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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终于驶过了圣拉扎尔站。我拎着超市袋子靠在车门上,焦躁地等它抵达拉马克-科兰古。车里乘客多了起来,圣拉扎尔上车的吉他青年正在弹奏一首欢快的曲子—是披头士的Ob-La-Di, Ob-LaDa。我一边听他演奏,一边注视隧道里不断后退的漆黑墙壁。
今天也是一大早就下着冷雨,路上湿淋淋一片。月底开始,“巴黎美丽的五月”一直在秋日般的冷雨中濒临冻死地瑟瑟发抖。这种气候怎么想都很异常。
电视上的气象解说员说,这是因为墨西哥暖流在大西洋改变了流向。去年夏天酷热,今年又是前所未有的冷夏,我心中略感烦躁—不,是感到不祥和莫名的不安。
或许,在驱回巴黎后第一次与他见面那天,这份不安就已经萌芽。那天,抹不去的不安像焦油一样浸进了我心底。
我已经重新读完了哈尔巴赫的书。相比两年前第一次阅读时,我想了很多问题,甚至觉得自己当年什么都没读懂。
哈尔巴赫说,恐惧与不安虽有相似之处,却是两种不同的情绪。恐惧分为两个侧面。人都有所畏惧。我不是同级的希尔薇那种优等生,我偶尔会害怕考试。我恐惧的对象是考试。
我为什么会害怕考试?因为有可能不及格,因为有可能留级,因为自己幸福的大学生形象可能崩坏,因为自己可能不再是自己
。这即是说,恐惧分为“恐惧的对象”和“恐惧的结果”这两个侧面。
恐惧的对象可以是考试、疾病、失恋等事件,也可以是刀、火等具体事物。与之相对,恐惧的结果则是我“生命的可能性”,比如晋级的可能性、健康生活的可能性和恋人幸福相伴的可能性,等等。
然而,不安没有固定对象,有名有号的事件或事物都无法成为不安的对象。相反,不安的对象,正是“‘恋爱是恋爱’‘小刀是小刀’这种事件或事物的固定轮廓不复存在”。
人类所处的世界,乃是一套掌控无数各有意义的事件及事物的秩序,倘若这套秩序土崩瓦解,我们就将面对可怖的虚无。被推往虚无的深渊时,人会感到不安。当世界失去轮廓,意义丧失秩序,人类就将与世界的含义交杂一体,不再明白自己是谁,面临自我崩坏的危机。
那么,不安是什么?让人们在忧虑中不安的存在是什么?
哈尔巴赫的答案是:死。
人活着就有各种可能。今天吃三餐的可能,为了吃饭而把蛋打进平底锅的可能,继续享受大学生活的可能……乃至和恋人幸福相伴的可能。
哈尔巴赫把这叫作人类的“存在可能性”。我是谁,可能是谁,又要如何实现这种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存在可能性。然而,人终有一死,死亡会夺走人类的种种可能性,将人类推向虚无的深渊,将人之为
人的可能最终变为不可能—这则是究极的存在可能性。不安之人心中的忧虑,正是将自己的存在变为不可能的最后一种可能性,也就是自己的死。
按照哈尔巴赫哲学的说法,我不安是因为担心自己会死。反季的雨让我感觉世界的轮廓和秩序即将崩塌,我担心这可能带来抹消我所有存在可能性的死亡,于是心生不安……
果真如此吗?得知母亲和叔叔合谋杀害父王时,哈姆雷特备受冲击,感觉“世界动荡不安”。哈尔巴赫所说的“世界含义崩塌”,应该正是哈姆雷特所体验的世界动荡的戏剧性崩塌感。然而,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我现在之所以着急,是因为我打电话叫驱去我家,自己却快迟到了。我在地铁上坐立不安,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靠在门边。我想给驱做晚饭,于是去圣日耳曼德佩的超市买了材料。我还在为日常事务“操劳”,还在琐碎地为他人“烦神”。
就算让驱在家门口等十分钟,就算晚饭只能让他吃速冻食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我总是摆脱不了零碎的操心情绪。按照哈尔巴赫的理论,我还存在于“世界内部”,还没面对“世界土崩瓦解”的深刻不安。
可我已经够不安的了。就算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安,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驱回巴黎了,他会重新给我上私人日语课,会像以前一样跟我来往。我现在不可能
有什么不安的对象。
然而,不安就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自从几天前开始下反季雨,我心中就满是苦闷难耐的模糊不安。
如果正是这种对不安的分析催生了让加德纳斯教授的好友威尔纳和安东尼为之痴迷的死亡哲学,我实在不太能理解哈尔巴赫口中的“死的特别可能性”。我是担心死亡所以不安吗?我不这么认为。
哈尔巴赫著作的首个主题是“存在论差异”。存在,也即“有”。比如“有”椅子,“有”娜迪亚·莫伽尔,二加二就“有”了四。
事物存在、人类存在和数学公理等存在虽然都是“有”,其存在性质却各不相同。中学上哲学课时,我用传统存在论思考过这个问题。
存在论也是形而上学,其思考对象并非桌子、娜迪亚、三角形等拥有具体形态的个体存在,而是其中共通的“有……”中的“有”。因此,存在论的主题势必会偏离各种形态,聚焦于存在本身—也就是说,会形而上地探究主题。
不过,哈尔巴赫认为,希腊哲学以后的欧洲形而上学把“存在”归还给了“存在者”。存在者是个别的“存在物”,也即个别事物,比如桌子,铅笔,我手中的超市塑料袋,袋子里的蔬菜、肉和香料。人类虽然特殊,目前却也能视为一种存在者。
形而上学认为每个事物都是存在者,先决的最高存在—神—也是存在者,一个赫赫
有名的存在者。
近代哲学更大的弊端,在于抹消了神的问题,将主题放在人类“存在”和事物“存在”的对立关系中,导致存在问题片面化为“人类主观如何才能认识客观存在”。
哈尔巴赫认为,哲学家爱好的“桌上杯之存在”这类问题,也不过是存在者问题而已。不管如何严密思考“这个杯子是否真正存在”,也不是在思考存在本身。
个中原因,在于“存在”虽然是个核心主题,却是个无法讨论、不可解释的主题。有事物,有人,有神。人可以讨论事物,讨论人,讨论神,却注定无法直接讨论和思考其“存在”这一根本事象。
存在者和存在必须分而视之,这就是“存在论差异”的含义。第一次读哈尔巴赫的《实存与时间》时,我开篇就在论述“存在论差异”的地方卡了壳。
哈尔巴赫提倡区别存在和存在者,但我对区别于存在者而独自存在的存在本身并无兴趣。我喜欢的是漂亮的三色堇,而非“有”三色堇;我喜欢的是矢吹驱,而非“有”驱。
哈尔巴赫强调,在三色堇和驱这类存在者背后,有着使他们成为他们的存在本身。事实或许的确如此。然而,一旦开始探究存在本身,我喜欢的三色堇和驱就会消失。
我对所谓的“存在”没兴趣。我喜欢的是三色堇这种花,是矢吹驱这个青年。
哈尔巴赫试图区别存在和存在者,考
虑存在本身,并且提出,在此之前,应该先讨论基本存在性质有别于桌子、铅笔、杯子的人类存在。
其原因在于:人是有意识的存在者,只有人能思考“有”这个主题。就算并无自觉,人类也在为“有”这一事实悄然烦恼。哈尔巴赫说,人类就是这种特殊存在者。
我的理解或许有误,但我是这样想的:哈尔巴赫不仅认为存在是认识对象,还认为认识也是存在的一种延伸形式。在我看来,哈尔巴赫或许认为,“有”不是“知”支配下的对象,“知”才是“有”的特殊形态。
人类会设法了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了解自己,这是人类和铅笔等事物、猫等动物的根本差异。铅笔是物,被扔到地上也不会痛。猫会喵喵大叫,所以应该感觉到了痛,然而,猫不会把疼痛当作自身经历,这就是它和人类的区别。世间万物,只有人试图或不由自主地要了解自己。
因此,哈尔巴赫认为“有人类”这一事象在根本上有别于“有物”或“有几何学命题”。人类和事物的确都“有”,但事物不会思考“有”自己的意义—不这么做,也做不到。
不过,人类和事物毕竟都“有”。哈尔巴赫开篇就强调,如果认为仅仅无心的事物是“有”,而不但有别于只能以“有”之形态存在的事物,并且能对其加以认识的有心的人类则是一种特别存在,这种观点就
是错误的。
因此,哈尔巴赫主张:从前的哲学都只考虑猫或铅笔这类个别存在者,但存在者和存在是截然不同的。“有铅笔”“有猫”“二加二就有了四”,铅笔、猫和算式是存在者,其背后还有存在本身,是存在让个体存在者得以呈现。哈尔巴赫哲学认为,思考对象不是存在者这种单纯的个体的“有”,而是“有”本身,也即存在本身。
此时,人类存在就成了出发点。和猫、铅笔一样,人类也是“有”的存在者,但唯独人类会考虑“有”自己的意义,并且会不由自主地这样做。因此,若想探寻存在本身的含义,唯一的出发点,就是对人类这一特殊存在者进行思考。
哈尔巴赫的说法,我只能理解一半。确实,唯独人类会尝试了解自己,猫、铅笔和算式不会这么做。人是特别的存在,我大致能接受。
可是,人类为什么非得被当成探究个别存在者背后的存在本身的道具?这是我不能接受的部分。
我对哈尔巴赫郑重展示的“有”本身,也即大写的“存在”(Sein)没什么兴趣。这种说法仿佛教会说教,像在说人类、猫和铅笔这些个体存在者都来自神的创造,都由神赋予形象,因此,外貌近似神的人类必须思考神这一万物根源。
世上确实“有”我,我也想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不过,这是因为我想活得更好。说来惭愧,但
硬要说的话,这是因为我想真实、善良、幸福地活下去。
就算人注定且不得不思考神,这也绝非我人生的目的。
我始终认为,我为真实、善良、幸福生活付出的努力不可能让我解开神的秘密,哪怕证明了神的存在,那也只是结果,而非“有”我的最初目的。
启示录一案中,西蒙娜·卢米埃为不过是“存在者”的自己和神明这一“存在”本身之间的绝对距离痛苦不已。这种痛苦大概早在约伯身上就已出现,而西蒙娜的苦恼比约伯更彻底,所以她才会悲痛地告诉驱,“我认为神并不存在,却还是必须向他祷告”。
我无法准确解释西蒙娜神秘的话语,却仍有所感悟。她在奋力反抗“人是神的道具”这种观点,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只要赞美神的荣耀,世间就会充满美好。人们现实中的苦恼和悲痛,加深了反战家西蒙娜的这种想法。
我当个区区“存在者”就好。我对“存在”本身没兴趣也没想法。我想了解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不是为了神、形而上学的实体或存在。在我看来,哈尔巴赫在前提部分就错了。
哈尔巴赫主张,为了探明存在之谜,首先必须探究人类这种特殊存在者。哈尔巴赫将自己构想的真实存在论称为“基础存在论”。真实存在论以产生各种存在者的万物根源存在为探究对象,以人类,也即此在(Dase
in)的实存论为分析内容。概括而言,基础存在论就是此在的实存论分析。
假设有一片汪洋,一片象征着在万物身后赋予万物形态的存在的汹涌汪洋。海面波涛翻滚,轰然作响,无数飞沫溅向半空。这一滴滴飞沫,就是一个个存在者。
然而,黑暗中看不见海。既然看不见,海就等于不在那里。桌子、猫和算式都绝对看不见自己诞生的海,它们只是被动飞溅,再在下一个瞬间回归海水的无意义飞沫。
但人类不同。不管多么模糊,人类都对存在本身有一定了解。在我的理解里,会思考、有感觉的人类就像一支小手电。这些从水面溅起的水滴如同手电,会把波涛汹涌的大海照得清清楚楚。人类以外的存在只会生于黑暗,归于黑暗,唯独人类会用光照亮存在的黑暗—即便只有一瞬。
既然如此,要思考存在本身,首先就必须彻底探明照亮存在之暗的手电筒—人类存在。如果人类不会思考、没有感觉,存在问题根本不会产生。
哈尔巴赫将电筒灯光的作用称为“展开”。正因为有此作用,存在论整体才必须以人类存在论为基础,人类存在论才需要基础存在论这一特殊地位。这就是哈尔巴赫哲学论的出发点。
展开状态分为“理解了什么”“有什么感觉”两类。哈尔巴赫将前者命名为“领会”,后者命名为“现身情态”。在了解自身可
能性时,人类这支手电照亮了存在之海,光晕之中,“此处有存在”。同时,自身感到喜悦、悲伤、恐惧或不安时,同样是“此处有存在”。
哈尔巴赫称人类为“此在”或“实存”。后者沿袭自黑格尔,前者则是其独创,表示“此处有存在”。铅笔和算式都没有在“此处=现在”展示自己和世界的存在。
哈尔巴赫哲学将此在的自觉形态称为“实存”,认为此在自觉形态的基本构造是“世界-内-存在”。 “人类存在于世界内部”,这个观点似乎理所当然,但在半个世纪前,它或许是划时代的理念。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中学哲学课上读烦了的书,全把人类和世界划分得泾渭分明,尽在讨论人类如何才能真正认识世界。老师总让我们读这种啰里吧唆的书,我简直烦透了。
如果认为人类和世界相对,就不会产生“人类一开始就处于世界内部”这种想法。
或许,哈尔巴赫想彻底改变皱眉苦思“眼前的杯子是否真实存在”的哲学家形象,把他们从沉浸在孤独内省中的人,变成一开始就在混乱肮脏的世界里“有”一席之地的人。对于哈尔巴赫这种人类观,我颇感赞同。
人不是像照镜子那样面对着世界,而是一开始就位于,也即被投放于世界内部。哈尔巴赫将人类这种形态称为“被抛性”。桌子和铅笔也是“被抛”的,但人类有
别于事物,必须在“被抛”的同时拥有“筹划性”。
就我理解,此在的定义中已经包含了筹划性的根据。和万事万物一样,人类也只不过是从汹涌海面飞溅而起的一滴微小飞沫,“被抛性”说的就是这种现象。然而,人类还能在一瞬间像小手电般照亮存在之海。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筹划性”指的就是这种手电的作用。
大浪打飞的水滴自然是被动存在,然而,当水滴带着无限光辉照亮海面时,它们或许就能成为海面前的能动存在。不过,哈尔巴赫认为,筹划性并不会直接照亮存在之海。人类存在虽然会“展开”存在本身,会用手电照亮它,但这种行为并不直接。
那么,现实生活中,人类的筹划性和展开状态究竟是什么形态?哈尔巴赫哲学让我佩服的地方还在后面。哈尔巴赫对人类存在做出了近乎完美的现象学分析,其论述细致得犹如推理小说杰作,足以让读者感叹不已。
驱曾经说过,普通的现象学还原是认识论还原,他尝试的则是实存论还原。认识论还原和实存论还原—我不太明白这些,但践行实存论还原之后,驱获得了罗耀拉和沙勿略理想中那种耶稣会士生活思想。
大餐、流行的衣服、自己的家、漂亮的装修、家人和恋人……全都实现了实存论的还原。为此,驱每天都活得极其抽象。他不由自主要这样做。然而
,我觉得哈尔巴赫的现象学还原和驱略有不同。
还原之后,哈尔巴赫得到了单纯的“常人”(Das Man)。这次重读他的书,正是细致分析普通“人”如何存在于日常中的部分,让我产生了兴趣。至于此前和此后的内容,我确实不在乎。
哈尔巴赫认真思考了“普通人如何抓住自己的可能性,该如何且能不能尽量严肃地实现这种可能性”这个难题。他关于“日常此在”—普通人的详细分析,让正为相同问题烦恼的我受益良多。
我小跑着离开站台,穿过地下通道,乘上大电梯,终于出了拉马克-科兰古站。站口道路狭窄,前后都是陡峭石梯,是一片经常拍进旅游照片、充满蒙马特悠闲怀旧气息的风景。羊肠小道朝上就到了圣心堂背后,朝下则是马尔卡代街。
看着被雨淋湿的石路,我突然想起了米歇尔。中学去参观拉丁区的革命时,我邀请青梅竹马的米歇尔一同前往,他却始终没在约好的地方出现—他临阵脱逃了。
第二天,我逮到在教室角落里低着头的米歇尔,宣告要永远跟他绝交。听说,这个优等生如愿考进了皇家行政学院。
我从小就很讨厌米歇尔这种自私的人。明明跟女生说好了要冒险,却因为胆怯而失约,这种男生太恶劣了。但话说回来,胆怯是什么?与之相对的勇敢又是什么?倘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思维似
乎会沉入无底迷宫。
我之所以喜欢安东尼,不正是因为他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勇敢吗?他的勇气远在我之上。面对胆小的米歇尔,他可能会轻蔑地皱起鼻头一笑置之。安东尼确实勇敢。为了贯彻自己选择的主义,他在马德里沐浴了警队的机枪扫射,浑身布满弹孔地死去。
我在车站前撑起雨伞,左拐匆匆走下拉马克街的缓坡。自幼熟悉的蒙马特住宅区风景在我左右延伸,百来米外就是莫伽尔家所在的公寓楼。
我心中焦急,小跑前进。路旁的咖啡店、面包店和花店掠过我的红伞,消失在背后。
我远远看见了公寓前的日本人。他没打伞,浑身湿透。驱果然比我先到。只有有钥匙的人才能进公寓楼门,没钥匙的访客只能按门旁带名牌的门铃,通过通话器向访问对象告知来意,等对方从室内开门。
大病初愈就全身淋雨,这肯定对身体不好。我一边指望先到的驱能去附近咖啡店待着,一边又预感他肯定会冒雨在楼前等我。
他倒不是死脑筋。乞丐讨一法郎,他就会不假思索地给一法郎,讨五法郎,他就会给五法郎。同样的道理,如果叫他某个时间来家里,他就会准时抵达,如果家里没人,他就会自己定个时间范围,在家门口等待对方回来。矢吹驱就是这种人。
“驱!”
听见我的叫喊,淋成落汤鸡、湿透的长发贴在额头和背上的青年愣怔
地抬起头。时隔一周再见,我心中却全无预计的喜悦,只有越发浓重的莫名不安。它在我内心深处翻卷,犹如不祥的黑雾。
我一边煎牛排,一边用西红柿切片做沙拉。锅里刚煮上番红花调味的海鲜汤,厨房里满是热气和诱人食欲的芳香。
时间紧张,我没法做什么讲究的大餐,只能准备如此菜单:前菜、罐头鱼子酱、马赛风味海鲜汤、牛排,以及西红柿沙拉。我本想用牡蛎当前菜,但明天就六月了,根本买不到新鲜的牡蛎,我只好放弃。
我让驱去洗个澡,他却冷漠地拒绝了我的提议,只肯勉强拿条浴巾擦头发。我做晚饭的时候,他大概就孤零零地待在客厅里,不读杂志也不看报。
不管我多费心煮饭,驱的胃口都跟鸟一样小。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偷懒。不管他能吃多少,我都想把自己能做出的最佳菜肴端上桌。
我一边把西红柿沙拉要用的大蒜和洋葱切末,一边想,哈尔巴赫提出的“时间”不是物理概念,他所说的“世界”也不是。
对人类的实践兴趣而言,预先投放此在的世界是一种“道具”,是各种大小事物紧密存在、彼此复杂关联的有机空间。换言之,世界是诸事物具备意义的道具性整体,也是建立此在的构成契机。
哲学家和科学家对立主观与客观、用主观视角观察事物的理论态度,乃是一种抽象。不把事物当成“观
察对象”,而是当成“可用对象”—也即道具—并为其“操劳”的人类日常态度,才更具体、更根本。
人类(也即此在)既是各自独立的“世界-内-存在”,也是“操持”他人此在的“共在”。不过,通常情况下,在分配给自己的公共世界里,人类仅仅是“人”的平均化意识。
我这个懒人虽对洛克和康德的认识论哲学所学不深,但我认为,如果要批判英国经验论和德国观念论,哈尔巴赫的观点自有其说服力。
人类无须认真考虑对象—比如桌子上的杯子—“有”或“没有”。管它有没有,不都无所谓吗?
杯子看起来是那么实在,伸手摸得着,倒水接得住。既然如此,当作“有”它不就够了?对人类而言,洛克和康德喜欢的“实际‘有’还是‘没有’”这种虚构难题,根本就不重要。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舒不舒服,快不快乐。就算对象并不实际存在,但只要我感到不快,它就明确存在。不管对象是梦是幻,只要我感到幸福,它就实际存在。
哲学家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搞不懂?中学上哲学课时,我一直为此困惑。
自行思考之后,我得出了简单的结论:世上总会有内心贫瘠的人,有明明觉得舒服,却无法肯定这样的自己的人。
美丽、快乐、愉悦、开心、舒适、舒服—如果不把自己心中这些积极感受否定为不可饶恕的堕落
,这种人就会丧失自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死脑筋,但这种人在现实中还不少。对他们而言,哲学教授这个位子是最终抵达的唯一避难所。这就是我十七岁在哲学课上得出的结论。
这种人应该不会为牙痛而烦恼。牙齿痛的时候,是真正、确实、毋庸置疑、无可奈何的“痛”。我喜欢吃甜食,自小就经常蛀牙,可谓牙痛领域的“专家”。
牙痛真的存在吗?牙痛或许是梦是幻,或许并非真实,既然如此,就暂时当作“没有”它吧—笛卡尔可能会如此怀疑,但在疼痛的明证性前,这种论调当场就会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痛就是痛。笛卡尔大概没得过蛀牙,没体验过死去活来的痛苦。这就是提出“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的怀疑的背景,是深信“‘有’或‘没有’”即为究极哲学主题的哲学家们令人厌烦的庸俗秘密,也是他们的存在根据。
因蛀牙疼得满地打滚时,我在毋庸置疑的真实性中体验了世界。想不体验都不行。对人类而言,世界无关“有”还是“没有”,而是直接体验的快感或不快、痛苦或快乐。
哈尔巴赫这种明白此等真理的哲学家实在罕见。他挡住只在乎“有”或“没有”杯子的历代哲学家,主张将存在还原至存在者,提出了此在的实存论分析。
哲学家哈尔巴赫或许一开始就不认为哲学的根本问题在于对象
“有”或“没有”,而在于对象会带来快感还是不快,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不过,他的主题是实际恢复被忘却的存在本身,这我倒是不太赞同。
概括而言,哈尔巴赫所说的“存在可能性”,就是“尽量活得快乐舒适”这一人类必然欲望。人类面前有杯子,是因为人类现在口渴,想用杯子喝水。
沉浸在孤独思索里的哲学家会认真思考杯子事实上“有”还是“没有”,但普通人不同,他们眼中的对象、客观和世界,从来都是“能否让自己快乐舒适的东西”。
世界里“有”被抛的人类,不管是否愿意,他们都得到了各种用作道具的事物。哪怕并非事物的人类—也即他人—同样是道具。
问题的重点在于:人类的存在可能性—即欲望—不一定是主体。欲望不会毫无前提地从我内心的空虚里涌现。因为想让驱吃马赛鱼汤,我现在正在做。然而,如果生在没有马赛鱼汤的文化圈,我就不会产生让心上人吃这道菜的欲望。
人类欲望一定会有条件和限制,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欲望是主体,赋予条件和制约的外力则是对象、实在和客观。
正因为知道马赛鱼汤这道菜,我才会产生做它的欲望。即是说,在被赋予马赛鱼汤相关条件性和制约性的同时,我对它产生了欲望。或许,这就是人类“被抛筹划性”的含义。
这就是哈尔巴赫对人类存在可
能性的理解。要我说,这是一种划时代的哲学。
我正在用菜刀,菜刀下面有砧板,它们之间有正被切末的洋葱。我现在“操劳”的是切洋葱,下一个瞬间,则会“操劳”地洗砧板。我面前的事物是道具,还有道具的道具,道具的道具的道具……就这样,各种道具形成了无限的“道具关联”。
人类非自愿地被抛至世界,人类认识中—更恰当地说,主动理解中—的世界是上述道具性的总体。普通人和世界有怎样的联系,又是怎样在自己周围安排世界的?哈尔巴赫精细地分析了个中结构。
哈尔巴赫哲学让我感兴趣的部分,是他对“人类是什么”的论述。他认为,人类是在预设条件下尝试追求自我可能性的存在。我觉得这很对。
若只强调“预设条件”,人生便是一片漆黑,人类和事物便毫无关联。穷人终生潦倒,丑女一辈子都无法变美。相反,若只强调“追求可能性”,人生就是乐园。然而,不以枷锁为前提的乐园终究只是空想。
这种缺乏根据的乐观论只是一种无视现实的无力安慰,绝不可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幸福。想在预设条件中活得更幸福的人类往往会陷入这个问题,对此,哈尔巴赫也进行了讨论。
这些观点我基本赞成。我之所以不能追随哈尔巴赫,在于他最终否定了正在且必须“操劳”周遭事物、“操持”他人存在的日
常此在,认为它们并非本真,淹没在了公共性之中。
他像个教祖一样,宣称人类必须脱离颓废的日常生活向本真状态进发,而这一过程的支点正是“死”。我无法苟同哈尔巴赫这一观点。
当然,我并非肯定日常人类存在的所有形态。虽然现在已经厌了,但每晚都去圣但尼蹦迪时,我认识一个叫玛丽安的女孩。
她失恋时总会各种抱怨,听了这些话,我觉得她被甩也理所当然。毕竟,她从没打算跟谁好好交往到底,对象总是些长得帅的油漆工、车技好的修车工、在迪厅很有名的咖啡店服务员。
对她来说,男人就像五颜六色的人造珍珠;在她眼中,恋爱对象一直是装饰自己的人造珍珠。
人造珍珠可以换,她也一直在换男人—不,或许是被男人换掉。男人同样把她当作人造珍珠一样的装饰品,没道理指责她不忠。总而言之,两边都有问题。
我无意假惺惺赞颂那种会被天主教牧师夸奖的纯粹谦虚之爱。我不但不在乎神不表扬我,甚至觉得让他生气也无妨。
我真心盼望的东西,是自己的快乐、身心的满足,是幸福,是实现我的存在可能性。至于教会牧师高不高兴,根本不关我的事。
我虽然否定教会牧师说教的那种轻率伦理,但也不打算投身浪漫主义的恋爱观念。我觉得维特和绿蒂都很虚假。我只想满足自己的官能,满足自己鲜明的
生存欲望,想触电般沐浴这股足以摧毁自我形态的奔流。超出这个范畴的意义,我觉得并无必要。
要沐浴足以摧毁自我的电击,需要付出相应努力。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就不必忍耐。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我果断抛弃的。
可是,什么都容不下也是个问题。正因为什么都容不下,玛丽安才会反复失恋。如果她真心想抓紧一段恋情,事情就简单了。
别再跟并不亲密的朋友美滋滋地讲恋爱故事就行了。决心未来再也不说这种话,为现在的恋情而活就行了。不仅别再说,也别再好奇别人的八卦,在嫉妒和自我满足之间摇摆不定。
所以,哈尔巴赫对“日常此在”颓废样态的分析颇有让我认同之处。徒步攀登艾格峰的人,肺、心脏和肌肉肯定都比坐缆车上去的人痛苦,相应地,却也能获得更大的快乐。登上北壁顶峰的人,获得的快乐肯定比爬山脊的人更大。
玛丽安不想大汗淋漓地正面挑战恋爱这座山,总想搭乘缆车轻松到达山顶,所以才会反复失恋。我对搭缆车靠近自己身体的男人毫无兴趣,如果他们硬要厚着脸皮过来,我就把他们踹开。男人也一样。他们也会厌烦搭缆车靠近自己的女人。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登山家。然而,谁都能像登山家渴望艾格峰北壁那样真心渴求爱人。因此,正如登山家会艰苦修炼,恋爱中的女人要想和对
方开花结果,就必须付出辛劳努力。
在这方面,哈尔巴赫对日常人类形态“常常是非本真的,容易在无意识中堕落”的批判自有其道理。毕竟,人类总会屈服于缆车这种安乐的登山方式。因此,哈尔巴赫引入了“死”这一主题,开始主张回归本真自我。在这种主张之下,安东尼的生存和死亡方式将得到何种解释?
找到欲求的对象,或被其挑起欲望,为满足欲望而拼命努力—或许,登山家一般的安东尼也这样努力过。我会喜欢安东尼,不正是被他这种不认真的认真吸引了吗?
我之所以说安东尼不认真,是因为在他眼中,相当于艾格峰北壁的革命只是自己欲求的对象。他从没认真想过解放饥寒交迫的第三世界,也没想过劳动阶级的命运,反而想引爆平庸的日常生活,连被纳入体制而成为革命之敌的劳动阶级也一并爆破。
就此意义而言,我只能说他是彻头彻尾的不认真,因为他过多实现了自己的欲望。既然已经如此任意妄为,至少应该避免与无自觉相反的厚颜无耻,别狡辩说自己的行为对他人也有意义。
我之所以说安东尼认真,是因为他真挚地探究着自己那不认真的目标。换言之,在始终不认真这个方面,他始终很认真。我把这看得很透。
不过,我还是无法肯定安东尼的生与死。安东尼和玛丽安大概是性质完全相反的人—和
米歇尔也一样。
我不赞成玛丽安和米歇尔那种生存方式,但也不赞成与之过激对立的安东尼的生存方式。
这或许是因为,我总觉得安东尼至死也没能实现自我肯定。他的死让我这种被他欺骗、因他受罪的女人也为之难过,他的死亡方式不可能正确。
我总觉得,安东尼最后那封信不但在蹂躏我这种平凡女人的感情,还带着一缕希望我连他这种行为一并原谅的不自觉的傲慢。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为了呈上谢罪的证明,他连命都交出来了,活着的人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接受他的强迫。
安东尼“英勇牺牲”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期待着这种事?倘若如此,我绝对不会肯定,也绝对无法认同这种英雄。
我会想着他一辈子守寡吗?开什么玩笑。他找错人了。换作中学和我同级的塞西尔,倒有可能成为他完美的新娘。
塞西尔就像奥菲利亚,总在追寻永远的恋人哈姆雷特。如果哈姆雷特已死,或许以她之能也可以安心扮演奥菲利亚。毕竟,她只要听哈姆雷特的话去当修女就好,并不需要什么演技。
人类必须自觉避免自己的死—特别是自己选择的死—给他人带来不幸。所谓避免不幸,至少是别强迫邻居过分思考自己的死。我死的时候,绝不希望那是一种会强迫尚在人间的邻居思考我死亡意义的死法。
安东尼太过分了,让我这个平凡的女
人心痛了一两年。这难道合适吗?但他已经死了,我没法反驳他。我可以责备他,他却已经去了一个绝不会受责的地方。
驱呢?他死的时候,应该只会单纯地消失。他绝不会忘乎所以地把一生只有一次的死亡当作无敌的撒手锏,给旁人带来莫大麻烦。他就算决意赴死,也不可能给我留下最后一封情书。他只会消失,再无其他。
想到这里,一种无处发泄的哀痛席卷而来。我想撕心裂肺地大叫。这是心理的机械反应—我想用如此借口镇下心痛,但却难以如愿。
我觉得安东尼的行为是擅作主张,却希望驱做出同样的事。我无法处理自己这种感情。逻辑矛盾,支离破碎……简直和玛丽安的怨言一模一样。我不能这样。这样不行,我必须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可是……
2
和驱一起收拾完晚饭残局后,我们从饭厅移到客厅沙发上。我一边享受刚泡好的香醇咖啡,一边问:
“驱,你也没去听哈尔巴赫的演讲?”
驱沉默地点点头。哈尔巴赫五月二十八日抵达巴黎,预计停留一周,六月四日返回弗莱堡。在法行程包括与法国哲学家举办座谈会,接受思想杂志采访,但重头戏还是昨天在索邦作的演讲。
我虽然想听,却实在拿不到票。优等生希尔薇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次机会,东奔西走终于搞到了一张,但我可没她那么有毅力。
驱基本不认同哈
尔巴赫的战后思想,难怪对他的演讲没兴趣。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开门一瞧,走廊上果然堵着个壮如阿拉斯加灰熊的男人。让-保罗吊儿郎当地傻笑着看着我,旁边我爸的表情则稳重如常。
“你回来啦,爸爸。欢迎,让-保罗。”
三十日半夜出门后,爸爸直到早上都没回家。他昨晚好像比平时回来得早,但当时我正在奥德翁小巷的咖啡馆里和希尔薇聊天。至于话题中心,自然是哈尔巴赫的演讲。
我打车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爸爸已经睡熟了,等今早我醒来,他又已经早早出门上班。虽然这在警官家庭并不新鲜,但基于以上原因,我居然已经两天没和总部的莫伽尔警督说过话了。
我把雨水浸湿的两件外套挂到墙上,听见客厅传来响亮的叫声。让-保罗先行一步过去了,正扯着破锣嗓嚷嚷。
“驱小哥,你好像瘦了啊!一副没吃好饭的样子。”
“他去国外旅游的时候病了。”
我回到客厅,代驱回答。他们好像也吃过饭了。脱掉外套的爸爸从展示柜里拿出白兰地酒瓶和杯子,摆在沙发前的桌上。
妻子因病去世后,雷内·莫伽尔先生长年单身,不仅厨艺了得,还很清楚餐具收在哪里。我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公正地评价:爸爸做的饭比我做的好吃。
米黄色液体填满了三只白兰地酒杯。在雷阿尔的餐厅初次见面后已过了一年半
,爸爸很清楚驱不喝酒,在他面前放了个装依云矿泉水的杯子。
“身体恢复了吗?”
爸爸的语气很随意,我却能察觉他试图隐藏的情绪。他或许不太能接受我喜欢驱,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爸爸大概希望独生女能和自己这样的普通法国青年相爱。矢吹驱虽然拥有非比寻常的魅力,却迷人得有些危险。如果爱上他,娜迪亚肯定不会幸福。而且,他根本就是个不会回应爱意的青年……
爸爸肯定想让我重新考虑,但他坚持不说教主义,又不想当个干涉女儿恋爱的父亲,所以闭口不言。不过,看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有所考虑。
其实不用他担心。行动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爱上驱可能会让我遭遇不幸,但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受伤,我也不会怪爸爸,不会怪驱。
我就是我,因自己的选择得到快乐的是我,承受痛苦的也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娜迪亚·莫伽尔。这不正是人生的含义吗?
破天荒地,驱正常回答了这个社交提问:“在巴西旅游的时候病了,已经没事了。”
单手端酒杯、抽着黑叶烟吞云吐雾的巨汉叫道:“那就好。但是驱小哥,你这么年轻,还是多吃点吧。你胃口一直跟小鸟似的,生病之后也恢复不快。对了,我们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达索家的案子吗?”我从旁插嘴。
玻利维亚客人在著名实
业家弗朗索瓦·达索家的林中屋遇害,自昨天起,这件事—包括调查由总部的莫伽尔警督负责一事—就被报道得沸沸扬扬。
“没错,丫头,你爸跟你说的?”
“怎么可能,你也知道我爸是保密主义者吧,让-保罗。”
“我也不会随便乱说调查秘密啊。但驱小哥例外,他可能会有什么好点子呢。”
这话说得,这不是瞧不起人吗?不想告诉我这个外人,倒打算连调查情报都提供给驱这个例外?虽然不想让在座的娜迪亚·莫伽尔听这些话,却也不能赶她走,没办法,只好说了—这似乎是让-保罗言下的真意。
我愤慨地追问:“这案子到底什么情况?”
“驱小哥,你愿意听听吗?”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警犬”无视了我,再次问驱。日本青年面无表情,用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漆黑大眼睛盯住一脸严肃的让-保罗,不带抑扬顿挫地给出了回答。他的措辞虽然恭谨,却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如果这也无所谓……”
“无所谓,你一定有好点子。我和警督都已经没辙了。这次是密室谋杀案,而且还是三重密室,简直是开玩笑啊。”
“三重密室?!”我小声尖叫。
优秀的巴贝斯探长双眉紧蹙,用力点点头。报纸上完全没提什么三重密室。爱好推理小说的我瞬间被刺激了本能,开始入迷地倾听让-保罗说话。
“事件始于五月
二十五号。当天,德裔玻利维亚人隆卡尔夫妇经里斯本抵达巴黎,明明囊中羞涩,却预付了五天房钱,住进皇家宫殿的高级酒店……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六点,路易斯·隆卡尔独自离开酒店。当时,一个下巴有伤的男人在大厅监视隆卡尔,并且尾随他离开酒店,或许在某处绑架了他。四小时后,两人抵达位于布洛涅的达索家林中屋,自此,隆卡尔便被监禁在改建为监狱的东塔大厅中。
“当晚,达索家存在诸多疑点。管家达朗贝尔、保姆达尔蒂太太和男佣格雷都被勒令半夜前不得返回大宅,达索太太和孩子则在几天前就被打发到了诺曼底海岸的别墅。此外,还有三名客人来到达索家长住。
“退休医生亨利·雅各布,下巴有伤、在地方城市经营修车厂的埃德加·卡桑,巴黎大学学生克劳迪恩·杜波。
“这三人都是犹太人。和弗朗索瓦的父亲埃米尔·达索一样,雅各布、卡桑和克劳迪恩的父亲也是考夫卡集中营的生还者。”
我不禁打断让-保罗的话,确信地说:“用人和家人都走了,达索家只有两个考夫卡的生还者,加上另外两个生还者的孩子。德裔玻利维亚人被带到了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