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虽然半开着，但我蹲在尸体旁边，那种位置是看不见门口的。弗朗索瓦也一样。他背对厅门，一直在看我给隆卡尔检查。”
巴贝斯兴奋地站起来，叫道：“警督，我们去东塔吧！”
“让-保罗，冷静点，实验随时都能做，我还有话想问雅各布先生。”
一听莫伽尔稍后才做实验，巴贝斯探长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回沙发。雅各布老人不知警督要问什么，狐疑地看着他的脸。
莫伽尔开口：“雅各布先生，您和埃米尔·达索、丹尼尔·杜波、卡桑……是在考夫卡集中营认识的？”
“对。”老人脸上浮现出复杂的阴霾。
“您能简单说说相关情况吗？”
雅各布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来不太想说。莫伽尔明白他的心情。讲述难以言喻的记忆，就如同抠挖刚刚痊愈的伤口一样痛苦。然而，警督还
是斗胆继续说：
“您不想回忆，不想提及集中营时期的事，我明白您的感受。但我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调查需要。能麻烦您讲讲吗？”
雅各布缓缓抬头，面露克制的生硬微笑：“好吧。没跟你说隆卡尔到这里时的真实情况，我多少也有错。我就当补偿你，想一想、说一说不幸的过去好了。你想知道什么？”
“您一开始就跟达索和卡桑在一起吗？”
“不是。和我一起搭乘无窗货车抵达考夫卡停车场的，是一个姓加德纳斯的法籍犹太人。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三日，我永远忘不了这个日子。加德纳斯虽然取得了法国国籍，但看姓氏也知道，他是立陶宛人。他年龄和我差不多，当时快四十岁了。
“他很聪明，很可靠，明明自己也很害怕，面对被恐惧支配的可怜同胞时，却有勇气和精神来安慰他们。据说，盖世太保抓住他之前，他在学哲学，还出过书。”
雅各布说，他们在列车里的待遇还不如家畜，而加德纳斯想方设法安慰他，给他带来了勇气，让他撑过了法国国内德朗西集中营到考夫卡这段漫长的苦旅。
列车停车后不久，车门开了。车外满是明媚的盛夏阳光，一直关在黑暗里的犯人都用手掌盖住了双眼。在身后人群的推搡下，雅各布跳下货车。
一趟车载了足足八十个犯人，他们和仅存的行李一起挤在躺不下也坐不了
的列车里，摇摇晃晃过了好几天。每个人脏兮兮的衣服都散发出粪尿的恶臭，每个人的意识都因疲劳、睡眠不足和饥饿而朦胧。
他们虽然呆滞，却仍然知道害怕。会被带去哪儿？会有什么遭遇？强烈的不安如一把尖锥刺入灵魂，疯狂折磨着犯人的精神。
然而，雅各布眼前的景象温柔而平静，善意地背叛了不祥的预感。这里似乎是中欧的乡下小站，灿烂阳光下，站台花坛里的花恣意盛放，还有块招牌写着“欢迎来到考夫卡”。铁路人员在砖造的站舍里工作，候车室快餐厅隐隐传来咖啡香气。
站台对面有座小工厂一样的建筑，站台上可以远远看见这栋有烟囱的水泥楼。在党卫军士兵枪口的监视下，老犯人带着新犯人穿过直达工厂的大门，来到一个大广场。犯人们机械地按照抵达顺序分成左右两列。
右侧队伍很长，大部分是小孩、孕妇为主的女性和老人；左侧队伍较短，多为强壮的年轻男性。雅各布和加德纳斯个子不高，看起来也没什么体力，因此被负责分类的党卫军军官分进了第一组。
身为囚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遵守命令，被枪口顶着走向右侧队伍队尾。就在此时，辅佐军官的壮年囚监问雅各布：“你是法国来的吧？”他说的是法语。
雅各布点点头，男人便卑躬屈膝地用德语求了军官什么。军官一脸不耐烦，暧昧地点
点头，好像在说“随你怎么分”。
“就这样，我进了左边的队伍。我害怕离开加德纳斯，于是拜托这个法籍犹太人不要分开我和朋友。结果，加德纳斯也进了左边的队伍。我和他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囚监在搭车刚到的犯人面前开始了演讲。他的语气充满确信，连雅各布也不由得信服。
“考夫卡是第三帝国分配给各位的犹太人居住区。犹太人终于有祖国了，那就是由犹太人建造、为犹太人服务的考夫卡。战时缺乏交通手段，坐车辛苦大家了。如今，你们已经来到了全新的应许之地。
“在这里定居后，你们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不过，今天还有欢迎会在等待你们。孩子和老人所在的第一队请先去清洗在长途跋涉中弄脏的身体，至于第二队的青壮年男性，还请稍作等待。晚上要开欢迎会，请大家按顺序洗干净身体。”
苦难的旅途终于结束了—右侧队伍里的女人、小孩和老人信以为真，感激涕零地冲到砖楼门口，浑然不知这是修成浴室模样的毒气室，远处看见的烟囱则是焚尸炉的烟囱。在囚监的带领下，留下的第二队走过广场旁边的道路，终于来到考夫卡集中营内。
“第一队的人占了这批犯人八成以上，他们当天都死在毒气室，在焚化炉里烧成了灰。我们第二天才知道真相，是救了我们的囚监露骨地告诉我们的。
“这个人就
是埃米尔·达索。他会说德语和英语，设法混进劳工团体，一进考夫卡就开始跟一个波兰犹太人学波兰语。
“埃米尔知道，在考夫卡，待遇最好的犯人就是负责送其他人进毒气室的囚监。如果想在考夫卡活得长一点，就必须得到这个位子。来考夫卡的大多是住在波兰的犹太人，从德国本土或我们这种占领地来的犹太人虽然也有，但是很少。
“因此，埃米尔奋力学会了波兰语。他在毒气室前会重复三次演讲，第一次用波兰语，第二次用德语，最后用法语。最先承认埃米尔优秀能力的是看守头子，一个名叫伊利亚·莫查诺夫的乌克兰兵。得到他的肯定后，埃米尔终于爬上了期待的位子。埃米尔能在考夫卡活两年之久，都是因为他是负责送人进毒气室的囚监。”
埃米尔·达索精力充沛，而其目的不仅是在监牢中活得更久。他心中有一个执着的梦，那就是逃离此地，重获自由。
为此，埃米尔一直在努力结交可信的伙伴。他之所以让来自法国的雅各布加入劳工团体，就是为了在波兰犹太人占绝大多数的条件下多留一个知心交底的同伴。
“我开始在考夫卡生活的时候，埃米尔·达索已经有了保镖卡桑和军师杜波这对左膀右臂。他们邀我加入法国人的反抗组织，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达索是囚监，如果听他的话，至少能活久一点。
“知道加
德纳斯的祖籍之后，埃米尔认为他和波兰犹太人没区别，虽然他有法国国籍，却没让他加入组织。所以，加德纳斯不知道反抗组织的存在。不过，他和当拉比的杜波很亲近。
“波兰犹太人好像也组建了反抗组织，但跟其他组织联系的只有埃米尔一人，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详细情况。埃米尔和其他组织的领导都很警惕叛徒。”
雅各布懂医术，因此被派去回收毒气室死者嘴里的金牙、吞进胃里或藏在直肠里的宝石。杜波和加德纳斯的工作是增减、修补集中营设施。卡桑则担任达索的助手，花言巧语地把犹太人送进毒气室。
“死了几千名犹太同胞，埃米尔要负杀他们的直接责任。集中营管理人必须低风险、高效率地屠杀刚到集中营的犯人。如果知道自己将被毒杀，犯人就会在站台上暴动。就算不知道，他们也可能因为难耐不安和恐惧而陷入恐慌，同样会威胁到集中营的秩序。
“要防止几千名犯人产生暴动，十个看守绝对不够，必须更多才行。要想在控制看守数量的同时顺利进行大屠杀这种可怕的工作，就必须有个囚监负责毒气室。囚监自己也是犹太人，利用这一点，就能让一无所知的新犯人乖乖进去。对集中营来说，有这种人简直求之不得。
“为了自己存活，埃米尔把几千名犹太人引向了死路。或许正是为此自责，他晚年才有
些失常。听说他专门在家中建了考夫卡的全景，经常待在里面。
“不过，我和埃米尔也是同罪。能责备埃米尔的，只有死在集中营的犯人。逃出生天的犯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同胞死去的人，我们总觉得，自己的命就是这么袖手旁观换回来的。六百万名死者在执着地提问：你们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战后三十年，他们的责问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雅各布老先生绷着脸结束了讲述。莫伽尔皱起眉头，感觉六百万名死者也在责问自己。搜捕法国无国籍或外国国籍犹太人并交给盖世太保的，正是维希政府的民警队和占领地的警察组织—而这还不是全部。哪怕拥有法国国籍的犹太人，也会被法国同胞不以为意地送上绝路。
巴贝斯也是一脸不符合他开朗性格的忧郁神情，或许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警督沉重地问雅各布：“你们越狱，是埃米尔·达索在指挥吗？”
“对。那天傍晚，加德纳斯带来了关乎越狱可能性的重大情报。他大概告诉埃米尔，苏军的特殊部队会攻击考夫卡集中营。不过，我不清楚加德纳斯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加德纳斯的消息让埃米尔下定了决心，给我们下达了准备越狱的指示。他的心腹卡桑用藏起来的匕首杀了看守，然后割开铁丝网，逃出了囚犯棚屋区。当时，我看到有个皮包骨的犯人跟在卡桑后面，也从铁丝网的
洞里钻了出去。
“没过多久，卡桑双手抱着几支枪回到棚屋，发给当过兵的男人。很快，集中营各处都发生了大爆炸。为了自由，大群犯人疯狂奔跑起来……”
老人有如此经历，自然有理由说自己见过数百倍于莫伽尔和巴贝斯见过的尸体。确实—这位医生看过那么多尸体，足以一眼分辨出假死之人和真正的死者。他没有尝试救活隆卡尔，也是因为这段在集中营当医生的严酷体验。
莫伽尔听到脚步声，扭头向连接门厅和大客厅的拱廊一看，只见博恩来了。这名浑身滴水的刑警凑到上司耳边，轻声说：
“虽然还不知道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但我们在庭院凉亭里找到了三个美国骆驼烟的烟头。烟头不旧，应该是一两天前吸完丢在地上的。”
“凉亭里……”警督嘀咕。
凉亭位于达索家东翼南面草坪庭园的东南角，背后是茂盛的森林。
莫伽尔警督心生悔意：昨天到现在，应该更重视庭院搜索才对。他认为外来犯的可能性很低，于是优先搜索大宅内部，除昨天查过的剑刃和杀人现场正下方的水池以外，室外其他部分都是刚刚才开始搜索。
为了监视大宅，雨夜的入侵者有充分可能选择凉亭作为监视地点。这些烟头很可能是伊莎贝拉·隆卡尔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