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极小一片天光。
而在每道楼梯的木桩上
普妥①——笑得很疲倦;
从高高屋顶缓缓流淌
巴罗克花瓶周围的玫瑰链。
那几蛛网交织
在门上。悄悄地太阳
读着神秘的文字
在一座圣母石像下方。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一座贵族宅院
登道宽阔的贵族宅院:
灰色的光泽我觉得多美。
上坡小径的铺路石已经损毁,
那儿,角落里,有浑浊的油灯一盏。
窗台上一只鸽子在点头,
似乎想穿过窗帘去窥探;
燕子住在门廊的空间:
① “圣尼古拉”是布拉格老城的巴罗克教堂。
① 普妥,巴罗克艺术风格中裸身有翼的小天使雕像。
我称之为情调,是的,我称之为——
符咒。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赫拉钦宫城*
高兴就瞧瞧古宫城
输掉了的额部;
孩子的眼光已攀登
到该处。
连匆匆的摩达河波浪
都向赫拉钦致候,
圣徒们从桥上
向它仰望,表情严肃。
钟楼,那新建的一群,
也都仰望淮特钟楼①的拱顶,
有如一群儿童仰望尊敬
的父亲。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十一月的日子
寒冷的秋季能使白昼窒息,
使它的千种欢声笑语沉寂;
教堂塔楼高处丧钟如此怪异
竟在十一月的雾里啜泣。
在潮湿的屋顶懒洋洋
躺着白色雾光;暴风雨用冷手
从烟囱的四壁里抓走
挽歌的结尾八行。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黄昏
冲着最后房屋的背影
红太阳寂寞地入睡,
白昼的寻欢作乐已经消退
于严肃的结尾第八音。
散漫的灯火互捉迷藏
① 指圣淮特大教堂的哥特式钟楼。
于屋顶边缘已经很迟,
这时黑夜早把钻石
播向了蓝色的远方。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年轻的雕塑家*
我要到罗马去;过年我将
载誉归来,获益良多;
别哭了;瞧,亲爱的姑娘,
我在罗马塑造我的杰作。
他说着,于是心荡神驰地离开。
游遍他所向往的那片天地;
可他又觉得,他的灵魂一再
在偷听一个内心的责备。
坐卧不宁使他匆匆赶回家门:
他用湿润的目光塑造着
棺材里他可怜惨白的恋人,
这就是——这就是他的杰作。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春天
鸟儿在欢呼——为光所催唤——,
音响填充着蓝色的远方;
皇家公园的旧网球场
已被鲜花全部铺满。
太阳倒十分乐观
用大字母写在小草间。
只是那儿在枯叶下面
还有个阿波罗石像在悲叹。
来了一阵微风,舞姿翩翩
扫开了黄色的蔓草,
给他灿烂的额头戴上了
发蓝的紫丁香花冠。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国土与人民
..上帝当时很高兴。小气
可不是他处事的方式;
于是他笑了:这里是
波希米亚,千娇百媚。
像凝固的光小麦卧倒
在林木披覆的山谷,
为累累果实所苦,
孤树要求倚靠。
上帝创造了茅屋;羊群
充满栏圈;姑娘真健康,
几乎解开了胸衣。
小伙子们个个真英俊,
力气握进了粗糙的手掌,
他们唱故乡之歌——在心里。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万灵节
1
处处都是万灵节
充满花香又充满悲痛,
无数彩光从安宁的田野
慢慢燃进了空中。
他们今天送的棕梠和玫瑰;
园丁熟练地把它们摆好——
去年的花已经枯萎,
便扫到了无信仰者之角。
2
“现在祈祷吧,威利——别谈天!”
男孩倾听着,睁大了眼睛。
父亲把木犀草编的花圈
放在了他可怜女人的坟顶。
“妈妈就睡在这儿!快来画十字!”
小威利仰望着,按照给他的命令
一个劲儿画。唉,真叫人懊悔不止,
他在路上还笑出过声音。
他的眼睛辣乎乎的——像在哭..
然后他们十分严肃而沉默
穿过黑夜回家去。刚从坟地走出,
货摊的华丽突然吸引了小家伙。
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
从十一月的雾里闪闪发光;
他看见那儿小马、头盔、军刀什么的,
便把父亲的手轻轻吻着不放。
他懂了。接着他们又走个不停..
父亲似乎泪如雨下。——
可威利却把一个胡椒饼骑士
乐呵呵地拖回了家。
(约1895 年晚秋)
冬晨
瀑布已然冰冻,
池塘边蹲伏着穴乌①。
我美丽的恋人耳朵红通通,
正筹划一场恶作剧。
太阳吻着我们。一阵短调
梦幻般在枝丛里游泳;
我们向前走着,一大清早
体力芳香充满所有毛孔。
(约1895 年晚秋)
斯芬克斯*
他们发现她,头盖已经半折,
僵硬的手捏着滚烫的钢管①。
人们目瞪口呆。——直到急救车
把她载到黄色的城市医院。
她一度睁开了眼睛..
没有证件,没有姓名,只有一件衣,一条围巾;
然后大夫来了,照例悄悄发问,
然后是神甫。——她依然惨白而哑静。
① 一种类似乌鸦的黑鸟。
① 即用以自杀的手枪。
到夜里很晚,她才想说几句,
承认..可大厅里没有人听她。
一声呼噜。——于是她被抬了出去,
她和她的痛苦。——
到外面一次也没有停下。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春天来了的时候
最初的胚芽,含情脉脉,
在金色的微光里冒尖;
最初的御辇已经
在果园。
候鸟重新聚会
在老地点,
小教堂不久也合唱
在果园。
春风以新的方式闲聊
古老的无稽之谈,
最初的小两口在外面做梦
在果园。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当我进了大学*
我回顾,岁月流个不停,
流得又累又长;
我终于如愿以偿,
努力当成了一名大学生。
开初我计划学“法”;
可严格的、灰蒙蒙的法规大全
吓得我心惊胆颤,
这样便葬送了那个计划。
我的恋人不让我学神学,
也不能把我往医学扔,
于是对于我衰弱的神经
就只剩下了——哲学。
母校送给我一本
文科的豪华注册簿,——
我也没有为它把硕士读出,
读来读去我还是个大学生。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尽管如此
多少次从墙上的书橱
我取下了我的叔本华①,
他把人生这样称法:
一个“令人悲伤的监狱”。
他说得对,我可什么
也没丧失;在寂寞铁窗里面
我拨动了我的心灵之弦,
幸运得像从前的达利波②。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母亲*
豪华马车隆隆响,
驶上了剧院的斜坡,
旁边一位老妇不识相,
在暗淡灯光下站着。
只当一匹马突然惊退,
他们才一起发出了高呼;
可人流中间没有谁
看见角落的老妇。
想到新的“名角”,
人们只谈到她。——据传,
是一位伯爵的好意才教
她的才能达到了顶点。
后来。欢呼的风暴回响于
喇叭最后的一阵尖叫..
①
叔本华(1788—1860),德国悲观主义哲学家,对德国文学影响颇大。一八九二年秋天,里尔克从其父
收到一部叔本华的著作。人生如监狱的说法,是否出自叔本华似不可考,但形象地反映了叔本华认为人生
即烦恼的思想内核。本篇所表现的诗与痛苦经验的关系对于理解里尔克的发展十分重要。
②
达利波·封·科卓耶特生于彼希米亚国王乌拉季斯拉夫二世(1457—1516)治下。这位怀有自由思想的
骑士曾经把自由送给他的农民,并借助于农民,侵占过邻人的田产,于是以破坏国家安宁罪而被捕,井作
为第一个囚犯关进了新建立的布拉格堡的地窖,该地窖后即称为”达利波卡”。一四九八年他的财产被没
收,本人受拷刑,最后被处决。传说他曾经演奏提琴以迷惑监狱长,这可能由于当时民间口语把拷凳称作
“提琴”,把拷刑用的粗绳称作“琴弦”的缘故。这个题村曾经为许多诗人所采用,并由捷克音乐家弗里
德里希·斯梅塔纳谱过曲(1868)。里尔克利用这个题村,一方面立足于波希米亚传统,另方面它也可能
充作他自己的亲身境遇的密码。
但外面站着的老妇
暗中还在为孩子祈祷。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卡耶坦·退尔*
(在波希米亚人种志学展览会上参观他的一并被陈列的斗室之后)
就在这里可怜的退尔
写出他的歌“哪儿是我家”、
的的确确:缨斯钟爱谁。
生活就不把大多给予他。
一个斗室——对心灵的飞翔
并不太小;对休息并不太大。——
一把椅子,一口作写字台的衣箱。
一张床,一只水罐,一个木制十字架。
就拿一千金路易给他,
他也不会离开波希米亚。
他的每根纤维都连着它。
“哪儿是我家,我愿留下。”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民谣
波希米亚①的民谣
多么令我感动,
它悄悄钻进了心头,
叫人感到沉重。
一个孩子为土豆拔草
一面拔一面轻轻唱,
到了深夜的梦里,
他的歌还在为你响。
你可能出了远门
离开了国境,
多少年后它还一再
回响到你的心。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① 彼希米亚,即捷克斯洛伐克西部地区,离诗人的故里布拉格不远。这是他的早期诗作中被引证次数最多
的一首。
民歌
(仿利布舍尔先生* 的一幅漫画素描)
守护神的手如此温软
放在小伙子的脑门,
好教他用歌曲的银线
缠绕他恋人的芳心。
小伙子会甜蜜地回想
从母亲嘴里听到的歌声,
并拿他内心的音响
充满他的小提琴。
爱情和故乡的美景
使他把琴弓拿在手,
它潺潺流出了乐音,
像花雨流进了乡土。
伟大的诗人,为荣誉所兴奋,
谛听着单纯的歌曲,
那么虔诚,就像人民当年谛听
西奈的神谕①。
(约1895年晚秋,布拉格)
乡村星期日
在地板光滑的小酒店
青年们蹦蹦跳跳,又唱又扭,
小伙子的手长满了老茧
惬意捏着金发姑娘的手;
乐师给啤酒灌得飘飘然
把《被出卖的新娘》①的曲子演奏。
“干杯!我今天发饷给你们。”
是教区长。他爱开心的调调。
跳罢舞他叫一对对情人
到他桌边来,这样说道。
外面亮着金光灿烂的大白星
放肆地冲着所有窗子笑。
(约1895年晚秋,布拉格)
① 西奈为埃及地名,摩西宣布十诫处。
①
弗里德里希·斯梅塔纳(1824—18s4)取村于波希米亚生活的喜剧性歌剧。
夏日黄昏
大太阳四下喷溅,
夏日黄昏躺着发烧,
它的热脸可以点燃。
突然它叹息:“我更想要..”
接着又说:“我太疲倦..”
灌木林念着连祷文,
萤火虫在那儿静止下垂
像一道光一样永恒;
一朵小小的玫瑰
带着一圈红色的光轮。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古老的钟*
市政厅古老的钟,不久想必
你再也指示不了时间;
不久他们会在废铁里面
消灭你最后的痕迹。
守财奴想必最后一遭
固执地摇晃他的脑袋,
最后一遭死神目瞪口呆
挥舞他的大镰刀。
想必公鸡还会引吭长啼。
不过它今天啼得有些沙哑,
守财奴点头不已,怕只怕
死神悄然向他进逼。
(约1895 年晚秋,布拉格)
中波希米亚风景*
汹涌森林的荫翳边缘
影影绰绰到很远很远。
接着这儿那儿摹地
有一株树打断
浓密麦田的淡黄色平面。
在最亮的光线里
马铃薯发了芽;附近
是一片大麦,直到针叶林
圈住了图像。
高出幼林之上,红里带着金黄。
一个教堂钟楼的十字架闪着光,
护林人的小屋耸出了云杉;——
其上笼罩着一片晴空,瓦蓝瓦蓝。
(1894 年7 月,波希米亚劳钦地区)
故乡之歌
田野里响起诚挚的旋律;
不知道,我心中发生了什么..
“来吧,捷克的姑娘。
给我唱支故乡的歌。”——
姑娘把镰刀放下来,
又是嗬来又是哈,——①
便坐在了田埂上
唱起”哪儿是我家”②..
现在她沉默了,眼睛
朝着我,双泪交流,——
拿着我的铜十字币③
无言地吻着我的手。
(约1894 年,布拉格)
(以上选自《宅神祭品))
我怀念
我怀念:
太平盛世一个朴素的小村庄,
里面有公鸡长啼;
而这村庄久已迷失
在花之雪里。
在穿着星期日盛装的小村庄里
有一座小屋;
一个金发头颅从网眼窗帷里
窥望出去。
户枢沙哑地呼救,
迅速地在门上——
① 周围的起哄声。
②
参阅《卡耶坦·退尔)。
③ 一三○○至一九○○年流通于德、奥、匈等国的一种辅币。
然后在房间里飘着一缕淡淡的淡淡的
素衣草的芳香..
(写作日期不详)
我觉得,有一座小屋是我的
我觉得,有一座小屋是我的;
我将在它门口坐得很晚。
当红日熄灭坠落
到鸣咽的蟋蟀提琴旁
到紫色的嫩枝后面。
我的小屋有生苔的屋顶
像淡绿色天鹅绒般的软帽。
它的四周填得紧紧
镀得亮亮的小玻璃窗
热烈地向白昼问好。
我梦见,我的眼睛伸出手
来把苍白的星星拿,——
村里传来一声“万福马利亚”,
一只迷途的蝴蝶摇曳
于雪一般闪光的茉莉花。
疲乏的羊群匆匆走过去
小牧童吹响了哨子,——
把头埋在手里,
我觉得,我的心弦
奏出了闲情逸致。
(1896年4 月13日,布拉格)
这儿玫瑰花儿黄
这儿玫瑰花儿黄,
小伙子昨日送给我,
今日给他的新坟上,
我带来了这一朵。
贴在它的花瓣上
还有透明的水滴,——看!
今日这儿泪汪汪,——
昨日可是露珠圆..
(约1894年5月1 日.布拉褡)
我们一起坐着*
我们一起坐着在薄暮里。
“妈妈,”我撤着娇,“好不,
再给我讲一遍那美丽的
故事,关于金发的小公主?”
自从妈妈死了,怀念像一位
苍白的太太引我度过朦胧的日子;
她跟妈妈一样十分熟悉
关于美丽小公主的故事..
(1896 年10 月26 日.慕尼黑)
我希望,人们为我做了
我希望,人们为我做了
一口小棺材而不是摇篮,
我会觉得很舒服,嘴唇很早
会沉默在湿漉漉的夜间。
再不会有任性的决心
颤抖着穿过不安的胸膛,
它留在小小身体里静静,
静静地,没谁会去把它想。
只有一个儿童灵魂袅袅上升
升向高空,那么慢,——非常慢..
为什么人们不给我做成
一口小棺材代替摇篮?
(可能作于1895 年)
我羡慕那些云
我羡慕那些云,
敢在高空飘荡!
它们把黑色的阴影
投在阳光照耀的荒原上。
它们大胆到能够
使太阳变得阴暗,
这时渴求光明的地球
在它们的翅翼下面抱怨。
太阳的金光如潮涌,
我也想把它拦起!
哪怕只拦几分钟!
云啊,我多羡慕你!
(1894 年5 月,布拉格)
像一朵硕大的紫茉莉
像一朵硕大的紫茉莉世界
炫耀着香气,在它的花苞上。
一只蝴蝶之蓝翼发着柔光,
悬挂着五月之夜。
什么动也不动;只有银色触须在闪亮..
然后它的翅膀,颜色早已褪完。
把它背向了早晨,那时从火红的紫苑
它饮着死亡..
(1896 年4 月14 日,布拉格)
我们走在秋天缤纷的山毛榉下
我们走在秋天缤纷的山毛榉下,
两人因离别愁红了眼睛..
“亲爱的,来吧,我们来找花。”
“它们已经死了,”我说得很伤心。
我的话完全是哭。——苍穹高处
一颗苍白的星星稚气地微笑。
黯淡的白昼将要死去,
一只穴乌从远方喊叫。——
(1896 年8 月19 日,波希米亚北部夏季旅
途中)
在春天或者在梦里
在春天或者在梦里
我曾经遇见过你,
而今我们一起走过秋日,
你按着我的手哭泣。
你是哭急逝的云彩
还是血红的花瓣?都未必。
我觉得:你曾经是幸福的
在春天或者在梦里..
(1896 年4 月9 日,布拉格)
很久,——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什么时候——我可不知怎么说..
一口钟在响,一只云雀在鸣叫
一颗心如此幸福地跳过。
在幼林斜坡上天空如此闪耀,
紫丁香开放了花朵,——
一个少女穿着节日盛装,苗苗条条,
令人惊讶的难题在眼里婆娑..
很久,——很久了..
(1896年5月15日,布拉格)
(以上选自《梦中加冕》)
你我的神圣的孤独*
你我的神圣的孤独
你何其宽广纯洁而丰足
像一个睡醒的花园。
我的神圣的孤独你——
请将金色的大门紧闭,
门口等待着种种祝愿。
(1897年4月30日,慕尼黑)
我爱被忘却的过道上的圣母*
我爱被忘却的过道上的圣母,
她无可奈何地等着什么人,
我还爱寂寞井边的少女,
她金发上戴着花,走进了梦境,
我还爱儿童,他们在阳光下高歌
又睁大眼睛望着星空,
还爱白天,它们把诗篇带给我,
还爱黑夜,它们站立在花丛中。
(1896年9月12日,布拉格)
黄昏从远方走来
黄昏从远方走来
走过雪埋的细语的松林。
然后把它冬天的面颊
贴在所有窗户上偷听。
每个屋子都很静;
老人在沙发椅上沉思,
母亲一个个像女王。
孩子们不想开始
游戏。少女们不再
纺绩。黄昏朝里倾听,
他们在里面朝外倾听。
(约1897 年底)
少女们在唱
少女们在唱:
树木开了花。
姑娘们把人等;
我们永远缝呀缝。
缝得两眼烧得疼。
我们唱歌从来不快活,
在春天面前我们胆战心惊:
我们会在什么地方找到它,
可它装作不认识我们。
(1897 年6 月8 日,慕尼黑)
我常渴望一位母亲*
我常渴望一位母亲,
一位安详的白发妇人。
我的“我”才可在她的爱里生存;
她能融解那狂暴的仇恨,
它曾像冰一样溜进我的心。
然后我们紧挨在一块儿坐,
壁炉里微微嗡响着一团火。
我谛听亲爱的嘴唇说些什么,
静谧飘忽在茶碗上面
恰如灯光周围飞着一只蛾。
(1896 年10 月24 日,慕尼黑)
母亲
母亲:
“心肝,你可曾呼唤?”
这句话在风中飘。
“多少陡峭的台阶
才能走到你身旁,宝宝?”
星星听见了她的声音,
可女儿却听不到。
谷中低矮的小酒店里
最后一盏灯熄了。
(1896—97 年,写作日期不详)
(以上选自《降临节》)
有一座邸第
有一座邸第。门框上头
是式微的纹章。
树梢如祈求
的手在前面高高生长。
徐缓沉陷
的窗里伸出一枝灿烂
的蓝花供人赏玩。
没有妇人哭泣——
在这颓败的建筑物里
她作最后的示意。
(1898 年2 月2 日,柏林)
最初的玫瑰醒了
最初的玫瑰醒了,
它们的香味有点怕羞
像个轻轻的轻轻的笑;
以平坦双翼如燕飘摇
匆匆掠过了白昼。
每道闪光忸忸怩怩,
没有音响还会迟滞,
夜太新奇,
而美是羞耻。
(1898 年5 月9 日,佛罗伦萨—圣米尼阿托)
在平地上有一次等候*
在平地上有一次等候,
等候一位决不会来的来宾;
不安的花园再一次探究。
它的微笑随即缓缓漾平。
到处是多余的泥泞,
林荫道近黄昏已经贫困。
苹果在枝头让人忧闷,
而每阵风都使它们伤心。
(1897 年11 月24 日,柏林—威尔默斯多夫)
这是最后几个小茅舍的所在
这是最后几个小茅舍的所在,
还有新的房屋,它们胸襟窄狭
挤出了令人不安的脚手架,
想知道田野从哪儿起程展开。
那儿春季往往半身不遂,面带菜色,
夏季在这些板壁后面发着热昏;
教堂树木和孩子们都在生病,
唯独秋季在那儿才有什么
和解而遥远;它的薄暮
屡屡呈现柔和的色调:
绵羊苍苍茫茫,牧人披着皮袄
阴暗里倚着最后的灯柱。
(1897 年11 月19 日,柏林—威尔默斯多夫)
往往在深夜这样发生
往往在深夜这样发生:
风像孩子一样苏醒,
它孤零零来到林荫小径,
轻轻,轻轻向村庄走进。
它试着走近池塘。
然后四顾倾听:
房屋漂白如霜。
橡树缄默无声..
(1898 年2 月3 日,柏林)
那时我是个孩子..
那时我是个孩子梦见了很多
可还没有享受过青春;
一天有个人演奏弦乐
唱着走过我家院门。
我不安地冲外张望:
“哦妈妈,放我出门看看..”
他的声音最初一响,
就把我的心撕成两半。
他还没唱我就明白:
唱的将是我的生活。
别唱,别唱,你异乡客:
唱的将是我的生活。
你唱我的幸福和我的烦恼,
你唱我的歌,接着:
唱我的命运未免太早,
我会长得越来越高,——
再不能过这样的生活。
他唱着,渐渐消失了脚步,——
他还得继续边走边唱;
唱我受不了的痛苦,
唱我抓不住的幸福,
还要带我走,带我走——
没人知道走向何方..
(1898年5月19 日,维尔雷焦)
你们少女要像舢板
你们少女要像舢板;
要把自己永远
拴在时间沿岸,——
为此你们仍然灰白如霜;
你们懵懵懂懂,
竟愿把自己送给风:
你们的梦是池塘。
有时海滨的风吹动你们,
直到把船链绷得紧紧,
于是你们把它爱上了:
姊妹们,我们现在是天鹅,
发辫闪出金色的光泽
用它拖着童话里的贝壳。
(1898年5月3日,佛罗伦萨)
他们都说:你有时间
他们都说:你有时间,
你还缺什么,小姐?——
我缺一串金项链。
我不能尽把童装穿。
瞧个个为了出嫁忙得欢,
那么光鲜,那么圣洁。
我啥也不缺,单缺一点空间,
我已经被放逐,
我的梦一天窄一点。
只有空间才使我从绸衣边
伸手高攀
一直攀到花树..
(1898 年5 月7 日,佛罗伦萨)
我那么害怕人们的言语*
我那么害怕人们的言语。
他们把一切说得那么清楚:
这叫做狗,那叫做房屋,
这儿是开端,那儿是结局。
我还恐惧它们的意思,嘲弄连着它们的游戏,
将会是什么,曾经是什么,他们什么都知道;
没有什么高山他们觉得更奇妙;
他们的花园和田庄紧挨着上帝。
躲远点:我要不断警告和反抗。
我真欢喜倾听事物歌唱。
你们一碰它们,它们就僵硬而暗哑。
你们竟把我的万物谋杀。
(1897 年11 月21 日,柏林—威尔默斯多
夫)
不要怕,紫苑亦老
不要怕,紫苑亦老,
暴风雨亦将调木撒到
湖水的静谧,——
美从狭窄形体抽梢;
她成熟了,并以柔力碎掉
旧的容器。
她从树丛降临
我身上你身上,
不是为了消停;
夏日对她太端庄。
她从丰满果实逃亡
又从陶醉梦幻上升
可怜升进了日常的操行。
(写作日期不明,约1900 年)
(以上选自《为我庆祝》)
图像集(选)
[说明] 初版于一九○二年七月,包括一八九八年到一九○一年诗作共四
十五首,大部分辑自柏林—施马尔根多夫和沃尔普斯威德时期的手稿本。原
有“为了《米夏埃尔·克拉默尔》①怀着爱心并出于感激之情献给”格哈德·豪
普特曼的献词,并插有沃尔普斯威德艺术家亨利希·福格勒的钢笔画;第二
版有较大增订。出版于一九○六年十二月;三版删去钢笔画,五版删去献词。
全书分为两册,每册又分两部分,并无明显的组诗痕迹可辨,但在个别
部分(如第二册第二部分《声音集》)却可见出题材或主题相近的诗组。各
篇写作时间往往相去甚远,大致说来。相当于《定时祈祷文》第三部分、《新
诗集》若干首、《旗手》、专文《沃尔普斯威德》、《罗丹传》第一部分和
《布里格笔记》开端等作品的写作时间。
作者的传记内容在这一阶段有重大的变化,并可在本集中找到相应的反
映,如俄国旅行(1899 和1900 年),与沃尔普斯威德的艺术家们相晤(保
拉·贝克尔,克拉拉·韦斯特霍夫,亨利希·福格勒等),结婚与生女(1901
年),移居巴黎(1902 年秋),结识罗丹,旅游意大利和瑞典,重居巴黎。
因此,题材、主题和形式便相应地多样化。题材涉及俄国的历史与文学艺术,
沃尔普斯威德的观感,意大利和瑞典的旅游以及巴黎的各种生活体验。从主
题方面来说,除了早年“青年风格”的遗留(如青春的颂扬,生活欲望的觉
醒)之外,更有对颓废精神的神化(如疯狂,没落,美的崇拜),为摆脱熟
悉的市侩关系的艺术家生活所作的辩护,以及所谓“客观表达”(sachliches
Sagen)的美学思想的制定。本集所以题名为《图像集》,除了类似海涅的《歌
曲集》①外,更在于表明:这些诗作都是图像,而不是一种单纯的情调,都在
题材或主题上保持着一种轮廓分明的来龙去脉,符合“客观表达”的创作原
则,不管来源于俄国历史(如《沙皇》、《暴风雨》),或圣经传说(如《圣
母领报节》),或个人的观察(如巴黎的骑战桥)。正是这样,本集可以说
是从多愁善感的少作到《新诗集》的一个过渡阶段。
——译者
①
《米夏埃尔·克拉默尔》(1900),格哈德·豪普特曼的一个四幕剧,描写一个艺术家立志画出一个巨
型戴荆冠的基督,以表达艺术与宗教同源的观念。这个主题思想正投合了里尔克,故他将自己的诗集献给
了剧作者。
① 《图像集》直译为“图像之书”,类似《歌曲集》的直译“歌曲之书”。
第一册第一部分
入口
不论你是谁:入晚请跨出
你的斗室,其间一切你无不领会;
你的房屋位于远方的起讫处:
不论你是谁。
你的眼睛困倦得几乎
摆不脱那破损的门槛,
你却用它们慢慢抬起一株黑树①,
把它朝天摆着,瘦削而孤单。
而且造出了世界。世界何其壮丽,
像恰巧成熟于沉默的一句话。
而且一当你想去抓住它的意义,
你的眼睛便温柔地离开了它..
(1900 年2 月24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写于一个四月
树林重新发出香气来。
翱翔的云雀随身
举起了天空,天空对我们的肩膀有点重;
诚然从枝桠里还看见了白昼,尽管它也空洞,——
但在漫长的、落雨的午后
来了斜阳金黄
的新鲜时光,
在它们面前逃遁着,在遥远的房屋正面
所有撞伤的
窗户可怕地拍打着翅膀。
随后平静下来。乃至雨水悄悄
流过石头从容发暗的闪耀。
所有噪闹完全折腰
于嫩枝的灿烂的芽苞。
(1900 年4 月6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
日记上记着“星期五,冒第一阵春雨回
家”。)
汉斯·托玛斯六十诞辰二首*
① “树”是诗歌独创性的象征。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一首。
月夜
南德的夜晚,因满月而宽广
又柔和如一切童话之回归。
许多时辰从钟楼沉坠
坠入它们深处如坠入大海,——
然后是沙沙声和巡夜人呼叫何其高昂,
沉默空洞地停留一会儿;
然后一柄提琴(不知从何而来)
苏醒了缓缓说道:
一个金发女郎..
骑士
骑士戴着黑色铜盔疾驰
而出,驰入了喧闹的世界。
外面有一切:白昼和山谷
和友和敌和大厅里的盛宴
和五月和少女和树林和圣杯,
上帝曾经独自几千次
走上了一切大街。
而在骑士的甲胃里面,
在最阴暗的竞技场后面,
还有死神蹲着,必须思考再思考:
当剑将要跃
过铁篱时——
那陌生的把人解脱的剑,
那从我的隐蔽处——
从我在里面度过
许多伛偻时日的隐蔽处
把我捉拿的剑——
我便终于伸直了腰
演奏起来
歌唱起来。
(1899 年7 月14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少女的忧郁*
我想起一个年轻的骑士
简直跟一句古谚相仿。
他来了。于是大风大雨多次
来到丛林把你裹起来。
他走了。于是大钟的祝福常常
让你孤零零
留在祈祷之中..
然后你想冲着寂静呼喊
却只是悄没声儿地哭泣
直哭得手帕冰凉。
我想起一个年轻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