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脚印同谋杀现场留下的脚印进行对比。”我回答道,接着便意识到,
我正在使用着康德的侦察术语,男仆对此可谓一窍不通。“你的主人也会这么做的
,”我解释。我在包里找到一张纸,却怎么也找不到铅笔。“我得用什么作图呢?
”我自言自语着,同时四下打量,好像雪地上会猛地出现一支鹅毛笔和一瓶墨水似
的。
“作图,先生?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那些脚印,我想把它们复制下来。屋里有铅笔吗? ”
“主人房间里有,先生,但我不想吵醒他,”他四下环顾着花园:“等一下,
”他说着,从厨房门旁的一株片叶不存的迷迭香上折下一根松脆的树枝。他打开了
灯笼,把树枝插入火舌中,接着又在雪地上弄熄了点燃的枝尖,把它递给我。
“炭笔,太好了! ”我惊讶地微笑着。
日日与天才康德打交道显然对这个没怎么受过教育的男仆产生了神奇的影响,
再没有比这种简单的绘图工具更好用的了。我把纸张铺在脚印旁的雪地上,标出其
尺寸,接着将纸放在膝盖上,开始作图。
鞋底有一处明显的横切——这是只左脚的脚印——这对比较会很有用。
画完后,我又绘出花园的草图,并标上箭头,以指明闯入者进出的方向,约拿
一直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我想,你昨晚没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吧? ”快完成作图时,我问道。
“没有,先生,我……我没听到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抬起头盯住了他。他把眼睛移开了。
他难道把某个人放进了屋子——某个可能得不到他主人好感的人? 但这不合逻
辑。他要是明白无误地知道是谁留下了那些脚印,为什么还要让我看? “什么都没
有,约拿? ”我追问道。
他是不是利用了他主人的年迈——在后者入睡时? 约拿大约三十岁,不会多了,
他可能有个情人,或是已经结婚了。
“把灯举着,”我说,他老大不愿意地服从了,我观察着他的脸色。“相信我,
约拿,你告诉我的事我决不会转告你主人。你是不是没有得到康德教授允许就私自
把什么人请进了屋子? ”
“噢,没有,先生,没有! ”他立即矢口否认,“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做这种无
法无天的事! 我对你发誓,先生。”
尽管约拿如此激动地强调他的无辜,他看起来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等待着,
静静地看着。这是我们行政官最爱使用的一招。
“其实,先生,”他补充道,“我的确有……有件小事要忏悔。这等于背信弃
义,但是……我……好Ⅱ巴,你应该知道。”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搓着双手,又握紧拳头插入裤袋中,接着,他悲哀地朝我
看来。
“康德教授可能已经处在极大的危险中。”我提醒他。
“我……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先生,特别是雅赫曼先生。我想,要是我告诉了
他,一定会被解雇的。雅赫曼先生命令我千万别让康德教授一个人待着。”
“他说得很对。”我说。
“而我一直严格遵从他的指示,先生,除了……”
“除了什么? ”
“除了康德教授自己。”
“你是什么意思? ”
“他昨晚叫我让他独自待一个钟头,先生。他允许我去看望妻子,你甚至可以
说他……他坚持要我这么做。”
“一个人,约拿? ”我大吃一惊: “他为什么要在晚上把你差走? ”
“他在写书,先生。他说他不想被打扰。我表示反对,他却叫我‘好好利用这
个机会’。说真的,”他又加了一句,“这已经发生过好多次了,先生。”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
“什么? 噢,昨晚……”
“昨晚之前! ”我有点发火了。
“一周……十天前,先生。他上个月总共把我支开了五六次。”
一想到康德教授把自己暴露在如此致命的危险中,我就不寒而栗。我想象着凶
手独自在屋里监视着他,像一只蜘蛛侦察落入网中的苍蝇一般。“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怒道, “晚上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 在他这个年纪? ”
约拿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能怎么办呢,先生? ”他辩解道,用袖口抹着眼泪,“教授先生对我那么
好,拒绝他的请求简直是忘恩负义。我承认,先生,住在这儿,我一直很想念我的
妻子和孩子。”
“你应该通知雅赫曼先生,”我说,“那是你的责任。他掌管康德先生的起居
。”
“我知道,先生,但是雅赫曼先生已经不再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
以一种农民式的实用主义思维说, “再说,康德教授才是我的主人。我必须服从
他的命令。我当时进退两难啊。”
他埋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嘤嘤抽泣起来。
“你知道哥尼斯堡发生了什么事,”我说,同时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冷静
下来, “城市里有杀人犯。你绝不能忘记这点! ”
约拿咬住嘴唇,遏制了自己的感情。
“我向你起誓,先生! 我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啦……”
“他现在就是一个人待着,不是吗? ”我说:“回去吧,约拿。我来处理这里
的事情。我一回到城堡就会派一队士兵过来。”
他转过身,刚要离开又停住了: “你不会告诉雅赫曼先生吧,先生? ”他回
过头来祈求。
“我希望你一发现危险的苗头就报告我,”我没有去安慰他, “不要磨蹭,
立刻把士兵叫来! ”
我看着他独自沿着小路回到房屋前部去,几分钟后便跟了过去,我听到入口处
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沉重的门栓也被拴好。我匆匆向市中心赶去,迫在眉睫的
危险使我的头皮像挨了针扎一样。仆人和主人独自待在房子里,杀手则在城市的大
街小巷昂首阔步。他已经盯上了康德教授,而士兵还等着我去派过来。我再一次感
到肩上那沉重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负担—之前,这负担涉及到全普鲁士的安危;现
在,则是我在这世界上除了妻儿以外最为爱戴和仰慕的人。
我离开了麦奇斯特大街,转了个弯,走上通往市中心和城堡的马路。我在那些
荒凉的,两侧植树的街道中穿行时,清楚地意识到,那个胆敢侵入伊曼纽尔·康德
的神圣居所的家伙走的一定也就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线。他可能就埋伏在随便哪棵
树背后。我紧张地环顾一下四周,加快步伐,眼前闪过一个巨大的玻璃罐,我自己
的头就漂浮在瓶中,而维吉郎提亚斯医生正漫不经心地洗去凝在他手上的我的鲜血,
然后把刀具放回原位。
我已经在结冰的路面上跌倒多次,我疯狂的步速简直比得上我狂乱的心跳。终
于,坐落在奥斯特马克广场对面的城堡外,摇曳的灯笼投射出微光,穿透了阴郁的
夜色,我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然而就在我打算放慢速度,继续前进时,一片移动
的黑影扑入了我的眼帘。
冰冷的夜里,一个男人正站在离主门不远处。他抬起头,看见了我,飞快地向
我奔过来,完全无视覆盖在乱石路上的冰雪。
一阵无助感骤然攫住了我。我觉得自己是个长着人脑的木偶,一只陌生、邪恶
的手用力抽动了系在我身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