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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四节。

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瞧那亚麻布:一片灰白哪儿去了,

他已眼花撩乱,并未走进?

这具纯洁遗骸上面的这道光

他觉得比阳光更能使人澄清。

未必你不惊讶,她怎样轻柔逃离了他?

几乎仿佛她还在世,什么也没延宕。

然而天空已在头上震荡:

人啊,跪下来,望着我,随我歌唱。

(1912年1 月15—22日,社伊诺)

挽歌(选)

[说明] 挽歌,又名安魂曲,在里尔克的诗集中一般共收有四首:《为格蕾特

尔而作,献给克拉拉·韦斯特霍夫》①,《为一个男孩而作》②,《为一位女

友而作》,《为沃尔夫伯爵封·卡尔克洛伊特而作》。这里选译较长而又较

著名的后两首。

——译者

为一位女友而作*

我歌颂过死者①,我又让他们走了

并讶然看见他们如此安详,

如此疾速地适于死亡,如此恰当,

如此不同于他们的声望。只有你,你回

来了;你从我身旁掠过,你绕着走,你想

碰着什么,好让它因你而发响

并把你暴露出来。哦别从我拿走我

慢慢学到的一切。我做得对;你错了,

如果你曾经为任何一件事物挑起

一件乡愁②。我们将这乡愁

变换着;

它不在这儿,我们从我们的存在把它

反映进来,一当我们认识了它。

我一直继续信任你。你恰巧错了,

来了,比任何一个女人变化

更大,使我不知所措。

我们惊慌不已,因为你死了,不,是

你强大的死亡神秘地干扰了我们,

将“此前”撕脱了“今后”:

这正与我们有关:将它排列好

将是我们同大家一起做的工作。

可你自己也惊谎不已,甚至现今

在不再需要惊慌的地方也惊慌起来,

你丧失了你的一片

永恒,走进这儿来了,女友,到这儿来了,

这儿一切还不存在;你心不在焉。

第一次对万有和片段心不在焉,

① 格蕾特尔·科特迈尔,系里尔克夫人克拉拉·韦斯特霍夫的女友。

② 男孩指里尔克认识的埃德加·雅费夫妇的八岁儿子。

作者歌颂过欧律狄克(《俄耳甫斯·欧律狄克·赫耳墨斯》及《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第13 首),

还歌颂过阿尔刻斯提斯(《阿尔刻斯提斯》)。

② “乡愁:参阅《罗马喷泉》及《杜伊诺哀歌》第八首结尾。

却没有像在这儿抓住任何事物一样

抓住无限自然的阶梯;

从那已经接待过你的循环。

任何一种骚动之无声的重力

把你向下拖到屈指可数的时间——:

这像破门而入的小偷常常晚问惊醒我。

于是我敢说,你只是屈尊而已。

你来自慷慨,来自大量,

因为你如此确信,如同确信自身,

你像个孩子四下转悠,不在乎

为某人做过什么的地点——:

可是不:你在祈求。这一点深入

我的骨骼,像锯一样穿过。

你承担着如同鬼魅的一句谴责,

随后落到我身上,当我夜间引退

到我的肺里,到内脏里,

到我的心最后最可怜的斗室里,

这样一句谴责便不那么残酷,

如同这个祈求。你祈求什么呢?

说吧,我可应当旅行①?你可曾把

一件费力想跟上你的东西

留在什么地方?我可应当到一个

你没有见过的国土去,虽然它对你

亲近得像你的另一半感官?

我想航行在它的河流上,想

行走在陆地上,想采访古老的风俗,

想同门内的妇女谈话并且

观望着,如果她们呼唤她们的孩子。

我想记住,她们在外面从事

草原和田野的古老劳动时是如何

让那儿的风景披围着;想请求

把我引到她们的国王面前,

想用贿赂引诱祭司,让他们

把我安置在最牢固的立像面前,

然后走开去,把庙门关闭。

但接着我还想当我知道许多时

干脆注视一下动物,让它们的一点

什么变化滑进我的关节,想在它们眼里

有一点短暂的实存①,让那些眼睛留住我,

让我慢慢安静下来,不作任何判断。

① 此处暗示着对死者的尊敬,以及自己对于尼罗河畔生者与死者的国土的旅游乐趣。作者另有专文详细论

述过保拉:摩德尔松-贝克尔与埃及艺术的关系。

① “它们眼里..的实存”:参阅《黑猫》。

我想让花园里许多花朵

给我说,是我把一百种香气的

一点残余带进了美丽的

专有名词的碎片里。

我还想购买果实,那些果实里

又一次存在着大地直到天边。

因为你懂得这个:丰满的果实。②

你把它们放在你面前的盘子上

用颜色来平衡它们的重量。

于是你还看见女人像果实一样。

还看见孩子们,从内部生长

成它们的实存的形式。

最后还看见你自己如一枚果实,

把你从你的衣服里取出来,把你

带到镜子前面去,让你进去

直到你看见自己;你的身影在镜前很大,

却没有说:这是我;不:是这个。

到最后你的目光如此无好奇可言③

又如此一无所有,如此真正赤贫,

以致它不再追求(:虔诚地)你自己。

于是我想留住你,正如你把自己

放进镜中,深深放进去,

摆脱一切。为什么你与众不同?

何以你要取消自己?何以你想说服

我,在你颈周的那些

琥珀珠子①里还有若干重量,

是那样一种重量,决不是九泉之下

的宁静形象;何以你用姿势

向我表示一个凶兆;

是什么命令你展示你的身体的

轮廓有如展示一只手的纹络,

以致我如不是注定便再见不到它?

到烛光下面来吧。我不怕

凝视死者。如果他们来了,

他们有权利像其它东西一样

逗留在我们的视线里。

来吧;我们想安静一会儿。

② 这一行是指女画家的巨幅静物画,如一九○五年的《甜瓜静物写生》。下列各行还评价了今天在艺术史

上仍被珍视的她的肖像画,包括她的自画像。

“无好奇可言”:表示一种摆脱主观感伤成分的实事求是的艺术见解(“没有说:这是我;不:是这个。”),

这是作者在巴黎期间逐渐形成的。

“琥珀珠子”装饰过自画像《拿玉兰枝的女画家》(1907),这是她最后的作品之一,所以说“到最后你

的目光无好奇可言”。

瞧瞧我的写字台上这朵玫瑰;

它周围的光并非恰好那么迟疑

如在你的头上:它甚至不该呆在这儿。

在外面花园里,没有和我混在一起,

它曾经不得不留下或者走开——

而今它这样延续下去:我的意识对它又算什么?

别害怕,如果我现在触摸,啊哈,

这时它就会在我心中升了起来:我不能不这样,

我必须触摸,即使我会因此而死去。

要懂得你在这儿。我触摸着。

完全像一个盲人向四周触摸一件东西,

我摸到你的命运,却不知道它的名称。

让我们一起抱怨吧,有人从你的镜中

取走了你①。你还能哭吗?

你不能。你已把你的泪水的汹涌力量

转化为你的成熟的观望

而且还要把你身上所有汁液

这样变成一种强大的实存,

它上升着又盘旋着,平静地又盲目地。

一个偶然,你的最后的偶然,把你

从你最遥远的进展拽回

到一个希望有汁液的世界。

不是整个拽你;先只拽一部分,

可是为了这一部分,一天天

增长着现实性②,以致它变重了,

那时你完全消耗了自己:那时你走掉

并依据规律把自己一块块

艰苦地拆卸出来,因为你消耗了自己。

那时你拖垮了自己,从你的心之

夜暖的土壤挖掘仍然发青的种子①,

从中正萌发着你的死亡:你的,

为你独特的生而有的你独特的死。

于是你吃着,你的死神的谷粒,

如同所有别人,你吃着他的谷粒,

而且在你身上有甜的余味,你所

不想要的那种甜,你有甜嘴唇,

① 女画家被爱情、被婚姻和母性纠缠在人的义务之中,这些义务使她日益摆脱、最后完全摆脱她的画家任

务。

② 指妊娠。

① 不仅因为她还年轻,而且因为死亡并无内在必然性,也就是说,她死得很“偶然”。这就是所谓“独特

的死”,参阅《定时祈祷文》第45 首。

你:你已在感官的内部变甜了。

哦让我们申诉吧。你可知你的血液

怎样空前踌躇而不情愿地从一次

循环中流了回来,当你命它离去时?

它又怎样迷惆地再一次开始

肉体的小小循环;怎样充满猜疑

和惊讶走进了胎盘并

由于遥远归程而突然疲倦。

你催促它,你向前推着它,

你把它拖到了火场,有如

把一群牲畜拖到了祭坛;

你还希望它这时会高兴起来。

于是你最后强迫它:它高高兴兴

跑了过来,奉献了自己。你觉得如此,

因为你习惯于另外的尺度,

它仿佛只有一会儿;但

你在时间中,时间是漫长的。

而时间流逝着,时间增长着,时间

像一场痼疾的复发。

你的生命何其短促,你把它比

作那些时辰,你坐着把

你的许多未来的许多力量

沉默地向下弯向了新的幼芽,

它又是命运。哦痛苦的工作。

哦花费所有精力的工作。你一天天

做着它,你蹒跚着向它走去

并从织机抽出美丽的纬纱,

别出心裁地使用着你所有的纤维。

最后你还有勇气参加庆祝。

当它做成了,你想得到报酬,

像孩子一样,他们喝了也许

有助健康的又苦又甜的茶水。

你这样报酬了自己:因为你远离

别的每个人,甚至现在;没有人

能设想,哪一种报酬于你有益。

你知道这一点。你坐上了产床,

你面前是一面镜,它把你的一切

完全反映出来。现在你就是这一切

而且完全在它面前,里面只是假象,

每个欢喜披戴首饰梳改发型

的女人的美丽的假象。

于是你死了,像从前的妇女一样死去,

你按照旧式在暖房里死了

产妇之死①,她们希望重新

愈合,却再也做不到,

因为她们同时生下来的那个阴影

又一次来临,挤着走进来了。

是不是还须找到

陪哭妇?那些为金钱而

哭的女人,人们雇用她们

在夜深人静时嚎哭一场。

让她们来吧!我们雇用得

不够。都走了,再也不让雇。

所以你死了还必须来,在这儿和我一起

补足悲哭。你可听见;我在悲哭?

我愿把我的声音像一块布

扔在你的死亡的碎片上

并且拽着它,直到它若断若续;

而我所说的一切必须如此

破烂地进入你的声音并且冻结;

在悲哭中一直是这样。可现在我要控诉:

不是把你从你身上撤回的那个人,

(我找不出他来,他像一切人)

可我在他身上所要控诉的是:男人。

如果一种我还不知道的童年遗迹

在什么地方,在我身上深处升了起来,

也许是我的童年最纯洁的稚气吧:

我不想知道。我想望也不望

就从中造出来一个天使,还想

把他扔到今人记起上帝的

呼号天使的第一排去。

因为这种苦难已持续太久,

没有人受得住;它对我们太沉重,

虚假爱情的糊涂苦难,

它倚老卖老如同习惯,

自称一种正义却从不义中蔓生。

有权占有的人又在哪儿?

谁能占有那不能保持自身的,

那只是偶尔快乐地开始动手

却又像孩子扔球似地重新扔掉的一切。

即使一位奈基①也很少像统帅一样

能够固守在船只的船首,

当她的神格之秘密的轻松心情

突然在强烈的海风中离开了她:

① 参阅《定时祈祷文》第45 首《哦主,请给每人以独特的死》。

① 奈基: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

即使我们中间一个很少能够高呼

那个不再看见我们的女人,

那个好似奇迹一般继续她的

一条狭窄实存而免于事故②的女人:

这时他也会把职业和乐趣当作债务。

因为这就是债务①,如果是任何一种债务:

一种爱的自由并不为了

人们本身具有的一切自由而增加。

如果我们爱,我们就只有这样:

彼此相让;因为我们持久不变,

这一点我们容易做到,而且不是刚学来的。

你还在吗?你在哪个角落?——

关于一切你已经知道许多

而且能够做到许多,因为你这样走了,

为了开放的一切,如同破晓的白昼。

女人们受苦:爱就是孤单,

艺术家们经常在工作中预感到,

她们要爱,就必须变化。

你开始了二者;二者在于

现在毁坏了一个声誉,是它把二者从你取走。

唉,你已远离任何声誉。你不

引人注目;你已悄悄收敛了

你的美,仿佛在一个工作日的

灰暗早晨降下了一面旗帜,

你一无所求,除了一件没有做完的

漫长的工作:尽管仍然没有做完。

如果你还在,如果在这片黑暗中

还有一个位置,让你的灵魂

敏感地一同振动在平淡的声波上,

这位置在高大房间的潮流里

激起了一个夜间寂寞的声音:

那么倾听我:帮帮我吧。看哪,我们滑行着,

不知什么时候,才从我们的进步中滑回

到我们没有想到的任何什么;我们

陷在里面如同陷在梦中,

我们在里面死去,不再醒来。

再没有人了。对于任何一个把你的血

提升到一件悠久事业中去的人,

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他再也高举不起它来

② ”免于事故”:这里借用欧律狄克的典故,但不是指她被蛇咬伤而致死,而是指从冥府还阳途中的转身,

从而将这个决断同偶然的产妇之死区别开来。

① 下列各行包括里尔克的艺术信条,即生活与艺术、爱情与艺术家生活是互不相容的。

而它将随其重量而消逝,变得一文不值。

因为任何地方都有一种古老的敌意

在生命与伟大的工作之间。

我认识到这敌意,它说:帮帮我吧。

别回来。如果你受得住,就跟

死者死在一起吧。死者们在忙碌。

可请帮帮我,它好不分你的心。

正如最远的有时帮过我:在我心中。

(1908 年10 月31 日至11 月2 日,巴黎)

为沃尔夫伯爵封·卡尔克洛伊特而作*

我难道真的从没有见过你?我的心想着你

是如此沉重,像想着人们拖延下去的

太沉重的开端。唯愿我能开始谈到你,

你死者;你高兴地

热烈地死去的人。这可是那么

轻松如你所料,或者

“不再活”离开“死去”还很远?

你妄想在无人重视财产的地方

会更好地拥有它。你觉得

你在那里会深入风景内部,

它在这儿却像一幅画呈现在你面前,

你会从内部来到被爱者身中

并通过强大而飞舞的一切向前走去。

哦唯愿你现在不会久久

为你幼稚的错误增补欺骗。

唯愿你在一道忧郁的激流里松弛下来,

兴高采烈地、只是半自觉地。

在围绕遥远星斗的运动中

找到了你已从这儿移到

你所梦想的死亡状态中的欢悦。

亲爱的,你在这里是多么接近它。

它在这里是怎样安适自在如你所想,

你的苦涩眷恋的诚挚欢悦。

当你失望于幸福与不幸,

挖掘你的内心并带着一种顿悟

艰苦地爬了上来,几乎粉碎在

你的黑暗发掘物的重压之下:

这时你背着它,你还不曾认识的它,

你背着喜悦,你把你的小小救星①的重担

① 此处暗示晕克里斯托弗的传说。圣克里斯托弗系公元二五○年殉教的基督教圣徒,据传他身材高大,信

奉基督教后专门背负人过河;一次他背负一个儿童过河,听到有声音说他所背负的是全世界的救星耶稣基

背过了你的血液,把它渡了过来。

为什么你不曾等到那重量

变得完全不堪忍受:那时它才突变,

它才由于如此真实而如此沉重。看哪,

这也许是你的下一个瞬间;

它也许在你猛地关上的门前

及时整好了头上的花冠。

哦这是怎样的一击,它贯穿了宇宙,

当什么地方一个打开的东西又被

强劲尖利的急躁气流②一下子锁住了。

谁能发誓否认,在土地里

一道裂纹突然穿过了健康的种子;

谁曾经探究过,在驯服的野兽身上

会不会冲动地腾起一股杀欲,

如果这种冲动闪电似的穿过它们的头脑。

谁又认识那从我们的行动跳到

一个附近顶端的影响。

谁又在事事善于指引处来陪伴它?

事实是你已动手破坏。人们一定会

为此谈到你,直到永远。

如果一个主人公出现,把我们

认为是事物面孔的意义像一个

面具似的撕掉,并急匆匆向我们

揭露那些让眼睛通过被堵塞的窟窿

久久无声地把我们凝视的面孔:

这才是面孔,将不会变样了:

你已动手破坏。片片块块堆在那儿,

它们周围空气中已响着一个

建筑物的节奏,再也抑制不住;

你走来走去,看不清它们的条理,

一个向你掩盖着另一个;你觉得

每一个都似乎生了根,你路过时

想试它一下,却又不确信

你举得起它来。而在绝望中

你竟举起了它们每一个,但只是为了

把它们扔回到那张开的采石坑里,

可它们为你的心所膨胀,

竟再也落不进去了。假如一个妇人

把纤手放在了这场愤怒的

仍然温和的开端;假如一个忙碌的人

在内心忙碌着,当你默然走出去

督。后世以他为旅行者的主保圣人,每年七月二十五日为他的节日。

② 里尔克在书简和诗文中一再表示过,首先应向艺术家要求谦逊、忍耐和沉着。

有所作为时,他悄悄和你相遇——;

甚至假如你被人引导着,

路过一爿醒着的车间,

那儿人们锤击着,直截了当地

实现了白昼;假如在你装满的视线里

只有那么一点余地,让一个

辛辛苦苦的甲虫的映像钻进来:

那么,你便随着一种直觉而豁然贯通,

读完了那篇文章,其中的字迹你

自童年起就慢慢镌刻在你心上,

不时尝试着,可否借以

造出一个句子来:唉,它似乎毫无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躺在前面,摩挲着

纹道,就像在一块墓碑上摸索

上面的碑文。任何似乎燃出

光来的东西,你都当灯拿着

凑近这些字行、但在你看懂之前

火焰便熄灭了,也许由于你的呼吸,

也许由于你的手的颤抖;也许完全

是自动的,像火焰经常熄灭那样。

你竟从没读到它。但我们也不敢

通过痛苦并从远方来读。

我们只有注视那些

把你所选取的单词带往

你的感觉的斜坡下面去的诗篇。不,

你并没有选取一切;常常只是一个开端

作为全体托付给你,你便把它作为

一个任务重复着。你还觉得它很悲惨。

唉,要是你从没有从你自己听到它!

你的天使现在还在发声并以不同的重音

念着同一个文本,听着他说话的方式我

突然发出了欢呼,为你的欢呼:因为这就是

你的:

即每次爱重又从你退缩回去,

即你在目睹中认识了断念①并

在死亡之中认识了你的进步。

这就是你的,你;艺术家;这三种

空着的模子。瞧,这里是第一种的

铸件②:你的感情周围的空间③;接着

① 封·卡尔克洛伊特的一句诗:”因为目睹意味着断念。”

② 里尔克经常采用模子和铸件的形象,来表现要求与成就、期待与实现的关系。铸件是目的,为此才造出

了模子。参阅《杜伊诺哀歌》第十首第18 行。

③ 第一个要求就是艺术家对自己的感情保持距离。

从那第二种我为你铸出了静观,

一无所求的静观,伟大艺术家的静观④;

而第三种你自己过早打碎了它,头一股

震颤的熔浆还没有从心的白热

流注进去——,其中已铸出了一种为真诚

劳动

所加深的死亡,那种独特的死亡①

它对我们如此必要,因为我们以它为(,) 生,

我们在哪儿都不如在这儿离它更近。

这一切就是你的财富和你的友谊;

你经常预感到它;但接着

那些模子的空虚②又把你吓倒,

你向里面摸索,掏出了虚无而

不胜悲伤。——哦诗人们的古老磨难,

他们在应当说话的时候却悲伤起来,

他们永远判断他们的感情

而不是塑造它;他们永远认为

在他们身上显得悲哀或快乐的

就是他们所知道的并应在诗中

加以惋惜或庆祝的。正如病人一样

他们需用哭哭啼啼的语言

来描绘他们所患的病痛,

而不是严格地变成这样的文字,

恰似一座大教堂的石匠

坚韧地变成石头的镇静。

这就是拯救。如果哪怕只一次

你认识到,命运怎样在诗中一去而

不复返,它怎样在里面变成形象,

无非是形象,无异于一位祖先③,

他在你偶尔瞻仰的框架中

似乎与你相似又不相似——:

你便算是熬过来了。

但这未免小题大作,

去思考没有的一切。连对照起来

一种没有说中你的责备借口也是。

发生过的事物往往如此领先

于我们的判断,以致我们从来追不上它,

也从来不知道它真正是个什么样。

④ “一无所求的静观”,即采取实事求是的客观态度。

① “独特的死”,参阅《定时祈祷文》第45 首。

② “模子的空虚”,即要求尚未实现。

参阅《单身汉》(见《新诗集续编》)注释。

别害羞,如果死者和你擦身而过,

那另一些坚持到底的

死者。(“底”又是什么意思?)同他们

交换一下目光吧,平静一如寻常,

也别害怕我们的忧伤会奇怪地

落到你身上以致你因它们而引人注目。

想当年,发生过的还看得见,①——

那些时代的大言壮语并非为我们而发。

有谁在谈胜利呢?忍耐就是一切。

(1908 年11 月4—5 日,巴黎)

① 新时代由于经验日益晦涩难懂,越来越与人相异化,这是里尔克的文化悲观主义论点。参阅《杜伊诺哀

歌》第九首第42 行以下。

新诗集(选)

[说明]本集写于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七年。众所周知,《新诗

集》中写得最早的一首《豹》,是在艺术大师罗丹的启示下,到巴黎植物园

冷静观察许久才写出来的,从此他力图摒弃早年创作中的感伤性和主观性,

自觉地培养一种转向现实的、绝对客观的、视创作为“劳动”的表现风格,

随之并产生了所谓“物诗”(Dinggedicht),即以造型艺术为榜样,仅以感

性的具体事物为主题,而不让主观情绪流入艺术品这一种诗体的概念和目

标。他当时有一句名言:“诗并非如人所想只是感情,感情我们已经有得够

多了;诗是经验。”有的专家指出,里尔克这时已成为“现象学结构的创造

者”,认为“中止对于现实的任何判断,是艺术家的最高职责”。虽然后来,

与之相反,在《杜伊诺哀歌》和《致俄耳甫斯十四行》中,作者却公然宣称,

歌颂和赞美是他的目标,并认为这才是他所取得的决定性进步。

里尔克在本集中是否完成他自觉承担的任务,是否创作出纯粹的现象;

即所谓“物诗”,或者他是否不过只推出了自己的主观本体,为了有利于他

的艺术,才把这个本体转移到一种为艺术作象征的现实中去——这是一个聚

讼纷纭的问题。但是,可以肯定,《新诗集》在遣词造句上实现了一种前所

未知的语言微差;连最挑剔的读者都认为,这本诗集体现了感觉的敏感化和

视觉的扩大与推进,是作者不断进行探索的一件卓越成果。

里尔克奉若典范的,除了文学方面的波德莱尔和福楼拜,还有造型艺术

家罗丹、梵高和塞尚。这些文学艺术家对里尔克产生影响,不单纯由于他们

的作品,更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在生活时空中向艺术创作所作出的让

步,以及他们在社会生活中所体验的贫困与谦卑,向他证实了劳动与侥幸不

能两全、艺术家身份和市侩生活火水不相容的美学观念。正是这样,里尔克

在《新诗集》的创作过程中,才一心只想以这些大师为榜样,成为放弃自我

及其意愿、将如此这般的现实化为文字的感觉者或观望者。但是,从实践情

况来看,大部分作为题材的“现实”,或来源于圣经和古代神话,或来源于

博物馆珍藏(如绘画)和文物性建筑,或来源于业余从事的历史研究——这

种选材方法恰好说明,里尔克是一位把现实首先看作艺术现实的艺术家。值

得注意的是,《新诗集》和后来的《新诗集续编》分别都以一首关于阿波罗

的十四行开端,接着从整体来看,从古代经过圣经和中世纪直到现代,颇近

乎一部题材编年史,虽然在主题方面,全书始终围绕艺术和艺术家生活这个

纲领性的问题。

——译者

早年阿波罗*

正如已然春意荡漾的一缕晨光

多次穿过尚未长叶的枝杈:

他的头颅里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所有诗歌的光华

几乎置吾人于死亡;

因为他的顾盼中没有阴影,

他的颞颥对于月桂未免太凉,

只到后来才从那眉棱

耸起茎干高大的玫瑰园,

人中有个别叶片飘零

飘到了颤栗的嘴边,

现在仍很宁静,未试锋芒,目光闪烁,

只以微笑饮下一点什么,

全身仿佛灌注了他的歌声。

(1906 年7 月11 日,巴黎)

情歌*

我将如何把握我的心灵,

好让它不触动你的?我将如何把它

举过你而举向其它事物?

唉,我真愿把它安插在

暗中消失的随便什么中间

在一个陌生的静处,那儿

不再颤动,即使你的深处在颤动。

可是触动我们、触动你和我的一切

却把我们聚在一起如操琴,

用两根弦发出一个声音。

我们给绷在什么乐器上呢?

哪位演奏家把我们拿在手里?

哦甜蜜的歌曲。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东方的日歌*

这张床可不就像一个海滨,

一长条我们躺在上面的海滨?

没有什么像你的隆乳一样可信,

我的感觉在上面攀登得有点眩晕。

因为今夜,有许多东西在高呼,

动物在相互叫唤相互撕咬,

它岂不陌生得令我们恐怖?

而在外面缓缓开始的,也就是明朝

它岂不比今夜更使我们听得清楚?

看来我们必须相互拥入

有如花瓣围着雄蕊:

参差不齐本是人间正轨,

它堆积起来向我们猛扑。

但当我们相互推进

以免看见它从四周接近,

它可以从你,它可以从我抽出自身:

因为我们的灵魂正以背叛为生。

(1906 年5—6 月间,巴黎)

约书亚聚集以色列众支派*

恰似河流在出口处以其

河口的积水冲决了堤防,

约书亚的声音最后一次

同样冲垮了最老的族长。

发笑的人们被冲得如醉如痴,

一齐抑制住他们的心和手,

仿佛三十场血战的喧哗出自

一张嘴;于是这张嘴开了头。

于是千万人重新充满惊讶

如在那利哥城下那伟大的一天①,

但里面响起了长喇叭,

他们生命的城墙如此震颤,

以致他们旋转起来,满怀惊惧

毫无防御,被人征服,后来才似乎

懂得,他是如何随心所欲

向基遍①的太阳高呼:停住!

于是上帝走上前去,惊恐如伴当,

并把太阳抓住(直到他感到双手

发痛),高悬于战斗的种族之上,

只因一个人发出让它停住的要求。

他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位老前辈。

他们认为他再也不中用,

他已经一百一十岁。

① 指耶利哥城垣的塌陷。

基遍,即今吉卜,古代巴勒斯坦重要城镇,位于耶路撤冷西北。以色列人征服迦南(见《约书亚书》第

九章)时,其居民自愿投降约书亚。

可他站起身来,冲进了他们的帐篷。

他像一阵冰雹扑向了麦秸。

你们想向上帝允诺什么?周围

有无数的诸神等待你们取舍。

你们取舍时主会一举把你们粉碎。

那时,带着一种无比的骄傲:

我和我的家族,我们和他已经婚配。

于是他们呼喊起来:救救我们,给一个信号

使我们有力量完成我们艰难的选择。

但是他们看见他,多年来沉默着,

登上了山头他坚固的城堡;

然后不见了。这是最后一回。

(1906 年7 月9 日前不久,巴黎)

浪子出走*

告别所有混乱,

它是我们的却不属于我们,

它像古井里的微澜,

颤抖地映照出并破坏了脸形;

告别——又一次像荆棘一般

依附在我们身上的这一切,

又突然望见

这个和已不再可见的

这些(它们如此寻常又

如此粗劣):温柔,和解,

有如从一开端并从近处

预感似地觉察到,童年所

充满、满到边缘的愁肠百结

发生得如何与个人无关并超越一切——

然后告别,把手从手抽开,

仿佛撕裂一个愈合的伤口,

于是告别:到哪儿去?到不可知处,

远在一个不相干的温暖的国土,

它在一切行动后面宛如从幕后

变得漠不关心:不论是花园还是墙壁;

于是告别:为什么?由于冲动,由于本性。

由于不耐,由于朦胧的期待,

由于不被理解和不理解:

把这一切承担起来并枉然

放弃也许抓住了的东西,以便

孤零零死去,而不知为了什么——

难道这是一种新生活的入口么?

(1906 年6 月,巴黎)

橄榄园*

他在灰叶下面往上走——

灰蒙蒙一片,溶化在橄榄的园地,

又把他沾满灰尘的额头

深深放在热手的尘垢里。

毕竟就是这样。这就是结果。

而今我该走了,我已经失明,

为什么你还要我不得不说

你活着,当我再也找不到你本人。

我再也找不到你。在我身上找不到。

在别人身上找不到。在这石头身上也找不到。

我再也找不到你。我无依无靠。

我独自承担全人类的悲惨,

我本来想借你来把它减缓,

你却不在。哦无名的羞惭..

后来人们说:一位天使下凡——

为什么是一位天使?唉来的是黑夜

漠然在林间掀动树叶。

门徒们在梦中辗转反侧。

为什么是一位天使?唉来的是黑夜。

来的黑夜毫不希罕;

几百个黑夜这样过去了。

群狗在熟睡。石头不动弹。

唉一个悲伤的夜晚,唉任何一个夜晚,

它等待着,直到又一个清早。

因为天使不为这些祈祷者降临,

黑夜也不为他们变得浩渺如海。

误入歧途者被一切摈诸门外,

他们见弃于父亲,

又回不了母亲的胸怀。

(1906 年5—6 月,巴黎)

Pietà*

于是我又看见你的脚了,耶稣,

这双脚当时属于一个小青年,

我正焦急地为它们脱袜洗涤;

瞧它们站在我头发里狼狈不堪,①

就像一匹白色野兽在刺丛里。

于是我看见你从未被爱过的肢体

第一次在这合欢的夜晚。

我们还从未躺卧在一起

而今竟只被赞叹和看管。

请看你的双手已经伤残——:

亲爱的,不是我,不是我一口口咬烂。

你的心敞开着,可以往里走:

它却只能是我的进口。

现在你倦了,你疲倦的嘴唇

对我痛苦的嘴唇已无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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