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帕拉·斯但帕③,记得任何一个
不为被爱者所留意的少女,看到这个爱者的
崇高范例,会觉得“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难道我们这种最古老的痛苦不应当终于
结出更多的果实?难道还不是时候,我们在爱中
摆脱了被爱者,颤栗地承受着:
有如箭矢承受着弓弦,以便聚精会神向前飞跃时
比它自身更加有力。因为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
声音,声音。听吧,我的心,就像只有
圣者听过那样:巨大的呼唤把他们
从地面扶起;而他们却一再(不可能地)
跪拜,漠不关心其它:
他们就这样听着。不是你能忍受
神的声音,远不是。但请听听长叹,
③
参阅《邻居》(见《图像集》第一册第二部分):“陌生的提琴,你可跟踪我?
① 在一九一○到一九一四年之间,里尔克完成《布里格笔记》之后,经常表现出对于异性伴侣的渴望。一
九一三年十月他在致卢·安德烈亚斯一莎乐美的信中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在鲁昂的寂静的街道上,见
到一个女人从我身旁走过,是那么激动不安,以致后来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对什么事情也不能专心,你会
相信吗?..”
② “英雄”并不需要我们“颂扬”,因为他们的令名在我们中间活着;可是爱者的名字却都被忘却了,仿佛
自然没有力量在人们的记忆中保存它们,便把它们带回了它自身。
③ 加斯帕拉·斯坦帕,意大利女诗人,一五二三年生于米兰贵族家庭,受过“精致”教育,二十六岁与年
轻的柯拉尔托公爵柯拉尔蒂诺热恋。几年后他往法国为亨利二世而战,遂将她忘却,并与其他女子交往。
后来回国,一种责任感使他暂不能公开与他所不爱的女子决裂。她头几年感到幸福,后渐知真相,最后离
开了他,重新结婚;他则另觅新欢,并投身宗教以求安慰。一五五四年,女诗人逝世,时三十一岁。关于
她和柯拉尔蒂诺的恋爱悲剧,据说有过两百余首十四行诗,里尔克显然从中受到感动。
那从寂静中产生的、未被打断的信息。
它现在正从那些夭折者那里向你沙沙响来。
无论何时你走进罗马和那不勒斯的教堂,
他们的命运不总是安静地向你申诉吗?
或者一篇碑文巍峨地竖在你面前,
有如新近在圣玛丽亚·福莫萨见到的墓志铭。①
他们向我要求什么啊?我须悄然抹去
不义的假象,它常会稍微
妨碍他们的鬼魂之纯洁的游动。①
的确,说也奇怪,不再在地面居住了,
不再运用好不容易学会的习惯了。
不给玫瑰和其它特地作出允诺的
事物赋予人类未来的意义;
不再是人们在无穷忧虑的双手中
所成为的一切,甚至抛弃
自己的名字,不啻一件破损的玩具。
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说也奇怪,
一度相关的一切眼见如此松弛地
在空中飘荡。而死去是艰苦的
并充满补救行为,使人们慢慢觉察到
一点点永恒。——但是,生者都犯了
一个错误,他们未免径渭过于分明。
天使(据说)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
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
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世代②
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我们,那些早逝者,
① 圣玛丽亚·福莫萨是威尼斯的一座著名教堂。里尔克于一九一一年三四月问逗留威尼斯时曾来过此处,
十一月在杜伊诺堡时再次来过。这段轶事有著名天主教神学家罗曼诺·瓜尔迪尼的记载如下:“不久以前。
我来访这座以其明净而严谨的形式胜过威尼斯其它教堂的教堂,在祭坛右侧附近发现了里尔克可能铭记在
心的那块碑文。上云,‘我在世为他人而活;死后我并未泯灭,而是在冰凉的石棺中为自己而活。我叫赫
尔曼·威廉。弗兰德斯为我哀悼,亚得里亚为我叹息,贫穷把我呼唤。他死于一五九三年十月十六日。’”
弗兰德斯是过去欧洲一伯爵领地,现属比利时;亚得里亚是意大利北部一市镇,以亚得里亚海得名。
①
指”妨碍”他们逐渐”戒绝尘世一切”(未段第二行),在永恒中行进。这一点既可从我们的眼光来看,
也可从他们的眼光来看,因为他们既在“别的什么地方,又在我们的心里”。
② 里尔克在致波兰语译者的信中这样写道,“在《哀歌》中,对生之肯定与对死之肯定显得合而为一。容
许其一而放弃其二,如此处所经验与赞美者,乃是最终排斥全部无限性的一种拘束。死是吾人生命之被复
原的、未经照明的另一面;我们必须达成吾人生存之可能最伟大的意识,它精通这两个无限的领域,它从
两者汲取无尽的养分..生命的真正形式扩展到两个领域全部,循环最大的血液流动在两个领域全部:既
没有此岸也没有彼岸,只有一个伟大的统一,由‘天使们’、那些超越我们的神灵们安居于此。”(《穆
佐书简》第332—333 页)
他们抬然戒绝尘世一切,仿佛长大了
亲切告别母亲的乳房。但是我们,既然需要
如此巨大的秘密,为了我们常常从忧伤中
产生神圣的进步——:我们能够没有他们吗?
从前在为林诺③的悲悼中贸然响过的
第一支乐曲也曾渗透过枯槁的麻木感,
正是在这颤栗的空间一个几乎神化的青年
突然永远离去,空虚则陷于
现在正迷惑我们、安慰我们、帮助我们的
那种振荡——这个传说难道白说了吗?
(1912 年2 月21 日,杜伊诺)
第二首
每个天使都是可怕的。①但是,天哪,
我仍然向你歌唱,几乎致命的灵魂之鸟,
并对你有所了解。托拜阿斯的时日
到哪儿去了,当时最灿烂的一位正站在简朴的大
门旁,
为了旅行稍微打扮一下,已不再那么可怕了;
(少年面对着少年,他正好奇地向外张望着)。②
唯愿大天使,那危险的一位,现在从星星后面
向下只走一步,走到这里来:我们自己的心将高高
向上一击而把我们击毙。你们是谁啊?
早熟的成就,你们是创造的骄子,
一切制作的顶峰,晨曦映红的
山脊,——繁华神祇的花粉,
光的关节,走廊,阶梯,宝座,
本质构成的空间,喜悦构成的盾牌,暴风雨般
迷醉的情感之骚动以及突然间,个别出现的
③ 林诺原本是古希腊自然崇拜中的一个神,又指哀悼的化身。其传说多种多样,近乎维纳斯所钟爱的美少
年阿东尼斯。据说他是个伟大的音乐家,创造了“林诺之歌”,荷马《伊利亚特》第十八篇曾提及。又据
说他由于阿波罗的嫉妒而被杀死,为其死吓得浑身麻木的人们被音乐家俄耳南斯的歌声重新唤醒了。
①
参阅第一首注②。在前一首,肯定胜过否定,颂扬胜过悲悼,对人的限制性虽有所认识,但仍承认它是
某种特殊行动的条件。但是,肯定的价值毕竟取决于其身后被征服的否定,因此在第二首及其后备首,反
过来又使否定胜过肯定,坚持人的限制性,并以天使的完整而持续的自我意识与人的破碎而中断的自我意
识相对照,为人生如朝露而悲叹。
② 据《伪经》,以色列人托比特被俘到尼尼微之前,曾经留下一笔钱财在一个米太人手里,他觉得自己快
死了,便命儿子托拜阿斯去索回来。托拜阿斯去找一个引路人,遇见拉斐尔,这是一位天使,可他不知道,
便问道:“你能陪我到拉加斯去吗?你熟悉那地方吗?”天使回答说他熟悉,愿意陪他去。于是两人一起
去,年轻人的狗也跟着去。托拜阿斯在这里反映了人与无使的亲密关系,“最灿烂的一位”指天使拉斐尔。
镜子:它们把自己流出来的美
重新汲回到自己的脸上。
因为我们在感觉的时候蒸发了;哦我们
把自己呼出来又呼开去;从柴焰到柴焰
我们发出更其微弱的气息。这时有人会告诉我们:
是的,你进入了我的血液,这房间,春天
被你充满了..这管什么用,他并不能留住我们,
我们消失在他的内部和周围。而那些美丽的人们,
哦谁又留得住他们?外貌不停地浮现在
他们脸上又消失了。有如露珠从晨草身上
我们所有一切从我们身上发散掉,又如一道蒸腾
菜肴
的热气。哦微笑,哪儿去了?哦仰视的目光:
新颖、温暖、正在消逝的心之波——;
悲哉,我们就是这一切。那么,我们化解于其中的
宇宙空间是否带有我们的味道?天使们是否真正
只截获到他们的所有,从他们流走的一切,
或者有时似乎由于疏忽,其中还剩下一点点
我们的本质?我们是否还有那么些被搀合在
他们的特征中有如孕妇脸上的
模糊影子?他们在回归于自身的
漩涡中并未注意这一点。(他们本应注意到。)
如果天使懂得他们,爱者们会在夜气中
交谈一些奇闻。①因为看来万物都在
隐瞒我们。看哪,树木存在着;我们所住的
房屋还立在那儿。我们不过是
经过一切有如空气之对流。
而万物一致迫使我们缄默,一半也许
出于羞耻,一半出于不可言说的希望。
爱者们,你们相互称心如意,我向你们
询问有关我们的问题。你们伸手相握。你们有所
表白吗?
看哪,在我身上也可能发生,我的双手彼此
熟悉或者我的饱经风霜的
脸在它们掩护下才得到安全。这使我多少有
一点感觉。可谁敢于为此而存在?
但是你们,你们在另一个人的狂喜中
不断扩大,直到他被迫向你
① 参阅第一首第一行,“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准听得见我?”这里是说爱者们可能向天使们传递
了我们的某种信息,使天使们听得见我们。
祈求:别再——;你们在彼此的手中
变得日益富裕有如葡萄丰收之年;
有时你们消逝了,只因为另一个人
完全占了上风:我向你们询问我们。我知道。
你们如此沉醉地触摸,是因为爱抚在持续,
因为你们温存者所覆盖的地方并没有
消失;因为你们在其中感觉到纯粹的
绵延。于是你们几乎向自己允诺了
拥抱的永恒。但是,当你们经受住
初瞥的惊恐,窗前的眷恋
和第一次、仅仅一次同在花园里散步:
爱者啊,你们还是从前的自己吗?当你们彼此
凑近对方的嘴唇开始啜饮——:饮了一口又一口:
哦饮者会多么不寻常地规避这个动作啊。①..
在阿提喀石碑②上人类姿势的
审慎难道不使你们惊讶吗?爱与别离可不是
那么轻易地置于肩头,仿佛是由别的
什么质料做成的、而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记住
那双手,
它们是怎样毫无压力地歇着,纵然躯干中存在着
力量。
这些自制者们由此而知:我们走得多么远,
我们这样相互触摸,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诸神则
更强劲地抵住我们。可这是诸神的事。
唯愿我们能够发现一种纯粹的、抑制的、狭隘的
人性,在河流与岩石之间有属于我们的
一小片果园。因为我们自己的心超越了我们①..
正如当初超越那些人。而我们不再能够
目送它成为使人宽慰的图像,②也不能成为
它在其中克已有加的神圣的躯体。
(1912年 1—2月,杜伊诺)
第三首
① “纯”爱者的本分是给予,是忍受,有如箭矢忍受弓弦;而被还报的爱者则既是取者又是予者,既是饮者
又是饮料。
② “ 阿提喀石碑”,古代雅典的墓碑。这块碑上人形审慎的姿势使作者想到,我们不像古希腊人,不能为
我们内在生命找到适当的外在象征。一九一二年一月十日.里尔克给女友卢·安德烈亚斯一莎乐美信中写
道:“我相信从前在那不勒斯一块古碑前面,我忽然想到,我决不应以比此处所表现的更粗暴的手势去触
摸人..”
① “我们的心超越了我们”,是说我们所向往的超越了我们所获得的,因此我们最好满足于某种古人所有的
节制态度(参阅前页注②),既不要求过多。也不给予过多。
② 因为神话属于过去。过去和现在的对比更烘托出令人的徒劳和绝望。
歌唱被爱者是一回事。唉,歌唱
那个隐藏的有罪的血之河神是另一回事。①
他是她从远方认识的,她的小伙子,他本人
对于情欲之主宰又知道什么,后者常常由于孤寂,
(少女在抚慰情人之前,常常仿佛并不存在,)
唉,从多么不可知的深处流出,抬起了
神头,召唤黑夜从事无休的骚乱。
哦血之海神,哦他的可怕的三叉戟。
哦他的由螺旋形贝壳构成的胸脯的阴风。
听呀、夜是怎样变凹了空了。你们星星,
爱者的欢悦难道不是从你们发源而上升到
被爱者的脸上么?他不正是从纯洁的星辰
亲切地审视她纯洁的面庞么?
你并没有,唉,他的母亲也没有
使他将眉头当成期待的弧形。
他的嘴唇弯出丰富的表情,
不是为了凑向你,对他有所感触的少女,不是为了
你。
你果真认为,你轻盈的步态会那么
震撼他么,你,像晨风一样漫游的你?
诚然你惊吓了他的心;但更古老的惊愕
却在那相撞击的接触中冲入了他体内。
呼唤他吧..你完全不能把他从玄秘的交游中呼
唤出来。
当然,他想逃脱,他逃脱了;他轻松地安居于
你亲切的心,接受自己并开始自己。
但他可曾开始过自己呢?
母亲,你使他变小,是你开始了他;
他对你是崭新的,你在崭新的眼睛上面
拱起了友好的世界,抵御着陌生的世界。
当年你干脆以纤细的身材为他拦住
汹涌的混沌,那些岁月到哪儿去了?
你就这样向他隐瞒了许多;你使那夜间可疑的
房屋变得无害,你从你充满庇护的心中
将更富于人性的空间和他的夜之空间混在一起。
你并没有将夜光放进黑暗中,不,而是放进了
① 前一首暗示了普通的爱者的无能为力,有如晨草的露珠,有如菜肴的蒸气;本篇进一步将以本身为目的
的崇高之爱(如第一首提到的加斯帕拉·斯坦帕的爱情)和盲目的动物情欲相对照。性爱对象对于爱情主
体的决定力量在这里以罗马海神为象征,它的标记是三叉戟和螺号。由此可见,作者至迟到一九一二年
已经开始研究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学说。此外,本篇还有一个初次出现的主题即童年,但不是第四、第八
首所写的令人羡慕的诸方面,而是它的不为人知的、连最温柔的母爱也无法驱赶的悲惨和恐怖。
你的更亲近的生存,它仿佛出于友谊而闪耀。
哪儿都没有一声吱嘎你不能微笑着加以解释,
似乎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地板会表现得..
于是他聆听着,镇静下来。你的出现,温柔地,
竟有许多用途;他的命运穿着长袍踱到
衣柜后面去了,而他的不安的未来恰好
与那容易移动的布幔皱褶相称。
而他,那被安慰者,躺着时分,在昏然
欲睡的眼睑下面将你的轻盈造型
之甜蜜溶化于被尝过的睡前迷离之中——:
他本人仿佛是一个被保护者..可是在内心:谁会
在他内心防御、阻挡那根源之流?
唉,在睡眠者身上没有任何警惕;睡着,
但是梦着,但是在热昏中:他是怎样着手的。
他,那新生者,羞怯者,他怎样陷入了圈套,
并以内心事件之不断滋生的卷须
与模型,与哽噎的成长,与野兽般
追逐的形式交织在一起。他怎样奉献了自己——。
爱过了。
爱过他的内心,他的内心的荒芜。
他身上的这个原始森林,在它缄默的倾覆上面①..
绿油油地立着他的心。爱过了。把它遗弃了,从自
己的
根部走出来走进强有力的起始,
他渺小的诞生在这里已经被超越。爱着,
他走下来走进更古老的血液,走进峡谷,
那儿潜伏着可怕的怪物,饱餐了父辈的血肉。而每
一种
怪物都认识他,眨着眼,仿佛懂得很多。
是的,怪物在微笑..你很少
那么温柔地微笑过,母亲。他怎能不
爱它呢,既然它对他微笑过。在你之前
他就爱过它,因为,既然你生了他,
它就溶入使萌芽者变得轻飘的水中。
看哪,我们并不像花朵一样仅仅
只爱一年;我们爱的时候,无从追忆的汁液
① “缄默的倾覆”:作者惯以抽象名词代替具体名词的例证之一,泛指由倾覆物质铺垫而成的地面。里尔
克在一九一五年给马利侯爵夫人的一封信中,有过同样的用法:“..我们今后难道不会像我们目前学着
做的这样,永远把全部理智视为次要,把人类看成难以解救,把历史当作一座原始森林吗。它的底层我
们永远踏不着,因为它一层一层、无穷无尽地立于倾瞩(物)上面?..”原始森林固有的底层或土壤已
在一层层落叶朽木下面被埋葬了千百年,人们在这样一座林子里所践踏的恰可称作“倾覆(物)”。
上升到我们的手臂。少女啊,
是这么回事:我们在我们内心爱,不是一个,一个
未来者,而是
无数的酝酿者;不是仅仅一个孩子,
而是像山脉废墟一样安息在
我们底层深处的父辈们;而是往昔母辈的
干涸的河床——;而是在多云或
无云的宿命下面全然
无声的风景——:这一切都先你一着,少女。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将
史前时代召遣到爱者身上来。是什么情感
从逝者身上汹涌而上。是什么女人
在那儿恨你。你在青年人的血管中
煽动起什么样的恶人啊?死去的
孩子们希望接近你..哦,轻点,轻点,
给他安排一项可爱的,一项可靠的日课,——把他
引到花园附近去,给他以夜的
优势..①
留住他..
(1912 年初,杜伊诺;1913 年秋,巴黎)
第四首
哦生命之树,何时是你的冬天?①
我们并不一条心。并不像候鸟那样
被体谅。被超过了而且晚了,
我们于是突然投身于风中并
坠入无情的池塘。我们同时
①
“给他以夜的优势”,这是诗人对少女说的活,指她为他(爱者)提供的胜似白昼的带有补偿性的“情
侣之夜”,对青年人的原始冲动和孩子的恐怖具有优势的夜。
① 树在落叶,候鸟向南飞,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快来了。一九一五年深秋,诗人在慕尼黑一座荒凉的公园
里漫步,突然见景生情,想象“生命之树”何时面临它的冬天,我们何时能像候鸟一样感知离别的信息。
不过,作者所渴望的“冬天”并非死亡,并非生命的解脱,并非永远的休眠;或者说,他心目中的“死亡”
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它的另一方面,并非中止而是变形。本篇的主旨在于继续暗示心灵的惶惑和分裂,
正是这一点妨碍我们履行人间的正常任务,妨碍我们投身于看不见的力量,作为后者的工具,完成它们的
目标,从而使我们的生活有意义。我们缺乏动物的准确无误的本能和完整的意识(参阅第八首)。我们总
认为我们的无常性是一种限制,因此不能把它作为条件来接受。我们偶尔感觉到永恒,随即又回到时间之
流绝望地挣扎。我们往往摇摆于正在做的和可能做的之间,已经选择的和可能选择的之间,眼前的和偏远
的之间。我们是“没有填满的面具”,只是半心半意地扮演我们被分配的角色。一个天使用一个傀儡可能
做得比看不见的力量用我们所能做的要更多,正因为我们惶惑、分裂而又执拗。虽然如此,末尾仍然是歌
颂,对童年的歌颂:如果我们能够保留或者重新获得孩子的公开而完整的意识,不为过去和未来所分神,
全心全意投身于永恒的现在,我们将能够完成我们的角色。
领悟繁荣与枯萎。
什么地方还有狮子在漫步,只要
它们是壮丽的,就不知软弱为何物。
但如我们专注于一物,我们就会
感觉到另一物的亏损。敌意是我们
最初的反应。①爱者们相互允诺
幅员,狩猎和故乡,难道不是
永远在接近彼此的边缘么。
于是,为了一瞬间的素描
辛苦地准备了一层反差的底色,
好让我们看得见它;因为人们
对我们十分清楚。我们并不知道
感觉的轮廓,只知道从外部使之形成的一切。
谁不曾惶恐地坐在他的心幔面前?
心幔揭开来:布景就是别离。②
不难理解。熟悉的花园,
而且轻轻摇晃着③:接着来了舞蹈者。
不是他。够了。不管他跳得多么轻巧,
他化了装,他变成一个市民
从他的厨房走进了住宅。
我不要这些填满一半的面具,
宁愿要傀儡。它填满了。我愿忍受
它的躯壳和铁丝和外表的
面貌。在这里!我就在它面前。
即使灯火熄灭了,即使有人
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即使空虚
带着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
即使我的沉默的祖先再没有
一个人和我坐在一起,没有女人,甚至
再没有长着棕色斜眼的儿童①:
我仍然留下来。一直观看下去。
我说得不对吗?②你,品尝一下我的。
我的必然之最初混浊的灌注,父亲
你就会觉得生活对我是多么苦涩,
我不断地长大,你便不断品尝,且忙于
① 敌意、拒绝、引退对于人们常常比舍己和合作来得更自然。
② 参阅第八首结尾。
③ 像一块刚刚挂起来的背景幕布。
① 指作者早逝的堂弟埃贡·封·里尔克,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第8 首。
② 以下一节是写作者由于放弃军官生涯而对父亲产生的负疚感,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大胆行为的一次自我辩
解。
回味如此陌生的未来,检验着
我的朦胧的凝视,——
你,父亲,自你故世以来,常常
在我的希望中为我感到忧惧,
并为我的一小片命运而放弃了
恬静,尽管死者是多么恬静,放弃了
恬静的领域,我说得不对吗?而你们,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会为我对你们的爱
的小小开端而爱我,可我总是脱离那开端;
因为你们脸上的空间,即使我爱它,
变成了你们不复存在的宇宙空间..当我高兴
等待在傀儡舞台面前,不,
如此全神关注着,以致最后
为了补偿我的凝望,那边有一个天使
抓起傀儡躯壳,不得不扮角出场了。
天使和傀儡:接着终于演出了。
接着由于我们在场而不断使之
分离的一切团圆了。接着从我们的季节
首先出现整个变化的轮回。于是天使
从我们头上扮演下去。看哪,垂死者们,
他们难道揣测不到,我们在此所完成的
一切是多么富于托词。一切都
不是真的。哦童年的时光,①
那时在外形后面不仅只有
过去,在我们前面也不是未来。
我们确实长大了,有时迫不及待
要快些长大,一半是为了奉承
另一些除了长大便一无所有的人们。
而且在我们孤独时我们
还以持久不变而自娱,伫立在
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里,②
在一个一开始就为
一个纯粹过程而创建的地点。
谁让一个孩子显示他的本色?①谁把它
① 这一节是说我们像儿童一样学会寂寞。寂寞不应被视作不幸,而是一件真实的必要的功课,参阅《结一
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的第六封。
② “玩具”代表童年;“世界和玩具之间的空隙”指人生,是从物到人的过渡。童年的记忆只是对玩具说
话,即对物说话,“物”在作者笔下富于神奇的色彩,是成人体会不到的。
① 作音这里试图通过一幅画面来体现童年的本质。一个孩子在自满自足的世界里,以星空为背景,手拿一
柄尺子,想测量他的世界和成人世界的距离;但他另一只手拿的“变硬了的灰色面包”却代表死亡,或者
他张开的嘴里还有苹果核,看来他吃过一枚苹果,却没有把果核吐掉,它会噎住他,暗示死亡就在孩子
身上。于是诗人发出慨叹;致人于暴亡的“凶手”是”不难识破的”,可孩子在生命真正开始之前,就让
自身包含着死亡,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放在星宿之中,让他手拿着
距离的尺度?准使孩子死
于变硬了的灰色面包,——或者让死
留在圆嘴里像一枚甜苹果
噎人的果核?..凶手是
不难识破的。但是这一点:死亡,
整个死亡,即使在生命开始之前
就那么温柔地被包含着,而且并非不吉,
却是无可描述的啊。
(1915 年11 月22—23 日,慕尼黑)
第五首
献给赫尔塔·柯尼希夫人*
但请告诉我,他们是谁,这些江湖艺人①,比我们自己
还要短暂一些的人们,他们从早年起就被一个
不知取悦何人而永不满足的愿望紧迫地绞榨着?它
绞干
他们,弄弯他们,缠绕他们,摆动他们,
抛掷他们,又把他们抓回来;他们仿佛从
抹了油的、更光滑的空气里掉下来,掉到
破烂的、被他们无止尽的
跳跃跳薄了的地毯上,这张遗失在
宇宙中的地毯。①
像一块膏药贴在那儿,似乎郊外的
天空撞伤了地球。
而且勉强在那儿
直立着,在那儿被展示着:像几个站在那儿的
词首大写字母..②,甚至那一再来临的手柄,为了
① 毕加索的画和作者的诗句并非完全对应。画中人物站在画幅中央,看不出他们是刚来还是将去,是开始
还是结束他们的表演;诗中的艺人显然是刚刚开始,站在破烂的地毯上,也许是在巴黎市郊,周围有许多
观众。画中人从左到右:1,穿丑角服装的大汉,可能就是诗中”那年轻的男人”,亦即”拍掌示意让人
跳下来”的那个人;2,戴着圆锥形帽、肩上背个口袋的男人,可能就是诗中那个“憔悴的满脸皱纹的举
重人”;3,穿男式游泳裤、肩上有鼓的瘦个子,他在诗中没有出现,他的击鼓任务可能由“只能打打鼓”
的举重人代替;4,以”爱慕”的目光”迎向”母亲的小男孩;5,他的”颇不慈祥的母亲”;6.由班主
牵着手的小女孩,即诗中戴“流苏”、穿”金属般绸衣”的”亲爱的”。
① 江湖艺人在他们的表演中和彼此的关系中,有很多地方使里尔克觉得象征了整个人类。他们到处流浪,
没有定居,似乎”比我们自己还要短暂”;他们聚集在一块破烂的地毯上,就像人在这不可理解的世界上
一样孤单而隔绝。他们从童年起一直到死从事这辛苦的职业,仿佛是某种不可知的意志手中的玩具;他们
难能可贵的技巧,既不能给他自己也不能给来来去去如玫瑰花瓣的观众以欢悦。作者从这场空虚的表演中
选取出来、作为人的神圣标志送给天使的,只是从泪水中闪现出来的温柔的微笑。
② 据专家研究,毕加索画中五个立着的艺人共同构成一个大写D 字的形状。那个穿丑角服装的年轻男子构
开心。
又把最健壮的男人滚转起来,有如
强者奥古斯特③在桌上
滚转一个锡盘。
唉,围着这个
中心,凝视的玫瑰④:
开放了又谢落了。围着这个
捣杵,这片为自己的
花粉所扑击的雌蕊,一再孕育出
厌恶之伪果,他们自己
从不知觉的厌恶,——以微微假笑的厌恶
之最薄的表面闪闪发光。
那边是憔悴的满脸绉纹的举重人,
他而今老了,只能打打鼓,
萎缩在他庞大的皮肤里,仿佛以前它曾经
装过两个男人,另一个已经
躺在墓地里,这一个却活得比他更久,
耳已聋,有时还不免
错乱,在这丧偶的皮肤里。
但那年轻的,那个男人,他似乎是一个脖颈儿
和一个尼姑的儿子①:丰满而壮实地充塞着
肌肉和单纯。
哦你们,
曾经收到一片
淡淡的哀愁有如一件玩具,在它一次
久久的复元期中..
你,砰然一下,
只有果实知道,还没有成熟,
每天却上百次地从共同
构筑的运动之树①(那比流水还快,在几分钟
之内包括春夏和秋季的树)坠落——
成左边的一竖,小男孩则是半环形的末端。D 字代表Daseìn (生存)。
③
“强者奥古斯特”:德国萨克逊选帝侯(1670—1735)。为了取悦宾客,他曾用一只手把锡盘捏扁。
④
“中心”指四名(一名妇女除外)杂技演员,他们作为集体被比作“捣杵”,因为他们不断捣击破烂的地
毯,又被比作”雌蕊”。而周围观众来来去去有如围着雌蕊的花瓣。此外,“花粉”指灰尘,“伪果”指
厌倦,果实“表面闪闪发光”指演员和观众的假笑。
① 据专家研究,似指里尔克认识的一位葡萄牙尼姑和畸形的德·夏米利公爵所生的私生子。
① ”共同构筑的运动之树”,指由演员堆成的人树或金字塔。
坠落下来又反弹到坟墓上:
有时,在半晌中,一阵爱慕试图
掠过你的脸,迎向你颇不
慈祥的母亲;可那羞怯的
几乎没有试投过的目光,就在你的
表面已经磨损的身上消失了..于是又一次
那人拍掌示意让你跳下来,每当你不断腾跃的
心脏明显感到一阵痛苦之前,你的脚掌
就有了烧的感,比那痛苦的根源更占先,于是
你的眼里迅速挤出了一两滴肉体的泪水。
虽然如此,却盲目地
出现了微笑..
天使!哦采它吧,摘它吧,那开小花的药草。
弄一个瓶来保存它!把它插进那些还没有
向我们开放的欢悦里;用秀丽的瓮坛
来颂扬它,上面有龙飞凤舞的铭文:
“Subrisio Saltat.”②
然后你,亲爱的,
为最诱人的欢乐
悄然忽略的你。也许你的
流苏为你而完美——,
或者在那年轻的
丰满胸脯之上绿色的金属般绸衣
令人感觉无限地奢侈,什么也不缺乏。
你
经常以不同方式放在一切颤动的天平上的
恬静的市场水果
公开地展示在众多肩膀中间。
是哪儿,哦那个地方是哪儿,——我把它放在心
里——,
他们在那里还远不能,还在彼此
脱落,有如试图交尾、尚未正式
配合的动物;——
那里杠铃仍然很重;
那里碟子仍然从它们
徒然旋转的杆子上
摇晃开去..
② 拉丁文:“卖艺人的微笑”。这里用“药草”比喻“微笑”,是说让天使把一个微笑装在一个瓶子里,
用拉丁文作出标记,放在架子上,像药房里的坛坛罐罐一样。
于是突然间在这艰苦的无何有之乡,突然间在
这不可名状的地方,那儿纯粹的“太少”
不可思议地变成——,转化
成那种空虚的“太多”。
那儿多位数
变成了零。
方场,哦巴黎的方场,无穷尽的舞台,
那几时装设计师,拉莫夫人①
在缠绕在编结人间不停歇的道路(,) ,
无尽长的丝带,从中制作崭新的
蝴蝶结,绉边,花朵,帽徽,人造水果——,都给
涂上虚假色彩,——为了装饰
命运的廉价冬帽。
......
天使:假使有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处所,在那儿,
在不可名状的地毯上,爱者们展现了他们在这儿
从不能做到的一切,展现了他们大胆的
心灵飞翔的高尚形象,
他们的欲望之塔,他们
早已离开地面、只是颤巍巍地彼此
倚靠着的梯子,——假设他们能够做到这一切,
在四周的观众、那数不清的无声无息的死者面前:
那么他们会把他们最后的、一直珍惜着的、
一直藏匿着的、我们所不知道的、永远
通用的幸福钱币扔在
鸦雀无声的地毯上那终于
真正微笑起来的一对情侣面前吗?
(1922 年2 月14 日,穆佐)
第六首
无花果树①,长久以来我就觉得事关重大,
①
“拉莫夫人”(Madame Lamort),系法语“死亡夫人”。作者这里似乎对自己孜孜不倦的艺术生涯也提
出了怀疑。但是作者坚信,爱的真正意义只有同死亡联系起来才能理解。于是在最后一节,他把艺人想象
成爱者,又把爱者想象成艺人。如果把死亡设想为生命的另一方面,如果爱者完成他们难以完成的任务,
像艺人轻松地完成他们空虚的动作一样。那么这场技巧的展览是值得的,艺人脸上浮现的将不再是机械的
固定的假笑,而是由衷的微笑,而旁观者即死者将体会到真正的幸福。
①
前几首(如第一首)曾经表明,伟大的爱者和夭亡者的命运是把生与死作为统一体来理解的关键,须知
夭亡者在我们心中比在世间活得更热烈更真实。本篇则颂扬诚心贼意的不失赤子之心的英雄,他的命运和
夭亡者的命运十分近似。本来,生命的花期不过是为其果实即死亡作准备;死亡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
它的未被领悟的另一面。但是,我们凡人却把生与死划分得一清二楚:只求活得越久越好,唯恐死神即日
你是怎样几乎完全错过花期
未经夸耀,就将你纯粹的秘密
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
像喷泉的水管你弯曲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