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里尔克诗选》作者:[德]里尔克【完结】 > 【书香门第】里尔克诗选.txt

翰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四节。.2

作者:德-里尔克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哦耶稣,耶稣,何时是我们的良辰?

瞧我俩怎样古怪地走向了毁灭。

(1906 年5—6 月,巴黎)

女士们向诗人们唱的歌*

瞧,万物怎样显露自己:我们亦然;

因为我们就只有这样的福气。

一个动物身上所有的血和黑暗,

在我们身上生根成为灵魂并比

灵魂走得更远。而且跟着你走。

你当然只是把它挂在脸颊,

仿佛它是风景:温柔而不贪求。

因此我们认为,你不是它

跟着走的那人。你真不是我们

为之彻底沉醉的那人吗?

难道我们多情于任何一个人?

“无限”跟着我们一起走开。

① 据《新约》各福音书,逾越节前六日,“抹大拉的马利亚”曾拿香膏抹耶稣的脚,眼泪滴在脚上,便用

自己的头发把它擦干。

但愿你存在,你是喉舌,我们听见它,

但愿你,正给我们说话的人:愿你留下来。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诗人之死

他躺着。他高耸的苍白脸型

在陡峭的枕头上把一切排斥,

自从世界及其有关学识

已脱离他的感知,

又退回到冷漠的年辰。

那些见过他活着的人们并不知道

他曾怎样与这一切唇齿相依,

这一切:这些深谷,这些草地

和这些流水都是他的面貌①。

哦他的面貌就是这整个幅员,

而今它仍在把他寻找,把他追求;

而他那惶惶然逝去的面具

温柔而坦白有如一枚腐烂

在空中的果实的内部。

(1906 年5—6 月,巴黎)

佛*

仿佛他在谛听。寂静:一片远处..

我们且打住,它已远不可闻。

而他是星。另一些巨星,

我们看不见,却将他团团围簇。

哦他是一切。我们岂真等候

他把我们看见?他可有此需要?

如果我们这儿向他拜倒,

他便保持低下而迟缓如一头畜。

因为那个什么把我们拽到他脚前,

几百万年来一直在他身上盘旋。

“面貌”(das Gesicht),又可解作“视觉”、“幻境”:这个双关意义暗示着里尔克的一种审美伦理,

即作为自我的人必须退回到艺术家及其劳作的后面去。他在致克拉拉的信(1905 年9 月20 日)中写道:

“他(指罗丹)注意到,他画画时像一个猎人,把自己和一切对立起来,而作为观察者他则是一切的一

部分,为一切所承认,所容纳,所溶解,他就是风景。”请玩味“脸庞”、 “面貌”、“面具”等词的微

差。

他,忘却我们把什么体验,

他,却知道什么把我们指点。

(1905 年底,巴黎一默东)

大教堂*

在那些小城里,四周

蹲着破旧房屋像一个集市,

集市突然不胜惊恐地瞥见它,

便关闭了货摊,紧紧关闭而又缄默,

叫卖小贩静下来,鼓声停下来,

用仓皇的耳朵向上倾听着——

这时它镇定如常,立于其扶壁①之

破旧起绉的大氅里,

对房屋一无所知:

在那些小城里你可见到

大教堂大得如何与其

环境不相称。它的诞生

凌驾一切而继续前进,好像十分

接近地继续超越吾人生命的目光,

仿佛其余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

这就是天命,是无可计量地堆集在里面

变成石头,注定永远存在下去的这个,

而不是那个,不是在下面阴暗的街道上

偶然起个随便什么名字

让人叫着,有如穿红着绿的孩子

以及小贩作为围裙穿着的那个。

因为诞生就在这基础之中,

力量和冲击就在这高耸之中

而爱则如酒与面包无处不在,

入口处充满了爱的悲叹。

生命在时钟的敲击中踌躇不前,

而在那些充满断念突然不再

攀登的钟楼里,正是死亡。

(1906 年7 月1 日前后,巴黎)

陈尸所*

他们已经躺在那儿,仿佛还须

事后发明一种情节,

① 指撑托并加固教堂高墙的支柱或扶壁。

使他们彼此同这阵冷酷

白生生连成一片并互相和解;

因为这就是一切尚无结局。

从口袋里可以找出

一个什么名字?人们不胜嫌恶

把他们嘴周洗来洗去;

他没有走开;他变得十分清爽。

胡子翘着,还有点硬,

颇合看守人的雅兴,

只为了免得使瞠目者反感。

眼睛在眼睑后面

已经变样,正往里面张望。

(1906年7月初,巴黎)

瞪羚*

(Antilope Dorcas**)

着迷了:两个选词一齐发音

怎样才能押上韵,

在你身上叫来叫去,如同一个象征。

从你额头升起了树叶和七弦琴①,..

而你的全部作为譬喻贯穿

情歌②,它们的歌词柔软

如玫瑰花瓣,放在不再吟诵

的那位的眼睛上,他把它们闭拢,

好看见你:并一齐带走,宛若

每一跑步半载着几跳,

却也并不弹射而去③..

把头抬起来倾听:恰如

林中浴者中断了洗澡①,..

转过来的脸上听出林中湖。

(1907年7月17日,巴黎)

① 暗示自然与艺术,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一部第17 首。

② 可能指“所罗门婚歌”,其中常把情人比作瞪羚,例如《旧约·雅歌》第二章第九节。据说巴勒斯坦盛

产瞪羚。

③ 显然是前信“它们像步枪一样”一句的延伸。

① 可能来源于伦勃朗的名画《沐浴的苏珊娜》,或指希腊神话中沐浴时被阿克泰翁窥视而受惊的阿尔忒弥

斯。

独角兽*

圣者抬起了头,祷祝

落下来如他头上一顶甲胄:

因为这从未见过的白兽①

悄悄走近了,它像一只被拐走

的无助的牝鹿以眼睛祈求。

象牙般的大腿支架

挪动着保持轻巧的平衡,

毛皮掠过一道白色光华,

兽额明亮而又宁静,

独角立着如月光下的塔,

每走一步都把它立得笔挺。

兽嘴长着淡红带灰的绒毛

微微掀开,于是牙齿的点滴

白色(比一切更白)闪闪发亮;

鼻孔嗅吸着略见憔悴。

但它的无从限制的目光

把自己种种印象抛向九霄

并合上了一本蓝色的传奇演义①。

(1905 年冬,巴黎—默东)

豹*

(巴黎植物园)

他的视力因栅木晃来晃去

而困乏,什么再也看不见。

世界在他似只一千根栅木

一千根栅木后面便没有世界。

威武步伐之轻柔的移行

在转着最小的圆圈,

有如一场力之舞围绕着中心

其间僵立着一个宏伟的意愿。

只是有时眼帘会无声

掀起——。于是一个图像映进来,

① 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第4 首“哦,这可是不曾有过的动物”及注。

① 里尔克在《布里格笔记》中描写过这幅织锦,说它把独角兽场景织成一个“椭圆形蓝岛”。

穿过肢体之紧张的寂静——

到达心中即不复存在。

(1902—1903 年,或1902 年11 月5—6 日,巴黎)

圣塞巴斯蒂昂*

他站着像一座斜倚雕像;全然

为巨大的意志所支持。

恍恍忽忽像母亲抚慰孩子,

又紧束于自身像一只花环。

于是羽箭来了:一根又一根

仿佛喷自他的腰间,

铁似的震颤于未嵌入的末端。

但他黯然微笑,了无伤痕。

只是偶然涌出一阵悲哀,

两眼才痛苦地裸露出来,

直到它们拒却某种卑劣,

又仿佛它们不屑地放开

一件美丽事物的毁灭者。

(1905—06 年冬,巴黎—默东)

施主*

这是跟画家公会订的合同。

或许救世主从未向他显露;

或许连圣洁的主教也从未优容

步往他身旁如在这幅画中

并在他身上轻轻放下他的手。

或许这样跪着才别无所求

(这正是我们经验过的一切):

跪着:才好把自己的轮廓,那些

一心向外扩张的轮廓,全神贯注

抓在心中,就像用手把马抓住。

于是,假如一件怪事发生了,那件

怪事从不曾被允诺也不曾被确证①,

我们倒可以希望,它不会把我们看见②

① 指基督教的上帝启示说。诗人这里明确反驳了这个说法。

让艺术品满足于自身,是里尔克的美学核心,同时是他所描绘的人物形象(如圣塞巴斯蒂昂)一再重复

的结构标志。

却会走近前来,直到我们身边,

专注于自身,潜心于自身。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罗马石椁

还有什么妨碍我们相信,

(既然我们已被如此安排和分派)

片刻间并非只有冲动和仇恨

和乱人心意的事物在我们心中徘徊,

正如从前在以环链、神像、

玻璃、彩带装饰的石椁里,

躺着一个缓缓解脱的躯体,

穿着缓缓风化的衣裳——

直到那些不说话的未知的

嘴巴把它吞掉。(从前为了利用它们①,

哪儿有过一个头脑在思索?)

那时从古老的水渠里

把永恒的水向它们②引进——:

那水至今还在反光、流淌并在它们里面闪烁。

(1906 年5—6 月,巴黎)

天鹅*

累赘于尚未完成的事物

如捆似绑地前行,此生涯之艰苦

有如天鹅之未迈出的步武。

而死去,即吾人每日所立

之地面不复容身,则仿佛

天鹅忐忑不安地栖息

于水中,水将他温存款待

水流逝得何等欢快

一波接一波,在他身下退却;

① 指吞掉躯体的“嘴巴”。“石椁”原义为“食肉石”。相传古希腊人曾以石灰石造棺,纳尸于棺中,经

数周尸体即为棺食尽。

② 指罗马的石椁。后来这些石椁被改造成为水渠加以利用。这个概念又见于《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

第10 首和第15 首。一九○三年九月到一九○四年六月,里尔克旅居罗马,曾于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在致友人信中谈到“经过古老水渠流入城市的源源不竭的、生气勃勃的水”。

他这时无限宁静而稳健

益发成年益发庄严

益发谦和,从容向前游去。

(1905—06 年冬,巴黎—默东)

诗人

你远离了我,你时间①。

你的翅翼拍击着我的伤口。

孤身一人:我的嘴巴与我何干?

还有我的夜?我的白昼?

我没有亲人,没有房屋,

没有居留的地点。②

我为之献身的一切事件

变富了,到处把我分布。

(1905—1906 年冬,巴黎—默东)

一个女人的命运*

正如国王狩猎途中举起

任何一只杯,用它来饮酒,——

那只杯的所有者后来因此加以

收藏,仿佛它从来不曾有:

也许命运也渴了,时或把一个女人

举到唇边加以啜饮,

然后一个渺小的生命担心

打碎她再也用不成

便将她藏在忐忑不安的玻璃橱里,

其中藏有他的许多珍宝

(或者被认为珍贵的物件)。

她生疏地立在那儿像被借来的

干脆变老了变瞎了

不值钱了也不再希罕。

(1906 年7 月1 日前后,巴黎)

失明者

① 指创作灵感来临的时刻。

② 里尔克在给瑞典女友埃伦·凯的信中写过,“我没有一座乡村风味的祖宅,在世上没有一个房间,放一

两件旧物,开一扇窗..。”参阅《最后一个》、《秋日》(见《图像集》第一册第二部分)。

她像别人一样坐着把茶品。

我开初觉得她拿着茶杯

样子略不同于别一位。

一次她微笑了。叫人瞧着伤心。

人们最后站起身来交谈,

缓缓地仿佛偶然穿过

许多房间(谈着又笑着),

这时我看见她。她走在别人后面,

屏息着,就像一个马上

要在众人面前唱歌的人;

她的明眸快乐而兴奋,

外光照在上面如同照着一片池塘。

她慢慢跟着,时间花了很久,

却仿佛什么也没有跨越;

但是:又仿佛在一次跨越之后,

她将不再行走,而是在飞跃。

(1906 年6 月底,巴黎)

在一座异国林苑里*

(波格比林苑)

有两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

可有时,思绪纷纭,其中一条会让

你走着走下去。其实是你走错了;

但突然间你又孤零零走上了

那座竖着墓碑的圆形花坛,

又读着上面的字:男爵夫人

布里特·索菲——又用手指

摩挲那漫漶的年份——

怎么这次所获竟如此之多?

怎么你像第一次那样满怀期望,

流连忘返于这榆树园林下,

这里潮湿,阴暗,从没有人去过?

又是什么引诱你作为一个对比

在阳光照耀的花圃寻觅什么,

仿佛那是一株玫瑰的名称?

你何以频频驻足?你的耳朵听见什么?

为什么你最后若有所失地望着蝴蝶

围着高高的夹竹桃欲飞还停?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离别

我曾经怎样感受过所谓的离别。

我还知道它是一个阴暗、残暴、

无敌的东西,它再次指明、递出并毁掉

原来连接得如此美好的一切。

我曾经毫无戒备地向它注目,

它呼唤我,让我走了,而它自己

却停留下来,仿佛是所有妇女

仍然娇小而白皙,不过如此:

不过是再不与我相干的一挥手,

轻轻再一挥手——,几乎再不

可以说明:也许是一株李树①。

一只社鹃②匆匆从它飞走。

(1906 年初)

死亡的经验*

我们不知这场溘逝为何物,它

并没有同我们分开。我们没有理由

对死亡表示惊讶

和爱憎,可怪一个凄然悲诉

的假面嘴唇却使之变形。

世界仍然充满我们扮演的角色。

只要我们忧心忡忡,即使我们把人逗乐,

死亡也在扮演着,虽然它不令人称心。

但你一旦离去,这个舞台便有

一片真实穿过你所穿行

的那个空隙:真实绿色绿油油,

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树林。

我们演下去。惶恐而艰难地背出

① 可能见于默东的果树林。

② 可能从儿歌《杜鹃,杜鹃,对我说》,联想到死亡。因为在所有的离别后面,死亡是最后一次离别。

记住了的台词,还不时伸开

一些手势;但远离我们而去、

摆脱我们剧本的你的存在

有时仍然侵袭我们,对那片真实

的一种知识似乎沉没下来,

于是我们片刻间如醉如痴

扮演生命而不想到喝彩。

(1907 年1 月24 日,卡普里)

夏雨以前*

游苑里一下子从一片绿

不知一点什么被带走;

人们感觉它走近了窗口

肃静无声。只是热切而急剧

从树丛响起了雨哨,

不禁想起希罗尼摩斯①一幅:

猛然升起某种孤独与懊恼

从这一阵声音里,倾盆大雨

亦将耳闻。我们随即匆匆

离开大厅墙壁连同上面的挂图②,

免得它们把我们的谈话听见。

褪色的桌毯反映出

下午隐隐约约的光线

人们在其中敬畏如儿童。

(1906 年7 月初,巴黎)

大厅里*

他们怎样围着我们,这些先生们

穿着侍从官服装和胸饰花边,

一个夜晚怎样为了他们的星状勋章

变得越来越暗,肆无忌惮,

而这些太太们,娇美,柔弱,却又因

衣着大出风头,一只手放在膝间,

纤细得像白色矮脚狗的颈圈;

希罗尼摩斯(330—420),德国天主教神父,曾译圣经。“孤独与懊恼”指他既是隐修士,奉行苦行主

义,同时欢喜争辩一些信仰事物,富干好斗性。此处可能由丢勒的一幅希罗尼摩斯画像受到启示,故云“希

罗尼摩斯一幅”。

② 系实写。参阅《大厅里》及注。

他们怎样围着每个人:围着人阅览,

围着人把这些小件古玩观看,

其中有不少是他们见所未见。

他们彬彬有礼,不为我们所扰乱,

让生活生活着,一如我们所领悟,

虽然他们并不理解。他们希望开花,

而开花就是漂亮;我们却希望成熟,

也就是说:隐晦下来,努力奋发。

(1906 年7 月初,巴黎)

最后的黄昏*

接着是黑夜与远程;因为大军

的行列从公园旁边源源开出。

但他仍演奏着大键琴,

并抬起目光向她望去,

几乎像在凝视一面镜:

里面充满他年轻的容貌,

知道她是怎样为他戴孝,

一声声更加优美而迷人。

但突然间那一切变得模糊:

她站在窗龛上不胜辛苦,

把心捧着频频敲叩。

他的演奏松弛下来。有清风从外吹拂。

镜台上罕见而异样地摆出

黑色军帽和髑髅。

(1906 年6 月,巴黎)

我父亲青年时期的肖像*

两眼蒙眬如梦。额头仿佛触及

遥远的东西。嘴角异乎寻常

留下许多青春,那未经嘲笑的诱惑,

而在瘦长的贵族制服

的十分美化的全部捆扎面前

是军刀护手罩和双手——,它们

静静等待着,不向什么拥过去。

而今几乎再也看不见了:仿佛它们

在抓住遥远事物的同时最先消失。

而其它一切悬示着自身

旋即熄灭,仿佛我们不懂得它,

并从其原有的深处深深地变模糊了——。

你迅速消逝的银板照片啊

在我慢慢消逝的双手中。

(1906 年6 月27 日,巴黎)

1906 年的自我写照

古老而悠久的贵族

血统①固定于眉宇。

稚气的目光还有恐惧和忧郁②

不时还显出谦卑③,但非奴仆,(,) 而是乐于效劳有如妇女。

嘴巴长得像嘴巴,声音又大又清楚④。

不善于说服,却往往说出

若干公正。无懈可击的额头

甘愿留在悄悄俯视的暗处。

这一切凝聚起来只可预知;

不论在苦难还是成功之际

都不会综合成持久的渗透力,

但却仿佛带有心不在焉的神气

从远方安排出某种严肃和真实。

(写作日期不详,可能是1906 年初,巴黎)

旗手*

觉得其它一切都生硬

而无情:铁器,缰索和剑鞘。

诚然一根软羽多次谄笑,

每一件都很孤单而冷峭;

但他举着——仿佛举着一个女人——

那穿着节日盛装的旗帜。

他身后紧跟着她沉重的穗丝,

多次流过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孤零零能够

里尔克长期坚信自己有贵族血统,参阅《最后一个》(《图像集》)。

参阅《童年》、《童年一瞥》(《图像集》)。

③ 把谦卑视作艺术家气质的要素之一,是里尔克的艺术理论,参阅《新诗集》说明和《为一位女友而作的

挽歌》。

④ 里尔克认为,说话必须避免含糊不清。《布里格笔记》中说过,“他是一位诗人,憎恶含糊不清。”

看见一个微笑:他不敢离开她。

当他穿着闪光的护胸甲

想把她夺到手而来抢来抓——:

这时他才敢把她撕脱旗杆,

仿佛使她再也做不成处女,

好把她掖在铠甲的下端。

其他人却只看见勇气和荣誉。

(1906 年7 月11—19 日,巴黎)

最后的伯雷德罗德公爵从土耳其人那里越狱*

他们可怕地跟在后面;远远向他

投掷各色的死亡,而他亡命

奔逃,实不啻:千钩一发。

他不再觉得祖先的英灵

离他如何遥远;像这样的逃避追杀

无异于猎人面前一只野兽。直到附近

有河流喧响而闪亮。一个决心

连同他的危难把他扶起并使他

重新成为血统高贵的少年王侯。

还有命妇的一个微笑

再次将温柔注入他早熟

的完美面容。他策马长啸,

豪情恰如其心,血炽如火如茶,

纵入激流中心,如同进入城堡。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娼妓*

威尼斯的太阳将在我的发面

涂上一层金:一切炼金术

之渲赫的结局。你可见出

我的眉宇有如桥梁,向前伸去

越过眼睛之无声的危险,

这危险与大小水街将会

悄然沟通,于是海水

在水街上涨落交替。谁

一度见我,谁就羡慕我的狗,

因为这手,从未焚化于任何热情,

这不可伤害的手①,饰以金玉,常常

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

而前程远大的少年们,出身望族名门,

却一个个沉沦,由于我唇边的巨毒。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桔园的台阶

(凡尔赛*)

如同君主们最终漫无方向

地阔步着,只为了随时

以孤家寡人的大氅

向两厢折腰者显示威仪——:

孤零零地,在一开头

就鞠躬致敬的栏杆之间

陛阶升起来了:徐缓间托天保佑

升向了高空,而不通往任何地点;

仿佛它命令所有扈从

停留下来,——它们因此不敢

远远跟随;连沉重

的拖裙也无人敢牵。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佛*

异国畏缩的参拜者已从远方

感觉到,金光从他身上往下滴;

仿佛忏悔领域就这样

堆积起它们的隐秘。

但他走得恍恍惚惚

走到这位长眉尊者面前:

因为这不是他们的饮具

不是他们夫人的耳环。

① “不可伤害的手”,暗示本人无动于衷。此句是写娼妓对局外人的疏远态度。

可有人说得出,是什么

被熔合进去,才能

让这朵花萼

立住这座塑像:比一座金

像更无声,黄得更素净,

四周还触及空间有如自身。

(1907 年7 月19 日,巴黎)

罗马的喷泉

(波尔赫斯*)

以古老浑圆的大理石为边

上下叠放着两个水盂,

有水等待在下面

有水从上面向下倾注,

细语着又相对无言

隐秘地在绿荫暗处

仿佛以空手向它指示青天

有如一件未知的事物;

安静地流布于美妙的器皿,

一圈又一圈,毫无眷恋之意

只有时如梦中点点滴滴——

滴于苔藓垂帘

成为最后明镜变幻不已,

使它下面的水盂笑影盎然。

(1906 年7 月8 日,巴黎)

旋转木马

(卢森堡公园*)

连同篷顶及其阴影片刻间

旋转着五颜六色的马群,一切来自

在消失之前久久流连

的国土。诚然许多是

拴套在车辆之上,

但个个神色充满豪气;

一头凶猛的红狮走在它们一起,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甚至像在林中还有一头鹿,

只是它多了一副鞍,上面扣住

一个蓝衣少女。

狮身上有个白衣少年大显身手,

用小小热手抓紧,骑得稳稳当当,

此刻狮子露出了牙齿和舌头。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接着他们又骑在马上,

连鲜亮的少女也几乎快过

骏马的腾跃;一个翻身动作,

她们抬头仰望,不知望向何方——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就这样急匆匆走下去,一直走到底,

只是转着转着圆圈,毫无目的。

一个红,一个绿,一个灰轮番而过,

一个小小的几乎尚未形成的轮廓。

有时转过来一个微笑,一个极其

开心的微笑,令人眼花缭乱地挥霍

于这场透不过气来的盲目的游戏。

(1906 年6 月,巴黎)

西班牙女舞蹈家*

像手里一根硫磺火柴,燃烧以前

白晃晃地,向四面八方伸出

闪动的舌头——:近观者围成圈,

她在圈内疾速、明亮而炽烈地震颤,

展开了她的圆舞。

突然间圆舞化为火焰。

她以目光点燃了她的发辫,

立刻以大胆的技艺

在这场大火中旋转全部外衣,

赤裸的手臂如惊蛇十分警悟

沙沙作响地从火中伸出。

然后:她似乎觉得火还不够,

便把它全部集中起来,高傲地挥挥手

盛气凌人地把它扔到一旁

并且望着:它狂怒地躺在地上

仍在燃烧,不肯投降——。

但她胜利地自信地以甜蜜

的祝福的微笑抬起面庞

并用坚定的小脚把它踩熄。

(1906 年6 月,巴黎)

岛屿

(北海)

Ⅰ.

最近的潮水把浅滩上的路抹掉,

四面八方变得一模一样;

但外面的小岛却闭上了

眼睛;水堤纷乱呈环状

围着小岛居民们,他们诞生

于一次睡眠中,在里面不声不响

混淆许多世界;因为他们很少话讲,

每一句就像一篇碑文

对于漂来的,不认识的东西,

它莫明其妙地来到他们身边停留。

这就是他们的目光接触到的所有,

从童年时期起:对他们不适用的,

太大的,冷酷的,送来的,

这些进一步夸张了他们的孤独。

Ⅱ.

仿佛他躺在一个月亮

的一个火山圈里:每个庭院环筑

水堤,里面花园穿着一样,

并像孤儿为暴风雨

所梳理,暴风雨如此粗暴

培育它们,成天以死亡使他们恐慌。

然后人们坐在屋里并看到

歪镜里有站在抽屉柜上

的希罕物。一个儿子黄昏时分

走到门口用手风琴

拉出一个弱音像哭一样;

他听见过在一个陌生的海港——。

外面塑造出一只岩羊

十分庞大,带威胁性,在外堤上。

Ⅲ.

只有内心近;其它一切远。

这个内心拥挤着,每天

挤满了一切,其状不堪言。

岛屿一颗太小的星星般,

太空不注意它,将它默默破坏

于其不自觉的糟糕透顶。

于是它,天昏地暗,无人理睬,

孤苦伶仃,

以便这一切确有一个结局,

在自己臆造的轨道上半信半疑

试图盲目行走,而不依

行星,太阳和太阳系的地图。

(1906 年7 月23—1907 年8 月20 日,巴黎)

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耳墨斯*

这是灵魂的奇异的矿山。

如同静静的银矿,他们作为矿脉

穿行于它的黑暗之中。在根与根之间

涌出了血液,流向了人寰,

在暗中看来沉重如斑岩,

此外并无红色。

那是岩石

与空洞的树林。架空的桥

与那巨大、灰暗、盲目的池塘,

悬挂在遥远的底层之上

宛若雨空笼罩一片风景。

而在草场之间,温柔而容忍,

出现了一条道路的苍白条纹

仿佛铺下一长段漂白的布帛。

他们正沿着这条道路走来。

前面是穿蓝袍的瘦高个。

他沉默而不耐地朝前望着。

他的脚步大口吞噬着道路,

嚼也不嚼;双手沉重而紧握,

从下坠的衣褶里垂了下来,

再也意识不到那轻妙的竖琴,

那琴曾经牢固地长在左手上

有如玫瑰卷须长在橄榄枝上。

他的感官似乎分裂开来:

他的视觉如狗跑在他前面。

转过身,又跑回来,远远

站在下一个拐角等着,——

而听觉倒留在后面如一种嗅觉。

有时他觉得,仿佛嗅见了

另两个人的脚步,那必须一路

跟随他向上攀登的另两个人。

有时又只有他自己攀登的余响

及其衣袍的风声在他身后。

但他告诉自己,他们会来的;

大声说着,又听见话语渐次消失。

他们会来的,只不过是两个

走路轻巧得可怕的人。如果他

一旦转过身去(如果回顾不致于

使刚刚完成的整个工程

功亏一篑),他一定会看见那两个

沉默跟着他轻轻走路的人:看见

到处奔走传递遥远信息的神,

那明眸上面的旅行小帽,

那拿在身前的细长手杖,

那脚踝上扑闪着的翅膀;

他的左手伸给了:她

她如此被爱着,以致从竖琴

发出比陪哭妇①发出更多的悲伤,

以致从悲伤中产生一个世界,其中

重新出现了一切:树林和山谷,

道路和村落,田亩和河流和牲畜;

以致围着这个悲伤世界,恰如

围着另一个地球,运行着一个太阳

和一个布满星辰的寂寥的天空——:

这个如此被爱着的女人。

① 古罗马丧仪中受雇陪伴嚎哭的妇女。

但她牵着那位神的手走着,

脚步为长长的殓衣所绊,

心神不定,举止轻柔,却不急躁。

她心中仿佛拥有一个崇高的希望,

没有去想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

也没有去想上升到阳世的道路。

她在自身之中。她的物化状态

充满全身有如丰盈。

正如一枚果实富于甜蜜和黑暗,

她同样富于她的伟大的死亡,

死亡还很新,以致她一无所悟。

她已达到一个新的处女期而且

不可触摸;她的性别已经关闭

有如向晚的朝花,

她的双手如此不惯于

夫妇之道,以致连轻佻的神

为了引导她而不断微触

都使她觉得过分亲密而不安。

她已不再是多次悠扬于

诗人歌篇的那个金发女人,

不再是宽床上的香气和岛屿,

也不再是那个男人的财富。

她已被松散如长发,

被委弃如降雨,

被分布如百货。

她已变成了根。

突然间那神

止住了她,以痛苦的叫喊

说出了这句话:他回头了——,

她却什么也不懂,轻声说道:谁呀?

但是,在明亮的出口前面,远得看不清楚,

站着一个什么人,他的面貌

不可辨认。他站着,看见

在狭长一条草径上

信使神带着悲哀的眼光

沉默转身,去追随那个形体,

她已经从这条路上往回走,

脚步为长长的殓衣所绊,

心神不定,举止轻柔,却不急躁。

(1904 年初,罗马,初稿;

1904 年秋,瑞典—扬舍瑞德,定稿)

阿尔刻斯提斯*

突然使者闯进了他们中间,

如一位新的不速之客投入了

沸腾的婚筵。饮客们,

他们都未曾感到神已经

隐秘地走了进来,将他的神性

紧束于自身如一件湿外套,

当他这样走过来,恰似

他们中间的一个,任何

一个人。但突然众客

之一在谈话中看见

长桌上方年轻的主人

暴跳起来,再也坐不住,

处处以整个身心扮演

一个陌生人,正可怕地同他讲话。

当这混合体澄清下来,紧接着

便是沉寂;只因地面浑浊的

喧闹和下落的嗫嚅

这一层沉淀物,才败坏到发散出

霉腐的哄笑的味道。

这时他们认出了高瘦的神,

他站在那儿,内心充满使命感,

而且铁面无情,——他们几乎知道这一点。

但当它被说破时,又不是人人

都知道,甚至简直无法理解。

阿德墨托斯非死不可。何时?正是此刻。

但他却把他恐怖的杯盏

摔得粉碎,把他的双手

伸出来,来同神讨价还价。

让我多活几年,哪怕一年的青春岁月,

或者多活几个月,几星期,几天,

唉,不是几天,是几夜,仅仅一夜,

一夜也好,就是今夜:让我活过今夜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