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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生》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
第一部分
序言
在我所有的小说中,都有一场东方与西方的交会。当然,在做出此种声明的同时,我很清楚所谓的东方和西方,其实皆为文化的概念;也就是说,它们都是想像的产物。尽管如此,无论两者的想像成分有多少,东方和西方毕竟仍是事实。我所指的,并不单纯只是我们在地图上所见的地理事实,而是它们影响我们生活的文化事实。东方与西方蕴含深邃而独特的传统,决定了人们的智慧思想、感知能力及生活方式。对我的家庭和我而言,置身于伊斯坦布尔中心,这些传统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总是混杂的。东方与西方的交会,并非如人们以为的是透过战争,相反地,一直以来,它都是发生在日常生活的种种细节中,透过物品、故事、艺术、人的热情与梦想进行。我喜欢描述人们生活中此种互动的痕迹。在当中,我看见东方与西方寻求互相了解、互相争战,或是彼此融合妥协;我看见人们的灵魂在这两种传统的影响下受到撼动或改变。这让我深受感动,就如同沉醉于爱情的初始、凝望着自然美景,或是浸淫于历史的美好点滴。如今我的书在中文世界出版,意味着它们将能被众多西方以外、承继了伟大丰富传统的人民所阅读。中文的读者们,相信也能了解并喜爱我书中的角色、体会他们的深情挚爱、看见他们的周遭景色,并且与他们一起幻想往昔。你们将再次让我领会到,小说的艺术绝不仅是欧洲的概念。透过“小说”这个西方的产物来表达全世界的人性,对于土耳其和中文的读者及作家而言,皆是一项充满挑战的艰巨任务。
新人生 1(1)
即使听了相同的故事,每个人的体验,也都大为不同。
——诺瓦利斯 [1]Novalis,1772~1801,德国浪漫派诗人。——译者注,下同。[1]
某天,我读了一本书,我的一生从此改变。即使才展开第一页,它的强烈冲击仍深深打动了我。书本搁在书桌上,我就坐在桌前读它,但感觉自己的躯壳脱离了,从座椅上被抽离开来。尽管觉得自个儿已经分裂,我整个人仍完好如常。这本书不仅对我的灵魂起了作用,对我的各方面都产生了影响。这股强大的力量从书页中冲出一道强光,照亮了我的脸庞。那炙热的白光,眩惑了我的思维,却也令我的心智豁然开朗。身处此等亮光中,我或许得以重铸自我,也可能迷失方向;在这道光线中,我已然领受到以往不曾察知的影子,并展开双臂拥抱它。我坐在桌旁翻着书页,不太明白自己所读为何,但随着书本一页页被翻过,读着书上的文字,我的人生亦随之改变。对于降临在眼前的每一桩事物,我可以说毫无心理准备,觉得徬徨无助。因此,过了半晌,我本能地转开脸,仿佛想保护自己,免得受书中澎湃而出的力量波及。我惊惧地发现,自己开始意识到,周遭的世界正经历彻头彻尾的转变。一种从来不曾体会的孤寂突然降临——仿佛我被困在一处人生地不熟、对当地语言及风土民情一无所知的乡村。
纵然那份寂寥感令我备觉无助,但我更热切地把全副精神集中在书上。除了那本书,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把该采取的步骤、该相信的真理或该观察的事物,一一向我揭示;它更引领我,身处在新的国度中,我的人生道路之所从。我继续读下去,一张张翻着书页,仿佛正在读一本能够指引我穿过陌生蛮荒之地的旅行指南。我感觉到自己像是在说,帮帮我吧,帮助我即使遭逢不幸,也能安全、毫发无伤地找到新人生。但我知道,这个新的人生是建构在这本旅游导引的字里行间的。我逐字读着,试图找到该走的路;但我同时也想像着,那让我惊异、必然令我迷途的层层惊奇。
那本躺在我桌上的书,散发的光芒反射在我脸上,但它似乎和屋内其他我熟悉的东西没有两样。当我以欢喜及惊叹的心情,接受眼前的新世界中有着新人生的可能性,我明白,这本激烈改变自己人生的书,实际上非常平凡。我的心逐渐对书中承诺的神奇新世界打开门窗,而我似乎忆起了引导自己与它结缘的偶然机遇。然而,这份记忆不过就是一个粗浅的影像,甚至没能在我的意识深处留下印记。随着我继续翻动书页,某种程度的惧怕,某种念头,加速在我脑中成形:书中揭露的新世界十分陌生、古怪,这个景象令我惊愕,为了避免自己深陷这个世界不可自拔,我急着想感受任何与“当下”有关的事物。
一旦我把视线从那本书挪开向上望,看着我的房间、我的衣橱、床铺,或把眼光掠向窗外,却发现已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那该怎么办?恐惧占据了我的心房。
时间一分一秒随着翻动的书页流逝,远方有火车经过。我听见母亲出门离开又回来;我倾听这个城市日复一日的喧哗,聆听街上卖酸奶的小贩铃铛的叮铃声,还有汽车引擎声,倾听所有熟悉的声音,仿佛认真听着充满异国风情的音调。一开始我以为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但其实是女孩子们在跳绳。我以为天将开始放晴,雨水又啪嗒啪嗒打在我的窗上。我翻到下一页,再一页,一页页读下去;我看见光线从另一个人生的入口渗入;我看见自己所知与不知;我看见自己的人生,看见自己将来会走的人生道路……
随着指尖翻阅的书页渐增,那个我从来无法想像或不能感知的世界,更加渗入我的身体,盘踞我的灵魂。从前我知晓或考虑的事,如今都成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过去我无法意识到的一切,却从它们的藏匿处一个个现身,对我传送讯息。如果有人要我形容它们,仍继续读下去的我,看样子也无法给予明确的解答。我知道自己正慢慢迈向一条不归路,也明白过去挑起我兴致与好奇心的事物,已经被我抛在身后;对于眼前这个天地万物都值得关注的新世界,我则既兴奋又欣喜。当这个新世界中的丰饶、多样性与可能的复杂性转为某种恐惧,我全身因顿悟的兴奋而颤抖,双腿不住地晃动。
新人生 1(2)
在那道从书中猛冲而出、映照在我脸上的光束中,我惊恐地看见寒酸的房间、发狂乱闯的巴士、被雨淋湿的人们、模糊的字母、破败的城镇、失落的生命,以及幽灵。其中还有一场旅程,永远都关乎一场旅程。我看见某个目光一路追随着我,它总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却又消失;因为它是那么难以捉摸,反而让人更想追寻它。那道注视的目光温柔和蔼,没有内疚,没有指责……我多么想成为那眼神,我多么想置身能被那种目光注视的世界。因为渴望太深,我几乎相信自己身处那个世界。但我甚至不需要说服自己:事实上,我存在于那里。因为我存在那里,当然,这本书一定与我有关。有人已经看透我的想法,并把它付诸文字。
因此我了解,书中的文字与其意义,必然也和一般书籍相异。一开始我就明白,那本书是特别为我而写:并非因为书中洋溢着深入我心的惊人词句和华丽词藻,而是我隐约认为,书的主角是我。我捉摸不出自己为何要顺从这份感觉,但是或许我知道自己只能屈服,才能参透充斥书中的谋杀、意外、死亡与失落的信号。
因此,当我读着那本书,想法跟着改观,那本书也随我的想法变换。我昏花的双眼,已无法分辨那本书里的世界与存在于世界上的那本书,其间有何差异。就好像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完整的宇宙中所有的色彩与物质,都囊括在那本书的字里行间。我带着欢喜的心情阅读它,脑袋生出许多奇思妙想。我开始了解到,那书中起初向我低语,继而重重冲击我,甚至无情地逼我就范的每样事情,其实一直都存在,此时、此地,在我灵魂深处。那本书找寻到遗失多年、早已尘封的宝藏,并让它重见天日。我觉得自己可以把所读占为己有。读到书末某处,我想说,我的想法与它不谋而合。而到书近尾声,完全折服于那本书描述的世界之后,我确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看见死亡以光芒万丈的天使形象现身。我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我突然明白,我的人生远超过自己的认知。从我房间或街上的周遭俗世事物中,我无法理解那本书要告诉我什么,我却不再害怕。再也看不到那本书,才是当时惟一令我恐惧的事。我捧着那本书,嗅着书中散发出的油墨与纸香,仿佛回到童年时期从头到尾看完一本漫画时的感觉,连书的味道闻起来也没变。
我站起身,像小时候那样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向窗外的街道上望去。五个小时前,也就是中午过后不久,我刚把书摆上桌开始阅读,一辆卡车停在对街(现在已经离开了);一户人家搬进对面空置的公寓,带着镜子的衣柜、笨重的桌子、置物台、盒子、台灯……一件件从卡车上搬下。由于新屋的窗帘没有拉下,借着一只点亮室内的无罩灯泡,我看见那对中年父母、年纪跟我相仿的儿子,还有他们的女儿;他们在电视前享用晚餐。女孩的头发是淡棕色的,电视屏幕闪着绿光。
我注视新邻居一会儿。我喜欢看着他们,或许因为对我而言他们是陌生人,或许因为凝视他们给了我安全感。我并不希望原本熟悉的世界全盘翻转,彻头彻尾改变,但我心里明白自己的房间已不再是原来的房间;街道也今非昔比;朋友们也不似从前,连母亲亦不复原貌。这些改变暗示了某种莫名的敌意、恐惧和威胁。我离开窗台几步,但没再去翻动那本躺在桌上诱惑着我的书。那个引领我人生偏离正轨的物体,就在我的身后,好整以暇。无论如何背向它、抗拒它,一切已经在书页中衍生展开,我将走上那条路,再也无法拖延了。
硬生生切断一个人与过去的联系,那一刻真令人不寒而栗。我也像许多因为灾祸而无法挽回过去的人一样,假想人生终将回复原貌,企图安慰自己,降临身上的并非某种可怕的事,也非意外或大灾难。但身后这本书的存在,却如此明显的暴露在我的感官面前,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的人生该如何回到从前。
母亲喊我吃晚饭时,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状态离开房间的;我坐下来,仿佛对新环境不够熟悉,试着要说几句话。电视开着,餐桌上摆着炖土豆和碎肉、凉拌的焖韭菜、青蔬沙拉和苹果。母亲提起刚搬到对街的邻居,讲到我老老实实在家坐了大半天,整个下午都认真写作业,提到她上街购物、外面大雨倾盆、电视晚间新闻和播报员。我爱母亲;她是一个温柔、优雅、富有同情心的美丽女士,想到自己读了一本让我就此远离她的天地的书,我感到很内疚。
新人生 1(3)
我猜想,如果那本书是为每个人而写,那么人世间的生活可能不会再以如此缓慢悠然的步调前进。但换个角度,这位理性的工科学生也就不会认定那本书是特别为他所写的。然而,若它并非针对我一个人而写,外面的世界为何还是与过去相同?我甚至害怕去想,那本书或许是一个单独为我打造的谜团。后来,母亲洗碗时我想帮忙,因为碰触她或许能让我从那个投射自身于其中的世界,回到现实。
“甭费心,亲爱的,”她说:“我来吧。”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或许我能进入那个世界,不然就一脚踹进屏幕里。但这是我们家的电视,我们每天观看的,像是一盏夜灯,是家中的守护神。我穿上外套和外出鞋。
“我要出门。”我说。
“你几点回来?”母亲问:“要我等门吗?”
“不用,不然你又得看电视看到睡着。”
“你房间的灯关了没?”
我跨出门外,迈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童年领地。我走在街上,仿佛踏进某个奇怪国度的危险地带。十二月潮湿的空气微风般轻触我的脸庞,让我觉得,某种东西已经从旧世界渗透到了我所进入的新世界;某种我最好尽快穿过这些建构我人生的街道的东西。我感到自己飞奔起来。
我沿着没有路灯的人行道快步行走,闪过笨重的垃圾箱、泥洼,看着新的世界随着跨出的步伐渐渐成形。我从小就熟知的法国梧桐和白杨树依然是相同的法国梧桐和白杨树,但它们与我的强烈联系及记忆都已经被剥夺了。我端详着这几株枯槁的树木,望着熟悉的两层楼房,以及那幢污秽的公寓建筑。从它还是灰泥坑开始,我就一路看着它,看它从架起屋顶到砌上砖瓦,到后来新玩伴搬进去,我们在这块地上一起玩耍。但这些过去的影像,并非生命中无法抹灭的片段,而是我不记得曾拍过的相片:我认出那些暗影、点着灯的窗头,以及园中的树,还有入口处的文字,而这些我认得的物体却不能触动我的情感。我原有的世界就在四周,在对街,在这里,那里,到处都是;它是熟悉不过的杂货店窗户,是埃伦廓伊车站广场的街灯,是果菜商那台还在烘焙面包与水果塔的烤箱。我的旧世界在手推车里,在那间叫作“人生”的蛋糕店中,在破烂的卡车、帆布,在人们一张张疲惫朦胧的脸上。我让那本书偷偷进驻心田,仿佛它是罪恶的化身。面对在城里夜灯下温柔闪烁的各种旧世界回忆,我硬下心肠抗拒。我想逃离这些熟悉的街道,想要抛开被雨水打湿的树木透出的悲伤气氛;我想远离反射在柏油路与雨水坑中、明晃晃高挂的杂货商及肉店的招牌和广告字体。一阵微风吹起,打落树上的小水滴,耳畔轰然作响。我作出结论,那本书一定是授予我的谜团。恐惧紧紧抓住了我,我想和别人说说话。
我在车站广场走向青年咖啡馆,一些邻居好友晚上还是会在那里碰头,打打牌,看足球,或者只是过去晃晃。我在大学认识、在他父亲鞋店帮忙的朋友,还有另一个踢业余足球的邻居,坐在后头的桌子旁,正在电视屏幕闪烁的黑白光线照耀下聊天。他们面前有一份被太多人翻烂而四分五裂的报纸、两杯茶、香烟,还有从杂货店买来偷藏在一张椅子上的啤酒。我需要与人长谈,可能要谈好几个小时,但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不能找这两位仁兄。忧伤攫住了我,有一瞬间,泪水涌进眼里,但我傲慢地打起精神思索:我只会把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展示给经过严格挑选、已经身在那本书的世界的人看。
我差点相信已经完全掌握自己的未来;但我也明白,目前掌控我的,是那本书。它不但像秘密或罪孽般渗入我的体内,也把我引入某种无言的梦境。置身这些沉默的同类之中,我要上哪儿找能够说话的人?我要在哪里,才能找到那个与我心灵对话的梦境?其他看过那本书的人,究竟在哪里?我要到哪里找他们?
我穿越铁轨走上暗巷,踩着卡在人行道缝隙中的枯黄秋叶。一种乐观的感受在体内强力涌现。但愿我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快步走着,不要停下来。多希望我能踏上一段段旅程,那么就能够触及书中的世界。我心中那股新人生的光芒,在很远的地方,甚至存在于难以到达的境界,但我感觉得到,只要一直走,自己就离它更近。至少,我能把旧人生抛诸脑后。
新人生 1(4)
当我抵达海边,惊异地发现海水竟然呈现沥青般的深黑色。为什么以前我没注意到,夜里的马尔马拉海 [1]Sea of Marmara,土耳其内海,亚洲和欧洲部分分界线的一段。[1]居然如此漆黑,像一块铁板,又这么阴森残酷?尽管声音微弱,但是就像在那本书引诱我进入的片刻宁静里,有人说着一种我初次听到的语言。那一瞬间,我觉得这片温柔摇曳的水波,如同读那本书,内心感到自身难以抚平的死亡时所现的闪光。然而,这并非真正死亡所带来的“大限已至”的感受,而是一种看到他人展开新人生的好奇与兴奋,让我跃跃欲试。
我在沙滩上随处走着。孩提时代,我常和邻居孩子来这里,翻看海水冲刷沿岸后残留的东西——锡罐、塑料球、瓶子、塑料拖鞋、晾衣夹、电灯泡、塑料娃娃——从这些宝物中找寻神奇护身符。有了这闪亮的新玩意儿,别人就无法看穿我们。受到那本书的启发,这一瞬间,我有了新的认识。现在,假如能够挖出并端详存在于我旧世界的任何东西,那么它们应该可以被转化为孩子们最爱找寻的神奇宝贝。同时我又非常困扰,感觉那本书把我隔绝于世界之外。我觉得漆黑的海面会突然上涨,把我卷进去,吞噬我。我被焦虑包围着,开始快步行走,并不是想借自己的每一步观察新世界渐渐成形的过程,而是想快点回到我的书房,与那本书独处。我的步行几乎变成奔跑,想像自己是由那本书散发的光芒所创造的人物。我的心情因而和缓下来。父亲有个年纪相仿、同在国家铁路局工作多年、甚至晋升稽查员的好朋友,他在《铁路》杂志上为铁路迷写文章。除此之外,他还绘制儿童连环画册,出版过一系列《儿童冒险故事周刊》。当时,我经常在下课后狂奔回家,只为了一头栽进“铁路人”雷夫奇叔叔送我的《彼得与伯提夫》或《卡莫游美国》等连环画的世界,但这些童书总有一天会有结局。最后一页的“结束”大字,就像电影片尾一样,也是“The End”六个字母。我不但走到这个国度的出境口,而且不舍离去;更伤心的,是得知这神奇的王国只是雷夫奇叔叔信手捏造的。
相反,那本我想再读的书所有内容都是真的,所以我把它藏在心中,所以我飞奔而过的潮湿街道感觉并不真实,反而像是我被处罚抄写的无聊作业。毕竟,似乎对我来说,那本书揭示了我存在的意义。
我穿越铁轨,再度绕过清真寺。差点踩进烂泥坑时,我跳开,脚下一滑,一跤摔倒,一边膝盖撞上泥泞的人行道。我立刻爬起身,打算上路。
“老天,孩子啊,你差点跌了个狗吃屎!”一个看见我摔倒的大胡子老头说:“伤着了没?”
“是的,”我说:“我父亲昨天死了。我们今天埋了他,他是个大烂人;他酗酒,打我妈妈,还不要我们。这几年,我住在华伦巴格。”
华伦巴格!我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想出这个小镇的名字?这老头可能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我立刻说服自己其实只是我太聪明。我只能不断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书中的世界是真实的!”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促使我说出这番话,是因为我编的谎言,还是那本书,或者是那老头茫然的神情?但是,我真的很害怕。
为什么呢?
我听说有些人读了一本书之后,整个人为之崩溃。我还读到一篇报导,有人在某个夜晚读了一本名为《哲学之基本原则》的书,他完全同意书中的见解,第二天便加入某个革命先遣部队,再过三天就因为抢银行被捕,最后吃了十年牢饭。另外,我听说有些彻夜阅读《伊斯兰教与新信仰》或《背弃西化》这类书的人,立刻放下声色犬马,皈依真主,坐在浸泡玫瑰香水的冰冷毯子上,坚毅地准备迎接尚未降临的五十年来生。我甚至遇到几位因为读了《爱让你自由》或《了解自我》这类标题的书籍而感动得不能自己的人,虽然这些人是那种相信占星术的一类人,却都可以完全真诚地说:“一夜之间,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
新人生 1(5)
这本书带来的改变,在我脑中浮现可怖的景象,但下面的情景我甚至没想过:我害怕孤独。我怕自己这样的笨蛋最后可能做一些傻事,例如误解那本书、太过肤浅,或可能还不够浅薄、变得特立独行、在爱河中淹没;我也许知道那个世界的秘密,但终其一生却可笑地对毫无兴趣的人解说这个秘密的个中奥妙、身陷囹圄、被当成疯子、终于了解这世界比想像中更残酷,还有,没办法让美女爱上我。如果书的内容千真万确,如果人生就像我在书中读到的一样,如果书中的世界可能存在,那么你不可能理解,人们为何需要祈祷,人们为何在咖啡馆废话连篇、虚掷人生,大家为何晚上要坐在电视前而不至于无聊致死。你也不能理解,人们为何不愿意把窗帘完全拉上,只为了一旦街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比如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一匹马嘶鸣或一个酒鬼在街上洒泼),可以趁机偷看。
我弄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铁路人雷夫奇叔叔的门前,透过虚掩的窗帘,抬头凝望他位于二楼的公寓。或许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领会到这点,所以在跨入新人生的前夕,直觉地前来向他致意。我脑中浮现一个古怪的愿望,想把最后一次与父亲来这里拜访时看过的东西,看得更仔细些。鸟笼里的金丝雀、墙上的气压计、精心镶在相框里的火车照片、摆设甘露酒的橱柜、迷你火车车厢、一个银制糖果盘、售票员的打票机、陈列在柜子中央的铁路服务奖章,还有摆在柜子另一头的约四五十本书,一只没用过的俄式茶壶放在书上,另外还有桌上的纸牌……透过半开的窗帘,我看见电视屏幕,而非机器发出的闪光。
一股不知哪儿来的决心突然袭向我,激励我爬上环绕前院的那堵墙,从那里不但可以瞧见雷夫奇的寡妻正在观看的节目,还能看到她的头。她坐在亡夫的摇椅上,和我母亲一样,低头弓着双肩、以四十五度角对着电视;不同的是,我母亲一边编织一边看节目,而婶婶只顾着吞云吐雾。
父亲去年心脏病突发病逝,雷夫奇叔叔比他早一年离开人世,但雷夫奇叔叔并不是因为自然原因辞世。一天傍晚,在前往咖啡馆的路上,他似乎受枪击而亡;凶手逍遥法外。有人说是桃色纠纷,但在父亲活着的最后一年,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雷夫奇夫妇膝下没有子女。
午夜过后,母亲早已入睡,我直挺挺地坐在桌旁,一点一滴,热情又全神贯注地凝神望着支在肘间的那本书。我不再把周遭的环境视为我认同的一切——附近和这城市已经熄灭的灯火;飘着哀愁、潮湿空旷的街头;卖小米汁 [1]boza,小米制成、略带黏稠状的白色饮料。[1]的小贩最后一次穿过巷弄的叫卖声;一对乌鸦生嫩的鸣叫;最后一班通勤列车驶离许久之后,货运火车在铁轨上发出的令人勉强忍受的隆隆声——我全部放弃了,把自己完全投入那本书涌现的亮光中。过去组成我生命与期望的一切——午餐、电影、同学、日报、汽水、足球赛、书桌、渡船、漂亮小妞、快乐的美梦、未来的情人、妻子、办公桌、清晨、早餐、巴士车票、微不足道的顾虑、未完成的统计作业、旧长裤、脸孔、睡衣、夜晚、用来自慰的杂志、我的香烟,甚至最忠于我、被遗忘却总是耐心以待的床铺——全部从我的脑海中溜走。我发现,自己身在一片灯火通明的土地上,茫然失措。
新人生 2(1)
隔天,我恋爱了。爱,犹如那一道道从书中排山倒海涌至我脸上的光芒,对我昭告,我的人生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多远。
早上一起床,我开始回想前一天碰到的每一件事,马上明白展现在眼前的那片新领域,不单单只是瞬间的幻想,而是像我的身体和四肢一样真实。为了尽可能把陷入这痛苦新世界中的自己,从难以忍受的孤独里拯救出来,我必须去寻找与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
夜里下着雪,皑皑白雪堆满了窗台、人行道和屋顶。外面是令人战栗的白光,桌上那本展开的书愈来愈薄,看起来比以往更无邪,让它更具不祥色彩。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如往常和母亲吃早餐,品尝着面包片的美味,快速翻阅《民族报》 [1]Milliyet,土耳其主要日报之一。[1],瞄了一下吉拉尔·萨里克的专栏。仿佛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我吃了一些奶酪,微笑看着母亲温婉的脸庞。茶杯、汤匙和茶壶的碰撞声,街上贩卖柑橘水果的叫卖声,都在告诉我要相信人生的正常节奏,不过我并不相信。当我踏出屋外,非常确定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改变,因为穿着过世父亲留下的温暖厚重外套,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我走向车站,搭上火车,然后下车转搭渡轮,到卡拉廓伊跳下船:我推开人群冲上楼,搭公车到塔克西姆广场;前往大学的路上,我停了一会儿,看着人行道上叫卖鲜花的吉普赛人。我要怎么相信,人生将一如以往继续下去?还是要忘记我曾经读过那本书?有那么一刻,未来的展望,似乎让人觉得恐怖到想逃跑。
在压力机械学的课堂上,我认真地抄下黑板上的图表、数据和公式。秃头的教授没写黑板时,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听着他柔和的声音。我真的在听吗?还是我只是和科技大学土木系那些爱玩的学生一样,假装在听而已?我不清楚。然而,过了一会儿,意识到熟悉的旧世界绝望得令人无法忍受时,我的心跳加速,头也开始晕眩,仿佛药物流遍周身血管;书中源源不绝的力量,慢慢顺着它的轨迹,从我的脖子扩散到全身,令我战栗。新世界已经消除所有存在的事物,并且将现在转换成过去。我所见、所接触的东西,都已可悲的苍老。
两天前,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它是在一位建筑系女孩的手上。当时她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些东西,需要拿出钱包,不过因为手上还拿了其他东西,没有手可以伸进袋子里翻找。为了腾出一只手,她不得不把原本手上的那本书,暂放在我坐的那张桌子上;我只看了放在桌上的那本书一眼。一切就改变了。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书报摊一堆旧书、小册子、诗集、占卜书、罗曼史小说和令人情绪激昂的政论书中,看到那本书,买下了它。
中午的钟声响起,多数学生匆匆奔向楼梯,跑到自助餐厅排队,我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之后我漫步过大厅,下楼走到小卖部,再穿过中庭,在长廊上蹓跶,然后走进空教室。我从窗户望出去,看着对面公园堆满白雪的树,并在洗手间喝了点热水。我走来走去,找遍了塔斯奇斯拉馆楼,都看不到那个女孩,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午间休息过后,走廊变得更拥挤。我走遍建筑系的回廊,然后走进制图室。有人在桌子上玩丢铜板游戏;我在角落坐下,把散落的报纸整理好,开始读报。我又在回廊走了一趟,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听着大家大谈足球、政治和昨晚的电视节目。我和一群人轻蔑地讨论电影女星怀孕的抉择,拿出香烟和打火机与他人分享。有人说了一个笑话,我听着;他们又抛砖引玉说了好几个,而我永远是在别人停下来问“你觉得怎样”、“有没有看过某某”时,友善的回应。有时候我们没办法找到可以高谈阔论的伙伴、没办法发现可以向外望的窗口、没办法找到特别的地方走走,这时我会轻快地朝某个方向走去,仿佛心中有什么急如星火的事情要办。不过由于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如果发现自己站在图书馆的入口,或走上楼梯间,或是碰上一个向我要根烟的人,我就会改变方向,走进人群,或停下来点烟。当我正打算看布告栏上新贴的公告,我的心开始怦怦跳,接着不再狂跳,而是变得无肋。那个我在她手上看到那本书的女孩,她就在那里,在人群中渐渐离我而去。不过她走得很慢,宛如在梦中漫步一般;不知为何,她似乎在向我招手。我神智混乱,不再是自己,只知道自己便这样尾随着她。
新人生 2(2)
她穿着一身极浅但不是白色的洋装,色调近乎无色,所以我无法很好地给那个色彩归类。她走入楼梯间之前,我追上了她,近距离瞥了她一眼,她脸上的光彩就像书中流泄出来的光芒一样强烈,但却非常温和。我身处这个世界,也活在新世界的起点。我注视着她散发的光芒越久,就愈明白,我的心再也管不住自己。
我告诉她,我看过那本书。我告诉她,看到她手上拿着那本书之后,我也读了那本书。我说,看那本书之前,我有自己的世界,但看了那本书之后,现在我有另一个世界。我说,我们必须谈一下,因为我非常孤独。
“我现在有课。”她说。
我的心漏跳了几拍。这个女孩也许猜到我心中的迷惘;她思索了一会儿。
“好吧,”她下定决心后说:“我们找间空教室谈谈吧。”
我们在二楼找到一间没人的教室。走进教室时,我的双腿抖得厉害。我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我意识到那本书向我预示的世界;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能感受那本书对我低语,它宛如打开潘朵拉的盒子般对我揭露秘密。女孩告诉我,她叫嘉娜,我告诉她我的名字。
“你为什么那么注意那本书?”她问。
我本来打算这么说,天使,因为你看过那本书。但是,我该如何说出有关天使这档事呢?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总是非常迷惑。天使啊,会有人对我伸出援手吗?
“自从看了那本书,我整个人生全部改变了。”我说:“我的房间、身处的屋子、世界不再属于我,我觉得自己顿失所依。最先我是看到你手中的那本书,所以你一定也看过那本书。告诉我你在那个世界旅行并且回归的经历。告诉我如何能踏入那个世界。请向我解释,为何我们还在这里。请告诉我为何新世界与我的家一样熟悉,为何我家像新世界一样陌生。”
天知道我这种心境还会持续多久,确切的是,我的眼睛似乎暂时迷惑了。冬天的午后,窗外的雪光依旧明亮,满是粉笔灰的教室窗户,犹如冰雪打造。我看着她,却害怕直视她的脸庞。
“为了前往书中那个世界,你愿意做什么?”她问我。
她的面容苍白,有一头淡棕色秀发,目光温柔。如果她属于这个世界,她似乎自记忆中被抽离了;如果她来自未来,那么她将是恐怖与不幸的征兆。我不自觉地注视着她,仿佛害怕如果太专心一意看着她,所有的一切将成真。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说。
她温柔地注视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一个有着惊人美貌又迷人的女孩如此注视着你,你会怎么办?你要如何拿稳火柴、点烟、看着窗外,要如何和她说话、正视她,如何呼吸?课堂上从来没人教过我这些。一般人一定和我一样为此痛苦无助,企图掩饰胸口乱撞的小鹿。
“什么都愿意做是什么意思?”她问我。
“每件事。”我说,接着不再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影像,有一段永无止境的旅程,接踵而至的虚构人物和图形文字、消失的迷宫般的街道、悲戚的树丛、泥沙淤积的河流、花园、乡镇。如果有一天,有幸能拥抱她,我一定会冒险去这些地方。
“举个例子,你愿意面对死亡吗?”
“我愿意。”
“即使知道有人因为你看了那本书而要杀你?”
我试着微笑,倾听内心那个工程系学生说:毕竟那只是一本书罢了!但嘉娜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开始担忧,如果不小心说错话,那么自己将永远无法接近她,也无法抵达那本书里的世界。
“我不认为会有人要杀我。”我说着,假装表现出某种我无法形容的性格:“不过若真有这种事,我也真的不怕死。”
在那间渗入亮晃晃光线的教室内,她那漂亮的蜜色眼睛闪了闪:“你认为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或者,那只是幻想出来并写在书中的世界?”
新人生 2(3)
“那个世界必须存在!”我说:“你那么漂亮,我知道你来自那个世界。”
她快速走近我,双手捧着我的头向上凑,亲吻我的唇。她的舌头在我的嘴里短暂逗留。她向后退了几步,让我的手臂拥着她柔软的身子。
“你很勇敢!”她说。
我闻到某种古龙水的香味。我陶醉地走向她。几个喧闹的学生从教室门口走过。
“请等一下,听我说,”她说:“你一定要把告诉我的每件事,也告诉穆罕默德。他真的去过书中那个世界,而且设法回来了。他从那里回来,他知道,你了解吗?但是,他不相信其他人也能到达那里。他经历过可怕的事,已经失去信心。你要不要和他谈谈?”
“这个穆罕默德是谁?”
“十分钟内到二○一教室前面,上课前见。”她说着,突然走出教室,就这么消失了。
教室一片空荡荡,仿佛连我都不在那里。我呆呆地站着。从来没有人那样亲吻我,也没有人那样注视过我。而现在,我被孤零零留下。一想到可能再也看不到她,再也无法直挺挺站稳,我恐惧极了。我想跑出去追她,但我的心跳得很快,让我害怕呼吸。那道白色的光芒不仅令我目眩,也让我神迷。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肇因于那本书;并且立刻明白,我爱那本书,我想进入那个世界——我太想这么做了,因此光是想到这里,便簌簌流下眼泪。书中存在的那个世界让我向前,我隐约知道那个女孩一定会再度拥抱我。但现在,我却觉得整个世界停止转动,离我而去。
我听见楼下一阵喧闹,向下望去,看见公园边一群建筑工程系学生吵吵闹闹地彼此丢着雪球。我虽然看着他们,却漫不经心。我内心已经毫无赤子之心。我已经挣脱了。
这种事人人都会碰到:有一天,很普通的一天,当我们想像自己在这世界上每天过着例行公事般的生活,口袋里放着票根和烟草碎屑,满脑子充斥新闻事件、交通噪音、烦人的长篇大论时,突然想通了,其实自己已经身在其他地方,一个实际上并非双脚带我们到达的地方。我已经挣脱许久;我已经融入一个极尽惨白的世界,站在冰封的玻璃窗后面。如果你打算降落凡间或回到现实,一定要拥着一名女子,就是那个女孩,紧紧地抱着她,赢得她的芳心。我快速跳动的心多么快便学会所有这些哗众取宠的伎俩!我恋爱了。我对自己深不可测的心屈服了。我看了一下手表,还有八分钟。
我鬼魅般穿过屋顶挑高的走廊,奇特地意识到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面容和我的经历。我会在人群中遇到她吗?如果有机会遇见她,我要说什么?我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走进楼梯旁边的洗手间,把嘴凑在饮水机上喝水。我望着镜中刚被亲吻过的嘴唇,妈妈,我恋爱了;妈妈,我要失足了。我很害怕,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想问嘉娜,那个穆罕默德是谁啊?为什么他会害怕呢?是谁想杀掉看过那本书的人?我一点也不害怕。如果有人了解这本书,像我一样相信书中的一切,自然就不会害怕了。
回到人群中,我再度发现自己走得很快,好像有要事在身。我上了二楼,沿着面对中庭喷水池的高耸窗户行走,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想着嘉娜,忘了自己。我经过聚集在下堂课教室前的同学身边。你猜怎么着!才不过多久前,一个迷人的女孩吻了我,而如今!我的腿拼命带着我迎向我的命运,那是一个包含幽暗森林、旅馆房间、淡紫和天蓝色幻影、人生、平静,以及死亡的命运。
上课前三分钟,我到达二○一教室,甚至还没看见站在穆罕默德身旁的嘉娜,就已经在走廊的人群中,认出了穆罕默德。他和我一样苍白、高瘦,又忧愁、出神,带着倦容。我隐约记得似乎在嘉娜的朋友中见过他。我揣测他知道得比我多,他已经体验过更多的生活;他甚至比我大了一、两岁。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是谁,他把我拉到储物柜后面。
新人生 2(4)
“我听说你看过那本书。”他说:“对你而言,书里写了什么?”
“一个新的人生。”
“你信这套吗?”
“我信。”
他无血色的气色,让我对他经历的一切感到恐惧。
“你听我说,”他说道:“我也去追求那个新人生。我认为我可以找到那个世界。我总是搭巴士到达一个又一个城镇,认为自己终将找到那片乐土,找到那里的人们,踏上那里的街道。相信我,到头来,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他们杀人不眨眼,甚至现在都在监视我们。”
“先不要吓他。”嘉娜说。
接着是一阵沉默。穆罕默德看了我半晌,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我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
“我不怕,”我看着嘉娜,展现电影里那种不屈不挠的气魄:“我会撑到最后。”
嘉娜令人难以抗拒的肉体就在咫尺,虽然她站在我们中间,但离他近些。
“终点什么都没有,”穆罕默德说:“那只是一本书。某人坐下来写成的一本书。那只不过是个梦罢了。除了一次又一次地读那本书,你没什么可做了。”
“把你告诉我的告诉他。”嘉娜对我说。
“那个世界存在。”我说。我想挽住嘉娜优雅、颀长的手臂,把她拉向我。我停顿了一下:“我会找到那个世界。”
“世界,世界!”穆罕默德说:“它不存在。把它当成老痞子对小孩玩的无聊把戏吧。那个老头认为,他以逗乐小孩的方式,写了一本取悦成人的书。搞不好连他自己都不懂新世界的意义。那本书很有趣,但如果真的相信书中的一切,你的人生会陷入迷茫。”
“那里有个世界,”我的口气像电影里光有肌肉没有大脑的傻瓜:“我知道自己一定有办法到那里。”
“如果你真办得到,那祝你旅途愉快……”他转过身,对嘉娜摆出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正要离开时,他停下来问道:“是什么让你那么相信那个世界的存在?”
“因为我觉得,那本书说的是我的人生。”
他露出和蔼的微笑,然后离开。
“不要走,”我对嘉娜说:“他是你的情人吗?”
“事实上,他喜欢你,”她说:“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害怕像你这样的人。”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不要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他需要我。”她说。
在电影里,这种对白我听多了,自然而然坚定又热切地接了下去:“如果你离开我,我就会死。”
她微笑着,和同学一起走进二○一教室。那一刻,我有种跟着她走进教室坐下来的冲动。从走廊的大窗户望入教室,我看见他们找同一张桌子的位子坐下,置身穿着卡其服、褪色上衣、蓝色牛仔裤的学生之中。等待上课时,他们没有说话。看着嘉娜轻轻地将淡棕色发丝勾在耳后,我的心又融化了。我觉得拖着悲惨脚步、跟随他们的自己,简直比电影里描述的爱情故事更惨。
她对我有什么看法呢?她家的墙壁是什么颜色?她和父亲都聊些什么?他们的浴室是不是光可鉴人?她有兄弟姐妹吗?她早餐吃什么?他们是一对恋人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吻我?
她吻我的那间教室,现在没人上课。我像战败的军人一样躲了进去,却仍坚定地期待另一波战役。我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教室里,那哀伤该死的手打开一包烟。我将额头抵住玻璃窗,闻到粉笔的气味,看见冷冽的白光。难道,这就是今天早上在新世界的起点,我所看到的新人生吗?思绪中混乱的一切令我心力交瘁,但是身为一位理性的工科学生,脑袋里还有一部分神智清醒地忙着盘算:我不想去上自己的课,所以接下来两小时,我得等他们上完课。两小时!
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满怀自怜之情;我喜欢沉浸在自怜的感伤中,片片雪花随着阵阵轻风飘荡,我觉得自己已热泪盈眶。我远眺通往朵尔玛巴切皇宫 [1]Dolmabahe Palace,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建于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的皇宫。[1]那条陡峭街道上的法国梧桐和西洋栗树,它们依然挺立!我想,树并不知道自己是树。黑鸫鸟从覆满白雪的枝干中飞出。我羡慕地望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