得堡著名公园。

① 最后一节可能反映作者对于俄国这个”西方城市”的消极印象,他认为它似乎比其它俄国城市”更其国

际化,更其非俄化”。这个印象与他认为城市化是一切社会问题的根源这个观点相关。

(巴黎)

在草坪边缘开花的土耳其椴树下,

在那为其怀乡病轻轻摇荡的挂架,

长尾鹦鹉呼吸着,知道自己的国家,

尽管它们望不见,却也没有什么变化。

陌生于忙碌的绿野如一次示威,

它们忸怩作态觉得自己未免太倒楣,

并以珍贵的碧玉般的鸟嘴

咀嚼着砂砾,又扔掉它,发现它无味。

晦暗的鸽子在下面剔除己所不欲,

上面是蔑视的禽鸟在鞠躬,

介于两只几乎空着的被滥用的饲盂。

但接着它们又摇晃,犯困,流盼,

玩弄着黝黑的欢喜撒谎的舌尖,

对脚上的镣环心不在焉。等待证人来看。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公园(之二)*

微微动心于

左右两厢的林荫小道,

跟随一个暗示继续

向前引导,

你便忽然走进

一个背阴水潴

与四条石凳

之欢聚;

走进一段被掣时

的时间,它已独自消亡。

在什么也不再有

的潮湿的基座之上,

你吁出一口

有所期待的长气;

当黝黑喷头

之银色的水滴

已将你

目为己有而刺刺不休。

于是你动也不动,觉得自己

已属于倾听的石头。

(1907 年8 月9 日,巴黎)

画像*

为了她巨大的悲痛一点也

不致从断念的脸庞坠落。

她在悲剧表演中缓缓带着

她的美貌的枯萎花束,

胡乱捆扎着几乎快松开;

有时昏昏然落下来

一个迷惘的微笑,如一朵晚香玉。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疲倦地扬起美丽的盲目的双手,

它们知道,它们得不到什么,

于是她念着编造的台词,其间

命运在犹豫,随便想念哪一句,

于是她赋予它以其心灵的感官,

使之爆发有如一件异物:

有如一块石头在高呼——

于是她仰起下巴让所有

这些台词重新念出,

毫不停留;因为其中没有一句

符合痛苦的现实,

符合她独特的旨趣,

她却不得不把它高擎着

像一只断脚杯高过她的荣誉

而且整个晚上一直擎下去。

(1907 年8 月2 日,巴黎)

威尼斯早晨*

(献给里夏德·贝尔一霍夫曼①)

豪华如王侯的窗户竟日望着

多次屈尊将我们烦渎

的城市,它一再在一线天光

①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曾向他了解过一些威尼斯风物。

与一种潮水感觉相遇处②

形成自身,随便什么时候。

每天早晨必然向它显示

昨天它戴过的蛋白石③,

并从运河绘出一系列

镜像并使它记起另几次:

然后它将自身添加并插入

有如接待宙斯的宁芙①。

耳坠在它耳旁叮叮作响;

可它举起了圣乔治马焦雷②

对这美丽的小东西直笑,笑得(,) 懒洋洋。

(1908 年初夏,巴黎)

威尼斯的晚秋

城市已不再像鱼饵般漂动,①

去捕捉所有浮现的白天。

玻璃宫殿更清脆地丁冬

在你眼前。于是从花园

悬挂着长夏如一堆木偶

头朝上,疲惫不堪,已被处决。

但从地面从古老的树林骷髅

有意志升起:仿佛过一夜

海军大将将在警觉的武库里

把大桡战舰加以倍增,

好派一支舰队去把次晨的空气

涂上沥青,那舰队抡着荡桨

忽然间让所有旗帜飘扬

于是乘风破浪,辉煌而又致命。②

(1908 年初夏,巴黎)

鹰猎

意近我国名句“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种乳白色矿石。

西方古典神话中山林水泽女神。

属于威尼斯的小岛,有一座很远可见的十六世纪修道院。

作者故意避开旅游季节而于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至三十日(晚秋)重访威尼斯。

最后二节系指威尼斯海军上将卡尔洛·切诺。

称孤道寡就是岿然以秘密

行动把许多对手压倒:

当宰相夜间走进碉堡,

他发现他,正向曲背书吏

口述高扬的诱鹰羽毛①

之狂放的堂皇条文;

因为在那遥远的厅堂

他本人整夜整夜多少趟

架着那尚未习惯的畜牲,

如果它生疏,新奇而躁急。

而且那时他还不惮唾弃②

他心中骤然产生的意图,

或者温柔记忆所保留

的深入内心的韵律,

只为了这惶恐的年幼

的鹰隼,它的血与愁闷

他从未拒绝领悟。

为此他甚至似乎一同飞腾,

当贵人们称赞的猎鹰

粲然从手中放行,

在那共同感受的春晨

如天使跨苍鹭冲天而去。

(1908 年初夏,巴黎)

唐璜的童年*

在他的纤柔里,几乎可以断言,

有不曾折在女人身上的曲线;

时不时,他的额头不再避免,

一种好感通过他的脸

传到一个过路者,传到一个向他

隐瞒陌生衰老形象的人:

他微笑了。他不再抽抽搭搭

把自己曳到暗处泪水盈盈。

而当一个崭新的自信心

鹰师系在绢上用以诱回猎鹰的彩色羽毛。本篇系取材于德皇腓特烈二世(1194—1250),他提倡文学艺

术,并撰过一本关于鹰猎的书。

② 本篇的主题仍然是作者反复写过的生活与艺术的对立。这里不妨把”鹰”来同一首诗相比。

经常安慰他,几乎把他娇纵,

他认真地忍耐着女性的全部眼神,

把他惊叹,使他感动。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唐璜的选择

于是天使走近了他:把你

准备好,完全交给我。这是我的信条。

因为一个人超越那些

使他们身旁最甜的

变苦的人,我觉得很有必要。

虽然连你也未必爱得更好,

(别打断我:你搞错了),

可你在发烧,上面写着

你将把许多人引

向孤独,孤独才有

这个深邃的入口。且让

我指派给你的那些女人进去。

她们会成长着压倒爱洛伊丝①,

哭声比她更高。

(1908 年5—6 月,巴黎初稿;1908 年8 月,巴黎定稿)

阳台上的贵妇

突然她裹着风亮晃晃

走进光里仿佛经过挑选,

这时房间仿佛被磨光

把身后门户黑黝黝填满

有如一颗浮雕玉石的底色,

这玉石让一道闪光穿过边缘;

你于是认为,到傍晚她才

走了出来,为了向栏杆

还放一点什么在自己身旁,

还放一双手,——以便整个儿轻松:

仿佛被房屋群,被一切

递了过去,好向天空移动。

爱洛伊丝(约1101—1164),巴黎圣母院一教士的侄女,与其教师神学家兼哲学家彼得·阿伯拉尔

(1079—1142)秘密相恋,为其亲属粗暴拆散,被迫分别进入男女隐修院,因其据云为后人虚构的哀婉通

信而知名。

(1907 年8 月17 日,巴黎)

钢琴练习

夏天嗡嗡着。下午使人犯困;

她迷惘地呼吸着她的新装

并在无懈可击的练习曲里投进

对于一种现实的渴望,

那现实可能明天来,今天晚间

来,也许来了,只是人们把它藏匿;

在高高的一览无余的窗前,

她突然把豪华的游苑记起。

这时她停下来;向外望去,交叉

双手,希望得到长长一册曲谱,

同时气冲冲把茉莉花束

向后推去。她觉得它伤害了她。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钟情人

这是我的窗。我刚刚

醒得如此温柔。

我想,我会飘荡。

我的生命伸向何方,

夜又从何处开头?

我可能认为,在四周

我还是一切;

透明如水晶球

的深处,暗哑,黝黑。

我还可能镶嵌星星

在我身上;如此巨大

一颗是我的心,它多高兴

重新释放他,

那人我也许开始爱慕,

也许开始挽留。

生疏得未经描述,

我的命运对我凝眸。

我被置放

在这个无限之下,

芳香如一片草场,

往复奋发,

同时呼唤又惴惴不安,

生怕有人注定灭亡

在另一个人身上,

只因他听见了那声呼唤,①

(1907 年8 月5—9 日,巴黎)

玫瑰花心

对这个内部而言,哪儿是

一个外部?这样一块亚麻布

放在哪样的痛苦上面?

哪些天空反映在

这朵开放的玫瑰,

这朵逍遥的玫瑰

的内湖里,看哪:

那些天空怎样松弛地

躺在松弛里,仿佛决不能

由一只颤抖的手把它们埋掩。

它们几乎不能

自持;有许多可以

注得满满,从内部空间

漫溢出来,流进了

关闭得越来越满的

白昼,直到整个夏天变成

一个房间,一个梦里的房间。

(1907 年8 月12 日,巴黎)

八十老妪写照*

她若有所待地站在沉甸甸

撩起的深色缎制帷幔旁,

那帷幔似乎在她上面

团成了一阵虚假的激昂;

自从逝去不久的豆寇年华,

她仿佛换了另一个人:

在高耸发髻下面不胜疲乏,

绉边长袍穿着显得拖沓

而所有褶裥仿佛在偷听

① 本篇反映了里尔克情诗的一个共同特征,即一面准备献身,一面又矜持下前。

她的乡愁和迟疑的打算,

生活应当怎样过下去才好:

要不,现实一些,像在小说中一般

充满狂喜又充满凶兆,——

先在首饰盒里放点什么

才好在芳香的回忆中

为自己催眠而入寐;

再在日记簿里最终

找到一个开端,它果然

不是随便写写的荒唐谎话,

又从一朵玫瑰摘下一瓣

放进沉重而空虚的小金匣,

它将随每一次呼吸起伏①。

再就是偶尔向窗外挥一挥手;

这只刚戴上戒指的纤手

几个月来会对此绰绰有余。

(1907 年8 月22 日—9 月5 日,巴黎)

镜前贵妇

如同安眠酒中的香料,

她把她疲倦的风情

悄悄溶解在流水般透明

的镜里,再全部投入她的微笑。

她等待着,那流体

升高起来;然后把一头乌发

倾泻镜中,又把令人惊讶

的双肩从晚礼眼耸起,

她从她的映像静静啜饮。她饮出

一个钟情人之所从醉,

满腹疑团地打量着;她招呼

女仆,一当她在镜子的背景上

发现了烛光,橱柜

和一种迟暮的沮丧。

(1907 年8 月22 日—9 月5 日,巴黎)

① 挂在项链上、装有珍贵纪念物的贴胸小金匣。

白发老妇

白发的女友在今天

笑着听着筹划着明朝;

冷静的人们在一旁慢慢

思量着她们特殊的烦恼,

何故,何时,又何如,

还听她们说:我想不致于——;

但是戴着尖尖的软帽,

她却很自信,仿佛已知道

这些人和一切人都不免错误。

她的下巴凹陷下去,

倚身于洁白的珊瑚,

它使披肩配称她的额头。

但有时,每逢大笑一气,

她便从跳动的眼脸放出两道警惕

的目光表明这件事相当费力,

即怎样才从一个秘密的抽屉

把被继承的宝石拿到手。

(1908 年夏,巴黎)

床*

且让她们猜想,人在那儿之所承载

将消解于个人的忧伤。

没有哪儿比那儿更是一个戏台;

且把高大帷幕掀开——:在黑夜之合唱,

那开始唱出一支无限宽广之歌曲

的合唱之前,出场了那个时辰,

那时她们玉体横陈,

自怨自艾,撕碎了衣服,

为了另一个,为了另一个时辰,

它自卫着,辗转于背景;

因为它无法使她们满足于自身。

但当她们屈从于陌生的时辰

之时:她们一度在情人身上

找到的于是在她们身上出现,

只是如此咄咄逼人又不胜感念

又避之唯恐不及如同在一头牲口身上。

(1908 年夏,巴黎)

陌生人

不在乎他人想些啥,

也懒得再让他们询问,

他再次走掉;迷瞪瞪,孤零零——,

因为他贪恋这样的旅行之夜

不同于贪恋任何爱之夕。

他的不眠之夜何等奇异,

它们布满浓烈的星光,

撕裂了狭窄的远方

像莫测的战役变幻不己;

还有些夜晚,它们醉心于

在月光下散开的村落有如

被持奉的战利品,或通过被保护

的游苑显示出灰暗的贵族庄园,

他欣然把头一转

且进去作片刻的寄寓,

深深知道,哪儿都不可久留;

在下一个拐角处他已重新看见

道路,桥梁,乡村一直蜿蜒

到大事夸张的城市尽头。

舍弃这一切而一无所求,①

他觉得胜似

他一生的乐趣,产业和荣誉。

但在陌生的地方一块天天

被践踏的井阶凹陷石砖,

有时却对他是一笔财富。

(1908 年初夏,巴黎)

火烈鸟*

(巴黎植物园)

在弗拉戈纳尔①的镜像里,

再见不着他们的红白羽衣,

本篇将艺术家的生涯解释为贫困与对市侩幸福的舍弃,在这方面十分近似《浪子出走》(见《新诗集》)。

让·昂·弗拉戈纳尔(1732—1806),法国画家,画风轻桃,但在植物描绘方面显示青春艺术风格。

除了向你呈现的一只,当他谈及

他的女友,说她正安谧

于睡眠。因为他们变成了碧绿

又轻轻旋动在蔷薇色的花梗上

站在一起,盛开着,如在一片苗床,

他们像夫赖尼②一样诱人而又

引诱自身;直到把眼睛的灰白

偎依着掩护在自己的腰侧

其中隐藏着黑色和果红。

突然一声嫉妒的尖叫响彻大鸟房;

他们却惊讶地把肢体松了一松

便一个个迈步走进了想象。

(1907 年秋,巴黎;或1908 年春,卡普里)

睡眠之歌

一旦我把你失去,

你还能睡着吗,假如

不是我像菩提树冠

在你头上窃窃私语?

假如不是我在这儿醒着

把话语几乎像眼睑一样

盖在你的胸脯,你的四肢,

你的嘴已之上?

假如不是我把你锁住

让你单和你的所有在一起,

恰似一座长着大量

薄荷和大茴香的园圃?

(1908 年初夏,巴黎)

诱拐

儿时她常常逃离

她的女仆,好到屋外

看看黑夜和风怎样铺开

(因为它们如此有别于屋里);

② 夫赖尼,公元四世纪雅典名妓,希腊雕刻家普拉克西泰利斯的模特儿。

但断然没有暴风雨之夜曾经

恰如她的良知现今

这样撕碎了巨大的园林,

这时他从丝绸之梯把她抱下

又带到很远,很远,很远:

直到车辆是唯一的依恋。

她嗅一嗅它,那黑色的车辆,

它周围屏息站着追捕

和危险。

她觉得它寒气逼人:

黑暗与凛冽沉入她心底。

她缩进了她的大衣皮领

摸摸自己的头发,它似乎还在那里,

漠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和-你-在-—一起。①

(1908 年夏,7 月15 日以前,巴黎)

单身汉*

灯光照着被遗弃的家谱,

四周夜色深入木质的书橱。

而他竟迷失于

与他融为一体的宗族;

他觉得越读下去越为他们所抬举,

而他们也会以他而自诩。

空椅傲慢地沿着墙根

僵立着,纯粹的自尊

昏昏然偃卧于各色家具;

夜色从上泻到摆钟之上,

它的时间完全磨成粉状,

颤抖着从它的金色磨盘流出。

他没有取走它们。为了从中紧张

拽出另外的时间,

仿佛要把它们身上的尸衣剥光。

直到他耳语起来;(他觉得什么遥远?)

他还把这些写信人之一赞扬,

① 在原文中,这句话缩写成一个单词。这种写法似乎反映了这句话的陌生情调,那是少女在兴奋中所不理

解的。有的索隐家认为,本篇似与沃尔普斯威德的女画家保拉·贝克尔·摩德尔松之死(1907)相关。

仿佛信是写给他的:“你我本故人”;

然后高兴到把扶手敲得直响。

但镜子,里面浩瀚无垠,

轻轻放下一面帷幔,一扇窗———:

因为那里,抬头可见,站着鬼魂。

(1908 年夏,巴黎)

孤独者

不:我的心将变成一座城楼

我自己将在城楼的边缘停歇:

那里别无长物,仍是悲愁

与无言,仍是大千世界。

还有一件东西留在广漠空间,

变暗下来重又变亮,

最后还有渴望的脸孔一张,

被摈弃后变得烦躁不安

最远还有一张脸孔是石头做成,

甘于承受其内部的重量,

而悄然使之毁灭的远方

却强迫它日趋神圣。

(1907 年8 月中旬,巴黎)

读者

谁认识他,这个人,他把脸

从存在垂向了第二种存在,

只有迅速翻页才一再

强制地把它打断?

连他的母亲也未必知道,

他是否那个以他的身影

阅读被浸透物的人。有时间的我们,

我们知道什么,它又消失了多少,直到

他费劲地仰望:把书中所有一切

用只予而不取的眼睛(它们

紧挨着完成而充实的世界)

提升到自己身上:

像独自玩耍的儿童安安静静,

突然体验到既存事物;

而他的齐齐整整的面目

永远留下变化了的模样。

(1908年夏,8月2日以前,巴黎)

苹果园

(波格比林苑*)..

太阳一落山你就来吧,

来看看草地的暮绿;

不正是我们久已把它

搜集并在心中加以积蓄,

以便现在从感觉和记忆,

新的希望,半忘的欢娱,

还同内心的阴暗混在一起

在想象中从我们眼前把它散布

到丢勒①的树下,这些树将

在丰满的果实里承受住

一百个工作日的重负,

耐心地侍候着,尝试着怎样

把超越一切计量的收获

再举起来加以奉赠

如果心甘情愿通过漫长一生

只要求这一个,沉默地生长着?①..

(1907年8月2日,巴黎)

上面是一个世界的画像

从目光中不断更新并且逼真。

只是有时悄然来了一个属相

站在它旁边,他正想挤进①..

这幅画像,异乎寻常,全然居下;

既未被推开,又未被合并,

而是犹犹豫豫把自己的实际生存

交给了他所忘却的图画,

德国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1471—1528)。此处指他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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