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阳光照得人都变懒散,波纹心状的荷叶上缀着大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簇拥着中间娇酣的睡莲,浅粉色由内及外缓缓淡开,像一盏许愿灯花淌在水心。
许子航蹲在小鱼池旁边,手里抓着一小把饵料一点点往里抛,小金鱼在荷叶底下钻来钻去。刚搬进来时光秃秃的露台被陈思颐打理得有模有样。
“这睡莲和你很像啊。”他去玩旁边石头假山上的流水,沾了一点水往身后的人身上洒,“都爱干净,我妈说泥土不能乱选,太脏的开不出花。”
躺在摇椅上拿着一朵莲蓬剥着把玩的人偏头试图躲过从天而降的水花,腿一伸,踢到许子航的屁股上:“你还看不看书了!”
“看看看!”许子航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嘴上嘟囔着“我才休息五分钟”,愁眉苦脸地坐到檐下的石凳上去继续翻开习题。
姚戈直起身,塞了一个生莲子到他嘴里,深谙打一棍子就该给甜枣的道理,眉开眼笑地哄他:“我看下一个满分就是你!”
新鲜莲子的甘甜在舌尖泛开,他很吃姚戈这套,立马舒眉展眼,得意地表示赞同:“那是。”
这个暑假过得很快也很慢,许子航每天早晨去上SAT的一对一私教课,下午回家做题。偶尔还是会想偷懒,但之前学习中的愁闷已经淡去不少。他学习的时候,姚戈有时在旁边打个小盹,抑或跑到露台上去摆弄花草,更多的是陪他一起做题和互相批改作文。同样是要准备SAT的人,姚戈的姿态轻松又惬意,许子航时常哀叹人与人之间差别太大。
“你别总躺在太阳底下,等会儿中暑了。”
“嗯……”昏昏欲睡的姚戈眯缝着眼去看天空中大朵大朵飘动的云,不在意道,“你不是说我像睡莲嘛,我也要光照充足。”
摇椅晃了晃,他透过睫毛的间隙去看认真做题的许子航。盛夏的光景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骄阳和蝉鸣,但若是在这个人身边,他可以永远是在热浪中安然酣睡的孩童,梦里都被喜欢的颜色环绕,自在无忧。
“走了。”
姚戈拎着来时的行李,坐上回奈城的那趟动车,分别时不舍的拥抱和分离的指尖都在叫嚣着难过,但他们强行让自己不要贪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开始拉长,许子航的生活回归到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被铺天盖地的习题环绕。
再熬半年,慢慢变成再熬三个月,最后变成再熬几天。
香港国际展览馆,许子航坐在7号馆的A区。那些翻来覆去学习的语法在他脑海里全都变成打乱的编码,单词更像是从来没背过一般空白。他在桌上一根根摆好削尖的2B铅笔,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再熬几个小时。”
十一月的港岛还停留在夏季,咸湿的海风吹不进展馆。笔换了三根,许子航在埋头填卡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挑灯夜读过的少男少女。
学习的路上孤独又不孤单,不管是他隔壁奋笔疾书的女生,还是此时坐在高三教室里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分秒必争的同学好友,他们都在为着自己向往的未来努力。
“考完啦?”考场外的许兴强迎上来,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嗯,结束了!”
姚戈在午夜里打开许子航在考场外的自拍,手指在他额头的位置摸了摸,低声说:“辛苦了。”
谢谢你为了我而选择孤注一掷的勇气。
许子航考完试回酒店后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睁眼看到的还是许兴强坐在窗边的剪影,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亏欠。
2011年末的最后一晚,除夕夜。
“今年的礼物在邮箱里。”
“是什么啊?”
他们很久没有再用电子邮箱通信,偶尔许子航翻到当年的那些来往信件都觉得脸红,虽然这些话他还是爱讲,但留下字句就显得不同。
“给我写情书嘛?”
“你看了就知道了。”
许子航“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点开他的QQ邮箱。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12年1月22日 23:53
收件人: 我爱学习<987654321@qq.com>
主题: 新年礼物
「附加文件」
许子航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感觉,他舔了舔嘴唇,点了上面的“PDF”。
各家的电视上的春晚都开始播报倒计时,此起彼伏的爆竹烟花劈开夜幕,迎接新年的到来。
然而这些热闹的声响都钻不进许子航耳朵里,他看到“OFFER”这个单词的一瞬间仿佛双耳失聪。
“新年快乐。”
姚戈听见话筒里频率不对的喘息,抿嘴笑出好看的酒窝,全部的温柔都藏在里面:“别急着哭喔,这才是第一个,后续还会有其他学校。”
这是许子航应得的礼物,没有一丁点的侥幸,是他踏踏实实一步步争来的成绩。那些午夜里因为成绩和重压而崩溃的时刻,全在这时候变成值得的嘉奖。
“冬大宝,新年快乐。”
冬萌望着窗外五彩的烟火,红扑扑的脸蛋埋在被子里,兴奋又小声地回应:“新年快乐。”
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十八岁之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冬萌对着那些宛若流星划落的烟火尾巴许下心愿,希望外婆和李承锦平安顺遂。
这是冬萌记忆中最闪闪发光的一年,他爱的人都在身边。
三四月过后,越来越多的晴天终于慢慢地开始替代阴雨绵绵。杨亦雯刚结束长达半个月的外出考察,这会儿在家里加班加点地审核市场部提交的方案。
“小雯,那个,你出去看看。”
杨亦雯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捏了捏眉心正好放松一下:“怎么了?”
“子航在门口。”珍姐知道两个小孩和杨亦雯有矛盾,但是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毕竟她一个做家政的不方便开口过问,这时候只能搓搓手面露难色,“我让他进来,他不肯,就说找你。”
杨亦雯往门口看了一眼,她和陈思颐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只在新年时互相问候。即使她和姚戈的关系稍有融冰的迹象,但关于许子航的话题他们都选择闭口不谈。
她回过头安抚地冲珍姐笑了一下:“没事,你忙你的。”
许子航站在离大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见到杨亦雯从客厅穿过院子的时候就悄悄挺直了背,捏紧手上的几张纸。
“阿姨。”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可以在她面前昂首挺胸,“我要去美国找姚戈了。”
家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绯红的花瓣在枝头随风摇曳。杨亦雯轻轻依靠在铁门上,微点了一下头,莞尔道:“恭喜你。”
“这是我收到的四份通知书。”
许子航递过手中的几份Offer复印件,像小时候上台领奖状的心情一样,骄傲快要溢出来但还是勉强作出谦虚的样子:“还有两所学校结果没有出来。”
杨亦雯琢磨不透他为什么会跑来和自己说这些,毕竟上一次他们算是不欢而散。她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翻看,全都是排名很靠前的学校。
“挺好的,想好去哪所了吗?”
“没有,等全部出来之后,看姚戈想去哪一所。”
杨亦雯翻着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还给他,偏头示意:“要进来坐坐么?”
许子航一眼就能望到她身后姚戈房间的推拉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自从姚戈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回来住过。
“不用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认真地看着杨亦雯说:“我就是想来和您说,我没有给我爸妈丢人。”
“我的喜欢不廉价也不自私,因为我会和他一起变成更好的人。”
年少气盛的宣言终于有资格嚣张登场,眼底全是不会再让步的张扬。
杨亦雯依旧倚靠在铁门上,饶有兴味地听着他的这番话,想知道他还有多少地方能让自己惊讶。
“不过,”许子航沉默几秒,后退一步对着杨亦雯鞠了个躬,“对不起。”
即使知道这份感情没有对错,但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计算那些亏欠。
杨亦雯措手不及,脚轻轻往后挪动一步,原本带着浅笑的表情僵硬下来。
许子航挺直身体,对着杨亦雯的沉默依旧语气坦荡:“说完了,阿姨,我先走了。”
玉兰的花期很短暂,匆匆开花也匆匆落下,常在未察觉时就与你擦肩而过。杨亦雯错过了很多次,但她不想永远都在迟到。
“子航。”
她叫住摞完话就准备走的男孩,认命地想,这世间最能扎她心的刀全叫这两个小孩占去了。
“是阿姨要说对不起。”
她用同样的真诚为自己曾经的轻蔑和狭隘道歉:“你很优秀。”
“谢谢。”站在玉兰树下的许子航一如初见时一般阳光耀眼,他步子欢快地倒退着走,咧着嘴弯着眼对杨亦雯大声说,“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