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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说母亲并没有醒,——

其实她想着同一件事情,

身穿白衣泰然自若,

面对晚间的庞然大物,

走过了阴暗的花园。

* * *

于是我们成为恍惚的提琴手,

悄悄跨出了门槛,

好在自己祈祷前向外探看,

有没有邻人把自己偷听。

正当人人消遣

在最后的晚钟后面,

他们奏起了歌曲,在歌曲后面,

(如风中林木在泉水后面)

黑色琴匣发出了沙沙声。

因为只有当沉默为它们伴奏,

当琴弦的对语后面

噪音一直如血溅

那时声音才可称优秀;

时代惶恐而荒谬,

因为在它们的虚浮背后

什么闲着的东西都不能存留。

忍耐:悄然的指针在盘旋,

曾被允诺的一切都将兑现:

我们是沉默者面前的耳语者,

我们是神林面前的草原;

里面还有模糊的嗡鸣——

(是许多声音却不是合唱歌舞)

面对沉默而深沉的神林

它们胸有成竹..

(第一部分:1900年10月1日.沃尔普斯威德;

第二部分:1900年4月12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歌者在一位幼君面前歌唱

——怀念保拉·贝克尔—摩德尔松*

你苍白的孩子,每个黄昏

歌者总隐约地站在你的物事①旁边

通过他的声音的桥梁给你带来

① 所谓“物事”,指本诗中画家和诗人的创作素材。

洋溢在血液中的传说

和一支他双手满捧着的竖琴。

他对你讲述的一切并未过时,

它们仿佛从壁挂上升起;

这样一些形象从未有过;——

他便把生命称之为“得未曾有”。

而今天他选择了这一支歌:

你金发的王孙,出自

孑然期待于白厅的妇人之手,——

几乎人人殷切盼望把你抚养,

将来好从肖像画中把你观望:

观望你眉毛诚挚的眼睛,

观望你明亮而瘦小的双手。

你从她们得到珍珠和绿玉,

从那些妇女们,她们站在肖像画中

仿佛寂寞地站在黄昏的草地,——

你从她们得到珍珠和绿玉,——

还有题词发暗的指环

和飘着残香的绸缎。

你带着她们腰带上的宝石

在辉煌的时刻走向高窗,

你的小书用柔软婚服

的绸带捆扎起来,

你凛然超越国土,在书中遇见

你的名字以丰富圆熟的字母

写得十分粗大。

于是一切仿佛已经发生过。

她们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便把嘴唇放在一切杯盏上,

为一切乐事煽动她们的情感

而对任何痛苦漠不关心;

以致你现今

站着并感到惭愧。

..你苍白的孩子,你的生活也是一种生活,——

歌者来对你说,你存在着。

你不止是一场林苑的梦,

不止是许多灰色日子所忘却的

阳光的幸福。

你的生活是你的,简直不可言说,

因为它装载过重。

你可觉得,过去种种是怎样

变得轻而易举,当你生活了一会儿,

它们是怎样安详地为奇迹而有所准备,

用图画来伴随你的每种感情,——

而全部时光似乎只是一个符号

代替你优雅抬起的一个手势。——

这就是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的意义,

它不会因其全部重量而继续存在,

它重新回归而成为我们的本质,

交织在我们心中,深沉而奇妙;

这些象牙般的妇人就这样

为许多玫瑰红彤彤地照射,

君王疲倦的脸色就这样阴暗下来,

王侯惨白的嘴唇就这样变成石头一般,

不为孤儿的哭泣所动,

小伙子们就这样发出和声如提琴

并为妇人的浓发而死;

少女们就这样前往侍奉圣母,

世界为她们而迷惑起来。

于是琵琶响了还有曼陀铃,

一个陌生人曾洪亮地弹奏过它们,——

匕首的锐利伸向了温暖的天鹅绒,——

命运由幸福和信仰构成,

别离在向晚的园亭长叹,——

而在一百顶黑色铁盔上面

野战如一艘巨舟晃荡而过。

于是城市慢慢变大有如

海洋的波浪回落到自身,

于是铁矛的疾速的鸟力

投向了报酬昂贵的目标,

于是孩子们为花园游戏装扮自己,——

于是发生了无关紧要的和艰难的事情

只为了获得这日常的经验

而给你一千个伟大的比喻

使你好靠它们成长壮大起来。

过去种种栽进了你的心中,

正好从你身上像从花园一样升起。

你苍白的孩子,你以你让人歌唱

的命运使歌者富有:

于是一场游园盛会以火树银花

倒映在惊惶的池塘之中。

在神秘诗人心中静静重复着

每件物事:一颗星,一座屋,一片林。

而他想颂扬的许多物事

围绕你动人的形象而立。

(1900 年10 月3 日.沃尔普斯威德)

第二册第二部分

声音集

扉页题辞*

富家儿和幸运儿最好闭口,

没人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

但穷人必须出头,

必须说:我是瞎子,

或者:我快变瞎了,

或者:我的日子过得不好,

或者:我有个生病的孩子,

或者:我给人随便拼凑..

也许这样还不够。

他们还须歌唱,因为否则人人

从他们身旁走过,都会旁若无人。

于是你还听得见美妙的歌曲。

当然人们是古怪的;他们宁肯

倾听儿童合唱队的阉歌人①。

但是上帝亲自来了并将停留很久,

如果这些被割者使他烦闷。

(《题辞》的写作日期不明,

其它各篇写于1906 年6 月7—

12 日,巴黎)

乞丐之歌

我沿门告化,

日晒雨淋;

忽然我把右耳

放在右手心。

于是我觉得异样,

仿佛从没听见过我的声音。

于是我搞不清楚,是谁在哭喊,

是我还是随便哪一个。

我为一两文钱哭喊。

诗人哭喊为了更多。

① 幼时去势以保持童音者。

最后,我用双眼

关闭了我的脸;

它沉重地躺在手里,

看来几乎像在安息。

因此人们不致于猜想,

我连放脑袋都没有一个地方。

盲人之歌

我是瞎子,你们外人看来,这可是一场厄运,

一阵嫌恶,一桩矛盾,

每天躲不脱的麻烦。

我把手扶在女人的手臂上,

把我的灰手放在她的灰色的灰色上。

她引我穿过纯粹的空间。

你们活跃着挪动着自以为

响起来不像石头碰在石头上。

可你们错了:只有我一人

活着受罪,吵吵嚷嚷。

我身上有一阵呼喊永无休止,

不知为我呼喊的是

我的心还是我的腑脏。

你们可认识我的歌?你们不唱它们,

完全用不着这样声嘶力竭。

你们每天早晨有新光

温煦地照进宽敞的住宅。

你们有一种感觉从脸到脸

使人误认为这就是恩爱。

醉汉之歌

它不在我身上。它走出来又走进去。

我想抓住它。酒却把它抓住。

(我不再知道,它是什么。)

于是他给我拿这又拿那,

直到我完全投靠了他。

我是个蠢货。

而今我落入他的圈套,他将我

轻蔑地四下抛散,今天还会把我

输给这个畜牲,输给死亡。

如果死亡赢得我,这肮脏的纸牌,

它就会用我来搔它灰白的癣疥

并把我扔进垃圾箱。

自杀者之歌

那么还剩一转眼。

可他们为我再而三

剪断了绳。

前不久我就准备就绪,

我的腑脏里

已有了一点点永恒。

他们把汤匙给我递来,

这汤匙就是生命。

不,我不再要它,不再,

让我呕吐干净。

我知道,生命实在好极,

世界是满满一杯,

可并没有流进我的血里,

而在脑里使我沉醉。

它营养了别人,却使我生病;

要知道,有人瞧它不起。

我现在需要把口禁

至少以一千年为期。

寡妇之歌

开初生活对我充满好意。

它使我温暖,给我勇气。

原来它对青年人都一样的,

我当时又怎能判断。

我不知生活是什么味道——,

突然间它不过年复一年过去了,

不再美好,不再新鲜,不再奇妙,

仿佛从中撕成两半。

这可不能怪他,我也不能引咎;

我们两个除了耐心一无所有。

可死亡连耐心也没有一点一滴。

我看见它来了(它来得多么糟),

我盯着它,它捞了又捞:

它捞走的却不是我的。

我的又是什么呢;我的这,我的那?

可不都是从命运借来的吗,

甚至连我的忧愁?

命运不仅索回了幸福,

还索回痛苦和啼哭,

它还把毁灭作为旧货买到手。

命运就在那儿,简直不费一文

就赢得我脸上每个表情

直到我走路的脚步。

这是一次日常的大拍卖,

当我变空了,它便把我抛开

让我听人摆布。

白痴之歌

他们不拦我。让我到处走。

他们说,啥事也不会有。

多好。

啥事也不会有。一切都来转悠,

一直围着圣灵转悠,

围着(你知道的)某个灵魂转悠——,

多好

不,可别认为,这样干

会有什么危险。

血当然不少。

血是最沉的。血多沉。

有时我相信,我再也不能一。

(多好。)

哦这是多美的一个球;

又红又圆,无处不有。

好的,你们把它创造。

可它会不会来,如果有人喊叫?

这一切显得多么稀奇,

相互拥入,又彼此游离:

亲切友好,又有点暖昧;

多好。

孤儿之歌

算不了什么将来也算不了什么。

我现在太小小得没法活;

可日后也活不成。

爸爸妈妈们,

可怜可怜我。

值不得费心照料:

反正我会给人掐死。

没人会需要我:现今太早

明天可又太迟。

我只有这身衣服,

单薄而又灰暗,

它将永远穿下去

即使到了上帝面前。

我只有这几根头发

(永远就是这几根),

它曾经为一个人爱煞。

而今他对什么也不动心。

侏儒之歌

我的灵魂也许方正而整洁;

可我的心,我扭曲的血,

使我痛苦的这一切,

她都不能挺胸承担。

她没有花园,她没有床榻,

她依附于我尖利的骨架

受惊的翅膀一搧一搧。

从我的双手什么也变不出。

瞧瞧吧:它们多么干枯:

顽强地弹跳着,潮湿而沉郁,

像雨后的小蛤蟆一样。

而我身上的其它方面

则是褴褛、破旧而惨淡;

为什么上帝迟迟不愿

把这一切扔进垃圾箱。

难道他生了我的气,为了那

呶呶不休的嘴巴长在我脸上?

可脸经常准备为存真起见,

要变得又光又亮;

但从没什么挨他那么近

像那些大狗一样。

狗却没有那样一张脸。

麻风患者之歌

瞧,我是个人人摒弃的人。

城里没谁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得了麻风病。

我敲着我的呱嗒板儿,

把我忧伤的指望

敲进所有打近旁

走过的人们耳朵。

他们听见这阵木头声,

竟不朝我瞅一瞅,不愿打听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呱嗒板儿响到哪儿,

哪儿便是我的家;但多半

你使我的呱嗒板儿太响了,

响得从近处躲开我的人

没有一个相信我是那么远。

这样我可以走很久很久

碰不见男人,女人,少女

或小孩。

连动物我都不想吓唬。

读书人*

我已读了很久。自从今天下午。

雨幕浙沥,隔着窗户。

我再听不见外面的风声:

我的书本变得很沉。

我瞅着它的页子如瞅着脸面,

它们由于沉恩变得暗淡,

我想阅读有很多时间。——

突然书页被光亮照遍,

不再是烦人字迹模糊一片

而是:黄昏,黄昏..在上面处处耀眼;

我还没有望出去,长长的字行

竟然撕碎,单词从它们的捻线

滚向前去;滚到它们想去的地点..

我知道那儿:盈满而灿烂

的花园上面是广阔的天;

太阳应当再出来一遍。——

现在是夏夜,望得见很远很远:

稀稀落落的很少结队成群,

漫长的路上模糊走着人们,

颇不寻常,仿佛包含更多意蕴,

人们听见刚才发生的几件事情。

我现在把眼睛从书本抬起,

什么都将不令人惊讶,一切都将伟大。

外面那里正是我在屋内之所经历,

这里和那里都是一望无涯;

只是我将更多与之交织在一处,

如果我的目光注意到那些事物,

注意到物质的诚挚的朴素,——

因为大地从自身成长开去。

它似乎包括了整个天宇:

最初一颗星就像最后一座房屋。

(1901 年9 月间,韦斯特尔威德)

观望者*

越过越没劲的日子里

树木把我不安的窗子狂敲,

我从它们看出了风暴,

还听见远方诉说一些事情

我没有朋友就受不了

没有姊妹就爱不了。

风暴是一个变形人

吹过了树林吹过了时间,

一切仿佛都没有年龄:

像《诗篇》里一节诗,风景

是严肃,是重量,是永远。

我们用以搏斗的何其渺小,

而与我们搏斗的又何其雄壮;

如果我们像万物一样

受制于巨大的风暴。

我们会变得辽阔而难以名状。

我们战胜的是渺小,

胜利本身却使我们渺小。

永恒与非凡

不愿为我们折腰。

这就是那个天使

曾向《旧的》的斗士们显现:

他的对手的肌肉

在战斗中拉长成为金属,

他抚摩它们于手指

恰如深沉音乐的和弦。

谁败北于这位天使

(可他常常谢绝战斗),

谁便从那只粗手

变得挺拔伟大而正直,

那手揉着他像要把他塑造。

胜利并不引诱他。

他的成长乃是:为那不断变大

的东西彻底击倒。

(1901 年1 月2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写于一个暴风雨之夜

扉页题辞

为不断扩大的暴风雨所摇撼的夜,

它是怎样一下子变得宽广起来,——

仿佛它往常一直积聚

在时间狭隘的褶皱里。

哪儿有星星防御它,它哪儿都不会终止,

它不会在树林中开始

不会在我的面前开始

也不随着你的形象开始。

灯火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

我们光难道会骗人吗?

夜难道是唯一的现实

自从几千年以来..

1

在这样的夜晚你能在小路上

遇见未来事物,那狭长的苍白的

脸颊,它们不认识你

会沉默地放你过去。

但如果它们开始讲话,

你可就是一个久已逝去的人,

你虽站在那儿,

却久已腐烂。

可它们仍然像死者一样沉默着,

虽然它们是即将来临者。

未来尚未开始。

它们只是把视线投入时间

却不能观望如在水下;

它们还得忍耐一会儿,

才像在波涛下面一样看得见:

鱼儿的匆忙和钓丝的潜没。

2

在这样的夜晚监狱打开了。

通过看守人的恶梦

带着轻微的笑声走出了

他们的权限的藐视者。

森林!他们身负长久刑罚,向你走来,

想在你里面睡上一觉。

森林!

3

在这样的夜晚一个歌剧院突然

发生了火灾。真是一件怪事,

设有包厢的大厅开始把

拥挤在它里面的几千人加以

咀嚼。

男士们和女士们

在走廊上目瞪口呆,

仿佛大家彼此离不开,

大墙塌了,把他们一起拽走。

再没人知道,谁整个儿给压在下面;

当一个人蹂躏他的心时,

他的耳朵还充满着为此

掠过的音响..

4

在这样的夜晚如在多日以前,

已故王侯的石棺里的心

开始重新起搏了:

它们的重新跳动如此猛烈地

撞击着抵抗的棺盖以致

它们继续金玉其外地走过

黑暗和腐朽的锦缎。

主教座堂连同大厅黑黝黝地摇晃。

使劲抠入钟楼的大钟

如鸟悬挂着,门在颤动,

每个环节在支架上战栗:

仿佛动弹的盲龟

承担着作为基础的花岗岩。

5

在这样的夜晚无可救治者知道:

我们曾经是..

而他们在病人中间继续想着

一个简单的良好的想法,

在它曾经中断的那个地方。

但在他们放任不管的儿子们中间,

也许在最冷清的小巷里走着最年幼的一个;

因为正是这样的夜晚

他觉得他仿佛第一次思考:

它久久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但现在一切将揭开面纱,——

于是:他将颂扬它。

他觉得..

6

在这样的夜晚所有城市都一样,

都挂着旗。

于是揪住为暴风雨所袭击的旗,

如同揪住头发被拖到

任何一个国土以及模糊的

轮廓和河流。

然后所有公园里有一个池塘,

每个池塘旁有同一座房屋,

每座房屋里有同一盏灯光;

而所有人看起来都相像

都用手捂住了脸。

7

在这样的夜晚垂死者变得清醒,

把手轻轻插入长长了的头发,

发茎在这些漫长的日子里

从头颅的弱点钻了出来,

仿佛它们想要留在

死亡的表面。

他们的手势在屋内走动,

仿佛到处挂着镜子;

于是他们——连同他们头发里

这道裂痕——散发着

他们在逝去岁月所积聚

的力量。

8

在这样的夜晚我的小妹妹长大了,

它曾在我面前活过又在我面前死去,很小很小。

此后过去许多这样的夜晚:

她一定长得很漂亮。不久会有人

来娶她。

(1901 年1 月21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盲女*

陌生人

你不怕谈到它么?

盲女

不怕。

它很久远了。那是另一个女人。

她当时看得见,她大喊大叫、东张西望地活过,

她死了。

陌生人

可死得艰难吧?

盲女

死亡对于不知不觉者是残忍。

得放坚强些,即使陌生者死了。

陌生人

她对你陌生么?

盲女

——不如说:她曾经陌生过。

死亡甚至使母亲和孩子疏远。——

可头几天很可怕。

我遍体鳞伤。世界,

现在在事物中盛开而又成熟,

当时却从我身上连根拔起,

连我的心一起(我觉得),我袒露着

躺在那儿如被掘开的土地饮着

我的泪水的冷雨,

它从死去的眼睛不停地

潸然流出如从荒凉的天空,

这时上帝死了,乌云降落下来。

而我的听觉却是巨大的,向一切开放。

我听见了听不见的事物:

从我头发上面流过的时间,

在脆玻璃上玎玲作响的寂静,

还感觉到:一朵大白玫瑰的气息

飘近了我的双手。

我一再想到:除了夜,还是夜

并相信看见一条亮光

将像白昼一样扩张开来;

相信会走向久已

捧在我双手中的早晨。

睡眠从我模糊的脸庞

沉滞地滑落,我唤醒了母亲,

我对她喊道:“你,来吧!

快点亮!”

于是倾听。久而久之,寂静无声,

我觉得我的枕头变成了石头,——

后来我仿佛看见什么在发亮:

原来那是母亲的悲泣,

我再也不愿想到的悲泣。

快点亮!快点亮!我常在梦中这样呼喊。

空间已经倒塌。快从我的脸、

我的胸把空间抓住。

你必须举起它,高高举起它,

必须把星星重新交给它;

我不能这样生活,让天空在我头上,

可我是在对你说话么,母亲?

要不,是对谁呢?那么谁在后面?

谁在帷幕后面?——是冬天?

母亲:是暴风雨?母亲:是夜?说吧!

要不,就是白天?..白天!

可没有我!怎么能白天没有我?

是不是我在哪儿都碍事?

是不是谁也不再关心我?

是不是我们完全被人忘记?

我们?..可你却还正在那儿;

你还有一切,可不是?

还有一切在照顾你的视力

使它感觉舒坦。

如果你的眼睛垂下去,

如果它们很疲倦,

它们还会重新抬起来。

..我的眼睛却沉默了。

我的花将失去色泽。

我的镜子将冻结成冰。

我的书里的字行将模糊不清。

我的鸟将在胡同里四下飞扑

并在陌生的窗口受伤。

什么也不再和我相干。

我已为一切所抛弃。——

我是一个岛。

陌生人

可我已跨海而来。

盲女

怎么?来到岛上?..来到这儿?

陌生人

我还在小船上。

我把它轻轻靠拢

你。它在动荡:

它的旗子在向陆地飘。

盲女

我是一个岛,我孤单。

我富有。——

首先,许多旧路还在

我的神经里,由于多次

使用而损坏:

我也就因此而受苦。

一切从我的心中离去,

我先不知道去向哪儿;

但我随即发现它们都在那里,

我所有过的一切感觉,

集合起来停顿着,拥挤着,呼喊着

面对用墙堵住的、一动不动的眼睛。

我所有的被引诱的一切感觉..

我不知道多年来它们是否这样停顿着,

但我知道几个星期以来

它们已支离破碎地回来了

什么人也不认得。

接着道路伸展到了眼前。

我再也不知道它。

现在一切在我身上走来走去,

确信而自在;感觉像久病初愈者

走着,享受着行走,

走过我的肉体这座暗屋。

有些人是记忆

的读者;

但年轻人

都向外望去。

因为他们在我旁边所步往的地方,

正是我的玻璃衣服。

我的额头看得见,我的双手读着

别人手里的诗。

我的脚用它踩的石头说话,

我的声音从日常的墙壁

带走了每只鸟。

我现在再也不惦记什么,

一切颜色翻译

成音响和气味。

它们不停地叮当着美如

乐声。

一本书对我何用?

风在树林中翻着书页;

我知道上面是些什么字,

我多次轻声温习它们。

摘掉眼睛有如摘花的死亡

它找不到我的眼睛..

陌生人(轻声)

我知道。

(1900 年11 月25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

定时祈祷文(选)

[说明] 本集包括三部分:关于僧侣的生活,关于参诣圣地,关于贫穷与死亡。

写于一八九九年九月二十日至十月十四日柏林—施马尔根多夫;又一九○一

年九月十八至二十五日沃尔普斯威德;又一九○三年四月十三至二十日维亚

雷焦。出版于一九○五年十二月。题词:“亲手赠卢”。

这是里尔克最著名的抒情诗集,作者因此被认为是最虔诚的诗人。三次

写作时间相距颇远,每次都很短暂,就其紧张与成效而言,堪与一气写完“哀

歌”并写出五十余首“十四行”的一九二二年二月相比。三部分的生活背景

亦不相同:第一部分写于第一次访俄后不久,那时作者对于卢·安德烈亚斯

—莎乐美的爱慕方兴未艾;第二部分写于在沃尔普斯威德与克拉拉结婚后不

久,那时他与卢之间暂时倾向疏远;第三部分写于初次旅居巴黎之后,那时

大城市的生活经验使他心烦意乱,匆匆逃往维亚雷焦。第二部分写完后一年

内,他的女儿露特出世,他已开始采取步骤,促成刚刚建立的家庭共同体的

瓦解。

从题材方面来看,本集铭刻著作者这个时期各种不同的感情经历:参谒

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遗址(佛罗伦萨日记),俄国之旅和俄国艺术(圣像画),

对卢·安德烈亚斯-莎乐美的爱(佛罗伦萨日记和致卢的书信),对未来家庭

生活的渴望和一个独立艺术家的生活需要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正隐藏在对

僧侣的孤独生活的神化之中),最后则是对大城市的烦恼和恐惧(一方面直

接来源于巴黎生活经验,另方面又由于文学先行者如波德莱尔、奥布斯特费

尔德尔①等人的思想影响)。不过,作者终于成功地将这些极不相同的诱因融

铸在一起,使得读者和翻译者必须十分细心,才能把本集中的俄国僧侣和他

的意大利的“南方兄弟”区别开来;最后才不致把这一切同后来成为全书的

象征形象——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混为一谈。

本集的形式特征在于虚构一个谪居斗室的僧侣以诗作为“祈祷”。作者

正是在“祈祷”这个大概念下面进行创作,即使后来打破了这个虚构的框架。

专家们指出,作者在这里一方面表示了一种姿态,即从基督教派生的虔敬,

另方面却缺乏这种姿态所应有的前提,即否定了正是这个基督教所特有的内

容,二者之间的差异在本集中表现得十分明显。由于诗中的僧侣既是祈祷者,

又是艺术家,既是全神贯注于上帝的隐修者,又是现代事物的批评家,这部

诗集必须从多方面加以理解:既是一个青年人的密码化的爱情知识,又是一

个男人的决定方向的蓝图,又是一个伟大艺术家的自白尝试。

本书三部分都是按照写作时间顺序排列的,每篇都与邻近篇目密切相

关,因此其连续性不单纯是直线式的,而且有变化,有增强,有交错,有反

差,呈波浪型前进;此外在韵律上也相当繁复而自由,有头韵,有元音押韵,

脚韵等。可惜这些艺术特色在汉译中都无从反映出来。

——译者

关于僧侣的生活(1—28)

奥布斯特费尔德尔(1866—1900),挪威著名象征主义诗人,里尔克的小说《布里格笔记》的主人公。

1.

我生活在不断扩大的圆形轨道,

它们在万物之上延伸。

最后一圈我或许完成不了,

我却努力要把它完成。

我围着上帝,围着古老钟楼转动,

转动了一千年之久;

还不知道我是一只鹰隼一场旋风

或是一支洪大的歌曲。①

(1899 年9 月20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2

我有许多穿法衣的兄弟在南方,

那儿修道院里长着月桂树。

我知道,他们按照人性把圣母想象,①

我还常常梦见年轻的提香,

上帝经他们的手而如火如茶。

但不论我如何倾入自己:

我的上帝是阴暗的,有如一块

由一百支沉默吸水的根须织成的织物。

只知我从它的体温升了起来,

其它一无所知,因为我所有的枝子

贴近地面在风中微微挥舞。

(1899 年9 月20 日.柏林—施马尔很多

夫)

3

我们不敢擅自将你构成画图,

你朦胧的曙色,早晨从你升起。

我们从古旧的颜料盒里来取

同样的条纹和同样的光束,

圣者曾经用它们将你隐蔽。

我们在你面前筑造图像如墙壁;

① 这一首从宗教角度看具有纲领性的意义,说明了作者作为祈祷者的立场。

① 此处指意大利的宗教画家,他们不同于俄国东正教圣像画家,后者拒绝对圣像作任何主观的个性化的描

绘。

于是几千堵墙壁围着你竖立起来。

然后我们虔敬的双手覆盖着你,

每逢我们的心看见你缓缓张开。①..

(1899 年9 月20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4.

我爱我的生命的黑暗时分,

我的感官向它逐渐深入;

我在其中如在旧信中觉出

我的日常生活业已过尽

变得普遍而陈旧有如逸闻。

由此得知我有余地

过第二次阔大而无时间的生活。

有时我却像一株树仁立

坟头枝叶茂密而婆娑

实现了那逝去的小家伙

(他周围拥挤着它温暖的根)

遗失在悲伤和歌曲中的梦。①..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

夫)

5.

我活着适逢世纪过去。

从一片大叶感到了风,

神和你和我曾把大叶描述。

它高高旋转在陌生的手中。

从一个新的方面感觉到荣光,

上面还能把一切变出。

各种静力试验着它们的宽广

暗暗中还彼此注目。①..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① 本篇在主题上接近前一篇,再次将俄国圣像画同西方一意大利的圣徒像、尤其是圣母像进行对照。

① 初稿有”九月二十二日于林中”字样。

① 初稿曾有如下引言:“遇暴风雨,经黄昏的林于回家,树梢寂然无声,乃屏息谛听。”又有附记:“回

家途中,在西边天空的浓重灰暗里升起了一道明亮的红光,把云彩映成一种新的罕见的紫色。而在战栗的

树后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黄昏。僧侣觉得这是世纪转换的一个信号,因此变得虔敬起来。1899 年9 月22

日。”足见,本篇将作者自己的身世和希望纳入了僧侣的祈祷。

夫)

6.

你,我所从来的黑暗,

我爱你甚于爱火焰,

火焰把世界约束,

因为它燃出

一道光圈为了任何人。

却无人从中把你辨认。

但黑暗包容了全体:

形状和火焰,动物和我自己。

它何其善于聚敛,

人与权——

可能有一股巨大的能源

活跃在我的身边。

我相信夜晚。①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

夫)

7.

我相信尚未言说的种种切切。

我想放纵我最虔敬的情感。

尚无人敢于希求的一些,

对我将会是自然而然。

如果这是狂妄①,我的上帝,请予宽恕。

但我只想向你这样诉说:

惟愿我最好的精力有如嫩株,

这样没有愤怒也没有畏缩;

孩子们正是这样把你倾慕。

随着这阵退潮,随着广阔汊港

涌向大海的出口,

随着这不断扩大的回流

我要将你信奉,我要将你宣扬

一如以前所没有。

而且如果这是傲慢,就让我傲慢

① 对黑暗的赞颂一直是里尔克诗作的主题之一。从文学史角度看、诗人继承了诺瓦利斯的《夜颂》的传统;

从时代潮流看,这种对黑夜的神化,对进步的不信任,可说是世纪末流行的一种悲观主义文化批判。

① 通过这种精巧的论证,作者调和了明确的自觉和祈祷者应有的谦卑态度。

为了我的祈祷起见,

它是如此诚挚而孤单

站在你云雾笼罩的额前。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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