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世上太孤单但孤单得还不够,
好使每小时变得神圣。
我在世上太渺小但渺小得还不够,
好在你面前像一件东西,
神秘而机灵。
我愿伴随我的意愿伴随我的意愿
走上通向行动的路径;
愿在寂静的、有时几乎停滞的时间
正当某物临近时,
和识者们在一起
否则遗世而独立。
我愿永远映照出你的整个身材
并愿从不盲誊或者老迈
以致举不起你沉重的摇晃的图像。
我愿自我扩张。
我一直不愿在任何地方折腰,①
因为我一折腰当即变成谎言。
我还愿我的感官
在你面前真实。我愿把自己白描
如一幅我近观
很久的图片,
如一句我懂得的古谚,
如我日用的水罐,
如我母亲的脸,
如一条船
载我安渡
最致命的风险。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9.
你看,我要许多。
① 这是向自己的宗教立场要求一种个人主义的独立性,但这种独立性与通常理解相反,并不表现为自由放
任和自我买现,而是表现为自觉的奴仆式的屈从。
也许我要一切:
每次无限沉坠的昏黑
和每次攀登的闪烁。
许多人活着一无所求。
竟然变成了公侯
由于受用粗茶淡饭。
你却乐于目睹
每张侍奉而渴慕的脸。
你欢喜把你作为工具
加以使用的每个人。
你还不冷,为时不晚,
可以向你不断加深的深处潜入,
生命在那里宁静地显露自身。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很多
夫)
10.
我们以颤抖的双手在你身上营建,
我们把微粒堆在微粒上。
但谁能把你完成,
你主教的座堂。
什么是罗马?
它已瓦解。
什么是世界?
它将被击碎,
在你的钟楼戴上拱顶之前,
在你发光的额头
从几里远的马赛克升起之前。
但有时在梦中
我能远眺
你的空间,
从开端的深处
一直望到屋顶的金色穹稜。
于是我看见:我的感官
在构成在建造
最后的装饰品。①
① 正在形成的、或者尚有待创造的神,是作者的一个心爱的精微观念,它帮助弥补了无神论和宗教信仰之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1.
由于一个人曾经把你希求,
我才知道我们都能希求你。
即使我们把所有深度抛弃:
如果金子在一座山里藏有
却再没人可以去挖,
水流便会开采它。
那抓进石头之沉默的水流,
那丰满的石头。
即使我们并不希求:
上帝在成熟。
(1899 年9 月22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2.
我的生命不是这陡峭的时辰,
你看见我从中匆匆而过。
我是一株树前立于我的背景,
我只是我的许多嘴巴之一
而且是最早关闭的那一个。
我是两个音响之间的停顿,
那两个一直不相适应:
因为死亡这个音响总想攀高——
但二者在黑暗的音程
却颤栗地言归于好。
而歌曲依然美妙。
(1899 年9 月24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3.
我在所有这些事物中间找到你,
我对它们亲密有如兄弟;
你像种子自得于卑微
间的差距。
而对伟大者则高贵地献出自己。
这是各种力量的奇妙游戏,
它如此勤勉地从万物穿过:
在根部成长,在茎部萎靡
而在梢部则有如一次复活。
(1899 年9 月24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4.
一个年轻兄弟的声音:
我快流完,我快流完
像沙流在指间。
我突然有许多感官,
它们都干渴得不一般。
我在一百处觉得
肿胀和痛楚。
但最是在心头。
我想死。让我去。
我相信,我竟会
如此忧惧
以致脉搏裂碎。①
(1899 年9 月24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5.
我爱你,你最温顺的规律,
我们曾赖以成熟,当我们与之搏斗;
你是伟大的乡愁,我们不曾克服,
你是森林,我们永远走不出去,
你是我们以各种沉默吟唱的歌曲,
你是感情匆匆被缚住
的黑暗的网署。
你已经无限伟大地开始了自己
① 初版有一段引言如下:“今夜僧侣被惊醒了。他的兄弟的哭声从邻室传来。警觉的耳朵听见了,他便起
身,穿戴就绪,向兄弟走去。年轻僧侣立即静下来。但醒者把那沉默且含敌意的哭过的脸托到窗前朦胧月
光下,称它是一本合上的书,便把它翻了开来,开始在发光的书页上读下去。”后来作者把这段引言简
化为本篇第一句。
按照你为我们开始的那个日程,——
而我们已在你的阳光下如此成熟,
长得那么宽,栽得那么深,
你现在在人、天使和圣母身上
能够歇着把自己完成。
让你的手歇在天空的斜坡
沉默忍受我们暗中对你的所作。①
(1899 年9 月26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6.
上帝这棵大树的枝槛①,从意大利伸过来,
已经开花了。
它也许乐于
已经早临,硕果累累,
可它将在繁荣中萎靡下去、
它将果实毫无。
只有上帝的春季在那儿,
只有他的儿子,神语②,
在完成自己。
全部力量转向
发光的儿童。
她们都带着礼物
向它走来;
都像小天使高唱着
把它歌颂。
而他作为玫瑰之玫瑰
轻轻散发着清芬。
他是一个圆圈
围着无家可归的人。
他穿着斗篷,带着变形,
走过时间所有的强音。①
(1899 年9 月26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① 初版曾有后记如下:“一天雨下个不停,林中颇为罕见的大脑袋蘑菇笔直挺立,世上几乎没有足够的光,
来看清紫红色枯葡萄枝的湿叶上的色泽。(约26 日向晚。)”
①
根据基督教把十字架称作arborvitae(“生命之树”)的习惯用语。
比起上帝,更欢喜基督的形象,本是文艺复兴艺术的一个特点。“神语”(das Wort)即逻各斯,指降世
②
以前的三位一体中的第二位,亦即圣子、基督。
① 里尔克在佛罗伦萨深感文艺复兴的精神未曾得到继承,故经常在创作中采用春、夏、花、果等富于生命
力的形象。
夫)
17.
连那醒觉于果实的,
羞怯的为美所惊骇的
被天使凭附过的少女也被爱了。
盛开的繁花,未被探访的胜迹,
其中却有一百条通道。
他们让她独自行走飘泊
并随青春岁月成长,
她婢仆似的马利亚生活
变得奇妙而堂皇。
有如钟声之于节日庆典,
它洪亮地响彻所有屋宇;
她一度处女般心不在焉,
而今却将她的子宫如此专注,
如此充满着那一个
又如此足以把千万个包容,
以致一切似乎把她照耀着,
她像一片葡萄园丰盛而葱宠。①
(1899 年9 月26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18.
我不能相信,那小小的死亡,
我们每天从它头顶望过去。
对我们仍是一场苦恼,一场惊惶。
我不能相信,它果真使人恐慌;
我还活着,我有时间建筑:
我的血比玫瑰红得更久长。
我的感觉深似同我们的畏惧
所作的智力游戏,它正乐此不疲。
我则是它恍惚迷离
从中滑脱的寰宇。
像他一样
游方僧侣们云游四方;
人们害怕他们倦游还乡,
① 本篇歌颂处女母亲圣马利亚,她的形象反衬着儿童那稣的形象。
人们不知道,每次是同一个,
是两个,十个,一千个还是更多和尚?
人们只认识这只陌生的黄手。
它伸得那么近那么赤裸一一
喏,喏:
仿佛伸自你自己的衣袖。
(1899 年9 月26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19.
你将做什么,上帝,如果我死了?
我是你的水罐(如果我碎了?)
我是你的饮水(如果我污了?)
是你的衣裳和你的行当,
你随我而丧失你的思想。
我后面你没有别的房屋,里面会
有话语,亲近而温暖,向你道贺。
从你疲乏的双脚落下了
丝绒凉鞋,那就是我。
你的大擎松开了你。
你的目光,我用我的脸颊
像用一只枕头暖和地领受着,
它将望过来,将久久把我寻觅一——
并在太阳落坡时分
把陌生的石头放在怀里。
你将做什么,上帝?我恐惧不已。①..
(1899年9月6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夫)
20.
你是窃窃私语的被熏黑了的,
你在所有炉灶上睡得真舒坦。
知识仅在时间之中。
你是黑暗的下意识
从永远到永远。
你是祈求者和忧惧,
将万物的感觉镇住。
你是歌声中的音节,
① 里尔克的宗教信仰中的审美因素使他认为神是最古老的艺术品。本篇正是这个观点的形象比,从而被某
些研究家认为是“赤裸的渎神言词”。
不断战粟着在强音
的约束中重复。
你从没有教训过别的什么:
因为你不是周围摆满珍懂
四下罗列金玉。
你朴实无华,只知节省。
你是长胡子的老乡
从永恒到永恒。①
(1899 年9 月27 日,柏林—施马尔根多
夫)
21.
你的第一句话是:光!
有的是时间。于是你久久沉默。
你的第二句话是人和恐惧
(我们仍因你的音调而阴郁),
你的容颜重新思索起来。
可我不要你的第三句。
我夜间经常祈祷:愿做哑者。
不断在手势中成长
又在梦中为精灵所驱逐,
好在额头和山脉上书写
缄默之沉重的全部。
愿你是个庇护所,使人免受
将无以言状者摈斥的愤怒。
漫漫长夜在天堂:
愿你是拿号角的牧人,
只要说,他已经吹响。①
(1899 年10 月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22.
① 初稿有如下引言:”早上僧侣从沉睡中醒来,庄重地对外面的阳光说。”后面还有附记:“于是僧侣幸
福地抓住了他的白昼。(九月二十七日早晨在阳光和暴风雨中。)”本篇所有形象可解为对教堂里正式被
崇拜的著名神祇的讽刺。参阅《请使一个人伟大,主啊》及注。
① 初稿有如下引言:“一个明朗的秋季礼拜日,僧侣渴望在一条长长的枯萎菩提树遮荫的小道上,长久而
孤单地走来走去。”
你来了又走。大门
悄然关闭,文风不动。
你是一切中最悄静的,
穿过了悄静的房屋。
能够如此习惯于你,
就可不从书本向外看,
如果它的图画变得很美,
被你的影子变得更蓝;
因为万物使你发响,
一会儿低语,一会儿高喊。
常常我看见你沉思,
你的全身化整为零;
你行走如同纯洁的浅色小鹿,
而我发暗,我是森林。
你是我站在上面的一个车轮:
你的许多黑色轮轴中间
总有一个变得很沉
而且越转离我越近,
我心甘情愿的工作增加着
一再重复不停。
(1899 年10 月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23.
你是耸立的最低深谷,
是潜水者又为钟楼所羡慕。
你是自言自语的温柔者,
可要是一个胆怯者来问你,
你又沉醉于缄默。
你是矛盾之林。
我把你当做孩子来摇晃,
你的诅咒竟然实现,
可怕地落在众人头上。
为你写出了第一本书,
第一张图画引诱过你,
你曾在苦难中又在情爱中,
你的诚挚仿佛从青铜
提炼到每个额头上,它们把你
同七个充满了的日子相比。
你走着迷失在千万人身上,
所有献祭品都变冷了;
直到你随着高昂的教堂合唱
活跃在金色大门后方;
于是一阵天生的惊恐
为你佩带了形状。
(1899 年10 月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24.
这就是我的日课,我的身影
躺在上面如同一枚空壳。
我还像树叶和泥泞,
每逢我祷告上苍或涂抹颜色,
只要是礼拜日,我身处丘壑
也是一个欢庆的耶路撒冷。①
我是主的骄傲的城
用一百个舌头把他歌颂;
大卫的谢恩声消逝于我身中:②
我偃卧于竖琴的朦胧③
呼吸着昏星。
我的甬道通向日升。
我久已见弃于人。
正是这样我越长越欢。
我听见人人在我体内迈步
于是扩大了我的孤独
从开端到开端。
(1899 年10 月1 日,柏林一施马尔根多
夫)
25.
你们许多未被入侵过的城
难道你们从没注意到敌寇?
① 指基督进入那路撤冷时民众所表现的欢庆,见《新约》。
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