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水平的黄色白昼仓促
冲进了发出过分耀眼光芒的良宵。
唯狂躁化为乌有,痕迹不留一点。
飞翔的曲线横空而过,那些把它们引开的曲线,
也许无一是徒劳。但供人凭吊。①
23
请在不断向你说不的
你的那个时辰向我呼唤①:
它像狗脸凑近你讨乞
却又一再掉转,
当你想最终把它抓住。
于是被剥夺的大半归你所有。
我们无事可做。我们曾在那儿被摈除。
那儿我们原以为会受到问候。
我们渴望一个立足点
我们有时对于老人是青年,
而对从未有过的一切又有嫌老气。
我们只有在仍然赞美时才公正无邪,
因为我们,啊哈,是枝桠是铁
是成熟的危险之甜蜜。
24
哦这种喜悦,永远新颖,来自疏松的黏土!
几乎无人曾向最初的冒险者予以支援。
虽然如此仍有城市兴起在被祝福的海湾,
虽然如此水和油仍灌满了瓦壶。
诸神,我们首先在大胆的图稿里规划他们,
可乖张的命运再次破坏了我们的图稿。
但他们是不朽者。看哪,我们可能
听到那一位,他最终也会把我们听到。
我们,一个活过千年的世代:永远充满
未来儿童的母辈和父辈,
①
本首仍以现代科技同留存于艺术品(公园、雕塑、城堡、圆柱等)中的往昔成就相对比。
① 致读者。——作者注
它有朝一月会超越我们并震撼我们,只是稍晚。
我们,我们永远孤往一掷,时间我们有的是!
只有沉默的死亡,它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知道它始终赢得了什么,当它出借我们时。
(1922 年2 月19—23 日,下同)
25
听吧,你已听见第一批
钉耙在劳作;还有人的节奏
在强劲的早春大地
之屏息的寂静中。君知否,
来者似未被尝过。那经常
来过你身边的,你觉得它好比
新事物重新来临。你永远在希望,
却从未得到它。它却得到了你。
连越冬懈树的叶子
到晚间也发出一种未来的褐色。
有时微风成为一个标志。
黑黝黝是灌木林。肥料一层层
堆在沃野现得更其浓黑。
每个逝去的时辰变得更年青。①
26
鸟的呼喊使我们惊心动魄..
任何一旦被创造出来的呼喊。
可连孩子们,在露天里游玩,
也从真实的呼喊旁边呼喊而过。
呼喊偶然。在这个世界的空间
缝隙里,(完好无损的鸟的呼喊进入
其中,如人之进入梦幻——)
它们把它们绝叫的尖劈楔了进去。
悲哉,吾人置身何处?越来越逍遥。
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们追逐在半空,四周镶着哄笑。
① 本篇为第一部第21 首儿童迎春小曲的副本。——作者注
被风撕成碎片。——请把呼喊者加以安排,
歌唱的神!好让它们呼呼作响地苏醒
带着头颅和竖琴如潮水般涌来。①..
27
果真有时间,那摧毁者?
它何时在沉睡的山上粉碎城堡?
这颗心,永远属于诸神的
心,造物主①何时对它施暴?
果真我们如此胆怯而脆弱,
恰如命运希望那样完成
我们?难道童年,那深沉的。充满许诺
的童年,在根本上——到后来——寂静无声?
啊哈,一现昙花之幽灵。
由于轻信而多情
有如一缕轻烟消亡。
凭借我们的本色,连同我们的推动,
我们依然见重于神性传统
之持续的力量。
28
哦来了又去。你①几乎还是孩子,且婆娑
起舞,使舞姿一瞬间完美无瑕
朝向那些舞曲之一的纯洁星座,
我们在其中暂时凌驾
于呆板整齐的自然之上。因为它勃然
而起,充分倾听,正当俄耳甫斯歌唱时。
你从那时起一直激动不安,
又微微惊愕,如果一株树久久凝思
① 与赞美春天和人们的相应活动的前一百有别,这一百充满秋季的肃杀气息,反映了诗人对于噪音的敏
感,对于宁静的渴望。“头颅和竖琴”指俄耳甫斯被”狂妇”撕碎后的残迹,参阅第一部第26 首及注。
① 据柏拉图哲学,“造物主”按照永恒的理念以物质创造世界。与基督教的创世说无关。
① 致维拉。——作者注这是诗人专为她而作的另一首悼亡恃。参阅第一部第25 首及注。在这里她作为舞蹈
者受制于被演奏的某种音乐,但她的步伐却是自由的,不一定符合舞蹈的需要,足见自由与和谐是可以统
一的。”哦来了又去”,令人记起“他(指俄耳甫斯)来了又走”(第一部第5 首),暗示他正凭附在她
身上。
是否为了倾听陪你一同前去。
你恰好知道那个地方,有竖琴轰然
升起——;那闻所未闻的中心点。
为它你试探着美妙的脚步,
希望有朝一日将朋友的步伐和颜面
转向神圣的庆典。
29
多么遥远的静默的友人①要知道
你的呼吸怎样还在把空间添增。
在那阴郁钟架的横梁上,且教
你自己发声吧。什么将你一点点耗损,
它对这种生计毕竟是一种补益。
请在变化中走出走进以求姻熟。
然则什么是你最苦恼的经历?
如果你觉酒苦,请变葡萄酒。
今夜由于奢侈且发扬
魔力在你的感官的十字路口,
且感知它们希罕的邂逅。
如果尘世把你遗忘,
且对寂静的大地说:我在奔流。
对迅疾的流水说:我在停留。①
① 致维拉的一位友人。——作者注
① 对于固定的大地,自我与流水相联系;对于流水,自我又与大地相联系:这里暗示了一与一切的同一性。
在第一首“十四行”中建立了联系的手段即俄耳甫斯的歌声和倾听的能力;这最后一首不是哀悼,也不是
赞美,但却是以空无、黑暗与死亡为背景的肯定,是在意识到非存在所加限制的同时,肯定存在的意义。
作者劝告维拉的这位友人屈八千控制人的力量,像钟屈从于钟绳;为了同人的这种处境相妥协,有必要同
时接受存在和毁灭,既做饮者又做酒,即只有与一切形式的存在相同一才行。
未编稿及残稿(选)
[说明] 据研究,里尔克—生创作诗篇共约二千五百分首。以《豹》为其
成熟期的标志,他此前已写出全部诗篇的一半。但是,他生前结集出版的诗
篇,仅占全部诗篇的三分之一左右。由此可见他对于自己作品的批判态度,
以及这个态度所包含的对于少作的懊悔心情。所谓“未编诗稿”,除了作者
生前未及编集的定稿外,还包括不少散佚的即兴诗和赠诗,以及一些未定稿
或“废稿”;这些未编稿经作者的女儿露特·西贝尔—里尔克,女婿卡尔·西
贝尔及其他研究者先后搜集,并以不同方式出版过。本书所收三十余首,大
都译自来比锡岛屿出版社六卷本《里尔克选集》(1930),显然只是实际数
量的一小部分。里尔克还用法语写过一些诗,并且翻译过米开朗基罗、雅科
布森、路易丝·拉贝、勃朗宁夫人、马拉梅、魏尔仑、波德莱尔、利奥帕迪、
保罗·瓦雷里等人的诗作,以及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契河夫的小说。
——译者
基督的地狱之行*
终于厌倦了,他的生命逃脱了可怕的
患难之躯。留在上面。让它去。
而幽冥独自感到恐惧
便将蝙蝠扔过来扔出
一片灰白,晚间在它们的飞舞中
忧虑由于碰撞丁冷却的烦恼
而一再摇晃着。黑暗的不安的空气
因尸体而沮丧;在强大的
机警的夜兽身上是郁闷与厌恶。
他的解脱的灵魂也许想踌伫
于风景中,无所行动。因为他的受难事件
恰好足够。他觉得
事物的夜间状况还不过分,
便像一个悲伤的空间他蔓延开来。
但是尘世,在他的创伤的焦渴中枯竭了,
但是尘世撕裂了,它在深渊里呼喊。
他,饱经折磨者,听见地狱
吼叫过来,要求意识到
他的完成了的困境:它的、延续的痛苦
吃惊于、预感到他的(无尽)痛苦的结束。
于是他,那灵魂,以其衰竭之全部力量
冲了进来:像一个匆匆赶路者
从幸灾乐祸的鬼影之诧异的目送中走过,
匆忙把眼光抬向亚当,
又匆忙向下,缩小着,闪耀着,消失在向更狰狞的
深渊的沉坠中。突然(更高,更高)
在口沫四溅的呼喊中间之上,在他的容忍
的高塔上面,他出现了:没有呼吸,
没有扶手地站着,痛苦的所有者,沉默了。
(1913 年4 月,巴黎)
精灵阿莉儿
(莎士比亚的《暴风雨》读后)
从前在什么地方一下子
把他解放出来,就像一下子从少年
变成大人,再也不受任何照顾。
那可是他心甘情愿的,看哪:从此他
把人伺候,每次事毕就琢磨他的自由。
于是一半专横跋扈,一半含羞带愧,
向他声称,为了这又为了那,
还得继续使唤他,唉,还得说清楚,
曾经帮助过他。尽管这样,本人觉得,
向他保留的一切已经化为泡影。
令人愉快甚至几乎诱人:
是把他放掉,以便那时不再施用法术,
像别人一样屈从命运,
并知道他的轻松的友谊
现已无拘无束,再无义务可言。
在这一息的空间作为剩余
不假思索地忙碌于元素之中。
今后仰人鼻息,再也不能
让麻木的嘴巴发出
使他飞奔前来的召唤。虽然衰老无力,
可怜仍然把他呼吸着,恰如飘溢得
不可捉摸的香气,正是这种香气补足了
窈窈冥冥。想到自己应当
这样示意,这样轻松地习惯于
如此广大的交游,便不禁微笑起来。
也许还会哭泣,如果想到既爱一个人
又想抛开他,二者竟是一回事。
(我可歇手了吧?这个又将当公爵的
人使我害怕。他悄悄把电线扯进了
他的脑袋,把自己和其他人物一起
悬挂,此后并向戏文
祈求宽大..完成了的统治
有怎样一篇收场白!了结吧,单凭
自己的力量呆在这儿,“尽管它十分疲惫”。)①
(1913 年初,龙达)
伟大的夜*
我常常注视你,站在昨日开始的窗前,
站着并注视你。新的城市仍然似乎
不许我进去,而未经劝诱的风景
昏暗下来,仿佛我不存在。最近的
事物不肯费力让我明白它们。小街
冲着灯光挤上来:我看见,它很陌生。
街上有一间房,富于同情心,亮在灯光下——,
我已然参与;它们感觉到,便关上了百叶窗。
我站着。然后一个孩子哭了。我知道母亲们
在周围房屋里,这是她们能做的,同时知道
所有哭泣的无从安慰的理由。
或者一个声音在唱,从期待中远远
递出来一段曲子,或者一个老人在下面
怨天尤人地咳嗽,仿佛他的身体有理由
反对更温和的世界。接着一个时辰敲响了——,
但我数得太迟,它从我身边溜走了。
像一个陌生的孩子,终于被允许参加,
却又抢不到球,根本玩不上别人玩得
那么轻松愉快的游戏,便只好
站在一旁,凝望开去,望向何方?——我站着,突然
觉察
你在同我打交道,同我一起玩,成长起来的
夜,我注视着你。当塔楼
发怒,当一个城市连同被避开的命运
围我而立,而无从猜度的大山
对我躺下来,挨饿的陌生感以越来
越接近的圈子环绕着我的感觉
之偶然的闪耀:于是你,崇高的夜,
便不羞于认识了我。你的呼吸
从我身上吹过;你分摊在广阔诚挚上的
微笑进入了我的体内。
(1914 年1 月,巴黎)
“认识了她们就得死”
(《莎草纸文卷》,摘自普塔霍特普箴言,公元前二千年手稿)*
① 第一段是普洛斯彼罗的话。第二段即括弧内的几句是精灵阿莉儿的话;引语“尽管它十分疲惫”,见《暴
风雨》剧末普洛斯彼罗的收场白。
“认识了她们就得死。”死于
微笑之不可言说的花朵。死于
她们的纤手。死于
妇人。
少年歌唱致命者,
她们崇高地漫游过
他的心房。他从繁茂的胸膛
向她们歌唱:
高不可攀啊!唉,她们何等陌生。
在他的情感
之顶峰她们现身了并将
变得甜蜜的黑夜倾注于他的手臂
之荒凉的山谷。她们日出时的风呼啸
在他的肉体之簇叶中。他的溪流
闪闪流过。
但是,成人
心惊肉跳地沉默着。他,夜间曾经
在他的情感之丛山中无路可走地迷失过:
沉默着。
像老水手一样沉默,
而被撑住的
恐怖嬉戏在他身上如在震颤的囚笼中。①
(1914年7月,巴黎)
悲叹*
心啊,你想向谁悲叹?越来越孤单
你的路挣扎于不可理解的
人群中间。也许更其徒劳,
因为它坚持方向,
坚持通往未来的方向,
那已经迷失的方向。
① 这首诗引用一则古老格言,从“少年”写到“成人”和“老水手”,表露了作者对于女性的无可奈何的
恐惧和疏远。以他对妻子克拉拉的态度为例,有的传记家写道,“他欢喜她,但一点也不关心她;他尊重
她作为艺术家的权利,却不注意她作为妻子的权利。”他经常在信中责备自己的冷漠,不能像伟大的爱者
全部奉献自己,并认为这是他的母亲玩忽他的童年的结果。但是,他的内心永远渴求完整的爱,特别是对
于未见面的女性;其中之一就是卓越的钢琴家马格达·封·哈廷贝格;经过几个月的通信,两人决定见面。
但见面照例没有保证在通信中所产生的感情。他因此怀疑:问题或者出在他对于女性的理想化的观念,或
者出在他作为男性的爱的能力。
从前。你也悲叹么?那又是什么?一颗落下的
欢乐的浆果,还没成熟。
而今我的欢乐之树折断了,
我的缓缓成长的欢乐之树折断
在暴风雨中了。
我的看不见的风景中
最美的部分,是你使我
为着不见的天使所认识。
(1914 年7 月,巴黎)
被弃于心之山*
被弃于心之山。看哪,那儿何其渺小,
看哪:语言之最后的村落,更高些,
但一样渺小,则是情感之最后的
田园。你可认识它?
被弃于心之山。双手下面
的石基。这儿大概也
开放着什么;从缄默的悬崖
歌唱着开放了一株无知的野草。
但知者呢?唉,他开始知道
而今却沉默了,被弃于心之山。
那儿大概有许多、许多警党的山兽,
意识健全,漫游着,
出没着,又停留着。而安全的巨鸟
盘旋于顶峰之纯粹拒绝周围。——但是
并不安全,在心之山这儿..①
(1914 年9 月20 日,欧欣豪森)
让我大吃一惊吧,音乐*
让我大吃一惊吧,音乐,以有节奏的愤怒!
高尚的谴责,紧冲着心儿发出,
心儿不那么激荡地感受着,它爱惜自身。我的心:
在那儿:
瞧着你的富丽堂皇。难道你几乎永远满足
轻微的挥舞?但那最高的拱顶在等待,
等待你以管风琴发出的冲力充满它们。
你为什么渴望陌生情人的克制的面容?——
如果你的眷恋没有气力来冲撞从天使进行
未日审判的大喇叭发出的隆隆的风暴:
① 这首诗并不接受任何“寻读”,只要求通过直觉来理解其中传达的绝对孤独。但是,机械文明日益使性
灵萎缩,不正是诗人和作家所特有的恐惧么?这种恐惧亦可见于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
那么,哦,她就不存在,各处都不在,也不会诞生,
你形销骨立地惦念着的她..
(1913 年5 月,巴黎)
一而再
一而再,即使我们熟识爱之景色
和具有悲悼名称的小教堂
和沉默得可怕的有人坠毁其中的
深谷:一而再,我们联袂而至
双双走到古木之下,一而再地躺在
花朵中间,仰望苍天。
(1914 年杪)
旅客*
(为多年来在道路和变迁中由于无限信任而风雨同舟的友人写于旅次)
他们在风景中何其渺小,那两个
互相穿着
他们用纤手编织的衣服;
列车没有时间分辨
便向这无穷尽的生活
刮出一阵伪证的风。
呀,过去了,无数列车过去了,
草原仿佛被取消;
离别掠过街道和梯级,
正是在那儿人们保持
在完好的满足中。谁使他们
变得更大,至少像建筑物一样、
是这两个相互注入欢乐的人
是这两个欢乐的公开牺牲品。
难道我不认识他们,这内心的生翅者,
他们被陡然默契的
心拉拽到无限的空间,
翱翔着——,
或者他们正
从共同的分水岭
向下滑到山谷的侧腹?
我可不一直就是他们轻声的叙述者?
我不就是他们的一个?我不就是他们两个?
我每天可不就是他们向整体的起立,
就是他们纯洁得不可言说的开端,
他们所忘却的
在旋舞中间的小小的开端?
让我们按照他们慢慢推断
什么是一座坟,一座大地上的坟,
及其负担,
什么曾经在脚下,而今永远在心上。
不可能变得更糟了。但甚至从令人不安的
坟头也有列车开过去,
生活的上层
满不在乎地站
在颤抖的窗前。
我们这是奔向
什么样的气候?谁会招呼我们?
我们从哪儿知道恒久已消逝,
又突然让自己继续指点
从物到物?
谁把我们的心扔到我们面前来,于是我们追逐
这颗精致的心,我们只在童年才忍受它,
此后它却一直担负着我们。
(但谁曾满足于它的飞翔?)
它们怎样看风景,这些更疾速的高远的
心,它们生气勃勃地超过了我们,
这片由浑浊而欢快的
顾盼和睡眠所构成的风景。
它将会怎样显示于自由的
心,这由于我们的踌躇
而龃龉的心..
它们怎样看房屋
怎样看那些坟,怎样看不远处
情侣们太小的形体,——
但又怎样看书,那为眷恋之风
所翻开的孤独者的书?
(1923 年6 月20 日)
早春*
严酷消失了。突然间关照
加于田野被揭露的灰色。
细流改变了声调。
脉脉温情,不加选择,
想从空间抓住土地。
道路深入乡土并将它给人看。
想不到你在空着的树干
看见它的上升的表现力。
(1924年2月20 日.穆佐)
散步
我的目光已先于阳光普照的小山,
先于我几乎尚未开步的路径。
我们不能掌握的东西,具有丰满
的幻象,从远方掌握着我们——
而且把我们改变,即使我们没有抵达,
变成我们没有预料到的那个模型;
一个手势挥舞着,向我们的手势作答..
但我们只感觉有逆风相迎。①..
(1924年3月,穆佐)
丰饶角*
(为胡戈·封·霍夫曼斯塔尔而作)
取之下尽的容器的神韵与形态,
依傍着女神的肩膀;
永远与我们的理解不相称,
却为我们的渴慕所扩张。
在它的螺纹深处它包容
一切成熟物的轮廓和重量,
而最纯洁的客人的心胸
敢情是这类果实的造形模样。
在花卉上面是轻便馈赠,
仍因其最初的晨曦而凉爽,
一切有如虚构,几乎不可证明,
而又存在着,有如感想..
女神可会倾注她的储蓄
向它所充满的心头,
向这许多房舍,这些茅屋,
① 一面散步一面欣赏风景,一面把对风景的领略设想为散步人本身的变化:突然间,自然的体验和自我的
体验巧妙地叠合起来,时间与空间统一于相互关系中,沿途一切充满了暗示,最后一行则回到了纯粹的、
阳光灿烂的内在。这首诗像其它晚年作品一样达到圆熟的境界,虽然由于作者未予结集,没有受到应有
的注意。
向适于漫游的道路?
不,她长生不老,巍然
而立,她的羊角满得盛不了。
只有水在下面流过,宛然
把她的赠与漂给木本和花草。
(1924 年2 月11 日,穆佐)
鬼火
我们与沼泽里的烟火
久有因缘。
我觉得它们好似舅婆..
我越来越发现
它们和我之间的家族特征
任何力量也压制不了:
这摆动,这跳踉,这弯曲,这奔腾,
任何别人也做不到。
我甚至住在无路可走的地方
即使有令人却步的毒烟,
我还看见自己常常
熄灭在自己眼皮下面。
(1924 年2 月,穆佐)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
鸟群从他身上钻过的那人,不是
扩张你的形体的熟悉的空间。
(在旷野那边你自我排斥)
井远远消失而不复返。)
空间从我们伸延并将事物翻改:
使你得以感知一棵树的存在,
将内在空间①投放在它周围,从你内心深处
所扩大的那个空间。以停滞将它圈定。
它无边无际。正由于重新造形
它才在你的断念中真正是树。
(1924 年6 月16 日,穆佐)
群神缓缓而行
①
关于内在空间观念,参阅《它向触感示意)的题解。
群神缓缓而行也许一直同样布施,
一如我们的天堂开始时;
仿佛在思维中伸手触及我们沉重
的麦穗,轻轻拂动它们,它们的风。
谁忘却触摸它们,谁就不能完全断念:
尽管它们仍然参与其间。
沉默,简单而又完整,它们的另一种计量
突然用在了他的建树上。
(1924 年3 月末,穆佐)
在阳光普照的路上
在阳光普照的路上,在空洞的
只剩半截的树干里,它久已成为
水槽,里面悄悄盛满了
一层水,我用手腕把水
的欢悦和起源纳入自身,
借以消解我的干渴。
啜饮对我似乎太多,太明确;
但这个期待的手势却将
清水注入了我的知觉。
这样,如果你来,我为了满足自己,
只需要用我的双手轻抚
你的肩膀的青春的丰满,
或是你的乳房的凝聚。
(1924 年7 月初,穆佐)
你预先失去的情人
你预先
失去的情人,从不惠临的人儿,
我不知道,什么情调会使你高兴、
我不再试图,当未来汹涌而至时,
来认识你。我身上所有伟大的
形象,在远方被经验过的风景,
城市和钟楼和桥梁和未曾
料到的峰回路转
和那些从前为群神所点缀的
国土的那个强大者:
在我们内部逐渐上升吧,以便暗示
你,你这永远闪避者。
哦,你就是花园,
哦,我带着这样的希望
看见它们。乡村别墅里
一扇打开的窗——,你几乎走上前来
沉思着同我相遇。我发现了小街,——
你刚才从它们走过,
小商店的镜子有时
仍然因你而眩晕并大吃一惊地
映照出我突如其来的图像。——谁知道这同一只
鸟是不是昨晚个别
叫着穿过我们身上?
(1913—1914 年冬,巴黎)
它向触感示意*
它向触感示意几乎从万物,
它从每个关键吹过来:记忆!
那一天,我们陌路般从旁走过去。
它将来决定会成为一份赠礼。
谁计算我们的收获?谁分离
我们和古老的、消逝的年华?
我们从一开始又体验到啥,
除了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认识自己?
除了冷淡在我们身上把暖烤?
哦房屋,哦草坡,哦晚霞,
突然间你几乎看见了它
并站到我们身旁,拥抱而又被拥抱。
这一种空间足以通过一切生物:
世界内在空间。鸟儿静止地飞翔
从我们身中穿过。哦我,我愿成长,
我向外望去,我身中长出了树。
我担心,而我身中有房屋。
我提防,而我身中有牧场。
情人,我曾是:歇在我身上
是美丽造物的形象,它痛哭以解郁。
(1914 年8—9 月,慕尼黑或欧欣豪森)
对一些人她像酒..*
对一些人她像酒,将玻璃杯的闪烁
美妙地添进了自己内心的灯光,
另些人把她吸人有如青草的花朵,
或者她被追逐被吓退在他们面前消亡。
她更新许多人的秘密听觉并提升
被净化自然对她的每一点赞赏。
无人把她诽谤,不论她给谁吃了闭门羹,
谁只听说过她的住宅的地方;
那怕只听说过大门,那突然挂上花环的门拱,
那怕只听说过道路,也就是它的曲折迂回,
听说她是最时髦的,在那永远灯火融融
的华屋前,那里各个心灵被劝饮被款待,
个个强健而稳当。那里它们正是它们之所想,
如果它们渴望白昼和收获
并从漫长的,徒劳的,眼泪汪汪
的黑夜以可惊的一击突破。
因为连那些人,不外乎自我恋慕者,也完成着
全部关系,只是分布得不太显眼;
他们强健的闪光的心灵环绕着
夜间的世界以尽善尽美的曲线。
(约1922 年2 月23 日,穆佐)
转折
从诚挚到伟大的途径经过牺牲——鲁道夫·卡斯奈尔*
他久久凝视才获得它。
星星跪倒在
费劲的仰望下。
或者他跪着凝视。
而他内有的香气
却使一个神灵疲倦。
它便向他微笑着睡去。
他那样望着塔楼,
它们不禁为之骇然:
重新把它们建立起来,突然使之合而为一!
但是,为白昼所
重载的风景往往
消歇于他沉静的觉察,傍晚时分。
动物有恃无恐地走
进了张开的目光,吃着草。
而被囚禁的狮群
望进去有如望进不可理解的自由;
鸟群笔直从它飞过去、
那多情者①;花朵们
重逢在它身上
惊愕得如在孩子身上。
传闻有一个观望者。
这谣传感动了能见度
不大而又可疑的人们,
感动了妇人。
观望好久?
好久以来就深深欠缺着,
在目光的底层有所祈求?
当他,一个期待者,坐在异域;旅店里
分散的不常住人的房间
为自己快快不乐,而在被回避的镜子里
又是那个房间
后来从折磨人的床上
再一次:
它在空中宣告着,
不可思议地宣告着,
关于他的可感觉的心,
他的通过被痛苦掩埋的肉体
仍然可感觉的心,
它宣告着又判断着:
他缺少爱。
(并且禁止他继续奉献。)
因为观望,看哪,有一个界限。
而被观望得越多的世界
将在爱中繁盛起来。
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
现在请做心的作品
关于你心中的那些图像,那些被囚禁者的;因为你
克服了它们;但现在你还不认识它们。
看哪,内在的人,请看你内心的少女①,
① “多情者”指“张开的目光”。动物、狮群、鸟群、花朵都是多情目光所摄取的对象。
这个从一千个自然中
争取到的,这个
仅仅被争取到、但还
没有被爱过的人儿。②
(1914 年6 月20 日,巴黎)
为约翰·济慈的临终画像而作*
远方从开阔的天野
伸到安息了的名人的脸庞:
我们不能理解的痛苦回落
到它的阴暗的所有者身上。
这样保持着,仿佛注视着苦难,
却将自己构成最自由的形象,
还有一瞬间,——以新的宽容
蔑视着发展本身和衰亡。
脸:哦谁的?不再是刚才
还被认同的内聚。
哦眼睛,它不再从被推辞的生命
强迫最美好的事物。
哦诗歌的门槛,
哦永远弃世的年青的口齿。
只有额头生得相当持久
超越了那些消失的方面,
仿佛它要惩罚疲乏的鬃发
为了生在上面的,微微悲伤的谎言。
(1914 年1 月27 日,巴黎)
哦微笑*
哦微笑,最初的微笑,我们的微笑。
是怎样一种微笑:菩提树的香气在呼吸,
公园的寂静在倾听——,突然彼此
① “内心的少女”,这个概念借自丹麦象征主义诗人奥布斯特费尔德尔。
② 这首诗的题目也可以理解为“危机”,其转折点在于”视觉的作品已经完成,现在请做心的作品..”
诺瓦里斯在一八○○年曾经说过,艺术家的生涯有两个天然的阶段:在头一阶段艺术家向内心走去,专门
从事自我冥想;后一阶段则包括对于外在世界的”清醒而自发”的观察。就里尔克而言,《定时祈祷文》
可以说是第一阶段,《新诗集》则是第二阶段;现在又将回到第一阶段,去追求“内心的少女”,那”仅
仅被争取到、但还没有被爱过的人儿”,从而预示八年以后他的瀑布似的内心倾泻(《杜伊诺哀歌》、《致
俄耳甫斯十四行》)。
相瞩,一直对微笑发出了惊叹。
在这微笑里是对于一只兔
的记忆,当时它正
在草地上玩耍;这是微笑
的童年。它已经认真地注入了①
天鹅的行劝,我们后来才看见
它把池塘划分为无声黄昏
的两半。——而树梢的边缘
冲着纯洁、自由、今后已经完全
夜色朦胧的天空,将这个微笑
的边缘从面貌上引向了
心醉神迷的未来。
(1915 年春季或夏季,慕尼黑)
在无辜的树木后面
在无辜的树木后面
古老的命运缓缓形成
它默不作声的脸。
皱纹伸到了那儿..
一只鸟在这儿的尖叫
跳到那儿化为痛苦的表情
留在僵硬的占卜者的嘴上。
哦,马上就要恋爱的人们
彼此含笑相视,还没有告别的意思,
他们的命运像星座一样
在他们身上起落着,
为夜所鼓舞。
他们还不能够体验它,
它还是
浮荡在天堂路上的
一个轻飘飘的形体。
(1913 年8 月,海利根达姆)
致音乐*
音乐:雕像的呼吸。也许:
图画的静默。你语言停止处
的语言。你垂直立于
消逝心灵之路线的时间。
① 此处的”它”指微笑;前一个“它”指兔,后一个”它”指天鹅。
对谁人的感情?哦你是
感情向什么的转化?——:向听得见的风景。
你陌生者:音乐。你从我们身上长出来的
心灵空间。在我们内心深处
它超越我们,向外寻求出路,——
是神圣的告别:
这时内心一切环绕我们
作为最熟谙的远方,作为空气
的彼岸:
纯净。
浩大,
不再宜于居留。
(1918 年元月,慕尼黑)
我们,在扭斗的夜里*
我们,在扭斗的夜里,
我们从近处落到近处;
而在情人们融解的地方
我们是一块坠落的石头。
(1922 年2 月9 日,穆佐)
波德莱尔*
世界在人人身上分崩离析,
唯有诗人才将它加以统一。
他把美证明得闻所未闻,
但因他本人还要颂扬把他折磨的一切,
他便无止境地净化了祸根:
于是连毁灭者也变成了世界。
(1921 年4 月14 日,伊尔舍尔的伯格堡)
手
瞧这小山雀,
误入了这间房:
有二十下心跳之久,
它躺在一只手上。
人的手。一只决意保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