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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用不到第二回。你可曾清楚记得.2

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把汁液驱下又驱上:它从睡眠中

几乎还未醒来,就跃入其最甜蜜成就的幸福。

看哪,就像大神变成了天鹅。②

..但是我们徘徊着,

唉,我们以开花为荣,却无可奈何地进入了

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

在少数人身上行动的紧迫感如此强烈地升起

以致他们已经站近,并燃烧于心灵的丰富之中,①

当开花的诱惑如同柔和的夜气

触抚到他们嘴巴的青春,触抚到他们的眼帘:

也许只是在英雄身上,以及那些注定夭亡的人们

身上

从事园艺的死亡才以不同方式扭曲了血管。

这些人向前冲去:他们先行于

自己的微笑,正如凯尔奈克的微凹浮雕上的

马车先行于凯旋的国王。②

说来奇怪,英雄竟接近于夭亡者③。持久

与他无缘。他的上升就是生存。经常

他走开去,步入他的恒久风险之

变换了的星座。那里很少人能发现他。但是,

对我们阴郁地缄默着的命运,突然间热烈起来,

把他唱进了他的呼啸世界的风暴中。

我还没有听说谁像他。他的沉闷的音响

突然挟着涌流的空气从我身上穿过。

于是我多么愿意回避憧憬:哦我多么希望

成为、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儿童,静坐着

支撑着未来的手臂①,读着参孙的故事,

来临。英雄与之相反,他对持续无动于衷,只关心独立于时间之外的生存。诗人把英雄比作无花果树,认

为它朴实无华,未经夸耀,就将纯粹的秘密催入了及时决定的果实,即成熟的死亡之果。本篇曾在一份副

本中被题为《英雄哀歌》。

② 指宙斯化为天鹅接近勒达的神话,参阅《新诗集》中《勒达》一诗。

① 是说大多数人惜生而畏死,不过是“惜”或”畏”我们自己的某一部分,最终还是要死,即”无可奈何

地进入了我们最后的果实之被延宕的核心”。少数人即英雄却充满行动的紧迫感,赋予短暂一生以最大的

活力。

② 凯尔奈克。埃及尼罗河东岸底比斯北半部遗址。一九一一年元月至三月,里尔克曾旅游埃及,除拉美西

斯二世的巨大石像外.最醉心于凯尔奈克的庙宇遗址及其微凹俘雕,这种浮雕表现了古埃及的艺术风格。

③ 参阅第一首结尾处。作者在一八九八年佛罗伦萨日记中曾经赞美过年轻而被弑的朱连诺·德·梅迪契。

他的母亲开初怎样不孕,后来却分娩了一切。②

哦母亲,他在你的体内难道不已经是英雄吗,

他的威风凛凛的选择难道不是在你体内开始的吗?

成千上万人曾在子宫里酝酿,希望成为他,

但是看哪:他掌握并舍弃,选择并得以完成。

如果他曾经捣毁圆柱,那就是他从

你的肉体的世界里迸出来,来到更狭窄的世界的

时候,

他在那里继续选择并得以完成。哦英雄的母亲们,

哦奔腾河流的源头!你们就是峡谷,

少女们已经高高地从心灵边缘,悲泣着,

冲了进来,将来为儿子而牺牲。

因为英雄一旦冲过爱的留难。

每个为他而跳的心都会使他出人头地,

这时他转过身来,站在微笑的终点,一改常态。

(1912 年2—3 月,杜伊诺;1913 年1—2 月托莱多,龙达;

1913 年晚秋,巴黎;1922 年2 月9 日,穆佐)

第七首

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

成为你的叫喊的本性;①虽然你叫得像鸟一样纯

净,

当升腾的季节将它扬起,几乎忘却

它是个烦恼的生物而不仅是一颗心,

由季节扔向明媚,扔向亲切的天空。不亚于

鸟儿,你也会求爱——,让沉默的女友

体验到你,虽然还看不见,在她心中一个答案

却慢慢苏醒,一面倾听一面温热起来,——

以炽烈的对应感情回报你的大胆的感情。

哦,春天还会懂得——,没有一个角落不回响着

圣母领报节的声音。开始是那微细的

① ”未来的手臂”,指尚未实现其潜能、但将来会长得像参孙的一样粗壮的手臂。

② 参孙是《圣经·旧约》中的大力士,其母在生他之前曾长久不孕。

① 第一首曾经暗示过,人的职能或使命可能与他的倏忽无常的本性密切相关,可能无非是赋予他所度过的

每一瞬间以尽可能最高的意义;但是,由于渴望某种永远令人满足的所有物,某种理想的伴侣,他(指里

尔克即人,或指人即里尔克,如诗中所常见)因而分心以致不能具有这项任务所需要的恒久的机警性和感

受力。现在他宣称,他已成长到超脱了这种渴望:“随年龄而消逝的声音,别让、别再让求爱成为你的呼

喊的本性。”读者不禁想起《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一部第3 首所说,真正的歌“不是争取一种终于会达

到的东西”,而是生存本身。不是他已再无力追求,而是如果他追求的话,这种追求将变得纯净而与个人

无关,以致像一只为升腾的春天所扬起的鸟儿。如果还有欲望可言,这也是一种无所不及的欲望,不限于

某个特殊对象,因为它同时是生存幸福的一种预示。

询问式的尖叫,由一个纯洁的允诺的白昼

以不断增大的寂静抑制下去。

然后走上阶梯,走上呼唤的阶梯,到达被梦想的

未来之殿堂——;然后是颤音,喷泉,

它在充满诺言的嬉戏中一落下来便

预示着另一次逼人的喷射..而夏季就在眼前。

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

它们怎样变成白昼并在开始之前放光。

不仅是围着花卉显得温柔、在上面

围着成形的树木显得强壮有力的白昼。

不仅是这些扩张力量的虔诚,

不仅是道路,不仅是黄昏的草场,

不仅是晚来雷雨过后呼吸到的清新。

不仅是随黄昏而来的睡意和预感..

而且还有夜!还有崇高的夏

夜,还有星星,地球的星星。

哦,将来总会死灭,会无限地认识它们,

所有这些星星:因为怎么,怎么,怎么才忘得了它

们!

看哪,我在那儿呼唤过爱者。但不止是她

会来临..从柔弱的坟墓里有少女们

会来临而且站立着..因为,我该怎样、

怎样限制被呼唤过的呼唤?沉没者永远

寻求着陆地。——你们孩子们,一个曾经

在此岸被掌握过的东西抵得上许许多多。

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①

你可经常那样赶超被爱者,喘息着,

喘息着,在无缘无故向旷野幸福奔跑一通之后。

眼前生活是壮丽的。②连你们也知道,少女们,即

① “不要认为命运会多于童年的密致内容”,意即命运本是童年时代就为人安排就绪的,并非后来才降临到

身上的异物。作者在二十年前曾向“青年诗人”写过:“这是必然的——而且我们正将慢慢朝这个方向发

展——,没有什么异已的东西会落到我们头上,都不过是早就属于我们的一切。人们一定已经反复思考过

那么多运转概念,想必也会慢慢认识到,我们称之为命运的,都是从人身上走出来的,而不是从外面走进

去的。只因那许多人当他们的命运生活在他们身上时,一直没有吸收它们,将它们化为己有。所以他们不

认识,是什么从他们身上走出来;它对他们是如此陌生,以致他们在仓皇的恐惧中认为,它一定正是现在

才进入了他们的体内,因为他们发誓说道,他们从前决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过这样的东西。正如人们长久

在太阳的运转上欺骗自己一样,他们也一直在未来事物的运转上欺骗自己。未来是停止下动的,亲爱的卡

卜斯先生,我们却运转无限的空间。”(《致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第八封)

② “眼前生活是壮丽的”,专家们一致同意,这一句是全篇的主旨所在。前六首一再强调生与死的统一性,

强调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的尚未被领悟的一方面。但是,不能因此认为,生是不重要的,没有意义

的。正当生的价值几乎全部被否定之际,第七首肯定了生的美德,开始对生存进行歌颂。“眼前生活是壮

丽的”,于是诗人由悲悼转向了赞美。

使看来

一无所有的你们在沉没——,你们在城市

最邪恶的街巷里溃烂着,或者公开成为

垃圾。因为每人都有一小时,也许不是

完整的一小时,而是两个片刻之间几乎不可

以时间尺度来测量的刹那,那时她也有

一个生存。一切。充满生存的血管。

只是,我们如此轻易地忘却,我们发笑的邻人

既不向我们证实也不妒忌的一切。我们愿意

把这一切显示出来,既然最显见的幸福只有当我们

在内心将它变形时才能让我们认识它。

被爱者啊,除了在内心,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们的

生命随着变化而消逝。而且外界越来越小

以致化为乌有。从前有过一座永久房屋的地方,①

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

想象的产物,仿佛仍然全部耸立在头脑里。

宽广的力量仓库系由时代精神所建成,像它从万物

提取的紧张冲动一样无形。

他不再知道殿堂。我们更其隐蔽地节省着

心灵的这些糜费。是的,在仍然残存一件、

一件曾经被祈祷、一件被侍奉、被跪拜过的

圣物的地方,它坚持下去,像现在这样,一直达到

看不见的境界。

许多人不再觉察它了,他们忽略了这样的优越性,

就是可以在内心用圆柱和雕像把它建筑得更加宏

伟!

世界每一次沉闷的转折都有这样一些人被剥夺继

承权。

他们既不占有过去,也不占有未来。

因为未来即使近在咫尺,对于人类也很遥远。这一

点不

应当使我们迷惘;毋宁应当在我们身上加强保持

仍然被认知的形态。这个形态一旦立于人类之间,

它便立于命运那灭绝者之间,立于

不知何所往的事物之间,恰如存在过一样,并将星星

从稳固的天空弯向自身。天使啊,

我还将向你显示这一点,瞧那边!在你的凝视中

本行起到以下各行,既有对过去文化的见证物(房屋、殿堂)的赞美,也有对眼前刚开始的科技时代的

文化批判。这种批判以堰堤建构(“横亘着某种臆造的建筑,完全属于想象的产物”)和发电设施(“紧

张压力”)为例得以具体化。这种相当拖沓的语言有意回避专门名词,同样见于《致俄耳甫斯十四行》

第一部第18、23 首和第二部第10 首。

它终于站着被拯救了,最后直立起来。

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①,大教堂耸然而立的

尖塔,倾圮城市或外国城市的灰色尖塔。

这难道不是奇迹?哦,赞叹吧,天使,因为是我们,

是我们,哦你多么伟大,请告诉人们,是我们能够做

到这一切,我的呼吸

还短得不足以颂扬。看来我们毕竟没有

耽误空间,这些满足愿望的、这些

属于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可怕,

因为我们几千年的情感也没有填满它们。)

但是一座塔楼是大的,不是吗?哦天使,它是的,—

即使和你相比,它也大吗?沙特尔教堂②是大的——

而音乐

耸得更高,超过了我们。即使只有

一个慕恋着的少女,孤零零在夜窗旁..

她不也来到了你的膝前吗——?

不要认为,我在求爱。

天使啊,即使我向你求爱!你也不会来。因为我的

呼喊永远充满离去①;面对如此强大的

潮流你无法迈进。我的呼喊像

一只伸开的手臂。而它向上张开来

去抓抢的手一直张开在

你面前,有如抵挡和警戒,

高高在上,不可理解。

(1922 年2 月7 日,穆佐)

第八首

献给鲁道尔夫·卡斯奈尔*

生物睁大眼睛注视着

空旷。只有我们的眼睛

仿佛倒过来,将它团团围住

有如陷阱,围住它自由的出口。

外面所有的一切,我们只有从动物的

脸上才知道;因为我们把幼儿

翻来转去,迫使它向后凝视

形体,而不是在动物眼中显得

“圆柱,塔门,狮身人面兽”、系作者埃及之旅(1911)的记忆。参阅第六首第二节及注。

② “大教堂..塔楼..沙特尔教堂”等,暗示作者多次旅行中所积累并多次描写过的经历和印象。这些纪

念物在本篇中既充作造型力量的例证,又是科技的摹本。沙特尔系巴黎西南部一城镇,其教堂(建于

1194—1240)系哥特式宏伟建筑,有巨型彩色玻璃和石雕。

① “我的呼喊永远充满离去”,这一句和这一节充满矛盾的感情。

如此深邃的空旷。①免于死亡。

只有我们看得见它;自由的动物

身后总是死亡而

身前则是上帝,当它行走时它走

进了永恒,有如奔流的泉水。

我们前面从没有,一天也没有,

纯粹的空间,其中有花朵

无尽地开放着。永远有世界却

从没有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

人们所呼吸的、尽管无限地知悉却并不渴望的

那纯净的、未经监视的气氛。一个人在童年

曾经悄然迷失下这种气氛并被

震醒过来。或者另一个人死了,也是这个样子。

因为人接近死亡便再也见不着死亡

却向外凝视着,也许用巨大的兽眼。

爱者们,如果不是有对方

阻挡了视线,就会接近它并且惊讶..

仿佛由于疏忽而向他们显现

在对方的身后..但没有人

能超越他,于是世界又向他回来。

永远面对创造,我们在它上面

只看见为我们弄暗了的

广阔天地的反映。或者一头哑默的动物

仰望着,安静地把我们一再看穿。

这就叫做命运:面对面,

舍此无它,永远面对面。

从另一方向对我们走来的

① “空旷”这个概念可能来源于一度属于”格奥尔格小圈子”的阿尔弗雷德 ·舒勒,他曾经在批判资产阶级

生后方式时说过,“生活必须是空旷的。”里尔克与舒勒有私交,但他的观点并不是舒勒这个命题的简单

重复。在里尔克看来,“空旷生活”的标志是:充实、满足的感觉,瞬间的逗留,瞬间的永恒化,时间的

停顿,对绝对存在的感觉..。前一首《哀歌》所强烈表示的歌颂,在本篇中又一次力悲悼所打断。作者

曾经悲悼过人性中某些基本弱点,如人生修忽无常,我们不能把它作为条件来接受,我们心烦意乱、半心

半意,我们害怕死亡等等;同时,他还暗示过,这些弱点并非不可克服的。现在,作者在本篇中坚持认为,

还有一个更基本的弱点或限制,即在几乎所有意识中都有一种哲学家所谓的主客体之分,而我们往往把存

在或生存意识为一个客体,或某种有别于我们本身的事物,这就妨碍我们使自己和它同一起来,获得一个

纯存在或纯生存的条件。被感知为非我事物的存在或生存,里尔克称之为”世界”,并以之与他所谓的”

空旷”、”不带‘不’字的无何有之乡”相对照。在这“空旷”的世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和未来,没

有目的,没有限制,没有隔离,也没有死亡作为生命的对立面。儿童有时能进入这种无时间的存在状态,

但总是又被推了回来;爱者们接近了它,但又为爱侣的介入所分心;甚至动物也因记起子宫中更亲密的生

活更忧伤,它们似乎正在凝视并移向那个空旷,我们却总是凝视着并从那儿移开了。在那些瞬间,主客体

之分已被超越,自我的屏障全部被液坏,可这样的瞬间很少,很希罕,而且如白驹过隙:它们向我们显示

了我们真正的家,可我们却像即将离去的旅客一样,永远在告别中。

那实在动物身上如有

我们这样的意识,它便会拖着我们

跟随它东奔西走。但它的存在对于它

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无视

于它的景况,纯洁无瑕有如它的眺望。①

我们在哪儿看见未来,它就在那儿看见一切

并在一切中看见自身,并且永远康复。

但是在因戒备而发热的动物身上

是巨大优郁的重量与惊惶。②

因为经常制服我们的一切也

永远附着在它身上,——那是一种回忆,

仿佛人们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变得

更近了更真切了,无限温柔地

贴近我们。这里一切是距离,

那里曾经是呼吸。同第一故乡相比

第二故乡对他显得不伦不类而又朝不保夕。

哦永远留在将它足月分娩的子宫里的

渺小的生物是多么幸福啊;③

哦即使在婚礼上仍然在体内跳跃不停

的蚊蚋是多么欣悦啊:因为子宫就是一切。

请看鸟雀的半信半疑吧,

它几乎从它的出身知道了二者,

仿佛它是一个伊特卢利阿人的灵魂,

从一个以长眠姿势为盖

周围留有空间的死者身上飘逸出来。①

一个从子宫诞生却又必须飞翔的

生物是何等狼狈啊。它仿佛恐惧

① 据专家研究,里尔克的这些说法并不仅是一个远离尘嚣的诗人的沉思默想,而且具有充分的现实性,是

非常清醒地观察自然的结果。如果我们毫无成见地盯视着任何动物(如一只狗,或马,或鸟)的眼睛,我

们将会发现。它们的目光简直不碰我们的目光;每个动物即使在望我们的时候,它们的目光也并不停留在

我们身上,而是望过了我们,望穿了我们,望进了不可测的距离,望进了空旷,望进了纯空间;这种目光

或眺望正是整个动物生存的表现,这种生存正如诗人所说,“是无尽的,未被理解的”。

② 据研究,这些说法也可以为现实所确证。如果我们细致观察任何动物,如一匹鹿或马,或者凝视丛林猛

兽的图片,我们很快会知道,没有什么比一个动物、任何动物的面部更其忧郁的了。这种显而易见的先验

的忧郁正是里尔克在这几行诗中所意味的。

③ 作者在一九一八年致女友卢·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的信中区别了在母胎中成长起来的生物和其它仿佛把外

界作为母胎从中长大的生物。”..大量从外露的种子产生的生物,都有这种宽阔的、激动人心的空旷作

为母胎,——它们一定终生在这里面感到逍遥自在!它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像一个小施洗者约翰,在母亲

的子宫里欢喜得跳跃起来;因为这同一空间既孕育了它们,也抚养了它们,它们决不会感到不安全。”

① 伊特卢利阿为意大利中部古国,公元前七世纪为其鼎盛期,公元前三世纪为罗马人所灭,其美术成就多

见于雕像、陶器、墓饰等古迹。伊特卢利阿人在石椁四壁把灵魂绘成一只鸟,既可说它从肉体逃走,又可

说它被排除于体外,恰如鸟雏之于鸟卵。正是这种被排除的感觉使灵魂像鸟雀一样“半信半疑”。

本身,痉挛穿空而过,宛如一道裂缝

穿过茶杯。蝙蝠的行踪就这样

划破了黄昏的瓷器。

而我们:凝望者,永远,到处,

转向一切,却从不望开去!

它充盈着我们。我们整顿它。它崩溃了。

我们重新整顿它,自己也崩溃了。

谁曾这样旋转过我们,以致我们

不论做什么,都保留

一个离去者的风度?正如他在

再一次让他看见他的整个山谷的

最后山丘上转过身来,停顿着,流连着——,

我们就这样生活着并不断告别。

(1922 年2 月7—8 日,穆佐)

第九首

如果可以像月桂①一样匆匆度过

这一生,为什么要比周围一切绿色

更深暗一些,每片叶子的边缘

还有小小波浪(有如一阵风的微笑)——:为什么

一定要有人性——而且既然躲避命运,

又渴求命运?..

哦,不是因为存在着幸福,

一件眼前损失的仓卒的利益。

不是出于好奇,或者为了心灵的阅历

那是在月桂身上也可能有的..

而是因为身在此时此地就很了不起,因为

前一首(哀歌)曾经悲悼人性的矛盾和人的命运的暗淡。本篇继续抒发这种悲悼,开头部分可能写于杜

伊诺堡。可以想象,诗人凝视该堡花园里的月桂,想起希腊神话里达佛涅为阿波罗所袭乃化身月桂而遁的

故事,不禁油然感叹生存如树可能比人的命运更值得庆幸。他在这里问道,既然让我自己选择,为什么我

仍然非和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不可呢?(虽然本文直到第十行没有出现代名词,后来的“我们”实际上是

指“我”。)这个问题已在第一首《哀歌》中得到回答:”这一切就是使命”。原来我们虽然是有限的,

短暂的,却永远意识到反面,意识到非我的某物:从一方面看,是值得悲悼的限制;从另方面看,是值得

欢欣的条件。只有经过对一系列像我们一样的短暂生命的有限意识,可见世界才能被重造为一个不可见世

界,“外在”才能被“提升到绝对境界”。所以人生无常将不再作为限制为人所哀,反之作为条件而被欣

然接受:否定将为肯定所克服,肯定则为其所克服的一切所增强。于是,第一首《哀歌》中提出的一个问

题,“哎,还有谁我们能加以利用?”在这里得到了答案:没有人;但有种种力量,如果我们屈从它们,

我们就能力它们所用。总的说来,《哀歌》的主题是悲悼,而《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的主题是颂扬;唯

独第九首《哀歌》最接近《十四行》的主题。“月桂”在这里不过是一个颂扬的象喻,对之寻求更神秘的

象征意义,似无此必要。

此时此地,这倏忽即逝的一切,奇怪地

与我们相关的一切;似乎需要我们。我们,这最易

消逝的。每件事物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一次而已,再没有了。我们也

只有一次。永不再有。但像这样

曾经有过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曾经来过尘世,似乎是无可挽回的。

于是我们熙来攘往,试图实行它。

试图将它容纳在我们简朴的双手中,

在日益充盈的目光中,在无言的心中。

试图成为它。把它交给谁呢?宁愿

永远保持一切..哎,到另一个关系中去,——

悲哉,又能带去什么呢?不是此时此地慢慢

学会的观照,不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什么也

不是。

那么,是痛苦。那么,首先是处境艰困,

那么,是爱的长久经验,——那么,是

纯粹不可言说的事物。但是后来,

在星辰下面,又该是什么:它们可是更不可言说的。

可漫游者从山边的斜坡上也并没有

带一把土,人人认为不可言说的土,到山谷里来,

而是

一句争取到的话,纯洁的话,黄色的和蓝色的

龙胆。我们也许在此时此地,是为了说:房屋,

桥,井,门,罐,果树,窗户,——

充其量:圆柱,塔楼..但要知道,是为了说,

哦为了这样说,犹如事物本身从没有

热切希望存在一样。这缄默的大地之

秘密的诡计,如果它促使相爱者成双成对,

不正是让每一个和每一个在他们的感情中狂喜吗?

门坎:对于两个

相爱者又算得什么,他们会把自己更古老的

门坎一点点踏破,在从前许多人之后

在未来许多人之前..,轻而易举。

此地是可言说者的时间,此地是它的故乡。

说吧承认吧。可以经历的

事物日益消逝,而强迫代替

它们的,则是一桩没有形象的作为。

是表皮下面的作为,一旦行动从内部生长出来

并呈现另样的轮廓,它随时欣然粉碎。

在铁锤之间存在着

我们的心,正如舌头

在牙齿之间,虽然如此,

它仍然继续颂扬。

向天使颂扬世界,不是那不可言说者,你不可能

向他夸耀所感觉到的荣华;在宇宙中,

你更其敏感地感到,你是一个生手。那么让他看看

简单事物,它由一代一代所形成,

作为我们一部分而活在手边和目光中。

向他说说这些事物。他将惊诧不己地站着;恰如你

站在罗马制绳工人或者尼罗河畔制陶工人身旁。①

让他看看一件事物可能多么幸福,多么无辜而又属

于我们,

甚至悲叹的忧伤又如何纯粹取决于形式,

作为一件事物而服务于人,或者死去成为一件事物,

——到极乐

彼岸去躲避提琴。而这些,靠死亡

为生的事物懂得,你在赞美它们;它们空幻无常,

却把最空幻的我们信赖为救星。

希望我们在看不见的心里把它们完全变

成——哦无穷无尽地——我们自己!不管我们到底

是谁。

大地,不就是你所希求的吗:看不见地

在我们体内升起?——这不就是你的梦,

一旦变得看不见?大地!看不见!

如果不是变形,你紧迫的命令又是什么呢?

大地,亲爱的,我要你。哦请相信,为了让你赢得我,

已不再需要你的春天,一个春天,

哎哎,仅仅一个就使血液受不了。

我无话可说地听命于你,从远古以来。

你永远是对的,而你神圣的狂想

就是知心的死亡。

看哪,我活着。靠什么?童年和未来都没有

越变越少..额外的生存①

在我的心中发源。

(1912 年3 月,杜伊诺;

1922 年2 月9 日,穆佐)

第十首

① 提及这些前工业社会的职业,证明里尔克一贯的文化悲观主义。

“额外的”(ubetalhli)在此处不能按常义(“过剩的”、“多余的”)解释,而有“非数所能及”、“永

久的”、”无限的”等义。

愿有朝一日①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

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

愿敲得脆响的心之槌没有一只

不是落在柔和的、怀疑的或者

急速的琴弦上。愿我的潸然泪下的颜面

使我容光焕发;愿不引人注目的哭泣

辉耀起来。哦忧伤的夜夜,那时你们于我

何等亲切。愿我没有更卑屈地跪着,无可慰藉的

姊妹,

来接纳你们,没有更松散地委身于

你们松散的头发。我们,挥霍悲痛的人。

我们怎样努力看透那凄惨的时限,试图预见

悲痛是否会结束。可它们竟是

我们用以过冬的叶簇②,我们浓暗的常春花。

隐秘岁月的时序之一——,不仅是

时序——,还是地点,居留地,营房,土地,寓所。

然而,悲哉,苦难之城①的街巷是何等陌生,

在那虚假的、由于小声为大声淹没而形成的

寂静中,有镀金的喧哗,爆裂的纪念碑,

从铸模空处的铸型②中虚张声势而出。

哦,一个天使怎样不留痕迹地践踏着他们的抚慰

市场③

市场旁边有现(,) 成买到的教堂:干净,

封闭,幻灭,有如星期日的邮局。

但是外面,年市的边缘不断泛着涟漪。

自由的摆荡!热情的潜水人和魔术师!

以及俗艳幸福的人形射击场,那儿

① 前一首《哀歌》已将人生的倏忽无常作为人对于“整体”的特殊功能和行动的条件加以接受并加以颂扬。

在本篇即最后一首《哀歌》中,作者试图进行最艰难的肯定,即对普遍的忧伤和苦难的肯定;头几行作为

全篇的提纲,颂扬了苦难的最后胜利,或者毋宁说颂扬了对于苦难性质的洞察力的最后胜利。第一首《哀

歌》曾经暗示过,对夭亡者的命运的思考,有助于我们直觉到生与死的统一,直觉到忧与乐的互补性——

这个题旨在本篇中得到进一步的发挥。

② “用以过冬的叶簇”,即对人不可须臾或离的叶簇。

① 作者以“苦难之城”这个像喻搜集了并讽刺了那种半心半意的生活最使他厌恶的一切,那是一种只是没

有死亡而已、没有任何神秘或不可解事物的半生活,它只是由传统宗教来提供慰藉,它的活动就是追求幸

福和赚钱,凭借精神恍惚来排除恐怖和神秘,它把苦难只视为不幸的事件。作者拿这种半生活、这种封闭

的局限的”苦难之城”来同宽广的”苦难国土”相对照,那片“国土”意味着死亡,或者包括生与死在内

的伟大的统一,在那儿才可理解忧郁的真正意义,在那儿才可不凭借恍惚而永远逃避现实,却凭借痛苦获

致的洞察力而永远在现实中前进,在那儿才可最终发现“喜悦之泉”。

② “铸模空处的铸型”,不是指空洞无物,而是指“苦城之城”的虚假内容。

③ “抚慰市场”,指当前流行的传统宗教,它们只为信徒们提供对于死亡的抚慰和粉饰,而不鼓励他们与死

亡相和解以致融洽。

靶子来回摆动发出白铁皮的声响,

如果一个更伶俐者射中了它。被喝采声弄昏了

头,

他瞒珊前行;因为货摊在击鼓怪叫,

招徕每个好奇的人。但是对于成年人,

特别值得一看的是,金钱如何繁殖,按照解剖学方

不仅仅是为了娱乐:金钱的生殖器,

一切,整个,全过程——,富于教育意义,而且

保证丰饶....

..哦,可是就在外面,

在最后的板壁后面,贴着“不朽者”的广告,

就是那种苦味的啤酒,只要饮者同时咀嚼出

新鲜的乐趣,它就会对他显出甜味来..,

而在板壁的背面,就在它们后面,一切都是真实的。

孩子们在游戏,情人们拥抱着,——在旁边,

诚挚地,在稀疏的草地上,还有狗群在撒欢。

青年人被招引得更远;也许他爱上了一个年轻的

悲伤①..他跟着她来到了牧场。她说:

远得很。我们住在外面,那一边..。

哪儿?于是青年人

跟随着。他为她的风度所动。肩膀,颈项——,也许

她出身于名门望族。但他离开了她,转过身来,

回首,点头..又有什么意思?她是一个悲伤。

只有年轻的死者,在永久宁静的、

断绝尘缘②的最初状态中,

爱慕地追随着她。她等待

少女们,并和她们交朋友。轻轻向她们展示

她穿戴些什么。痛苦的珍珠和忍耐的

细面纱。——她跟青年人一起走了

沉默地。

可是在她们所居住的那边,在山谷里,一个较老的

悲伤

眷顾着青年人,当他发问时:——她便说,我们曾是

一个大家族,我们是悲伤。父辈们

在大山那边经营着采矿;在人们中间

你有时会发现一块精致的原始哀愁

或者,从古老的火山发现含矿渣的石化的愤怒。

是的,它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一度很富有。

① ”悲伤”是一种寓意性的人格化,指苦难景色的导游者。

② “断绝尘缘”:参阅第一首《哀歌》中”说也奇怪,不再希望自己的希望”等句。

于是她轻盈地将他引过悲伤的宽广景色,

向他指示庙堂的圆柱或者那些城堡的

废墟,当年悲伤王侯曾从那里贤明地

统治过国土。向他指示高大的

泪之树和盛开忧愁之花的田野,

(活人把它们只认作温柔的簇叶);

向他指示正在吃草的悲哀的动物,①——有时候

一只鸟惊恐地飞走了,笔直飞过它们仰望的视野,

远处是它的孤独叫喊的文字形象。②——

晚间她将他引向悲伤家族长辈们的

坟墓,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

可夜临近了,她们更轻柔地徘徊着,不久

月亮上升了,那警戒着一切的

墓碑浮现出来。对尼罗河畔的那一个有如兄弟,

那巍峨的斯芬克斯——:沉默房室的

面容。

于是他们惊愕于加冕的头颅,它永远

沉默地将人脸置于

星斗的天平之上。

他的目光,由于早夭而眩晕,

竟看不见它。但她的凝视

从双冠③边缘后面出现,吓走了枭鸟。而枭鸟

以缓慢的下滑姿势沿着脸颊掠过,

那具有最成熟弧形的脸颊,

在两面打开的书页上,以新的

死者听觉微弱地描绘着

不可言述的轮廓。

而更高处是星群。新的星群。苦难国土的星群。①

她缓慢地称呼悲伤:“这里,

看哪,看骑士,手杖,而更完满的星象②

① 本行以下的形象描写主要来自作者一九一○至一九一一年冬季埃及之行的回忆和他对埃及学的研究。

② 里尔克一九一九年发表过一篇文章,题名为《原始声音》,发挥了这样一个观点,即诗人应当尽可能利

用五官来理解每一种事物,而不能仅只满足于视觉;换言之,一个永恒下变的”内容”是可以通过各种不

同的“形式”来理解,例如人们可以听到一种”刺耳”的红色,一种“尖叫”的绿色,或者一种管弦乐

式的”颜色”,尝到一个曲调是“甜蜜”的或“腻人”的,等等。因此,这里 “孤独叫喊”可以有”文字

形象”。

③ “双冠”,指埃及狮身人面兽和所有统一上下埃及的统治者所戴的复式皇冠。他们自称南北双王。作者

为了暗示死者的扩大的意识,使青年人能够看见枭鸟的叫声,并利用”沿着脸颊掠过”的枭鸟的无声飞翔,

听见斯芬克斯的脸颊轮廓。参阅前注。

① “垦群”是“新的”,是说它们只存在于诗篇中的寓意性的景色。”苦难国土”,参阅前注。

② 参阅《致俄耳南斯十四行》第一部第11 首,其中以一匹马象征人生,以“骑兵”象征利用和驾驭这匹马

他们称之为:果实冠冕。然后,更远处,靠近极地:

是摇篮,道路,燃烧的书,玩偶,窗户。

但在南方的天空,纯净得如在一只被祝福的

手掌中,是光辉灿烂的队③

它意味着母亲们..”

但死者必须前行,沉默地将他带到

更古老的悲伤,直至浴照在

月光中的峡谷:

那喜悦之泉。她充满敬畏地

称呼它,说道:“在人们中间

它是一条运载的河流。”

站在山脚下。

于是她拥抱着他,哭泣起来。

他孤单地爬上去、爬到原始苦难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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