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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他带着武器走向了远方。

他的微笑如此纤柔

像古老象牙上面的光辉,

像怀乡病,像圣诞夜一场雪

落在幽暗的村落,像绿松石

周围有真珠排列着,

像月光

在一本心爱的书上。

(1899 年7 月18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疯狂

她一定老在想:我要当..我要当..

那么,马利,你要当谁?

一个女王,一个女王!

向我下跪,向我下跪!

她一定老在哭:我从前..我从前..

那么,马利,你从前是什么?

一个孤儿,穷得精光太可怜,

我也不知怎么对你说。

难道人人向她下跪的女工

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变的?

可不,事情都变了样,

再没人看见她到处行乞。

原来你已变得了不起,

什么时候,你可能讲讲?

一个晚上,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刚过去,——

他们同我谈话就变了腔。

我出门上街就看出:

街上好像绷起了弦;

于是马利变成了旋律,旋律..

从一端跳到另一端。

人人害怕,逃得一溜烟,

逃到屋旁紧紧把墙靠,——

因为只有一个女王才胆敢

在大街上这样跳:跳!..

(1899 年11 月24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

钟情人

是的,我怀念你。我甚至从自己手中

滑脱出来以隐没自身,

不抱任何希望,我会怀疑那件东西。

它正向我走来,仿佛从你身边,

庄重,坚定,目不转睛。

..那些时日:我曾是怎样一个人,

什么也没呼唤过,什么也没把我泄露,

我的寂静有如一块石头,

小溪的潺潺从上面流走。

而今在这早春二月

又有什么慢慢使我断绝

那不自觉的阴暗的年光。

又有什么把可怜的温暖的生命

亲手交给了某一个人。

他却不知我昨天是个什么样。

(写作日期不明,1902—1906)

新娘

唤我,亲人,大声唤我!

别让你的新娘久立在窗前。

在古老的梧桐小路上

黄昏不再守卫着

路上空无一人。

而你来了却不用你的声音把我

锁在夜间的屋子里,

我才不得不从我手中涌出来

涌进深蓝色的

花园里去..

(1898 年9 月20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

寂静

你听,亲人,我抬起了双手——

你听,有簌簌声..

孤独者的什么手势会发现

自己不为许多东西所偷听?

你听,亲人,我合上了眼睑,

连这也是声响直到让你听见,

你听,亲人,我又张开它们..

..可为什么你不在眼前。

我的最小动作的痕迹

留在丝绸般的寂静里显而易见;

最细微的感动不可磨灭地

印在远方拉紧的帷幕上面。

在我的呼吸之上有星星

升起又降落。

香气飘到我唇边供我饮啜,

我于是认识遥远的天使们

的手腕。

只是我想着他们:你

我却见不着。

(写作日期不明,1900—1901)

音乐

你在吹奏什么,小伙子?它穿过花园

如急骤的步伐,如耳语的命令。

你在吹奏什么,小伙子?瞧,你的灵魂

陷进了牧笛的笛管①。

你为什么将她②引诱?声响如监狱,

她在里面把自己疏忽而耽误;

你的生命强固,但你的歌曲更强固,

如泣如诉依仗你的渴慕。——

给她一次沉默吧,让灵魂悄悄

回家,回到澎湃与繁衍,

她好活在里面,成长着,博大而精巧,

在你强迫她进入你轻柔的吹奏之前。

① “牧笛”,即林神潘的笛,由许多绑在一起的个别笛管构成。

② “她”,指抽象化或人格化的音乐本身。

瞧她怎样更加吃力地拍打着翅膀:

你做梦的人便将她的飞翔加以挥霍,

以致她的双翼为歌唱所锯伤,

她不再拍着它们飞过我的高墙,

如果我呼唤她来寻欢作乐。

(1899 年7 月24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童年

学校里的烦恼和期待何其悠长,

连同闷煞人的事物缓缓流淌。

哦寂寞,哦难挨的时光,..

终于下学了:街头闪耀而丁当,

方场上泉水在喷放,

公园里世界如此宽广。——

穿着短服从这一切走过,

走得和别人完全不一样——:①

哦奇妙的时光,哦时光的消磨,

哦寂寞。

远远望开去望进了这一切:

男人和女人;男人,男人、女人

和孩子,它们五颜六色,分外别致;

这儿有屋子一座,不时还有狗一只

于是恐惧悄然换成了信任——:

哦无谓的悲伤,哦梦想,哦心惊胆颤,

哦无底的深渊。

于是玩耍起来:球呀圈呀还有环

在一个渐渐暗下来的公园,

有时盲目擦过成人身边

在急促的抓捉中变得野蛮,

但傍晚静下来,脚步呆板,

磨磨蹭蹭回家去,双手紧攥:

哦不断消逝的领悟,

哦烦恼,哦重负。

又几小时跪着跪在

有只小帆船的大灰塘边;

要忘掉它,因为还有别的、同样的

① 里尔克在六岁以前一直被家人用女孩衣服打扮着,并作为女孩来教养。

更美的帆不断穿过波圈,

还必须想到那沉下去又从塘里

露出来的苍白的小脸——:

哦童年,哦淡化了的对照,

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1905—1906年冬,巴黎—默东)

童年一瞥*

黑暗留在房间如财富,

孩子坐在里面,十分隐秘。

母亲做梦般走了进去,

一只玻璃杯震颤在寂静的橱里。

她感觉,房间正将她暴露无余,

便吻一吻孩子;你在这里?..

然后两人盯着钢琴心有余悸,

因为晚上她常常弹奏一曲

让孩子缠结其间难分难解。

他静悄悄坐着。他崇敬的目光停歇

在她手上,手完全为指环压弯,

抚过白色的键盘,

仿佛艰难地走过积雪。

(1900年3月18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夫)

第一册第二部分

向入睡者说

我想坐在一个人身旁

把他唱得迷迷瞪瞪。

我想把你摇着当婴孩来唱

还陪你从睡眠中走出走进。

我想一个人来守屋,

并知道:夜是凉的。

还想听进来又听出去

在你身中,在世界上,在林子里。——

时钟敲着把自己呼唤,

可以看见时间搁了浅。

下面走着一个野汉

扰乱了一条野狗的睡眠。

后面是寂静。我把眼睛睁大

瞧着你惺惺松松;

它们轻轻抓住你又把你放下,

当一件东西在暗中挪动。

(1900 年11 月14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

夫)

人们在夜间*

夜并非为人群而设。

夜把你和你的邻人分隔,

你可别去找他尽管这样。

夜间你要是给你的斗室点灯,

好面对面看看人们,

那么,它是谁?你得好好思量。

光从人们脸上滴下来,

他们被光丑化得可怕,

如果他们夜间聚在一块,

你会望见一个摇晃的世界

堆积得横七竖八。

昏黄的灯光在他们的额头

挤掉了一切思想,

酒在他们的目光里颤抖,

悬挂在他们手上

是笨重的姿势,他们交谈

凭借这些而情投意合:

他们这时说:“俺”和“俺”

意思就是:随便哪一个。

(1899 年11 月25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邻居

陌生的提琴,你在跟踪我?

在多少个遥远城市里你寂寞

的夜可曾同我的夜谈过心?

一百个人演奏你?还是一个人?

所有大城市里可有

这样的人,他们没有你

就会迷失在河流?

怎么我总听见你?

怎么我总是那些人的邻居。

他们烦闷地强迫你歌唱

强迫你说:生活重于

任何事物的重量。

(写作日期不明:或系1902—1903 年,巴黎)

Pont du Carrousel*

桥头那盲人风尘仆仆

一如无名帝国的界石,

他也许就是恒星小时

从远方围着转的一成不变物,

那寂静中心的星座。

因为一切围着它漂泊,奔波而闪烁。

他是岿然不动的正义,

被置于错综复杂的街头;

是通向下界的幽暗的进口

竟和肤浅的一代在一起。

(写作日期不明:或系1902—1903 年,巴黎)

孤独者*

像一个人航行在陌生的海洋,

我厕身于永远的土著;

他们的桌上是丰盛的白昼,

而我意在充满图像的远方。

我的视线里伸进来一片天地,

它也许像月亮一样荒芜,

但它不让任何感觉孤立,

它所有的话语都有人居住。

我从远方带来的东西

和他们的摆在一起显得稀有——:

它们在伟大的故乡是野兽,

到这里却因羞耻而屏息。

(1903 年4 月2 日,维尔雷焦)

阿散蒂人*

(驯化园)

没有陌生国土的幻景,

没有跳脱衣舞

的棕色妇人的风情。

没有狂野的陌生的旋律。

没有来源于血液的歌啭,

也没有血从深处呼喊而出。

没有棕色少女舒展

天鹅绒肢体于热带睏乏;

没有眼睛像刀剑直闪,

却有咧开来大笑的嘴巴。

以及一种古怪的妥协

对付白人的浮华。

而我多么优伤地看到这一切。

哦在笼里来回走动

的生灵们何等忠实,

和他们所不懂的新风

异俗的骚动毫不一致;

他们像一团静火

悄悄燃烧又沉入自身,

对新的奇遇泰然自若,

并因其伟大血液孤苦伶仃。

(写作日期不明:或系1902—1903 年,巴黎)

最后一个*

我没有祖宅,

什么也没有丧失;

我的母亲把我

生到世界上来。

我现在站在世界上又走进

世界去越走越深,

有我的幸运有我的痛苦

独自有着种种切切。

还是好些人的继承人。

我的家族繁衍着三枝

在林中七座华第里,

已经厌倦了它的纹章,

而且已经太老了;——

他们留给我的和我为古老财产

所赢得的,已无归宿可言。

在我手中,在我怀里

我得抓住它,直到我死。

因为我扔进

这世界的一切,

都堕落了

如同放在

一个浪尖上。

(1900 年11 月15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忧惧

枯林里有一声鸟叫,

它在这枯林里显得无聊。

圆润的鸟叫仍然停在

把它带来的这一瞬间,

宽如一片天空在这枯林之上。

一切温顺地从这叫喊里被清除掉。

整个土地似乎无声地躺在里面,

大风似乎卑躬屈膝地钻了进去,

而继续想要什么的一瞬间

是苍白而静止的,仿佛它懂得

从每人身上爬出来

而每人必得死于其上的事物。

(1900 年10 月21 日前不久,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悲叹

哦怎么一切消逝

得又远又久了。

我相信,我从它

迎接光辉的星辰

已经死去一千年。

我相信,在划过去

的小船中,

我听见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

屋子里一座钟

敲响了..

在哪一个屋子里?..

我想从我的心中走出去

走到广大天空下面去。

我想祈祷。

而所有星星中间

总还有一个在。

我相信,我知道

唯有哪一个

延续下来,

哪一个像一座白城

立于天光的尽头..

(1900 年10 月21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夫)

寂寞

寂寞像一阵雨。

它从大海向黄昏升去;

从遥远而荒凉的平芜

它升向了它久住的天国。

它正从天国向城市降落。

像雨一样降下来在暧昧的时刻,

那时一切街道迎向了明天,

那时肉体一无所得。

只好失望而忧伤地分散;

那时两人相互憎厌,

不得不同卧在一张床上:

于是寂寞滚滚流淌..

(1902 年9 月21 日,巴黎)

秋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何其壮观。

把你的影子投向日规吧,

再让风吹向郊原。

命令最后的果实饱满圆熟;

再给它们偏南的日照两场,

催促它们向尽善尽美成长,

并把最后的甜蜜酿进浓酒。

谁现在没有房屋,再也建造不成。

谁现在单身一人,将长久孤苦伶仃,

将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将在林荫小道上心神不定

徘徊不已,眼见落叶飘零。①

(1902 年9 月21 日,巴黎)

回忆

于是你等着,等着那件东西,①

它使你的生命无限丰富;

那强有力的,不同寻常的东西,

石头的苏醒

向你转过来的内心深处。

金色和棕色的书卷

在书架上模模糊糊;

于是你想起旅行过的国土,②

想起图画,想起重新失去

的女人的衣服。

于是你恍然大悟:就是那件东西。

你便起身,你面前袅袅

升起一个逝水年华的

忧虑和形象和祈祷。

(写作日期不明:1902—06 年)

叶片在落,像从高空一样落,

仿佛遥远的花园已在天上衰朽;

它们落着打出手势说“莫”。

而夜间又落下沉重的地球

从所有星辰落进了寂寞。

我们都在落。这只手也在落。

这一节描写了里尔克在巴黎的最初时日的精神状态,参阅《寂寞)。

将等待变成回忆,参阅(八十老妪写照》及注(见《新诗集续编))

② 指诗人访问过的俄罗斯和意大利。

请看另一只手:它在一切之中。

但有一个人,他在他的手中

无限温存地抓住了这种降落。

(1902 年9 月11 日,巴黎)

在夜的边缘

我的斗室和醒于

入夜大地之上的

这片广阔地带

是二而一的。我是一根弦,

绷在嗡嗡作响的

宽广的共振之上。

万物是提琴的躯干,

充满咕咕哝哝的黑暗;

里面有女人的哭泣入梦

里面有整个家族的恼怒

动弹在睡眠中..

我会像

银铃似的战栗:然后一切

将在我下面震颤,

而迷途于万物者

将追求光源,

它从我的舞蹈的音响

(天空为之沸腾)

通过狭窄的憔悴的缝隙

坠入无边的

古老的

深渊..

(1900 年1 月12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前进

于是我深沉的生命重新隆隆然,

仿佛进入了更宽阔的河岸。

万物于我愈来愈有缘,

我看万象愈来愈深远。①

① 里尔克第二次访俄归来,于一九○○年八月二十七日到达沃尔普斯威德。住在友人亨利希·福格勒家中、

不久与沃尔普斯威德的艺术家们相识,其中有女画家保拉·摩德尔松一贝克尔和女雕塑家克拉拉·韦斯特

霍夫(后为诗人之妻)。这期间,诗人产生了一种罕见的愉快心情,他说是这些艺术家教会他用眼睛“看”。

对于不可名状物我已愈加熟谙:

我用感官像用鸟一样高攀,

从橡树攀进了多风的云天,

而我的感觉仿佛脚踩鱼脊

沉入了池塘里被切取的白天。

(1900 年9 月27 日,沃尔普斯威德)

预感*

我像一面旗帜为远方所包围。

我感到吹来的风,而且必须承受它,

当时下界万物尚一无动弹:

门仍悄然关着,烟囱里一片寂静;

窗户没有震颤,尘土躺在地面。

我却知道了风暴,并像大海一样激荡。

我招展自身又坠入自身

并挣脱自身孑然孤立

于巨大的风暴之中。

(写作日期不明:1902—06;或系1904 年秋,瑞典)

暴风雨

被暴风雨驱赶的云朵

飞奔着:

要飞一百天的天空

仅仅一天就飞过——:

那时我摸到你,海特曼①,从远方

(你有意将

你的哥萨克引见

最伟大的君王)。

我摸到了你,马策帕②,

你平躺地面的颈项。

那时我也给拴上了

一匹奔马,马背热气蒸腾;

万物对我都消失了,

只有各色天空我还能辨认:

① 海特曼,原指古代立陶宛或波兰的军事统帅;后泛指哥萨克首领。

② 马策帕,即哥萨克首领伊凡·斯切潘诺维奇。原在彼得大帝麾下服役,后在北方战争中投奔瑞典卡尔七

世。他曾因爱上波兰国王宫廷的一位命妇而受酷刑,被赤身裸体绑在马背上驱向草原。布莱希特写过一首

(马策帕谣曲)。

被遮蔽着又被照耀着

我平躺在天空下面,

像平原一样平躺;

我的眼睛张着像池塘。

里面逃窜着同样

的飞翔。

(写作日期不明:或系1904年秋,瑞典)

斯科讷的黄昏*

园林很高,仿佛从一座房屋

我从它的暮霭走出

走进了平原和黄昏。走进了风,

那阵风连云也能觉察它,

还有明亮的河流和站在天涯

徐徐磨着的风磨。

现在我也是它手中一件什么,

这片天空下面最渺小的什么。——请看:

这是一片天空吗?

淡得近乎神圣的碧蓝,

有不断净化的云彩挤进去,

下面所有白色在变换色度,

上面则是那稀薄庞大的灰暗,

仿佛在红底色上沸腾如炽,

而在一切之上则是落日

这宁静的余辉。

多么神奇的修建,

在自身运动着又为自身所支撑,

成形的形体,巨大的翅翼,褶痕

还有第一颗星前面的崇山

突然间,那儿:远处还有一扇门,

也许只有鸟才知有多远..

(约1904年11月1 日,瑞典—哥德堡)

黄昏

黄昏徐缓地更衣,

一道衣边挂上了古树;

你望着:两片陆地都与你分离,

一片上了天,一片落下去;

而且离开你,不属于任何人,

不完全暗得像沉默的房屋,

不完全可靠地召遣永恒

有如每夜变作星斗而上升的事物——

而且离开你(有如快刀斩乱麻)

你的生命惶恐,巍峨而成熟,

于是它时而拘束时而通达,

在你身上轮番变成石头和星斗。

(写作日期不明:1902—1906 年;或系1904 年秋,瑞典)

严肃的时刻

而今谁在世上什么地方哭泣,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哭泣,

他就是哭我。

而今谁在夜间什么地方发笑,

在夜间无缘无故地发笑,

他就是笑我。

而今谁在世上什么地方走着,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走着,

他就走向我。

而今谁在世上什么地方死去,

在世上无缘无故地死去。

他就看见了我。

(1900 年10 月中旬,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第二册第一部分

圣母领报节*

(天使的话)

你不比我们更接近上帝;

我们都离他很远很远。

但你的双手不可思议

竟蒙受了他的恩典。

没有哪个女人的手

从衣缘如此闪烁地成熟:

我是白昼,我是雨露,

而你是树。

我现在累了,我的路走了很长,

原谅我,我已忘记

他威风凛凛,金碧辉煌,

仿佛坐在太阳里,

曾经让我告诉你什么,你沉思的人,

(空间把我弄得胡里胡涂。)

看吧,我是开头那个人,

而你是树。

我展开我的翅翼

变得异常宽广;

现在你的小屋里

充满了我的大氅。

可你还是那么孤单

对我几乎不予一顾;

这使我如微风吹自林苑,

而你是树。

天使们都忐忑不止,

彼此分散:

渴望从未如此,

如此模糊而又伟岸。

也许你在梦中领悟,

很快会有什么发生。

恭喜你,我的心灵看出:

你已成熟,正准备临盆。

你是一扇又高又大的门,

很快你就会开启。

你是那只耳朵,最爱我的歌声,

现在我觉得:我的话沉入你的心

有如消失在树林里。

于是我来了,来圆

你的第一千○一个梦。

上帝望着我:他令人目眩..

而你是树。

(1899 年7 月2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在卡尔特教团修道院*

每位白衣修士勤于栽培

都信任自己的小花园。

每片花畦都写明它属于准。

有一片在秘密的自满中期待着,

到五月

勃发的花朵将像一幅画显示

它的被压抑的力量。

于是他的双手松弛无力地扶住

他褐色的头,它由于从黑暗中

焦急滚过的浆液而沉重。

他的肥厚而起皱的羊毛长袍

滑到了脚下,而在他的双臂处

却绷得紧紧,那双臂恰如强壮的枝干

支住可能在做梦的双手。

没有赞美歌,没有弥撒祈祷文①

从他年轻而圆润的声音中发出,

也没有诅咒会使这声音惊逝;

它可不是一头小鹿。

它是一匹骏马,咬着嚼子腾跃起来,

遥远而熟道地载着他

跨过栅栏、陡坡和障碍,

根本不用鞍就可驮住他。

但他坐着,在沉思中

宽阔的手腕几乎破碎了,

于是他感到思想沉重越来越重。

黄昏来临,那温柔的归人,

① “赞美歌”指第51 首赞美诗起句“上帝怜悯我”;“弥撒祈祷文”指东正教祈祷文。

一阵风起,道路变得更其空寂,

阴影在深谷中聚积。

于是像一只锁在链上摇晃的小船,

花园变得模糊起来,像被风

摇动似的悬在浓重的暮色上。

有谁来解开它呢?..

这位修士如此年轻,

可他的母亲早就死了。

他知道她:人们管她叫La Stanza①;.. 她本是一只又脆又亮的玻璃杯。人们把它交给某个人,他喝完水就把它摔碎了像一个瓦罐。

父亲就是那个人。

他当红色大理石开采场的师傅

混口饭吃。

每个匹特拉卞卡①的产妇

都害怕他晚上走过她们窗前

骂骂咧咧吓唬人。

他在穷极无聊的时刻把他儿子

献给了Donna Dolorosa②..

儿子便在修道院的连环拱式(,) 庭院里沉思,

沉思着,周围有微红的气味沙沙作响:

因为他的花都开了,红通通的。

(1899 年7 月28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最后的审判*

(摘自一位僧侣的手记)

他们从他们腐朽的陵墓

像从一个浴场复活了;

因为都相信重逢,

可怕的是他们的信念,没有慈悲。

悄悄说吧,上帝!可能有人认为

你的王国的长喇叭曾经呼唤;

它的声音深不可及:

① 意大利语:体弱多病身。把女人喻为”玻璃杯”,参阅《一个女人的命运》。

① 匹特拉卞卡,镇名,直译为”白石”。

② 意大利语:“悲伤的夫人”。一般用以称呼圣母马利亚。

因为一切时代从石头里爬出来,

一切失踪者现形为

干皱的亚麻布和风化的骨骼

并因其土块的重量而倾斜。

这将是对一个奇异的故乡之

一次奇异的回归;

连从不认识你的人们都将呼喊

将渴望你的伟大如同一件公理:

如同面包与酒。

洞察一切者啊,你认识我在我的黑暗中

颤抖地创作的这幅怪诞的图景。

一切从你而来,因为你是大门,——

一切原在你的颜面上

在消失于我们的颜面之前。

你认识这幅宏伟的图景:

是一个早晨,却来自一道

你的成熟爱情从未创造过的光,

是一阵轰鸣,却不来自你的呼唤,

一阵战栗,不是由于为神所抛弃,

一阵摇晃,没有保持住你的平衡。

是一阵窸窣声和所有破裂建筑物

的一次拾掇,

一次自我补偿和一次自我浪费,

一次自我交配和一次自我凝视,

和一次对所有古老欢娱的触摸

和所有乐趣之憔悴的回归。

而在裂开如伤口的教堂之上,

你从未创造的黑鸟排成

混乱的行列飞来飞去。

他们这样挣扎着,长眠者们,

龇牙咧嘴地奔跑,

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们不再流血,

在眼眶大张处以冰冷手指

寻求死去的眼泪。

而且疲惫不堪。他们早晨之后

几分钟,黄昏突然降临。

他们变得严肃,独自我行我素

并准备在暴风雨中翱翔起来,

当你的愤怒之阴暗的点滴

出现在你的情爱之香冽的酒浆中

以便接近你的判决时。

于是它在巨大的呼喊之后开始了:

那特大的可怕的沉默。

他们都坐着仿佛在黑门面前

在一道给他们布满耀眼斑点

如同布满疮疖的光里。

于是黄昏进展着变老了迟了。

于是黑夜大块大块地

落在他们手中,落在他们背上

那摇晃着承受黑色重负的背。

他们久久等待着。他们的肩膀震颤

在一片暗海似的压力下,

他们坐着似乎沉浸在思想中

实际上空空洞洞。

为什么他们支撑着额头?

他们的脑子在什么地方思考,

在大地深处,凹陷下去,呈褶状:

整个古老大地强有力地思考着,

而它的大树在沙沙作响。

洞察一切者啊,你可记得这苍白的

令人惶恐的图景,它在你所意愿的

图景中可谓无与伦比?

难道你不害怕这暗哑的城市,

它们挂在你身上如同一片枯叶,

却想起身迎向你的愤怒的标记?

哦,且拦住所有的日子,

免得它们太快地接近终点,——

也许你还能避开

我们两人都见到的那伟大的沉默。

也许你还能从我们中间推出一个来,

他从这可怕的再生取走了

感觉,渴慕和灵魂,

他彻底地愤怒了

却仍然愉快地游过一切事物,

各种力量之漠不关心的消耗者啊,

他弹奏着所有琴弦

像匿名的潜水者完好无损地

投入了一切死亡。

..或者,你怎样希望忍受这一天,

它以其沉默之可怖的歌唱

比所有日子的长度还要长,

当天使们像高声的询问

以其令人恐怖的拍翅声

把你团团围住时?

瞧,他们怎样颤抖地悬挂在摆动中

并以千百只眼睛向你申诉

却不敢将其温柔歌曲的声音

从许多混乱的过门再提高

成为明朗的曲调。

而当劝戒过你胜勿骄的

蓄着大胡子的老者们

只是轻摇他们的白头时,

当那为你哺育过儿子的妇人们,

为他所误导的人们,同路者们

以及所有为他供奉自身的处女们:

你的黑暗花园的明亮的白桦们,——

当她们都沉默了,谁会来帮助你呢?

坐在你的宝座周围的人们中间,

怕只有你的儿子会起身吧。

那么你的声音是否刻入了他的心?

那么说说你无声的痛苦吧:

儿子!

你可在寻找曾经呼唤过审判,

你的审判和你的宝座的

那个人的脸:

儿子!

你,父亲,可在吩咐你的继承人,

悄悄为马格达雷娜①所伴随,

下降到那些

渴望重新死去的人们中间去?

但愿这是你最后的王诏,

最后的恩宠和最后的憎恨;

随后一切却会安静下来:

天庭和审判和你。

那长久被遮掩着的

世界之谜所有的帷幔

随着这个挂钩落下来了。

..我不胜惶恐之至..

洞察一切者啊,瞧瞧我怎样惶恐,

量量我的痛楚吧!

我恐惧你久已消逝,

当你第一次

把一切尽收眼底,

看见这次苍白无力的

审判的图景,

① “马格达雷娜”,即《新约》中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拿自己的头发为耶稣擦脚、后来宣告耶稣复活

的赎罪妓女。

你,洞察一切者,无助地向它走近。

那时你逃走了吗?

逃到哪儿去呢?

没有人能比我

更信任地

走向你,

我不愿

像一切笃信者那样

为了报酬而背叛你。

我只愿,因为我隐藏着

像你一样疲乏,也许更疲乏,

因为我对那伟大审判的恐惧

跟你的恐惧相等,

我只愿紧紧地

脸挨脸

附着在你身上;

我们将以些许力量

挡住那庞大的轮子,

洪水从它上面流过

它哗哗流着,咻咻喘着——

然后:天哪,他们要复活了。

这就是他们的信念:伟大而不慈悲。

(1899 年7 月2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儿子*

我的父亲被流放,

一名流放海外的王。

一位使节把他找:

他的外套是只豹,

他的佩剑重又长。

我的父亲一直很朴素,

既无头盔又无貂皮裘;

房间黑咕隆咚,

周围一无所有。

他的双手哆嗦,

空空而又白皙,——

两眼漠然张望

没有图画的四壁。

母亲走在花园里

白衣漫穿绿叶间,

期待一阵风起,

吹在夕照面前。

我梦见她在唤我,

可她独自踱步,——

让我从台阶边缘

倾听马蹄声渐弱渐远,

接着走进屋去:

父亲!你那陌生的使节..?

他又迎风骑马..

他想干啥?孩子,

他认出了你的金发。

父亲!他穿得多怪!

他的外套多么飘悠!

肩膀,胸脯和骏马

千锤百炼如绕指柔。

他是一种刀剑之音,

他是一个出没黑夜的人,——

但他随身捎来

狭小的王冠一顶。

每一步它都碰着

沉重佩剑叮当作响,

珍珠嵌在它中央

多条命也比不上。

由于愤怒抓攥

发圈已经扭弯,

它便经常落下:

这是个儿童王冠,——

国王们看也不爱看;

——把它送给我吧!

我有时真想戴它

在夜间,羞得脸发白。

还想向你,父亲,问:

使节从哪儿来。

那里东西有什么用,

城市可是石头堆成,

或者帐篷里有没有

谁在把我等。

我父亲一向受欺凌,

平日很少得安宁。

他把额头罩上

成夜把我偷听。

我头上就戴着那发圈。

我还轻言细语凑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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