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耶稣,耶稣,何时是我们的良辰?
瞧我俩怎样古怪地走向了毁灭。
(1906 年5—6 月,巴黎)
女士们向诗人们唱的歌*
瞧,万物怎样显露自己:我们亦然;
因为我们就只有这样的福气。
一个动物身上所有的血和黑暗,
在我们身上生根成为灵魂并比
灵魂走得更远。而且跟着你走。
你当然只是把它挂在脸颊,
仿佛它是风景:温柔而不贪求。
因此我们认为,你不是它
跟着走的那人。你真不是我们
为之彻底沉醉的那人吗?
难道我们多情于任何一个人?
“无限”跟着我们一起走开。
① 据《新约》各福音书,逾越节前六日,“抹大拉的马利亚”曾拿香膏抹耶稣的脚,眼泪滴在脚上,便用
自己的头发把它擦干。
但愿你存在,你是喉舌,我们听见它,
但愿你,正给我们说话的人:愿你留下来。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诗人之死
他躺着。他高耸的苍白脸型
在陡峭的枕头上把一切排斥,
自从世界及其有关学识
已脱离他的感知,
又退回到冷漠的年辰。
那些见过他活着的人们并不知道
他曾怎样与这一切唇齿相依,
这一切:这些深谷,这些草地
和这些流水都是他的面貌①。
哦他的面貌就是这整个幅员,
而今它仍在把他寻找,把他追求;
而他那惶惶然逝去的面具
温柔而坦白有如一枚腐烂
在空中的果实的内部。
(1906 年5—6 月,巴黎)
佛*
仿佛他在谛听。寂静:一片远处..
我们且打住,它已远不可闻。
而他是星。另一些巨星,
我们看不见,却将他团团围簇。
哦他是一切。我们岂真等候
他把我们看见?他可有此需要?
如果我们这儿向他拜倒,
他便保持低下而迟缓如一头畜。
因为那个什么把我们拽到他脚前,
几百万年来一直在他身上盘旋。
①
“面貌”(das Gesicht),又可解作“视觉”、“幻境”:这个双关意义暗示着里尔克的一种审美伦理,
即作为自我的人必须退回到艺术家及其劳作的后面去。他在致克拉拉的信(1905 年9 月20 日)中写道:
“他(指罗丹)注意到,他画画时像一个猎人,把自己和一切对立起来,而作为观察者他则是一切的一
部分,为一切所承认,所容纳,所溶解,他就是风景。”请玩味“脸庞”、 “面貌”、“面具”等词的微
差。
他,忘却我们把什么体验,
他,却知道什么把我们指点。
(1905 年底,巴黎一默东)
大教堂*
在那些小城里,四周
蹲着破旧房屋像一个集市,
集市突然不胜惊恐地瞥见它,
便关闭了货摊,紧紧关闭而又缄默,
叫卖小贩静下来,鼓声停下来,
用仓皇的耳朵向上倾听着——
这时它镇定如常,立于其扶壁①之
破旧起绉的大氅里,
对房屋一无所知:
在那些小城里你可见到
大教堂大得如何与其
环境不相称。它的诞生
凌驾一切而继续前进,好像十分
接近地继续超越吾人生命的目光,
仿佛其余一切都没有发生;仿佛
这就是天命,是无可计量地堆集在里面
变成石头,注定永远存在下去的这个,
而不是那个,不是在下面阴暗的街道上
偶然起个随便什么名字
让人叫着,有如穿红着绿的孩子
以及小贩作为围裙穿着的那个。
因为诞生就在这基础之中,
力量和冲击就在这高耸之中
而爱则如酒与面包无处不在,
入口处充满了爱的悲叹。
生命在时钟的敲击中踌躇不前,
而在那些充满断念突然不再
攀登的钟楼里,正是死亡。
(1906 年7 月1 日前后,巴黎)
陈尸所*
他们已经躺在那儿,仿佛还须
事后发明一种情节,
① 指撑托并加固教堂高墙的支柱或扶壁。
使他们彼此同这阵冷酷
白生生连成一片并互相和解;
因为这就是一切尚无结局。
从口袋里可以找出
一个什么名字?人们不胜嫌恶
把他们嘴周洗来洗去;
他没有走开;他变得十分清爽。
胡子翘着,还有点硬,
颇合看守人的雅兴,
只为了免得使瞠目者反感。
眼睛在眼睑后面
已经变样,正往里面张望。
(1906年7月初,巴黎)
瞪羚*
(Antilope Dorcas**)
着迷了:两个选词一齐发音
怎样才能押上韵,
在你身上叫来叫去,如同一个象征。
从你额头升起了树叶和七弦琴①,..
而你的全部作为譬喻贯穿
情歌②,它们的歌词柔软
如玫瑰花瓣,放在不再吟诵
的那位的眼睛上,他把它们闭拢,
好看见你:并一齐带走,宛若
每一跑步半载着几跳,
却也并不弹射而去③..
把头抬起来倾听:恰如
林中浴者中断了洗澡①,..
转过来的脸上听出林中湖。
(1907年7月17日,巴黎)
① 暗示自然与艺术,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一部第17 首。
② 可能指“所罗门婚歌”,其中常把情人比作瞪羚,例如《旧约·雅歌》第二章第九节。据说巴勒斯坦盛
产瞪羚。
③ 显然是前信“它们像步枪一样”一句的延伸。
① 可能来源于伦勃朗的名画《沐浴的苏珊娜》,或指希腊神话中沐浴时被阿克泰翁窥视而受惊的阿尔忒弥
斯。
独角兽*
圣者抬起了头,祷祝
落下来如他头上一顶甲胄:
因为这从未见过的白兽①
悄悄走近了,它像一只被拐走
的无助的牝鹿以眼睛祈求。
象牙般的大腿支架
挪动着保持轻巧的平衡,
毛皮掠过一道白色光华,
兽额明亮而又宁静,
独角立着如月光下的塔,
每走一步都把它立得笔挺。
兽嘴长着淡红带灰的绒毛
微微掀开,于是牙齿的点滴
白色(比一切更白)闪闪发亮;
鼻孔嗅吸着略见憔悴。
但它的无从限制的目光
把自己种种印象抛向九霄
并合上了一本蓝色的传奇演义①。
(1905 年冬,巴黎—默东)
豹*
(巴黎植物园)
他的视力因栅木晃来晃去
而困乏,什么再也看不见。
世界在他似只一千根栅木
一千根栅木后面便没有世界。
威武步伐之轻柔的移行
在转着最小的圆圈,
有如一场力之舞围绕着中心
其间僵立着一个宏伟的意愿。
只是有时眼帘会无声
掀起——。于是一个图像映进来,
① 参阅《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第4 首“哦,这可是不曾有过的动物”及注。
① 里尔克在《布里格笔记》中描写过这幅织锦,说它把独角兽场景织成一个“椭圆形蓝岛”。
穿过肢体之紧张的寂静——
到达心中即不复存在。
(1902—1903 年,或1902 年11 月5—6 日,巴黎)
圣塞巴斯蒂昂*
他站着像一座斜倚雕像;全然
为巨大的意志所支持。
恍恍忽忽像母亲抚慰孩子,
又紧束于自身像一只花环。
于是羽箭来了:一根又一根
仿佛喷自他的腰间,
铁似的震颤于未嵌入的末端。
但他黯然微笑,了无伤痕。
只是偶然涌出一阵悲哀,
两眼才痛苦地裸露出来,
直到它们拒却某种卑劣,
又仿佛它们不屑地放开
一件美丽事物的毁灭者。
(1905—06 年冬,巴黎—默东)
施主*
这是跟画家公会订的合同。
或许救世主从未向他显露;
或许连圣洁的主教也从未优容
步往他身旁如在这幅画中
并在他身上轻轻放下他的手。
或许这样跪着才别无所求
(这正是我们经验过的一切):
跪着:才好把自己的轮廓,那些
一心向外扩张的轮廓,全神贯注
抓在心中,就像用手把马抓住。
于是,假如一件怪事发生了,那件
怪事从不曾被允诺也不曾被确证①,
我们倒可以希望,它不会把我们看见②
① 指基督教的上帝启示说。诗人这里明确反驳了这个说法。
②
让艺术品满足于自身,是里尔克的美学核心,同时是他所描绘的人物形象(如圣塞巴斯蒂昂)一再重复
的结构标志。
却会走近前来,直到我们身边,
专注于自身,潜心于自身。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罗马石椁
还有什么妨碍我们相信,
(既然我们已被如此安排和分派)
片刻间并非只有冲动和仇恨
和乱人心意的事物在我们心中徘徊,
正如从前在以环链、神像、
玻璃、彩带装饰的石椁里,
躺着一个缓缓解脱的躯体,
穿着缓缓风化的衣裳——
直到那些不说话的未知的
嘴巴把它吞掉。(从前为了利用它们①,
哪儿有过一个头脑在思索?)
那时从古老的水渠里
把永恒的水向它们②引进——:
那水至今还在反光、流淌并在它们里面闪烁。
(1906 年5—6 月,巴黎)
天鹅*
累赘于尚未完成的事物
如捆似绑地前行,此生涯之艰苦
有如天鹅之未迈出的步武。
而死去,即吾人每日所立
之地面不复容身,则仿佛
天鹅忐忑不安地栖息
于水中,水将他温存款待
水流逝得何等欢快
一波接一波,在他身下退却;
① 指吞掉躯体的“嘴巴”。“石椁”原义为“食肉石”。相传古希腊人曾以石灰石造棺,纳尸于棺中,经
数周尸体即为棺食尽。
② 指罗马的石椁。后来这些石椁被改造成为水渠加以利用。这个概念又见于《致俄耳甫斯十四行》第二部
第10 首和第15 首。一九○三年九月到一九○四年六月,里尔克旅居罗马,曾于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在致友人信中谈到“经过古老水渠流入城市的源源不竭的、生气勃勃的水”。
他这时无限宁静而稳健
益发成年益发庄严
益发谦和,从容向前游去。
(1905—06 年冬,巴黎—默东)
诗人
你远离了我,你时间①。
你的翅翼拍击着我的伤口。
孤身一人:我的嘴巴与我何干?
还有我的夜?我的白昼?
我没有亲人,没有房屋,
没有居留的地点。②
我为之献身的一切事件
变富了,到处把我分布。
(1905—1906 年冬,巴黎—默东)
一个女人的命运*
正如国王狩猎途中举起
任何一只杯,用它来饮酒,——
那只杯的所有者后来因此加以
收藏,仿佛它从来不曾有:
也许命运也渴了,时或把一个女人
举到唇边加以啜饮,
然后一个渺小的生命担心
打碎她再也用不成
便将她藏在忐忑不安的玻璃橱里,
其中藏有他的许多珍宝
(或者被认为珍贵的物件)。
她生疏地立在那儿像被借来的
干脆变老了变瞎了
不值钱了也不再希罕。
(1906 年7 月1 日前后,巴黎)
失明者
① 指创作灵感来临的时刻。
② 里尔克在给瑞典女友埃伦·凯的信中写过,“我没有一座乡村风味的祖宅,在世上没有一个房间,放一
两件旧物,开一扇窗..。”参阅《最后一个》、《秋日》(见《图像集》第一册第二部分)。
她像别人一样坐着把茶品。
我开初觉得她拿着茶杯
样子略不同于别一位。
一次她微笑了。叫人瞧着伤心。
人们最后站起身来交谈,
缓缓地仿佛偶然穿过
许多房间(谈着又笑着),
这时我看见她。她走在别人后面,
屏息着,就像一个马上
要在众人面前唱歌的人;
她的明眸快乐而兴奋,
外光照在上面如同照着一片池塘。
她慢慢跟着,时间花了很久,
却仿佛什么也没有跨越;
但是:又仿佛在一次跨越之后,
她将不再行走,而是在飞跃。
(1906 年6 月底,巴黎)
在一座异国林苑里*
(波格比林苑)
有两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
可有时,思绪纷纭,其中一条会让
你走着走下去。其实是你走错了;
但突然间你又孤零零走上了
那座竖着墓碑的圆形花坛,
又读着上面的字:男爵夫人
布里特·索菲——又用手指
摩挲那漫漶的年份——
怎么这次所获竟如此之多?
怎么你像第一次那样满怀期望,
流连忘返于这榆树园林下,
这里潮湿,阴暗,从没有人去过?
又是什么引诱你作为一个对比
在阳光照耀的花圃寻觅什么,
仿佛那是一株玫瑰的名称?
你何以频频驻足?你的耳朵听见什么?
为什么你最后若有所失地望着蝴蝶
围着高高的夹竹桃欲飞还停?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离别
我曾经怎样感受过所谓的离别。
我还知道它是一个阴暗、残暴、
无敌的东西,它再次指明、递出并毁掉
原来连接得如此美好的一切。
我曾经毫无戒备地向它注目,
它呼唤我,让我走了,而它自己
却停留下来,仿佛是所有妇女
仍然娇小而白皙,不过如此:
不过是再不与我相干的一挥手,
轻轻再一挥手——,几乎再不
可以说明:也许是一株李树①。
一只社鹃②匆匆从它飞走。
(1906 年初)
死亡的经验*
我们不知这场溘逝为何物,它
并没有同我们分开。我们没有理由
对死亡表示惊讶
和爱憎,可怪一个凄然悲诉
的假面嘴唇却使之变形。
世界仍然充满我们扮演的角色。
只要我们忧心忡忡,即使我们把人逗乐,
死亡也在扮演着,虽然它不令人称心。
但你一旦离去,这个舞台便有
一片真实穿过你所穿行
的那个空隙:真实绿色绿油油,
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树林。
我们演下去。惶恐而艰难地背出
① 可能见于默东的果树林。
② 可能从儿歌《杜鹃,杜鹃,对我说》,联想到死亡。因为在所有的离别后面,死亡是最后一次离别。
记住了的台词,还不时伸开
一些手势;但远离我们而去、
摆脱我们剧本的你的存在
有时仍然侵袭我们,对那片真实
的一种知识似乎沉没下来,
于是我们片刻间如醉如痴
扮演生命而不想到喝彩。
(1907 年1 月24 日,卡普里)
夏雨以前*
游苑里一下子从一片绿
不知一点什么被带走;
人们感觉它走近了窗口
肃静无声。只是热切而急剧
从树丛响起了雨哨,
不禁想起希罗尼摩斯①一幅:
猛然升起某种孤独与懊恼
从这一阵声音里,倾盆大雨
亦将耳闻。我们随即匆匆
离开大厅墙壁连同上面的挂图②,
免得它们把我们的谈话听见。
褪色的桌毯反映出
下午隐隐约约的光线
人们在其中敬畏如儿童。
(1906 年7 月初,巴黎)
大厅里*
他们怎样围着我们,这些先生们
穿着侍从官服装和胸饰花边,
一个夜晚怎样为了他们的星状勋章
变得越来越暗,肆无忌惮,
而这些太太们,娇美,柔弱,却又因
衣着大出风头,一只手放在膝间,
纤细得像白色矮脚狗的颈圈;
①
希罗尼摩斯(330—420),德国天主教神父,曾译圣经。“孤独与懊恼”指他既是隐修士,奉行苦行主
义,同时欢喜争辩一些信仰事物,富干好斗性。此处可能由丢勒的一幅希罗尼摩斯画像受到启示,故云“希
罗尼摩斯一幅”。
② 系实写。参阅《大厅里》及注。
他们怎样围着每个人:围着人阅览,
围着人把这些小件古玩观看,
其中有不少是他们见所未见。
他们彬彬有礼,不为我们所扰乱,
让生活生活着,一如我们所领悟,
虽然他们并不理解。他们希望开花,
而开花就是漂亮;我们却希望成熟,
也就是说:隐晦下来,努力奋发。
(1906 年7 月初,巴黎)
最后的黄昏*
接着是黑夜与远程;因为大军
的行列从公园旁边源源开出。
但他仍演奏着大键琴,
并抬起目光向她望去,
几乎像在凝视一面镜:
里面充满他年轻的容貌,
知道她是怎样为他戴孝,
一声声更加优美而迷人。
但突然间那一切变得模糊:
她站在窗龛上不胜辛苦,
把心捧着频频敲叩。
他的演奏松弛下来。有清风从外吹拂。
镜台上罕见而异样地摆出
黑色军帽和髑髅。
(1906 年6 月,巴黎)
我父亲青年时期的肖像*
两眼蒙眬如梦。额头仿佛触及
遥远的东西。嘴角异乎寻常
留下许多青春,那未经嘲笑的诱惑,
而在瘦长的贵族制服
的十分美化的全部捆扎面前
是军刀护手罩和双手——,它们
静静等待着,不向什么拥过去。
而今几乎再也看不见了:仿佛它们
在抓住遥远事物的同时最先消失。
而其它一切悬示着自身
旋即熄灭,仿佛我们不懂得它,
并从其原有的深处深深地变模糊了——。
你迅速消逝的银板照片啊
在我慢慢消逝的双手中。
(1906 年6 月27 日,巴黎)
1906 年的自我写照
古老而悠久的贵族
血统①固定于眉宇。
稚气的目光还有恐惧和忧郁②
不时还显出谦卑③,但非奴仆,(,) 而是乐于效劳有如妇女。
嘴巴长得像嘴巴,声音又大又清楚④。
不善于说服,却往往说出
若干公正。无懈可击的额头
甘愿留在悄悄俯视的暗处。
这一切凝聚起来只可预知;
不论在苦难还是成功之际
都不会综合成持久的渗透力,
但却仿佛带有心不在焉的神气
从远方安排出某种严肃和真实。
(写作日期不详,可能是1906 年初,巴黎)
旗手*
觉得其它一切都生硬
而无情:铁器,缰索和剑鞘。
诚然一根软羽多次谄笑,
每一件都很孤单而冷峭;
但他举着——仿佛举着一个女人——
那穿着节日盛装的旗帜。
他身后紧跟着她沉重的穗丝,
多次流过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孤零零能够
①
里尔克长期坚信自己有贵族血统,参阅《最后一个》(《图像集》)。
②
参阅《童年》、《童年一瞥》(《图像集》)。
③ 把谦卑视作艺术家气质的要素之一,是里尔克的艺术理论,参阅《新诗集》说明和《为一位女友而作的
挽歌》。
④ 里尔克认为,说话必须避免含糊不清。《布里格笔记》中说过,“他是一位诗人,憎恶含糊不清。”
看见一个微笑:他不敢离开她。
当他穿着闪光的护胸甲
想把她夺到手而来抢来抓——:
这时他才敢把她撕脱旗杆,
仿佛使她再也做不成处女,
好把她掖在铠甲的下端。
其他人却只看见勇气和荣誉。
(1906 年7 月11—19 日,巴黎)
最后的伯雷德罗德公爵从土耳其人那里越狱*
他们可怕地跟在后面;远远向他
投掷各色的死亡,而他亡命
奔逃,实不啻:千钩一发。
他不再觉得祖先的英灵
离他如何遥远;像这样的逃避追杀
无异于猎人面前一只野兽。直到附近
有河流喧响而闪亮。一个决心
连同他的危难把他扶起并使他
重新成为血统高贵的少年王侯。
还有命妇的一个微笑
再次将温柔注入他早熟
的完美面容。他策马长啸,
豪情恰如其心,血炽如火如茶,
纵入激流中心,如同进入城堡。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娼妓*
威尼斯的太阳将在我的发面
涂上一层金:一切炼金术
之渲赫的结局。你可见出
我的眉宇有如桥梁,向前伸去
越过眼睛之无声的危险,
这危险与大小水街将会
悄然沟通,于是海水
在水街上涨落交替。谁
一度见我,谁就羡慕我的狗,
因为这手,从未焚化于任何热情,
这不可伤害的手①,饰以金玉,常常
心不在焉之际随便放在狗身上——
而前程远大的少年们,出身望族名门,
却一个个沉沦,由于我唇边的巨毒。
(1907 年3 月中旬,卡普里)
桔园的台阶
(凡尔赛*)
如同君主们最终漫无方向
地阔步着,只为了随时
以孤家寡人的大氅
向两厢折腰者显示威仪——:
孤零零地,在一开头
就鞠躬致敬的栏杆之间
陛阶升起来了:徐缓间托天保佑
升向了高空,而不通往任何地点;
仿佛它命令所有扈从
停留下来,——它们因此不敢
远远跟随;连沉重
的拖裙也无人敢牵。
(1906 年7 月中旬,巴黎)
佛*
异国畏缩的参拜者已从远方
感觉到,金光从他身上往下滴;
仿佛忏悔领域就这样
堆积起它们的隐秘。
但他走得恍恍惚惚
走到这位长眉尊者面前:
因为这不是他们的饮具
不是他们夫人的耳环。
① “不可伤害的手”,暗示本人无动于衷。此句是写娼妓对局外人的疏远态度。
可有人说得出,是什么
被熔合进去,才能
让这朵花萼
立住这座塑像:比一座金
像更无声,黄得更素净,
四周还触及空间有如自身。
(1907 年7 月19 日,巴黎)
罗马的喷泉
(波尔赫斯*)
以古老浑圆的大理石为边
上下叠放着两个水盂,
有水等待在下面
有水从上面向下倾注,
细语着又相对无言
隐秘地在绿荫暗处
仿佛以空手向它指示青天
有如一件未知的事物;
安静地流布于美妙的器皿,
一圈又一圈,毫无眷恋之意
只有时如梦中点点滴滴——
滴于苔藓垂帘
成为最后明镜变幻不已,
使它下面的水盂笑影盎然。
(1906 年7 月8 日,巴黎)
旋转木马
(卢森堡公园*)
连同篷顶及其阴影片刻间
旋转着五颜六色的马群,一切来自
在消失之前久久流连
的国土。诚然许多是
拴套在车辆之上,
但个个神色充满豪气;
一头凶猛的红狮走在它们一起,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甚至像在林中还有一头鹿,
只是它多了一副鞍,上面扣住
一个蓝衣少女。
狮身上有个白衣少年大显身手,
用小小热手抓紧,骑得稳稳当当,
此刻狮子露出了牙齿和舌头。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接着他们又骑在马上,
连鲜亮的少女也几乎快过
骏马的腾跃;一个翻身动作,
她们抬头仰望,不知望向何方——
时不时还有一匹白象。
就这样急匆匆走下去,一直走到底,
只是转着转着圆圈,毫无目的。
一个红,一个绿,一个灰轮番而过,
一个小小的几乎尚未形成的轮廓。
有时转过来一个微笑,一个极其
开心的微笑,令人眼花缭乱地挥霍
于这场透不过气来的盲目的游戏。
(1906 年6 月,巴黎)
西班牙女舞蹈家*
像手里一根硫磺火柴,燃烧以前
白晃晃地,向四面八方伸出
闪动的舌头——:近观者围成圈,
她在圈内疾速、明亮而炽烈地震颤,
展开了她的圆舞。
突然间圆舞化为火焰。
她以目光点燃了她的发辫,
立刻以大胆的技艺
在这场大火中旋转全部外衣,
赤裸的手臂如惊蛇十分警悟
沙沙作响地从火中伸出。
然后:她似乎觉得火还不够,
便把它全部集中起来,高傲地挥挥手
盛气凌人地把它扔到一旁
并且望着:它狂怒地躺在地上
仍在燃烧,不肯投降——。
但她胜利地自信地以甜蜜
的祝福的微笑抬起面庞
并用坚定的小脚把它踩熄。
(1906 年6 月,巴黎)
岛屿
(北海)
Ⅰ.
最近的潮水把浅滩上的路抹掉,
四面八方变得一模一样;
但外面的小岛却闭上了
眼睛;水堤纷乱呈环状
围着小岛居民们,他们诞生
于一次睡眠中,在里面不声不响
混淆许多世界;因为他们很少话讲,
每一句就像一篇碑文
对于漂来的,不认识的东西,
它莫明其妙地来到他们身边停留。
这就是他们的目光接触到的所有,
从童年时期起:对他们不适用的,
太大的,冷酷的,送来的,
这些进一步夸张了他们的孤独。
Ⅱ.
仿佛他躺在一个月亮
的一个火山圈里:每个庭院环筑
水堤,里面花园穿着一样,
并像孤儿为暴风雨
所梳理,暴风雨如此粗暴
培育它们,成天以死亡使他们恐慌。
然后人们坐在屋里并看到
歪镜里有站在抽屉柜上
的希罕物。一个儿子黄昏时分
走到门口用手风琴
拉出一个弱音像哭一样;
他听见过在一个陌生的海港——。
外面塑造出一只岩羊
十分庞大,带威胁性,在外堤上。
Ⅲ.
只有内心近;其它一切远。
这个内心拥挤着,每天
挤满了一切,其状不堪言。
岛屿一颗太小的星星般,
太空不注意它,将它默默破坏
于其不自觉的糟糕透顶。
于是它,天昏地暗,无人理睬,
孤苦伶仃,
以便这一切确有一个结局,
在自己臆造的轨道上半信半疑
试图盲目行走,而不依
行星,太阳和太阳系的地图。
(1906 年7 月23—1907 年8 月20 日,巴黎)
俄耳甫斯·欧律狄刻·赫耳墨斯*
这是灵魂的奇异的矿山。
如同静静的银矿,他们作为矿脉
穿行于它的黑暗之中。在根与根之间
涌出了血液,流向了人寰,
在暗中看来沉重如斑岩,
此外并无红色。
那是岩石
与空洞的树林。架空的桥
与那巨大、灰暗、盲目的池塘,
悬挂在遥远的底层之上
宛若雨空笼罩一片风景。
而在草场之间,温柔而容忍,
出现了一条道路的苍白条纹
仿佛铺下一长段漂白的布帛。
他们正沿着这条道路走来。
前面是穿蓝袍的瘦高个。
他沉默而不耐地朝前望着。
他的脚步大口吞噬着道路,
嚼也不嚼;双手沉重而紧握,
从下坠的衣褶里垂了下来,
再也意识不到那轻妙的竖琴,
那琴曾经牢固地长在左手上
有如玫瑰卷须长在橄榄枝上。
他的感官似乎分裂开来:
他的视觉如狗跑在他前面。
转过身,又跑回来,远远
站在下一个拐角等着,——
而听觉倒留在后面如一种嗅觉。
有时他觉得,仿佛嗅见了
另两个人的脚步,那必须一路
跟随他向上攀登的另两个人。
有时又只有他自己攀登的余响
及其衣袍的风声在他身后。
但他告诉自己,他们会来的;
大声说着,又听见话语渐次消失。
他们会来的,只不过是两个
走路轻巧得可怕的人。如果他
一旦转过身去(如果回顾不致于
使刚刚完成的整个工程
功亏一篑),他一定会看见那两个
沉默跟着他轻轻走路的人:看见
到处奔走传递遥远信息的神,
那明眸上面的旅行小帽,
那拿在身前的细长手杖,
那脚踝上扑闪着的翅膀;
他的左手伸给了:她
她如此被爱着,以致从竖琴
发出比陪哭妇①发出更多的悲伤,
以致从悲伤中产生一个世界,其中
重新出现了一切:树林和山谷,
道路和村落,田亩和河流和牲畜;
以致围着这个悲伤世界,恰如
围着另一个地球,运行着一个太阳
和一个布满星辰的寂寥的天空——:
这个如此被爱着的女人。
① 古罗马丧仪中受雇陪伴嚎哭的妇女。
但她牵着那位神的手走着,
脚步为长长的殓衣所绊,
心神不定,举止轻柔,却不急躁。
她心中仿佛拥有一个崇高的希望,
没有去想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
也没有去想上升到阳世的道路。
她在自身之中。她的物化状态
充满全身有如丰盈。
正如一枚果实富于甜蜜和黑暗,
她同样富于她的伟大的死亡,
死亡还很新,以致她一无所悟。
她已达到一个新的处女期而且
不可触摸;她的性别已经关闭
有如向晚的朝花,
她的双手如此不惯于
夫妇之道,以致连轻佻的神
为了引导她而不断微触
都使她觉得过分亲密而不安。
她已不再是多次悠扬于
诗人歌篇的那个金发女人,
不再是宽床上的香气和岛屿,
也不再是那个男人的财富。
她已被松散如长发,
被委弃如降雨,
被分布如百货。
她已变成了根。
突然间那神
止住了她,以痛苦的叫喊
说出了这句话:他回头了——,
她却什么也不懂,轻声说道:谁呀?
但是,在明亮的出口前面,远得看不清楚,
站着一个什么人,他的面貌
不可辨认。他站着,看见
在狭长一条草径上
信使神带着悲哀的眼光
沉默转身,去追随那个形体,
她已经从这条路上往回走,
脚步为长长的殓衣所绊,
心神不定,举止轻柔,却不急躁。
(1904 年初,罗马,初稿;
1904 年秋,瑞典—扬舍瑞德,定稿)
阿尔刻斯提斯*
突然使者闯进了他们中间,
如一位新的不速之客投入了
沸腾的婚筵。饮客们,
他们都未曾感到神已经
隐秘地走了进来,将他的神性
紧束于自身如一件湿外套,
当他这样走过来,恰似
他们中间的一个,任何
一个人。但突然众客
之一在谈话中看见
长桌上方年轻的主人
暴跳起来,再也坐不住,
处处以整个身心扮演
一个陌生人,正可怕地同他讲话。
当这混合体澄清下来,紧接着
便是沉寂;只因地面浑浊的
喧闹和下落的嗫嚅
这一层沉淀物,才败坏到发散出
霉腐的哄笑的味道。
这时他们认出了高瘦的神,
他站在那儿,内心充满使命感,
而且铁面无情,——他们几乎知道这一点。
但当它被说破时,又不是人人
都知道,甚至简直无法理解。
阿德墨托斯非死不可。何时?正是此刻。
但他却把他恐怖的杯盏
摔得粉碎,把他的双手
伸出来,来同神讨价还价。
让我多活几年,哪怕一年的青春岁月,
或者多活几个月,几星期,几天,
唉,不是几天,是几夜,仅仅一夜,
一夜也好,就是今夜:让我活过今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