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航伸手把碗递上去接过来:“我先尝。”他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了一口,嗷呜张嘴扯下第一块。牛肉腌了一晚上早就入味了,林婶做的甜酱一点都不腻,配上鲜嫩的肉质堪称完美。
许子航在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又咬了一大口:“好吃!你们看我干嘛,烤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肉端过来,不一会儿铁网就摆满了,林芮丁在旁边指导。
许子航走到姚戈旁边,抬手将自己咬了两口的肉串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不辣。”肉串碰到姚戈的嘴唇上,深棕色的酱料沾在上面,温温热的。
姚戈舔了舔嘴唇,就着许子航的手啃了一口,许子航盯着他吃东西时一隐一现的酒窝,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姚戈点点头,好吃,牛肉很嫩,甜酱不腻味,很香,凸显了牛肉的鲜嫩。
得到他的肯定后许子航很开心,虽然这跟烤串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许子航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姚戈拿着。
第二盘起锅之后两秒就被抢光了,几个男孩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个嘴巴塞得鼓鼓的,自己烤的东西格外香。
“你要玩吗?”许子航指了指烤架,“可能有点油烟。”
姚戈知道他言下之意是怕他觉得脏,于是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嗯。”
明白他意思之后,许子航拍拍彭东的肩膀:“起来起来,让姚戈玩一会儿。”然后又招呼林芮丁,“他们烤得好慢,我们俩来搞猪肉,这可要技术,别让他们糟蹋了我的小猪猪。”
姚戈坐在小板凳上,他很少离火这么近,刚刚看到他们扇风扇大了还会有冒出来的火焰,他有点怕火。
许子航夹了几块猪肉放在铁网上,拿着刷子正要递给姚戈,又停下动作转头叫林芮丁递给他两张纸巾,他仔仔细细地绕着刷子的手柄包了两层才递给姚戈:“有点油,这样好一点。”
姚戈伸手接过来的同时抬起眼正好对上林芮丁歪着头有点困惑的目光,愣了一秒,挨着纸巾的手指紧了紧。
眼看许子航还要在酱料的刷子也包上纸巾,姚戈扯一扯他衣服:“没事,别包了,没关系,吃完回去洗手就行了。”
姚戈就在这个大家都兴奋不已的场合里独自应对自己心下的一点点难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要抓一抓耳朵,但想起来自己的手是油的,放下来的时候从丧气里生出点赌气。他懊恼地在心里咕哝,我为什么要觉得不自在,爱干净又不是什么错。
这么想着他觉得舒服多了。
许子航对这些倒是一无所知,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猪肉。纹路漂亮的五花肉在贴网上呲呲作响,油花一点点地冒出来,猪皮的边缘开始微微向上卷起。
许子航和林芮丁配合默契,每块肉都均匀受热。猪肉独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馋虫被勾出来之后仿佛刚刚吃的那些都消化掉了。
“好了好了,这个猪肉不要沾酱,不然就没有灵魂了!”许子航装了一盘肉递给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的几个人,“挺多的,这还有。”
“嗯嗯嗯!”林峰齐第一个把猪肉塞进嘴里,刚刚出炉的猪肉太烫,他一边张大嘴哈气一边给予肯定地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吃!”
姚戈也分到了一块,他不太喜欢吃肥肉,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咬着一点点边缘,嚼了嚼,发现肥肉并不是软乎乎油腻腻的,反而有一点韧性,表皮香脆可口,瘦肉的水分也恰到好处。
姚戈吃得满嘴油亮亮的,许子航得意地冲他扬扬下巴,满脸写着“来夸我”。
“你们等下想不想去养猪场玩啊?”
林芮丁话音刚落,许子航就夸张地大笑出来:“养猪场有什么好玩啊!你想要我们吐出来吗!”养猪场又臭又脏,猪肉好吃,猪可没什么好看的。
“养猪场我没见过!不然去?”最耐不住的彭东倒是很好奇,“我还没见过一大群猪呢。”
“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要是过几个月来,我家的猪猪都生小猪了,上个月刚刚配完种呢。”
“配种?”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笑,推搡来推搡去。
林峰齐说了一句什么,让彭东大喊猥琐,姚戈没听清,不过大概能猜到一些内容,他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肉,当没听见他们在胡闹什么。
姚戈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吃完烧烤竟然真的要去看猪。
“不会咬人吧?”姚戈有点担心。
“会,他还会追着你跑的。”许子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眼看姚戈睁大眼睛就要信了,他扑哧笑出来,捏着姚戈的肩膀前后摇晃,“哈哈哈哈骗你的啦猪怎么会咬人! 而且都在猪圈里!”
“到啦!”林芮丁比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他们面前是一幢像面包一样形状的大棚厂房,林芮丁带他们去一个房间里,说这是消毒室,一般人可是进不来的,防止病菌被带到里面去。他们先要通过一个绕来绕去的通道,再穿过一个紫外光消毒室,在那里有一个大叔给他们几件白色的工作服。
“干净的,不用怕。”大概是看出姚戈捏着衣服的手指有点抗拒,许子航小声在他耳边安抚。
工作服套在身上显得有点大,几个人一开始以为就是到猪圈去看猪,没想到这么专业。
姚戈跟在最后一个,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憋住再缓慢递吐出来,那个臭味仿佛已经钻进鼻孔了。其实林芮丁他们家很注重卫生,猪舍每周都要消毒两次,但是不可避免地还有一些臭味,给这群城里的小孩熏得捏着鼻子,说话都不敢张开口。
厂房很敞亮,猪舍用铁围栏分隔开,每一格里面有五头小猪仔,有的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几只猪身上。
姚戈脑袋里冒出一个成语:岁月静好。
然后他自己被自己逗笑了,猪圈里的味道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其他几个人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抓住带领他们进猪舍的大叔问东问西,一会儿问他们怎么吃饭,一会儿问猪会不会打架。
“你们看这只小花,特别调皮,每次都从猪圈里跳出来,我爸加高围栏," 林芮丁指着一个突然长高的围栏和他们说,“之前加到一米半了,她还是能跳出来。”
许子航指着小花插嘴:“看看,吃蔬菜了!”听到他说,几个人全围过去看那只看去个头很小的猪吭哧吭哧地吃蔬菜。
“我不知道猪是吃蔬菜的。”姚戈凑到许子航耳边小声地和他坦白自己的惊讶,他心里一直以为猪吃很脏的剩饭剩菜。
“吃得可好了,小猪还喝牛奶呢,而且他们的饲料真的非常香,是颗粒状的!”
姚戈默默地在心里补充,原来是吃素猪。
“好玩吗?”
听见许子航问的这个问题,姚戈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他对看猪没什么兴趣,何况对他来说确实很脏,但是要说一点都没意思也不至于,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猪在一起,“原来养猪场长这样啊。”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挺新鲜的。
不过许子航就是随口问问,还没得到答案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前面几个人的对话中去了。
几个人回林家的路上,林峰齐还在叨叨真牛逼,居然有这么多猪。李承锦刚刚问了很多技术性的问题,比如怎么处理粪便啊怎么给他们消毒,这会儿沉浸在新知识的海洋里。
“看完猪弄得我又饿了,想吃猪了。”彭东拍拍肚子。
“这么臭你还能饿,我看你也是猪。”许子航对猪场早就不稀奇了,小猪刚出生的时候他也看过。要不是他们想来,他才不愿意踏进一步。
“要是你等过几个月来,就可以看接生小猪了,”许子航手舞足蹈地对姚戈比划,双手在胸前捧着,仿佛上面睡了一只小猪,“那才可爱,红彤彤的。”
回到林家,大人都去午睡了,他们几个也有点困顿起来。林芮丁开了电视,但是这个下午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
“不然我给你们做弹弓吧,正好无聊。”林芮丁的提议很快得到全票通过,提起这个男孩子们的精神头又来了。
他们去院子里的杂物间挑木板。姚戈最后一个挑,他转头看见许子航没动。
“我不爱玩。”许子航说。
我也不爱玩。姚戈在心里这么说。他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为了显得合群他还是想跟着做。
弹弓不难,在木头上画出形状,用林芮丁的小锯子切割,再拿锉刀和砂纸打磨边缘直到摸上去是平滑的。最后穿上皮筋。
林芮丁的手确实更巧,同样的步骤,他做出了的就更好看,其他人锯得歪歪扭扭。姚戈锯了一半没什么力气了,最后整个都是许子航替他完成的。
姚戈坐在略昏暗的房间里盯着面前火盆里的火花,身边其他人兴奋地赞叹声与他无关,他的手指刚刚不小心划破了一点点口子,姚戈搓了搓。
找不到乐趣,有一点想回家弹钢琴。
这个冬日的下午对他来说格外漫长,他想快点回到学校,这样他至少看起来能融入许子航的生活。
“你那个朋友,吉他弹得好好。”睡觉前,林芮丁一边翻着漫画书一边和同样趴着的许子航提起姚戈。
今天下午,李承锦看见了林芮丁房间里有一把他表哥留下的吉他,问过林芮丁之后就拿起来玩,指法凌乱地拨着琴弦试图弹出《发如雪》,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新歌。
姚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表现欲在他心里就像氢气球一样不断膨胀,一下到了他熟悉的领域,仿佛一整天缺失的安全感都回来了,所以主动提出自己来弹给大家听。
许子航不知道他会弹吉他,听说过他会弹钢琴,但是从来没真的见过。姚戈坐在林芮丁大红色碎花的床单上,随意拨弄两下,手指熟练地在弦钮上调试,随后抱着吉他冲他们抿唇一笑,眼睛亮亮地小声说:“献丑啦。”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温柔的旋律从他指尖泻出,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了这一刻的宁静。
姚戈第一次在许子航面前开口唱歌,他没有故作深沉地压低自己的嗓音,未变声的童音稍显稚嫩,但是对旋律的准确把握巧妙地遮盖了他声音里的一点点紧张。
他唱了一段逐渐放松下来,目光落到许子航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按弦的手指。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愛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这朵蝴蝶从姚戈身后钻出来,停在许子航的鼻尖上,他抬手搓了搓鼻子,心尖上的痒意才压下去些许。
姚戈唱歌真好听。
“不过他看起来好娇气啊。”林芮丁翻了个身,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用手抓着猪蹄啃,林芮丁看见姚戈至始至终都用筷子,即使用得不利索。
“还好吧,他就是讲卫生。”许子航吸吸鼻子,也躺了下来,许子航想着这会儿姚戈应该到家了吧,过了两个小时了,耳机里的《发如雪》也单曲循环了两个小时,他本来不是很喜欢这首歌。
今天晚上问他们要不要留下来睡觉,结果别人还没有开口,姚戈就说他要回家,其他人都不好意思留着了。要是姚戈在这里,非要他再多唱几遍才行。这家伙,明明会唱歌,从来都不说。
“切,我也讲卫生啊!”林芮丁不服气了,转过身把腿架到许子航身上掐他脖子,“说谁不讲卫生呢!”
“哈哈哈!你手好冰!”许子航和他闹成一团,那点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感觉就这样打断了。
姚戈躺在家里暖烘烘的床上,从桌子上拿着那个后半程由许子航完成的弹弓看。
被许子航爸爸送到家以后,外婆问他怎么衣服上一股油烟味,现在他抬起袖子闻了闻,睡衣上是洗衣粉清香的味道,那件他穿着烧烤又去了猪舍的毛衣已经被外婆丢进了洗衣机里。弹弓的手柄是他自己锯的,弄歪了,现在凸出来一块。
这是姚戈,我同学。
这是林芮丁,我好朋友。
今天这段对话在他脑袋里冒出来,过了一整天还是挥之不去。姚戈扯了扯皮筋,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空弹。
而另一边躲在好朋友被窝里的许子航在陷入睡梦前迷迷糊糊地想着,姚戈长得真漂亮。我也想去学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