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生 2(5)
我看着风中轻飘的雪花犹豫不决地追寻其他雪花。每当一阵轻风徐来,将它们吹散,这些雪花便无法决定到底该飞向何方。有时候,偶尔一片雪花在空中飘荡一阵子,然后静止不动,接着像是改变心意有了动静,掉过头,开始慢慢飞向天空。我观察到许多落单的雪花在落入泥淖、公园、人行道或树林前,又回归空中。有人知道吗?有人注意过吗?
是否有人曾注意到,路口那属于公园一部分的三角形物体尖锐的顶部,直指向黎安德塔 [2]Tower of Leander,四周环水,伊斯坦布尔古城的重要门户。[2]?是否有人曾经注意到,在终年的东风吹袭下,那排松树都整齐对称地向人行道倾斜,把小型巴士站围成一个八角形?望着人行道上手中拿着粉红色塑料袋的那个男人,我怀疑是否有人知道,伊斯坦布尔约半数的人拿塑料袋。天使,无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怀疑在饥饿的狗和拾荒者留下的杂沓足迹中,在了无生气的城市公园的灰白雪地上,是否有人见到你的脚印?两天前我在人行道上的书报摊买了那本书,难道,眼前这一切,就是书中要揭露的秘密,就是我见证新世界的方式吗?
我凭着情感而非眼力,在渐渐灰暗的光线及渐浓的大雪中,感受到同一条人行道上嘉娜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紫色外套;我不必动脑筋,也会把那件外套记在心里。她身边的穆罕默德穿着灰色外套,像个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恶灵般走在雪中。我有一股追上他们的冲动。
他们停在两天前书报摊摆设的位置讲话。嘉娜痛苦和倒退的姿势,加上他们夸大的肢体语言,摆明了两人不只是谈话而已。他们在争论,像一对非常习惯斗嘴吵架的老情人。
他们开始继续向前走,只停下来一次。我和他们保持着一大段距离,但还是可以轻易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以及人行道上的人潮频频对他们行注目礼判断,现在两人比之前争论得更凶。
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太久。嘉娜转身跑向我所在的这栋建筑物,穆罕默德前往塔克西姆之前,眼神都没有离开她。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这时候,我看到手里拿着粉红色塑料袋的那个男人站在对街的萨瑞伊尔小型巴士站。我的眼睛只顾着那个穿紫色外套的优雅身影,完全没注意到有人穿越马路,但那名男子的举动透出端倪。就在人行道路缘不远处,那名男子从粉红色塑料袋中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枪。他瞄准穆罕默德,穆罕默德也看见了枪。
我先是当场看到穆罕默德中了一枪,身体颤抖着;接着我听见枪声,之后又听到第二声枪响,我想还有第三声。穆罕默德一个踉舱跌倒在地。那个男人把塑料袋丢掉,走向公园。
嘉娜直扑向穆罕默德,步伐跌跌撞撞,像只小鸟。她没有听到枪声。一辆满载被雪覆盖的柳橙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十字路口。仿佛这世界又将重行运转。
我注意到小型巴士站有些骚动。穆罕默德爬了起来。丢掉塑料袋跑掉的那个男人远远地跑下斜坡,逃往贝希克塔斯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伊诺努体育场。他匆匆跳过公园的雪堆,像个取悦小孩的小丑忽左忽右跳来跳去,一路上还有几只爱玩耍的狗跟在他后面。
我应该跑下楼去见嘉娜,告诉她事情的原委,但是我的眼神紧盯住摇摇晃晃、神情恍惚的穆罕默德。我注视了他多久?半晌,好一阵子,直到嘉娜在塔斯奇斯拉馆转弯,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我跑下楼,奔过一群便衣警察、学生和学校大楼管理员身旁。当我跑到大门口时,根本没见着嘉娜的影子。我很快跑上楼,还是看不到她。我跑到十字路口,依然没看到与刚才那一幕枪击案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穆罕默德不见了,用塑料袋装枪的那个男人同样不知所踪。
在穆罕默德倒下的地点,积雪已融化成一片泥泞。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两岁孩童和他时髦的迷人母亲,从一旁经过。
“妈妈,兔子跑到哪里去了?”小孩说:“妈妈,到哪里去了?”
新人生 2(6)
我疯狂地朝对街的萨瑞伊尔小型巴士站奔去。这个世界再度披上沉静的雪色,以及树林的冷漠。两位小型巴士的司机看来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那个替他俩带茶来、面貌凶恶的家伙,也没有听到枪声。此外,他不是被吓大的。小型巴士站的服务员拿下哨子,对着我直瞧,仿佛我就是开枪的罪犯。黑鸫鸟群集在我头顶那棵松树上。小型巴士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把头伸进车内,不安地提出我的问题。
“刚才,”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说:“有个年轻人和一名女子在那里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她的手指着塔克西姆广场。我知道这么做并不理智,但还是朝那个方向跑去。我觉得在广场周围的小贩、车辆和商店之间,这世上只有自己独自一人。打算前往贝尤鲁的路上,我想起了紧急看护医院,于是转往席拉西尔维勒大道,仿佛自己受了外伤般走进充满醚和碘味道的急诊室大门。
我看到一些男人躺在血泊中,裤子被撕开,袖子卷起。我也看见中毒和肠胃炎的病人,他们脸色惨绿,胃部插着管子;还有躺在担架上被抬到外面的病人,他们被安置在樱草盆栽后面的雪地中,以便呼吸新鲜空气。我为一个和善的矮胖老先生指路,他正在一间间房间中寻找值班医生。他的手臂上一直绑着晾衣绳,用以充当止血带,免得失血过多致死。我看到两个以同一把刀互砍的老朋友,现在正非常客气地对来抓他们的警察说明和道歉,因为他们忘记把凶刀带来。轮到我时,护士和警察先后告诉我,那天没有一个淡棕色头发的女孩陪一位枪伤的学生来这里就医。
接着我又到贝尤鲁市立医院,总觉得看见了同样互砍的死党、同样灌下碘酒寻死的女孩、同样被机器卡住手臂或手指被针刺的学徒,以及同样在巴士与巴士站间或渡轮和码头间被撞倒的乘客。我谨慎地检视警察的报案档案,为一位警察做了非公开的笔录,结果警察怀疑我有嫌疑。在楼上的妇产科,一位刚当父亲的人高兴得把古龙水大方地泼在我的手上,闻到那味道,我怕自己会突然哭出来。
当我回到意外现场,天已经渐渐黑了。我在小型巴士间穿梭,走进小公园,黑鸫鸟先是愤怒地在我头顶狂飞,然后左闪右躲地飞上枝头。我或许置身城市生活最紧张的部分,但仍听见自己耳中令人失聪的可怕宁静,仿佛自己是个始终在暗处拿刀砍人的凶手。我看见远处嘉娜吻我的那个小教室映出昏黄的灯光,心想现在应该有人在上课。这天早上才让我陷入苦恼深渊的同一排树木,现在已经变成一堆难看又冷酷的树皮。我走在雪地上,跟着那个丢掉塑料袋的人的脚印。四个小时前,那位仁兄像无忧无虑的小丑般蹦蹦跳跳,穿过这片雪地。为了确定他逃走的路线,我沿路一直搜寻到高速公路再转回来。原路折返时,我却发现自己的脚印和丢掉塑料袋那人的脚印,已经纠结重叠。不一会儿,两只黑狗从草丛现身,看起来像我一样心存歉疚,只露出受惊吓的表情,然后便逃之夭夭。我停驻了一会儿,注视着像黑狗毛色一样黑的天空。
我和母亲边看电视边吃晚餐。对我而言,电视中播放的新闻、屏幕上闪烁的脸孔、谋杀案、意外、火灾、暗杀似乎遥不可及,就像在两座山间看见微小部分的海洋卷起波涛一样遥远。即便如此,前往“那里”的渴望,如同远处某片灰暗的海洋,不断搅动我的心。因为天线没有调好,黑白电视机屏幕不停跳动,不过电视上没有提到学生被枪击的消息。
晚餐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里。那本书和我离开时一样,端正地打开放在桌上……我怕那本书。书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召唤我回归,并要我完全抛弃自己奔向它。想及自己将无法抗拒那股力量,我又跑到街上,踏进雪地和满是淤泥的道路,再到海边。幽暗的海水给我勇气。
我坐在桌前,内心兴奋,仿佛贡献自己的身体去从事一件神圣任务。我捧着脸迎向书中不断涌现的光芒。刚开始那道光不那么有力,不过当我翻着书页,那道光便深入我的全身,使我浑身像要融化一般。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渴望在体内四处流窜,焦急与兴奋让我的胃直痛。我一直看书到天亮。
新人生 3(1)
接下来,我又花了好几天寻找嘉娜。翌日、后天,以及接着那几天,她都没有在学校出现。一开始,她的缺席似乎有理可循,我想她很快就会在学校现身,却依然未见踪影。我脚底下的旧世界,仍然不断向后倒退。我厌倦了寻觅、观察、冀望;我深陷情海不能自拔,不止这样,我还受到那本书的影响,彻夜翻阅它。我觉得自己完全孤立无援。我深切地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完全肇因于一连串错误解读的讯号,以及根深蒂固、缠夹不清的习惯,而现实生活肯定被放置在里面或外面、那些无法定义的变数之间。我渐渐理解,自己的灵性层次已经和嘉娜一样了。
我详细查阅所有日报、地方小报和周刊,阅读刊载的政治暗杀新闻,以及因喝酒或吸毒而杀人的老掉牙报导、耸人听闻的意外,还有巨细靡遗的火灾报导,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整晚翻阅那本书之后,我在中午时分来到塔斯奇斯拉馆,心想假如她露面,希望能与她巧遇。我沉重地走在走廊上,眼神偶尔望入小卖部。我在楼梯上上下下、查看中庭、在图书馆踱步、穿过廊柱,在她亲吻我的教室前驻足片刻。每当需要重振毅力,我便会去教室上课,以便分散注意力,而这么做只为了之后能重复相同的模式;一次又一次,我只能不断寻找、等待,彻夜看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我试着打进嘉娜的朋友圈,但是我不认为她或穆罕默德有很多朋友。有几个同学知道穆罕默德住在塔克西姆附近的饭店,他在那里担任柜台兼夜间警卫,不过没有人晓得他为什么没到学校。一个积极干练、曾和嘉娜念同一所高中,但并非嘉娜朋友的女孩透露,嘉娜住在尼尚坦石那一带。另一位曾和嘉娜一起熬夜赶报告的女孩说,嘉娜有个潇洒有礼的哥哥,他在爸爸的公司上班,这女孩似乎对嘉娜的哥哥比较感兴趣。我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嘉娜的地址,而是借由告诉注册组想寄贺年卡给班上所有同学,才要到地址。
我彻夜读着那本书,直到天边透出鱼肚白。我双眼发痛,因缺乏睡眠而体力透支。有时候,当我正在读书时,那道反射在脸上的光芒是那么强烈、那般炙热。我想,它不仅融化我的灵魂,也融化了我的躯壳。在那道自书中汹涌射出的光芒中,我的身份亦为之泯灭。然后,我想像那道光在体内逐渐扩散,起初像从地面裂缝中渗出,接着强度愈来愈大,扩散至我的整个世界。有那么一刻,我梦想着那壮丽的新世界,在那个国度有生生不息、永不枯萎的树木,还有我几乎无法想像的失落城市;我会在那个世界的街上遇见嘉娜,而她将拥抱我。
近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我终于到了嘉娜位于尼尚坦石的住家附近。我漫无目的地在那条大马路上逛了良久,打扮入时的妇人带着孩子到装点着灯饰的商家采买新年礼物。我对着装潢时髦的三明治店、报摊、蛋糕店及服饰店,仔细端详起来。
当人群渐散,商店纷纷打烊,我在大马路后方的一栋公寓按下门铃。女主人出来开门,我告诉她,我是嘉娜的同学。她走进屋内,有人把电视转到政论演说的频道;我听见屋内的耳语声。她的父亲走向门口,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白色餐巾。他请我进屋。嘉娜的母亲那张化了妆的脸上,写满好奇;她那英俊的哥哥,坐在空了一个位子的餐桌边。电视正播放着新闻。
我告诉他们,我是嘉娜学校建筑系的同学,她一直没有去学校,朋友都很担心她;有些人打过电话,但都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另外,我写了一半的统计学报告在她那里,对不起,我必须请她把作业归还给我。
过世父亲的褪色外套挂在我的左手臂上,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只脾气暴躁、披着惨白羊皮的狼。
“你看来像个乖孩子。”嘉娜的父亲开口。他告诉我,他打算开诚布公,希望我也能老实回答他的问题。我有没有任何政治倾向?是左派?右派?原教旨主义派?或是社会主义?没有!那么,有没有和任何校外的政治组织牵连?没有,我和任何组织都没有渊源。
新人生 3(2)
接着是一片静寂。她的母亲深表赞同地扬起眉毛。她的父亲那对和嘉娜一样的蜜色眼睛飘向电视屏幕,在那方虚幻的世界犹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转向我。
嘉娜离家出走了,宛如人间蒸发。也许这个字眼并不恰当。她每天都会从远方打电话回来(电话的静电干扰应该意味着她在远方),要他们别担心,她很好;她不顾父亲的质问及母亲的恳求,拒绝多说便挂掉电话。他们依照情况判断,合理怀疑女儿可能被某个政治组织利用去从事不法勾当。他们考虑过报警,不过由于相信以嘉娜的聪明才智必能化险为夷,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母亲从头到脚对我彻底打量了一番,连我挂在空椅子上那件父亲的遗物也没放过。她哽咽地求我,如果我有任何方法能指点她一条明路,请我明说。
我一脸惊讶地说,太太,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注视着桌上那盘千层卷饼 [1]brek,包起司、绞肉和菠菜等馅料的面饼。[1]和红萝卜丝沙拉。她英俊的哥哥在房间内外穿梭,向我道歉说他找不到我未完成的作业。我暗示他,或许我可以自己进她的房间找找。但他们没准我进失踪女儿的房间,而是随意招手叫我坐在餐桌旁她的空位上。我是个自尊心强的情人,所以拒绝了他们。但是正要离开时,我在钢琴上看到她镶框的照片。我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九岁的嘉娜绑着小辫子,穿着小天使舞台装,我想那应该是学校的表演。从天使戏服的每个小细节,到那对翅膀的形貌,都抄袭自西方世界。嘉娜站在父母中间,带着一抹孩子气的忧郁神情浅浅地笑着。
屋外的夜晚真是难熬又寒冷啊!街道多么阴沉啊!我明白街上那群野狗为什么那么认真地挤在一起了。我轻轻叫醒在电视前睡着的母亲,抚摸她没有光泽的颈子,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真希望她能抱抱我。但是,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更深切地觉得,我的真实人生即将展开。
那天夜里,我又把那本书读了一遍,臣服于它,希望它把我带走。我崇敬地阅读它。新的国度、新的开始、新的视野在我眼前展现。我见到了翻腾的火海、黑暗的海洋、紫色的树海,以及深红色的碎浪。接着,就像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阵雨后太阳马上出现,在我自信乐观地朝那幢污秽肮脏的公寓、讨厌的小巷,以及垂死的窗户接近前,突然看见自己想像中的杂乱影像都已经清得一干二净,在明亮的白色光环中,爱神现身,怀中挽着一个孩子。而她,就是钢琴上相框里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面带微笑望着我,或许她有话对我说,也许她已经开口,但我没能听到。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内心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我永远无法打进这个美丽的图画世界。我痛苦地同意这点,心中懊悔不已。然后,我狼狈地发现,爱神与女孩向上攀升,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上升,然后消失。
这份幻想唤醒我心中的恐惧,犹如阅读那本书的第一天,我害怕地移开脸,仿佛想躲开书中涌现的光芒。我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置身另一个人生,目瞪口呆。而这个世界里,有房间的寂静气氛、书桌提供的安详宁静,以及我的双手、一切物品、香烟、剪刀、笔记本、窗帘、床引领的静止气息。
我希望我那还能察觉体温和脉搏的身体,能够离开这个世界;同时我又意识到,听见这幢建筑物里传来的噪音、远方叫卖小米汁小贩的声音,以及午夜秉烛读书到天明,对于身处的这片时空,其实都还能忍受。我聆听着远方汽车传来的喇叭声、狗吠声、微风轻拂与街上人们谈话的声音(有个人说,已经是明天啰),还听见一辆长途货车在夜里轰然一声,淹没了其他噪音。好一段时间,当一切都融入静谧之中,恐惧在眼前现身,我才了解,那本书已经深深嵌入我的灵魂。当我再度面对那本摊开摆在桌上的书源源散发的光芒,我的灵魂如白纸般纯净。那本书的内容,一定就是如此注入我的灵魂。
新人生 3(3)
我伸手从抽屉取出一本制表、画地图的那种方格纸笔记本,那是几个星期前为统计课买的,当时我还没看见那本书。笔记本还没用过,我翻开第一页,深深吸了口纸张的清澈气息,拿出圆珠笔开始把那本书授予我的一切,一句句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书中的一句话之后,我接着再写下一句,然后又是一句。书的内文到了新的段落,我也依样画葫芦;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写下了和书中一模一样的段落。我就用这种方式,把书中告诉我的一切,一段接着一段,重新赋予它们生气。又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开始阅读那本书,然后再研究笔记本上的字句,笔记本的内容和那本书完全一样。我心情大好,后来每天晚上重复相同的过程,直至深夜。
我不再去上课。我像孤魂野鬼般穿越走廊,不太关心在哪里及何时上课;我不允许自己享有片刻平静。我急速穿过小卖部,去图书馆、教室,最后再回到小卖部。每当发现这些地方都没有嘉娜的踪迹时,我的五脏六腑会一阵抽痛。
随着时间流逝,我开始习惯这种疼痛,与它共存;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有些做困兽之斗。全速疾走或抽烟或许有点帮助,然而寻找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小方法甚至更重要,例如与某人相关的故事、新的紫色绘图笔、从窗户望出去见到的纤弱树林、街上偶尔遇到的新面孔。这些事情都能让我舒缓从腹部蔓延全身、因挫折与孤独带来的痛苦,哪怕很短暂也好。每当走过巧遇嘉娜的地方,例如那间小卖部,我不会性急地进行地毯式搜查,而是先瞥向角落。若看见几个穿牛仔裤抽着烟的女孩正在讲话,我总会幻想嘉娜就坐在不远处或我的后面。我很快便对自己的幻想深信不疑,不愿转身向后看,深怕她消失,反而是花时间研究站满学生的柜台前方和餐桌,不久前嘉娜才在这里把那本书放在我面前。我想像嘉娜就站在我的背后,确实存在,这让我享有些许幸福时光,开始相信所见的一切。然而,当我转过头去,却看不到嘉娜,四周连她的影子都没有。嘉娜就在左近的影像,犹如甜美的物质在我的血管内流动,但它却释放毒素,烧干了我的胃。
我曾听人说并读过很多遍,爱是甜蜜的折磨。这段时间,我经常不经意读到这类胡吹瞎说,多数是在谈论手相的书籍,或报章星座分析、沙拉图片、乳液配方旁边的生活版上看到。严重的胃痛、悲惨的孤独和嫉妒,使我彻底断绝人性,深受绝望的煎熬。我不但求助于占星术,寻求任何可以舒缓的方法,同时盲目地相信某些现象或标记。例如,如果上楼的楼梯级数是单数,那么嘉娜就会在楼上;如果第一个走出门的是女生,就表示当天我会见到嘉娜;如果数到七火车离开,那么嘉娜会来找我,和我说话;如果我是第一个下渡船的乘客,今天她就会出现。
我第一个下船。我没有踩到人行道的裂缝。我准确无误地计算出小餐馆地板上的瓶盖数量是奇数。我和一位焊接学徒喝茶,他刚好穿着紫色毛衣和外套。我很幸运地以看见的前五辆计程车车牌,拼出她的名字。我走进卡拉廓伊地下道一个入口,然后成功地憋着气由另一个出口出来。我在她的尼尚坦石住家外,一边凝视数窗户,一边毫无遗漏地从头数到九千。我和那些不知道她的名字意味“心灵伴侣”和“真主”的朋友断交。我发现我们的名字押韵,脑袋中已经印出我们结婚请帖的样子,我要以类似“新人生牌牛奶糖”包装纸上的巧妙韵文装饰请帖。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三点,我都正确预估出有几户人家亮灯,容错率甚至没超过自定的百分之五。我对三十九个人反复朗诵富祖里 [1]Fuzuli,1495~1556,突厥诗人。[1]最著名的诗句“Janan yok ise jan gerekmez”,逼迫他们接受我对诗句的解读:“如果心灵伴侣不在,也不需要灵魂了。”我装出二十八种不同的声音打探嘉娜的底细,搜集她的资料,每次都以不一样的声音发问。每天没有念三十九次嘉娜的名字之前,我绝对不会回家,还从广告招牌、海报、闪烁的霓虹灯、药店展示窗、烤肉店及彩票商店的名字搜集字母,拼出嘉娜的名字。但是,嘉娜依旧没有出现。
新人生 3(4)
一天,我在半夜回家,在此之前我很有毅力地赢了数字与随机游戏“赢双倍或全赔”,这么做能够让我在黄粱美梦中更靠近嘉娜一些,这时我发现我的房间灯还亮着。可能是母亲担心我晚归,或者她在找什么东西。但突然间,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像自己在屋里,坐在书桌旁的灯光下。我凭着热情与意志力想像这样的画面,觉得好像能短暂看见自己的头浸淫在台灯发出的淡橙光芒中,对照着隐藏在窗帘间、几乎不得见的小部分灰白墙壁。而同时,那种自由畅快的神奇感受,如令人兴奋激昂的电流流遍全身。原来这一切始终这么简单,我告诉自己:那个我以另一个人的眼光看到的这个房中男子,一定要继续留在那个房里;另一方面,我一定要逃离这个家,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一切,包括母亲身上的味道、我的床、我二十二年的人生。只有离开那个房间,我的新人生才能展开。如果我一直在早上离开房间,晚上又回来,可能永远无法找到嘉娜,找到那个国度。
当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仿佛属于别人的床、堆放书桌一角的书、自从第一次遇见嘉娜便没再碰过的色情杂志,以及放在暖器上被烤干的香烟盒,还有收在盘子里的零钱、钥匙圈、没有关好的衣柜;一想到这些东西会让我被旧世界束缚,我很清楚,自己必须准备妥当,逃离这里。
后来当我翻阅并抄写那本书时,察觉自己笔下所写,意味着世上的某种趋势。我如果在某个地方,就不应该同时在其他地方现身。我的房间是某个地方,它是一个地方,但它不是每个地方。我问自己:“早上干吗去塔斯奇斯拉馆呢?嘉娜那时又不在那里。”这世上还有其他嘉娜不会去的地方,有许多我曾经去过却徒劳无功,不会再去的地方。我只要到书中引领我去的地方,嘉娜和新世界一定都在那里。当我悉心抄写那本书传授的一切,与我非去不可的地方相关的常识资讯,逐渐渗入脑海。我很高兴自己开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当我重复翻阅先前填入的内容,仿佛是对一路上的进展非常满意的旅人,可以清楚看见,那个全新的人,在转换的过程中,取代以往的我。
我是这样的人:我这个人,借由坐下来把书的内文一句句抄在笔记本上,指引自己上路,追寻新人生;我这号人物,读了一本书,改变整个人生,坠入了爱河,觉得自己正在旅途中大步前进,迈向新人生;我这个人的母亲,会轻敲我的房门,然后说:“你一整晚都坐着写东西,但至少不要抽烟。”我这个人,过了令人销魂的午夜时分会从桌旁起身,听着当时惟一可闻的远方狗吠声,然后对那本让我沉思数晚的书,以及受了那本书的影响而书写的作品,做最后巡礼;我这个人,把储蓄从装袜子的抽屉取出,没有关灯就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母亲的卧房门口,全心全意地倾听着她的呼吸声;天使,我这号人物,长期以来,老是在夜半像个胆怯的外地人般溜出自己的家门,混入暗夜街头;我这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专注凝望自己房间点着灯的窗口,仿佛因为想到别人脆弱虚空的人生而悲伤流泪。这就是我,他渴望奔向新人生,在寂静的夜里倾听自己回响的脚步声。
在我家这一带,惟一还亮着的,是铁路人雷夫奇叔叔家的窗户发散的鬼魅般的灯光。我立刻爬上庭院的围墙,借着微弱的灯光,从半掩的窗帘中看见他太太莱蒂比婶婶端坐着抽烟。雷夫奇叔叔编写的一个儿童故事里,有个像我一样勇敢的英雄。为了寻找黄金王国,这位英雄隐匿在童年时期郁闷的街坊,聆听朦胧地带的呼唤,倾听遥远国度的喧哗,以及树林间依旧看不见但喧闹的声音。我穿着过世父亲从铁路局退休时留下的外套,走进黑暗之中。
我隐没在夜色里,它指引我的方向。我深入城市那稳定律动的内脏之中,水泥高速公路坚硬得像植物人的动脉,闪着霓虹灯的城市林阴大道,与装载肉类、牛奶及罐头食物卡车的嘈杂声相互回荡。我把垃圾桶里满肚子的垃圾,翻倒在反射着灯光的潮湿人行道上;我向从未静止的阴森老树,请求指点迷津;我眯眼看着人们依旧在灯光微亮的商店收银机前结账;我避开前面管区执勤的警察;我孤单地对醉鬼、流浪汉、异教徒及无家可归的人微笑,他们完全没有透出新人生的讯息;等待红灯亮起时,我和鬼鬼祟祟跟着我、像个机警小贼的计程车司机怒目而视;我没有被肥皂广告牌上微笑俯视我的美女欺骗,也不会相信香烟广告里的那位帅哥,甚至不信任凯末尔雕像,也不信赖被酒鬼与失眠者抢成一团的新闻快报,亦不信任那个在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喝茶的彩票商,或他身边对我挥手大叫“来喝一杯吧,年轻人”的朋友。这座腐烂城市最深处的恶臭,指引我到巴士站,车站内弥漫着海水、汉堡、公厕、废气、汽油与脏东西的难闻气味。
新人生 3(5)
各路客运公司打包票保证让我到达新国度,体会新的人性、新的人生,承诺让我到达好几百个各式各样的城镇。为了避免被客运公司售票处上那些保证字眼迷惑,我走进一家小餐馆。我对那些摆在宽大冰柜里的小麦蛋糕、布丁及沙拉厌烦不已,心想到底谁有这种铁胃能把它们吃下去,心想要走过几百英里才能将这些东西全部消化。现在这些食物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像乡镇和客运公司名字的塑料字体一样。然后,我忘了自己在等待谁。天使,也许我是在等待你将我拉开,温柔优雅地警告我,将我轻柔地放回正确的轨道。但是除了一个抱小孩的母亲,以及几位满脸睡容的顽固旅客,餐馆里没有其他人。我的双眼搜寻着代表新人生的记号,墙上有个警告标志指示:“不准擅自开灯”,另一个则昭告:“使用本设备必须付费”,第三个标志很苛刻地蓄意写上:“禁止饮用酒精饮料”。我有一种感觉,黑鸦将要展翅,飞越我的心灵之窗;我似乎有个不祥的预感,就是我的死亡可能从这个点开始。天使啊,我希望可以向你形容那餐馆里的哀伤慢慢迫近,但我实在太累了;我听见几世纪来的哀鸣,像失眠的森林回响在耳畔;我喜欢那些加足马力横冲直撞的巴士分头朝目的地冲去;我听见正在寻找新世界入口的嘉娜在远方呼唤着我。但在嘈杂中,我依旧沉默。我是一个因为有技术困难,而愿意看默片的被动观众,我的脑袋几乎落在桌上,接着便睡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我仍在同一家餐馆,却以另一位顾客的身份存在。不过,我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天使交流,启程前往那能引领我体会独特经验的旅程起点。我的对面有三个年轻人正为了搞定钱和巴士费用吵吵闹闹;一名绝望万分的老人把他的外套和塑料袋放在汤碗旁边的桌上,搅弄品尝着自己悲惨的人生;一位侍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报、打哈欠,身旁的桌子整齐排列。我旁边的磨砂玻璃从天花板延伸到肮脏的地砖,玻璃后方是深蓝的夜。黑暗中,巴士的引擎不断转动,邀请我前往另一个国度。
不知何时,我随便上了一辆车。当时还不是早上,但随着车子行进,天已破晓,太阳升起,我的眼睛充满光亮与睡意。接着,我似乎开始打瞌睡。
我上车,下车;我游荡在车站之间,只为了搭更多车,睡在椅子上,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然后在一些小镇上车、下车,在黑夜中行进。我告诉自己:这位年轻旅人下定决心寻找未知的国度,在那条引领他抵达新人生入口的路上,不眠不休、不断地换车。
第二部分
新人生 4(1)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天使,我已经旅行了好几天,每天都搭好几班巴士,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车走得有多快。巴士破旧又嘈杂,我坐在漆黑车内右后方一角,半梦半醒,似睡非睡。相较于自己的梦境,我与车窗外黑暗世界的鬼魂更接近。我从微睁的双眼中,看见远光灯上交叉的前灯照亮一株种在一望无际大草原上的小树,以及上面印着古龙水广告的大圆石、电线杆,还有偶尔遇到的卡车横扫过来的前灯灯光,也会看看司机座位上方屏幕播放的电影。每当那位女主角开口说话,屏幕就呈现和嘉娜外套一样的紫色;而那个说话像连珠炮的性急男演员回答时,画面则变成深蓝色,有时屏幕的光甚至穿透我的骨髓。当紫色和深蓝光线一块儿出现,我总会想到你,忆起你,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不过,唉,他们没有亲吻。
旅行第三周,正看着电影时,那一刻到来了,我记得自己被一种不圆满、恐惧、充满期待的惊人强大感觉淹没。我紧张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没多久却一头狠狠撞上烟灰缸的盖子。看到那对情侣仍犹豫不决,还不吻下去,我体内那股难以忍受的怒火上冲,转变成更焦躁的情绪。就是现在,我的灵魂深处有种近乎真实的感受,来了、来了——这种感觉,就像国王加冕前笼罩在所有人(包括观众)身上那种神奇的沉静气氛,仪式进行中只听得见一对白鸽鼓动翅膀飞越皇宫的声音。然后我听见身旁老头的呻吟,于是转向他。他的秃头轻轻地撞在又黑又冰的车窗上,据他描述,行经一百英里、走过两个活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破落小镇,这颗脑袋已经尝尽痛楚。我推测,也许他大清早就医的那间医院医生建议他把头靠在冰冷的窗户上,以治疗他的脑瘤;但是当我将视线转回漆黑的公路,却被一阵好久不曾有过的慌乱攫住。这种深沉、不可抗拒的预感是什么?为什么这种急切渴望的感觉,在那时排山倒海而来?
一股足以扭曲我五脏六腑的慑人力道,发出剧烈碰撞声响,让我大吃一惊。我整个人从位子上弹了起来。快翻滚到前座时,我一头撞进一堆有钢、锡、铝、玻璃成分的东西里,车上的物品狂暴地砸在我身上。我受了伤,跌倒在地。然而很快地,我又跌回原来的座位,但已经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了!
巴士也完全不再是原来的巴士。我困惑地坐在位子上。透过座椅冒出的蓝色雾气,我看见司机的座位和他背后的椅子只剩下一堆碎片,东西都不见了。
我一直寻找、一直渴望的,一定就是这个了。我太清楚知道心里找到了什么,那就是平静、睡眠、死亡、光阴。我在这里,也在那里;我心境平和,同时置身一场血战,像个不安的鬼魂无法入眠,却又想睡得不得了;我身处无尽的夜晚,也置身无情流逝的时空。接着,我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进入慢动作的状态,从位子爬起身,绕过年轻巴士服务员的尸体。他已经迁徙至死亡国度,手上还握着一个瓶子。我从后门下车,踏进夜晚的黑暗庭院。
这个索然无味又无垠的庭院,一端是铺着柏油的高速公路,如今公路上满是玻璃碎片,另一端则是无法回头的国度。我无惧地走入天鹅绒般的夜色中,深信这里便是几个星期来幻想、如天堂般飘着芳香的乐土。我仿佛在梦游,但其实很清醒。我在走路,脚却没有着地。也许我没有脚,或许我再也不记得了,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我一个人在那里,独自一人在那里,我的身体和意识都麻痹了。喜悦漾满我全身。
置身这个黑暗的极乐世界,我在一块岩石旁坐下,于地上伸展筋骨。天上繁星点点,我身旁有块真实存在的石头。我渴望地摸着它,感觉到触摸实体那无可言喻的喜悦。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你触摸得到东西,嗅得到气息,听得见真正的声音。喔,天上的星星啊,在另一个时空下,是否会对现任这一切投下惊鸿一瞥呢?黑暗中,我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我读了一本书,然后找到你。如果这是死亡,那么我就再生了。我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的全新人生。我就像在新影集中亮相的迷人电视新星,或者像被囚禁在土牢好几年、第一次看到星星时大吃一惊的天真逃犯。我听见沉默在呼唤我,类似的经验前所未有。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是巴士?为什么是晚上?为什么是城镇?为什么有这些路、这些桥、这些脸孔?为什么这种老鹰般的寂寥氛围笼罩整个夜晚?为什么有些字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含意?为什么时间无法回头?我听到土地裂开,以及手表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本书说,时间是无声的三维空间。我对自己说:所以,我就要死了,却对三维空间毫无概念,不了解生命,不了解世界,也不了解那本书,甚至无法再见你一面,嘉娜。我就这样对着这些崭新的星星说话,突然有个天真的想法:我还是个命不该绝的孩子。感觉温热的血从额头流到手上时,我再一次感受到发掘触觉、嗅觉及视觉带来的快乐。我认为这个世界很幸福,嘉娜,爱你也很幸福。
新人生 4(2)
言归正传,我离开出事地点,任由那辆不幸的巴士留在原地。当时,巴士和一辆载满水泥的卡车猛然相撞。水泥灰尘形成的积云悬浮空中,像一把神奇的雨伞,覆盖在那些濒死之人的头上。一道顽强的蓝色光束从巴士流泄出来。还活着的倒霉乘客,以及来日无多的伤者,纷纷从后门出来,个个像踏上陌生星球表面一样小心谨慎。妈妈,妈妈,你还在里面,我已经到外面了。妈妈,妈妈,血流像铜板装满了我的口袋。我想和他们说话,和那个匍匐前进、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塑料袋的大叔说话;那位吹毛求疵的军人,弯腰检查裤子的破洞;那个原本兴高采烈、喋喋不休的老太太,现在又得到宣扬真主的机会。我真想把此一独特又无懈可击时刻的重要性,透露给那些恶毒而正在数星星的保险经纪人,并且告知那个女儿被吓呆、正向已逝司机恳求的母亲。我也想把这个重要性透露给那些男人,他们都留着胡子,互不相识,但这会儿为了活着的喜悦牵手跳舞,温柔地摇摆着,活像一见钟情的恋人。我希望自己可以告诉他们,对我们芸芸众生而言,这个独特的时刻是一种难得的罕有幸福。我想对他们说,你,我的天使啊,在这把神奇的水泥伞之下,在这不可思议的时刻,他们的一生中,你只会出现一次;你会问他们,为什么那时我们那么快乐。你们这对母子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一对大胆示爱的情侣;生命中,你们第一次如此自在地哭泣。你这位发现流出来的血比口红更红、死亡比生命更令人同情的温婉妇女,你这个站在死去父亲身旁、抓着娃娃、望着星星的孤儿,我问你们:谁恩准你们可以如此满足、充实、快乐?内心的声音给了我一个字,一个答案:那就是启程……离开……但是,我知道我还没死。就快要断气的老女人问我,服务员在哪里,她要马上去拿她的行李。虽然脸上血淋淋,但是她想到下个城镇,赶上明天早上那班火车。只留我一个人,拿着她那张鲜血湿透的火车票。
我从后门上车,避免看到前排死去乘客贴在挡风玻璃上的脸。我开始察觉发动机运转的声音,联想到一路搭乘的巴士上恐怖的引擎噪音;我听见的不是死寂,而是与记忆、欲念及幽灵格斗、充满活力的声音。服务员仍然握着瓶子,眼中含泪的母亲抱着平静睡着的婴儿。外头很冷。我也坐了下来,觉得双腿发疼。那位脑部疼痛的邻座乘客,已经和前排的急躁群众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仍端坐着。他睡着时会闭上的眼睛,死后大睁。前方出现两个男人,他们粗暴地把一具满是血迹的尸体扛上肩,搬到寒冷的车外。
就在那时,我开始察觉最神奇的巧合或最无懈可击的命运:司机座位上方的电视屏幕毫无损伤,录像带里的情侣终于拥抱彼此。我用手帕擦掉前额、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轻弹着烟灰缸的盖子,不久前我的前额才猛烈地撞了它一下。我心满意足地点了一根烟,开始看电影。
他们一吻再吻,吸吮着口红与生命。我不知道为什么,童年时期看到吻戏就会停止呼吸;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晃着脚,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情侣上。啊,那个吻!我记得多么清晰,在白色光芒穿透玻璃窗那天,那个嘴唇相触的滋味。那是我这辈子惟一的吻。我流下热泪,喃喃念着嘉娜的名字。
电影快结束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大灯,还有恭敬停放在不幸事故地点的卡车,那里冰冷的尸体因为外面寒冷的天气甚至变得更冰。事件发生时,邻座那个人的口袋有个鼓鼓的皮夹,而他茫然的眼睛仍专注地望着空白的录像带屏幕。这个人姓马勒,名字是玛赫姆特。皮夹里有他的身份证件,从照片上看来,他当军人的儿子很像我;里面还有一张一九六六年一份《登利兹利邮报》关于斗鸡消息的破烂剪报。那些钱够我撑好几个礼拜,结婚证书应该也很有用,谢了。
我们这群有先见之明的生还者被人用担架送到镇上,像身边的温顺死者一样。我们一边试着保暖,免得在卡车车垫上受寒,一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似乎告诉我们,保持冷静,仿佛我们都不够冷静似的;你看,我们多么善于等待时机。我躺在震动的卡车上,望着千变万化的云,以及那片隔离在我们与天鹅绒般夜幕之间不安的树林。我认为这是一场热闹、灯光黯淡的狂欢盛会,死者与生者紧紧相依,关在一起。这样的场景,和一部以新艺综合体 [1]Cinemascope,一九二八年法国人亨利·克瑞雄(Henri Chrétien)发明的宽银幕系统,拍摄时采用压缩变形镜头,放映时再还原成正常比例影像。[1]摄制的影片,真是绝配。在那部影片中,我那幽默、愉快的天使从天上降落人间,揭露我人生和心中的秘密;但是我从雷夫奇叔叔一个插画故事挪用的某个情节,却无法具体化。因此,我只能与大熊星座的北极星及∏符号相伴,数着漆黑的电线杆,以及从我们头顶越过的树枝。我心里出现一个想法,毕竟,这不是完美的时刻,因为缺了某些元素。然而,只要我体内蕴含新的灵魂,眼前就有新人生。我的口袋里有一大把钱,外面天空有星星,到底什么不见了?我想找出失去的元素。
新人生 4(3)
是什么让一个人的人生不圆满?
绿眼珠的护士回答,是失去一条腿。她在我的膝盖缝了几针,叫我不要反抗。好吧,那你要不要嫁给我?小腿或脚没有骨折或割伤。好,你愿意和我做爱吗?我的前额也有一些恐怖的缝线。我痛得眼泪直流。我知道自己哪里搞错了;我应该集中精神,看见照料我的护士无名指上有戒指才对。她可能和在德国工作的某个人订了婚。我是一个新的人,但并非彻头彻尾全新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医院和昏昏欲睡的护士。
晨祷刚开始时,我抵达新光明饭店,向晚班柜台要了全旅馆最好的房间。我从房里满布灰尘的抽屉中,找出一份旧的《自由日报》 [1]Hürriyet,土耳其主要日报之一。[1]。自慰起来。周日版增刊的彩色照片,拍摄地点在伊斯坦布尔一家位于尼尚坦石的餐馆,照片中每个女人都对着相机展露胴体,她们被阉割的猫及从米兰订购的家具一并入了镜。后来我便睡着了。
这个城镇叫西宁耶尔,我在这里停留了约六十个钟头,其中三十三个小时待在新光明饭店睡大觉。这地方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迷人。一,理发店:柜台有一块铝箔纸包装的OP牌刮胡皂。二,青少年阅览室:他们在牌桌上洗着纸浆做成的红心和黑桃老K,望着广场上的凯末尔雕像,那里还有许多苦恼的老头;从阅览室可以望见行经的牵引机和像我这样微跛的人,并观看不断播放的电视,眼睛盯着女人、足球选手、谋杀案、肥皂和吻戏。三,万宝路香烟招牌:除了香烟,还有旧的空手道卡带、模糊的色情片、国营乐透彩票及运动彩票、黄色小说、老鼠药;墙上有一幅月历,微笑的美女让我想起嘉娜。四,餐馆:豆子、肉丸;还能吃。五,邮局:我打电话回家,母亲无法理解,一直哭。六,西宁耶尔咖啡馆:我坐下来,再次愉悦地看着从那个幸运的车祸现场(十二人死亡!)顺手牵羊的《自由日报》新闻短讯。现在想起来,有个似乎是受雇杀手或卧底警察的三十多岁、四十出头的男人,像影子般跟在我后面,还从口袋拿出真利时手表 [1]Zenith,瑞士名表。[1],开始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