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它”指画像;“他”指狗。据研究,作为“存在上被排空了的生物”,狗在本篇中象征艺术家的生活及
其成就。
尽管如此还是一再把脸庞
凑了进来,几乎带着一种祈求
大约有所了悟,接近于迁就
但仍废然而止:因为他不愿这样。
(1907 年7 月31 日,巴黎)
光轮中的佛*
一切中心之中心,核仁之核仁,
自成一统而又甘美绝伦的扁桃①,——
宇宙万物直至大小星辰
都是你的果肉:这里向你问好。
哦你感到你一无牵挂;
你的果皮达到了无限,
其中有浓烈果浆疑聚而升华。
外面还有一个光体从旁支援,
因为高高在上是你的太阳
在圆满而炽烈地旋转。
而你身上却已开始生长
比太阳更高的内涵。
(1908 年夏,巴黎)
① 由于久久凝视佛像的椭圆形光轮,诗人便联想到“扁桃”。
杜伊诺哀歌
为侯爵夫人马利·封·屠恩与塔克西斯—霍恩洛厄所
[说明]里尔克在亚得里亚海海滨、的里雅斯特附近的杜伊诺城堡独自度
过一九一一到一九一二年的冬天,同时同地开始创作这部组诗,最后以这座
城堡的名字为作品命名为《杜伊诺哀歌》。杜伊诺城堡属于马利·封·屠恩
与塔克西斯侯爵夫人,她慨允作者在她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在这里从事写作;
十年之后,这部作品才完稿,作者便把它献给了她,或者说,他一直认为它
本来就是她的财产,到它出版时便把这层意思明白地印在扉页上。他在一九
二二年二月十一日给她写信,其中有这样一段:
最后
侯爵夫人,
最后在这幸运的、多么
幸运的日子,我可以把这部“哀歌”——据我
所知——
的定稿
向您通报:
一共十首!
.....
——这一切,是一场无名的风暴,一场精神上的飓风
(就像当年在杜伊诺),这一切,我体内的一切纤维和组
织,一两天内轰然进裂了,——没有想到吃点什么,天
知道谁养活了我。
但是它写成了。写成了。写成了。
阿门。
《杜伊诺哀歌》是一部包括十首哀歌的组诗,一九二三年出版问世。所
谓“哀歌”并非单纯表现悲哀和伤感,而是一种古老的由六步句和五步句构
成的联句诗体;在德语文学中,克洛普施托克、歌德、席勒、里尔克都是运
用这种体裁的能手,不过里尔克的这十首“哀歌”更近乎自由的颂诗体。这
是里尔克一生构思时间最长、花费心血最多、完稿时流露的轻松感和快意最
大的一部作品,他自认为是他的诗人本性的一次“风暴”似的突破,公认为
是他的天才的最高成就,也许除了《致俄耳甫斯十四行》。
里尔克创作这部作品,前后历时十年,这是包括第一次大战前后几年在
内的动荡的十年,也是对于他的内心发展最起关键作用的十年。头二首写于
一九一二年杜伊诺城堡;第三首开始于同时同地,完成于一九一三年巴黎;
第四首写于一九一五年慕尼黑,同时开始拟写第五首。此后长久停顿下来;
一九一八年秋天,作者曾计划将当时完稿的第一、二、三、四首和未完稿的
第六、十首结集投寄出版商,经那位侯爵夫人劝阻,才下决心把十首写完,
这也是他把它们视作她的财产的原因之一。到一九二二年二月七日至十五日
之间,作者在瑞士穆佐城堡一口气写出了另外六首,把其中最后一首代替一
九一五年的片断,用作第五首;此前还写成了《致俄耳南斯十四行》第一部,
此后又写成了第二部。不过,拿《十四行》同《哀歌》相比,后者写了十年
之久,前者只花了几天时间,这种不相等的精神投入又使作者认为,前者不
过是后者小小的附属品。
《哀歌》取材十分广泛,从尼罗河畔的陶工写到科技时代,其中涉及意
识、心理、艺术家的生存和非人化生存、处境等问题,可以说概括了整个人
类的历史;但是,作者并没有具体地描述历史环境,而是将生存问题、个人
在宇宙中的地位、爱情、生命的短暂和死亡等等作为人的主要经验提出来,
并通过非基督教天使的神话突出表现非人性的形成。头六首都在悲悼凡人作
为艺术家在其最高形式的悲惨处境;第七首试图把大地及万物变为艺术,来
解决二者之间实际存在的不和谐;第八首进一步流露了伤感和悲叹,甚至比
以往各首更其绝望;第九首则暗示大地及其万物在我们灵魂中重新空幻地升
起,完成了最后解决致命难关的使命,并由于将外在现实变为生命之不可见
的内在所有物,如在死亡中一样,于是作者深沉的忧伤得以缓解;最后一首
则通过一系列寓意性的意象,包括一开始曾为整个作品赋予神秘特征的“天
使”形象,描写了死亡之旅,全篇完整而庄严,达到了首尾一贯的崇高境界。
但是,必须指出,每首“哀歌”都对“此岸”(现实生活)、世界和生存本
身抱着赞同的歌颂的态度,从不表示寄希望于来世的拯救和补偿,这是对于
基督教传统的公然叛逆。
读者阅读里尔克的作品,特别是《杜伊诺哀歌》,虽然总希望更体贴地
与作者进行心灵交流,但却往往感到十分困难。造成困难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也许是对作者观察事物的独特视角,对他表现事物的独特意义和他本
人的独特感觉的独特手法不够熟悉,特别由于在这方面,作者也常常面临语
言的限制性,从而在用字遣词上难免流于生僻。不过,一般说来,我们在里
尔克的作品中,发现被表现事物既熟悉又不熟悉,似乎内在和外在的界限被
取消了或者被超越了,正是因为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往往把外在现象视作内在
经验的象征,或者说,把外在内在化,从而创造出既外在又内在的艺术形象,
须知通过“内在化”而取得永存,正是里尔克对于人世无常的一种持久而坚
忍的抗争方式,因此自然往往变成了某种外在的可见的意识,而意识倒变成
了某种内在的不可见的自然。其次,有时也可能是对于人类一部分富于象征
意义的文化遗产不够熟悉,例如对于加斯帕拉·斯坦帕的人和诗、林诺的传
说、伊特拉斯坎人的坟墓、毕加索的画《江湖艺人》、以及卡斯奈尔的“回
归”基督教的哲学观点等等缺乏必要的知识,要想读懂有关各篇,也不能没
有困难。第三,困难还来源于对里尔克本人的精神生活,特别是对他在日常
生活和艺术创造之间所面临的永远的冲突不够了解;其实,诗中经常出现的
“你”和对“你”所说的一切,正是诗人自己和他的自言自语。虽然如此,
我们在阅读过程中稍微耐心一点,就会惊讶地发现,里尔克诗中如此个人化
的经验、如此陌生的概念、如此微妙的感觉、如此不可捉摸的暗示,都有着
普遍的应验性,同我们自己的人生感受并非绝缘的。恰如有人说得好:“我
们好像外行用显微镜观察事物,开始总觉得一片模糊,等到调准了焦距,就
会突然看清了一切。”例如,读到里尔克关于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死合
一,既无所谓“此岸”,亦无所谓“彼岸”,只有伟大的统一等等感慨,译
者不禁记起东方庄生的所谓“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那,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
丧而不知归者耶,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不过,庄子以人生
为“白驹过隙”,“方生方死”,“死生为徒”.这种相对主义又比里尔克的
类似思想更富于形而上学的意蕴,里尔克显然不及庄子那样沉着而精湛。令
人惊愕的是,里尔克居然把这些“理念”写进诗里去,恐怕不是一般诗人所
能望其项背的吧。
———译者
第一首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①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
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因为美无非是
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们之所以惊羡它,则因为它宁静得不屑于
摧毁我们。每一个天使都是可怕的。②
于是我控制自己,咽下了隐约啄位之
诱唤。哎,还有谁我们能
加以利用?不是天使,不是人,
而伶俐的牲畜已注意到
我们在家并不十分可靠
在这被解释的世界里。也许给我们留下了
斜坡上任何一株树,我们每天可以
再见它;给我们留下了昨天的街道
以及对于一个习惯久久难改的忠诚,
那习惯颇令我们称心便留下来不走了。
哦还有夜,还有夜①,当充满宇宙空间的风
舔食我们的脸庞时——,被思慕者,温柔的醒迷者,
她不会为它而停留,却艰辛地临近了
孤单的心。难道她对于相爱者更轻松些吗?
哎,他们只是彼此隐瞒各自的命运。
你还不知道吗?且将空虚从手臂问扔向
我们所呼吸的空间②;也许鸟群会
以更诚挚的飞翔感觉到扩展开来的空气。
是的,春天需要你。许多星辰
指望你去探寻它们。过去有
一阵波涛涌上前来,或者
你走过打开的窗前。
① 本篇的主旨在于阐明天使与人的对立,肯定人的无常性,认为伟大的爱者、早逝者以及偶尔提及的“英
雄”的命运,是解释生与死的真实意义或者三者的最终同一性的关键。
② 根据作者自己解释,《哀歌》中的天使与基督教的天使无关,毋宁接近伊斯兰教的天使形象,..这是
一个由可见物到不可见物的转化过程在其身中得以完成的超人实体,一个证明不可见物有较高一级现实性
的神性存在。所以,它对于我们是“可怕”的,因为我们作为“爱者”和“转化者”仍然依赖于可见物。
——据有关专家研究,在《哀歌》里,所谓“天使”不过是一个“完整意识”的实体化,眼前人性中的种
种限制和矛盾都被超越了,思想与行动、见识与成就、意志与能力、实际与理想均在此合而为一。他既是
一种激励也是一种惩戒,既是慰藉之源又是恐怖之源;他既保证人的最高志向的有效性并为里尔克的心
提供他所谓的“指导”,同时又时刻不停地提醒人们意识到,他和他的目标永远相隔十万八千里。
① “夜”是对于神秘的未知物的一个象征。里尔克晚年作品中的”夜”都有类似的意味。
② 指由于“被思慕者”、未知的被爱者不在眼前而引起的“空虚”。
有一柄提琴在倾心相许③。这一切就是使命。
但你胜任吗?你可不总是
为期待而心烦意乱,仿佛一切向你
宣布了一个被爱者①?(当伟大而陌生的思想在你
身上走进走出并且夜间经常停留不去,这时
你就想把她隐藏起来。)
但你如有所眷恋,就请歌唱爱者吧;他们
被称誉的感情远不是不朽的。
那些人,你几乎嫉妒他们,被遗弃者们,你发现
他们比被抚慰者爱得更深。永远重新
开始那绝对达不到的颂扬吧;
想一想:英雄坚持着,即使他的毁灭
也只是一个生存的借口:他的最后的诞生。②
但是精疲力竭的自然却把爱者
收回到自身,仿佛这样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