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后的某个早上,姚戈在校门口碰见了雷子,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雷子神神秘秘地和他说:“你不是特讨厌老田吗?他被人告了!”
“啊?”姚戈反应了一会儿,很久没听见田飞的消息,他皱了皱眉头,迟疑着问道,“什么意思?”
雷子压低声音,揽着姚戈和他说:“我听我爸妈吃饭的时候说的,这事在咱们学校老师里都传遍了,不过被压住了。你知道不?”雷子卖了个关子,“他被警察都抓去问话了,因为他性骚扰别人!”
像有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姚戈的脸唰地白了,他第一反应是那天晚上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但这不可能,过去两年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不可能被别人知道。
雷子很满意地看到姚戈诧异的表情,继续和他说:“没想到吧?我们学校高二的,好像他之前带过高二的竞赛队。最恐怖的事情你猜是什么?他骚扰的是个男生!就是我爸的学生!”
“然后呢?”眼看马上就要走到雷子的班级了,想知道更多的姚戈拉着他停下脚步,他心里的急切快要溢出来,想知道所有相关的细节,“他被抓了之后呢?”
“不知道,晚上回家问问我爸妈,我就是昨天听说的,吓死我了。”
姚戈心不在焉了一整天,这件事又让他跌回那个夜晚。几年了?一年两年三年……不对,才过去两年而已。
“姚戈,你不舒服?”课间的时候班主任郭老师走到姚戈身边,本来想找他谈上课走神的事情,走近一看这孩子脸色极差,赶紧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发烧了?”
姚戈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对郭老师说:“没事的老师,我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要去医务室?或者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
“不用。谢谢郭老师,一会儿就好了,有点感冒。”
应付完郭老师的关心,姚戈拿出放在书包里的手机,试图在他们学校的论坛和百度上搜索田飞的消息。但是他能搜出来的最新消息都是“我校田飞老师带领我校xx荣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奖”,是发生在姚戈初三那年的事,这之后听说田飞在他们学校的身价大涨,很多其他学校都争先恐后过来挖人。姚戈能知道这些,都多亏了雷子。
第二天,姚戈去雷子的班上和他借生物书,拿到书之后,假装随口一提地问雷子:“田飞的事你问了吗?”
“嗐,问了,”雷子招姚戈过来,小声对他说,“他都被放出来了,说是没证据,他说他和那个男的是自由恋爱!”
“什么?”姚戈的眉头蹙起来了,不敢相信这就是结果,他脱口而出,“不可能!”
田飞这样的垃圾,怎么可能会是自由恋爱?姚戈不相信是这样的结果。
“我姐也这么说。”雷子耸了耸肩,“你知道我姐当记者吧?她昨天在家里,感兴趣得不得了,非缠着我爸问这件事。”
“是这样的,那个男生的妈妈发现了他们的大头贴,比较亲密的那种,然后就逼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被迫的,田飞从他们竞赛开始就骚扰他了,威胁他不让他竞赛,他妈超强悍的,直接就报警了,田飞当场被抓走审问,不过他坚持说他们是谈恋爱。你知道他现在在我们学校很重要吧,学校肯定帮他的……”
田飞回到昨天还被他摔得一片狼藉的家,把地上的碎碗一脚踢开。他倒在沙发上,又踹了一脚茶几,忿恨地想,我们明明是在恋爱,多么开心多么般配啊,聊音乐聊电影聊数学,怎么你转身就背叛老师呢?
看看这些大头贴,笑得多开心啊。这些小狼崽子,不跌倒就不会知道教训。幸好,法律也站在他这边。只要他们没证据,他顶多算个行为不端,这在他的能力面前,算什么?到处都是抢着要他的人。学校再怎样都是利益优先,肯定会想法设法地保住他。
田飞在他们学校很重要,田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雷子的话在姚戈的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让他喘不过气。
许子航在电话那头敏感地察觉到姚戈这两天情绪不高,不知道他怎么了,以为是学习太累了:“你怎么啦?期中考不是考的挺好吗?”
姚戈也不知道怎么和许子航说,但是他实在太想找人倾诉了。
“我之前初中的数学老师,因为性骚扰学生被抓了,但是他说他们是在谈恋爱。”姚戈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描述这件事,“肯定不是的。”
“……啊,这样……不过那倒是不一定……”
许子航没想到姚戈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件事,有点拿不准这和姚戈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次他倒是没有附和姚戈,也没有立刻骂这个老师,而是迟疑着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听到他的回答,姚戈很惊讶,他觉得不会有人听到这种事会相信,何况这个人居然是许子航,他甚至有一点生气地反驳道:“怎么会不一定?!”
许子航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嗯……你知道我爸是老师吧?他是我妈妈当时读大学的老师,我妈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当然了啊我爸当时没接受,总之他们两个在我妈毕业很久之后才谈恋爱的,我外婆外公一开始都不同意,过了很久才同意的。”
这件事情他小时候就听他外婆给他讲过了,说他爸当年差点为了他妈辞职。
“我的意思是说噢,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互相喜欢的?”
许子航没和别人提过这件事,碰巧姚戈说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爸妈,尤其是师生这个关系让他瞬间敏感起来。
“……”姚戈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反驳,可是这和田飞不一样,田飞当时还说自己喜欢他呢。
姚戈只被带跑偏了一会儿,就立马清醒了,劈头盖脸地对着许子航一顿炮轰:“我们是高中,不是大学,不算成年人,他怎么可以和学生谈恋爱?何况你也说了你爸爸当时拒绝了你妈妈,这怎么能一样?”
“唔,你这么说,是有道理。”许子航不知道姚戈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性骚扰这个词让他联想到杨笑笑,也许姚戈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许子航心里冒出一丝丝不安,不敢再怎么反驳了,只能本能地宽慰他,“哎呀,反正和我们没关系。对了,我今天看了一本小说……”
姚戈一边听一边用笔涂黑课本插图里的空白,许子航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田飞的事。正在这时,手机提示来了一条短信。姚戈点开看了一下,睁大眼睛,然后打断许子航:“我有点事,先挂了。”
许子航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边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拍了一下自己管不住的乱说话的嘴,没事去反驳这个干什么?许子航坐在宿舍的楼梯口,给姚戈发短信让他忙完和自己说。
短信是雷子发来的,让他看他们学校的贴吧,说有人在上面发了田飞性骚扰学生的事情,楼已经盖好高了,他们初中同学都炸锅了,QQ上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帖子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你们知道初中部的田飞居然性骚扰男生吗?都被警察抓了!说他威胁别人不和他谈恋爱就不让对方参加竞赛,太恶心了!!!”
姚戈往下翻,评论一开始全是表示震惊的,后来有人表示怀疑,再后来都在猜谁是那个男生。姚戈想再翻页的时候就发现加载不出来了,刷新一下就是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
然而事情已经开始发酵了。第二天姚戈顶着一晚上没怎么睡的黑眼圈去学校,他周围的同学全都在讨论看没看到昨天晚上的帖子。
“我上过田飞一节课,我觉得他很好啊,我们班女生可多喜欢他的了,”前桌的女生说,“我觉得他不像吧?说不定就是恶作剧。”
“我也觉得不可能,还骚扰男的呢,又没证据。”隔壁组的男生说,“可怕。”
“你们说那个人是谁啊?是不是那个男的发的帖子?我猜,是不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报复啊?”
姚戈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印出一个小坑。他抬起头,对开始发散思维编故事的几个人说:“你们能不能别说了?很吵。”
姚戈很少发脾气,平时别人找他问问题,他一直有求必应,现在他突然这么说,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闭上了嘴转回自己的座位。
帖子被删除之后,又出现了新的,这次添加了图片,截取了带有田飞qq账号的聊天截图,上面有一句:“老师好喜欢你哦。[:/亲亲] ”。他们学生中不少人拥有田飞的qq,所以这次又引起一片哗然。
“姚戈,姚戈!”雷子站在窗边喊他出来。
等姚戈出去后,雷子拉着他到走廊的角落,小声说:“完了,你知道发帖子的是谁吗?”
“谁?”
“我姐。”雷子像吃了黄莲,一脸苦相,“早上我爸和我姐大吵一架。哎,别提了,她私底下去联系了那个男生说要帮他们,她好像打算写一个什么青少年的话题。我爸是班主任,学校都让他安抚那个男生了,可以早点息事宁人,结果我姐搞这么一出……”
现在走到哪里都在讨论这件事,课间操去操场的路上随时都能听见。有人说同性恋好恶心,还有人说师生恋好带感。不过总体来说,为田飞说话的人还是很多,以他们初中同学为例,不少人在贴吧出动澄清“谣言”。
姚戈感觉自己在火山喷发的边缘,依靠着极大的意志力才在听见这些声音时保持沉默。这是他迟来的惩罚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在两年后经历这些?他本来都忘记了啊。
姚戈晚上回到家里,从自己藏在衣柜里的箱子里翻出那个录音笔。他蹲在衣柜前很久,没有勇气打开那个录音笔,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真的是性骚扰,那个男生是被迫的,你还有证据,你会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能力自己决定任何事,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许子航是他唯一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姚戈闭着眼,等待许子航给他的答案。
“给警察啊。”许子航知道这两天姚戈因为这件事很不开心,虽然不知道姚戈为什么这么在意,但也同仇敌忾起来。
许子航现在正为雷子姐姐的出马而拍手称快,听了姚戈这么问,他继续大言不惭地说:“我还要公布,我公布到贴吧,公布到全校,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丑陋的嘴脸!”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果然是许子航会说出来的。
“……你觉得呢?”许子航没听见姚戈的声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有点揣揣不安。
“嗯,你说得挺对的。”
挂了电话之后,姚戈才在两年后第一次重新点开那个录音。他和田飞的声音都很清晰,一下子又把他带回那天下午的巷子里。
姚戈有点庆幸当时的自己想到这个招数,还知道留下证据。如果他现在交给警察,算是为自己和那个男生做了什么吧?两年前没做的事,现在还可以弥补吗?
“喂,你好,这里是奈城晴天区的公安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喂……我,”姚戈停顿了一下,“我是奈城外国语的学生,我想举报一名老师性骚扰,我有录音。我想……想咨询一下这个证据有用吗?”
“请问您的姓名是?还有请问案件的发生时间和地点?”
“姚戈。时间是两年前,我初二的时候,地点……”姚戈说,“在他家。”
“啊,两年前吗?”对方迟疑了一下,“请问姚戈同学,你说的是性骚扰对吗?”
“对。”
“请问您当时有报警吗?”
“……没有。”
“嗯,情况是这样,”对方似乎也很遗憾,“如果是在刑事范围,那么这个证据还是有效,但如果是治安范围的话,就无法追究对方责任了。”
“……”姚戈听到无法追究这四个字,好半天都没说出话,过了许久,他才小声问,“为什么?”
“是这样的,如果他对你的性骚扰的具体行为仅属于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的程序规定,事发半年后没有和我们报案的,对这个违法行为就不予追究了。除非你之前就报案了,那么后续补充提交的证据才会长期有效。”
解释完这一段,对方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有什么需要来派出所当面说最好,确实有这个事实的话,就算可能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我们也会对那个人进行警告的。”
事发半年后没有报案的就不予追究了。一大段话中这一句格外刺耳。
“……哦,好的。”姚戈低声说,“谢谢。”
“那个,同学。”对方似是听出他的失落,所以放柔了声音,“建议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就和家长或者学校老师沟通,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嗯,谢谢。”
姚戈躺到床上去,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为什么他当时这么软弱?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使劲捶着自己的心脏也不能让那种难受缓解。
“许子航,我要公布田飞骚扰过我的事情吗?”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没有姚戈以为的那么艰难。他对许子航说出这件事,甚至感觉到一阵轻松。他必须做一点什么,不然他会疯掉。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足足十分钟,屏幕亮了起来:“你等我”。
许子航坐在赶去姚戈家的出租车上,头脑发懵,司机和他唠嗑,他半天都没有回答。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去重新点进收件箱,那上面的字还是没变。他仿佛得了失语症,这几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却怎么都看不懂,他的手指颤抖着想回复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见到姚戈,立刻。
许子航低下头,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他怎么会这么蠢,他早就应该看出端倪的,这几天他的不安都得到了诠释。想到自己今天出的馊主意,许子航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这么蠢!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没忍住劝说了一句:“年轻人,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姚戈刚给许子航开门的时候,就被他一把抱住。对方紧紧地禁锢住他的身体,紧得他都喘不过气。
“不要公布。”许子航哽咽着说,“不要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