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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死亡哲学.2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既然如此,路易斯·隆卡尔就是战后藏在玻利维亚的考夫卡集中营相关人员,大概是克劳斯·巴比那种纳粹战犯。犯人和犯人的孩子们发誓复仇,于是同谋绑架

拘禁了隆卡尔。”

驱用他钢琴家一样的手指抓住两三根刘海,不自觉地拨弄起来。这是他专心思考时的习惯。虽然脸上不露情绪,但他无疑对隆卡尔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能猜到个中理由:被考夫卡集中营生还者盯上的德裔玻利维亚人路易斯·隆卡尔,其真实身份或许是伊利亚·莫查诺夫。看守头子莫查诺夫虐待、拷问、残杀了无数犹太人,犯人恨他宛如憎恨恶鬼。考夫卡的生还者想杀他也不奇怪。

“可是丫头,事情比这复杂啊。”让-保罗语带困惑。

“怎么说?”

“隆卡尔确实是绑架、监禁的被害人,但他跑到巴黎来,很可能是为了加害别人。”

“怎么回事?加害人变成被害人了?”

“这么想也行。五月二十九号晚上,伊莎贝拉·隆卡尔失踪了。考虑她消失前后的情况,就能得到这个结论。”

“隆卡尔太太也不见了?”

让-保罗点点头,继续道:“丈夫两晚没回酒店,伊莎贝拉却没怎么担心。这已经很奇怪了,更神秘的是,当天傍晚,一个电话把伊莎贝拉叫了出去。她在前台保险柜取出装着老照片的信封,然后乘上事先叫好的出租车。

“考虑前后情况,基本可以确定隆卡尔夫妇来巴黎是想用旧照片恐吓人。达索在里斯本接触过隆卡尔,所以很明显,被害人就是他。

“达索大概计划反攻,所以才提出在巴黎交换筹码和钱。隆卡

尔夫妇中了套,趾高气扬地来到奥利机场,一想马上就能得到笔巨款,还住进了不符身份的高级酒店。”

确实奇怪。照让-保罗所言,达索家谋杀案背后并非考夫卡生还者发起的复仇剧,而是纳粹战犯发起的金钱勒索剧。犹太人是纳粹暴行的受害人,他们能有什么被纳粹战犯威胁的弱点?

“隆卡尔被绑,不是因为考夫卡生还者想复仇,而是受威胁的被害人发起了反攻?”

“我们就是不明白这个。说到底,还没确定隆卡尔是不是和考夫卡集中营有关的纳粹战犯呢。”

“有隆卡尔的照片吗?”我心生一念。

“有两种,尸体照片和护照照片。”让-保罗一脸微妙地看着我。

“有加印的吗?”

“你想干什么?”

“伊曼努尔·加德纳斯教授让我们明晚去他家。把路易斯·隆卡尔的照片给他看看,应该就知道是不是了。”

“加德纳斯……”让-保罗摸着下巴。

我继续说:“加德纳斯教授也是考夫卡集中营的生还者。和奥斯维辛那种大集中营相比,考夫卡规模不大,法籍犹太人应该不多,更何况活下来的。除绑架案当事人以外,加德纳斯教授大概是唯一能证明隆卡尔真实身份的人。”

“我们已经知道加德纳斯的存在了,是雅各布说的。我们正打算明天派个刑警带着隆卡尔的照片去他那儿。”

怎么能让刑警去呢。调查只能交给娜迪亚·莫伽尔

“不行,让-保罗。照片给我,确认隆卡尔真实身份是我的工作。如果急得等不到明天晚上,现在你就自己去;如果没那么急,就交给我。行吗?”

驱突然开口:“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纳粹集中营的生还者大多不想提及过往,他们不是不配合警察,而是害怕被揭开心伤。如果刑警不由分说就亮照片,可能得不到准确的证词。

“如果去的是多少有来往的人,提问时谨慎地考虑到这些情况,或许能得到更有用的证词。如果不是分秒必争,能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们?”

驱伸出了援手,但我并不觉得需要感谢他。因为我知道他的目的—他在追踪尼克拉·伊里奇,因而想抢在警察前面掌握他父亲是不是路易斯·隆卡尔。

让-保罗一脸小聪明地回答:“驱小哥,这可全看你啊。如果你能说点有用的推理,我就高高兴兴地把照片交给你。”

“我会把听了你的话后想到的情况全说出来。”驱淡淡地说。

“全都要哦,驱小哥。”“灰熊”步步紧逼。

“嗯,全部。”

巴贝斯探长看向上司,仿佛要征求许可。他好像打算把隆卡尔的照片当作交易筹码,榨一榨矢吹驱独特的脑髓。成功获得驱的许诺后,他满足地搓着手。

过去三起案件中,驱确实每次都提供了有助调查的观点与推理。他在阴阳人案中指出的三个被害人的共同点,更是其中之最。

而,他并未将所有情况都告知让-保罗。警方对藏在三起案件背后的神秘人物尼克拉·伊里奇一无所知。让-保罗对此好像有所察觉。

“行。驱,加德纳斯就交给你去确认。”

囿于让-保罗的热情,爸爸妥协了。巴贝斯探长打开大笔记本,把夹在里面的照片放上桌面。这张不是尸体照片,而是护照照片复印件。这个或许是尼克拉·伊里奇父亲的消瘦男人大概六十岁,给人一种平凡甚至寒酸的印象。

他脸颊凹陷,额头脱发,眼神闪烁,战战兢兢地盯着镜头。不管怎么看,这都像个靠微薄退休金勉强度日的小学老师或底层官员。

或许是先入为主,我还以为他和艾希曼差不多。看来,大屠杀罪犯并不一定长着张恶魔鬼怪般残忍凶暴的脸。

一如往常,驱的演技还是让我佩服。他内心明明很兴奋,却只是意兴阑珊地瞥了眼照片,随意放进胸前口袋。

交易顺利成立,驱得到路易斯·隆卡尔的照片,背上了将脑中所想全部提供给让-保罗的义务。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履行契约。

我一边用余光观察他的举动,一边回到话题:“对了,隆卡尔太太坐出租车去哪儿了?”

“达索家。她是在侧木门前下的车,肯定没错,那条小路没别的人家可以去。”

“伊莎贝拉是六点四十五离开的酒店,七点半到的达索家吗?就算晚高峰堵车,四十五分钟才从皇

家宫殿到布洛涅也有点奇怪吧?”

“是伊莎贝拉让司机七点半到的,司机绕了点路。”

隆卡尔太太按照要求,于五月二十九日下午七点半在达索家侧门下车,自此和丈夫一样音信全无。六小时后,爸爸确认隆卡尔死亡,伊莎贝拉则至今下落不明。

“然后呢?”我急于知道隆卡尔被害的详情。

“三十日凌晨零点三十分,一个疑似外国人的女士给区局打了电话,这就是事件的开端。得知发生谋杀案后,警车赶往达索家。经过门铃对讲器上的一番交流,管家达朗贝尔勉强来到正门,却始终不让巡警进去。

“当时,主人达索和客人雅各布已经发现了隆卡尔的尸体。因为这场闹剧,达索无法抹消案件,于是给认识的总警监打了个电话。就因为这个,你爸才得去现场。”

就因为这个,在那个瓢泼大雨的深夜,爸爸才会叫了辆警车匆匆离家。在达索家林中屋迎接他的,乃是无比异样的三重密室谋杀案。

东塔监狱的死者是路易斯·隆卡尔,而他头部撞伤和心脏刺伤的产生时间最多间隔一两分钟,就算解剖尸体也无法判断孰先孰后。

后头部骨折或许是隆卡尔自己摔倒所致,后背至心脏的贯通伤却绝非如此。这毋庸置疑是他杀。

金融界大亨达索是首相和巴黎市市长的朋友,还能间接影响总警监。爸爸之所以能顶住他的压力,断定隆卡尔死于他

杀,除这道位于自己无法触及位置的刺伤之外,凶器道具从现场消失的决定性事实也是一个原因。现场仅仅留有短剑剑柄,凶手似乎带走了用来行凶的断刃。

昨天,警方在东塔正下方水池中发现了缠着卡桑手绢作剑柄的凶器。除房间较远的卡桑以外,每个人都有机会把凶器扔进池里。

“手绢上的血和剑身上的指纹是?”我问。

“跟预想一样,手绢上的血和隆卡尔是同一个血型。至于指纹,很不巧,也是被害人的—我还以为绝对是卡桑的呢。隆卡尔尸体右手有道生前造成的割伤,应该是遇袭的时候用手挡过短剑。指纹也是那时候沾上的。

“他慌忙撇开短剑,忘我地逃到放着床和桌子的大厅东北角。换气窗虽然不能过人,却是大厅里唯一的开口部,他下意识把它当成了目标,慌乱中没想那么多,只管跑过去。

“凶手追上被害人,朝他后背来了必杀一击。在短剑拔出心脏的力量下,隆卡尔仰面倒地,后脑勺撞上了石地板—大概就这么回事吧。”

让-保罗转述了屋主达索、大宅内三名客人和三名用人的证词。我十分兴奋,把它们原封不动地仔细写了下来。

楼下书房里的达索和雅各布做证称,推定犯罪时刻十二点零七分,杀人现场东塔大厅处于完美密室状态。他们十二点进入书房后,由于达索无意识地监视着楼梯口,没人能够出

入三楼杀人现场。加上东塔钥匙这个因素,塔楼大厅更是在此之前就形成了关押隆卡尔的密室。

或许,凶手知道保险柜开锁密码。钥匙遭复制的可能性并不为零。别说三个用人,三个客人也有机会这么做。然而,就算如此假设,达索家东塔仍然是个坚不可摧的密室。

这是因为:书房里两人被响声惊动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根据医生雅各布的证词,一分钟后,他们发现了死后数分钟的尸体,确认隆卡尔已死。

达索也做证称:地板上流的是新鲜血液,尸体皮肤还有温度。由此观之,隆卡尔确实刚刚遇害,绝不可能死在十二点前。

凶手如果手持备用钥匙,就能在十二点前轻松入侵塔楼。即便十二点之后,或许也能趁达索一时分神从书房走过。

然而,在十二点零七分出现响动到雅各布冲上楼的十几秒内,凶手不可能经过书房逃离现场。就算能回避正在开保险柜的达索,他也必定会在楼梯上遇见雅各布。

十二点前,隆卡尔尚未遇害。十二点零七分,三楼出现了足以传到正下方天花板的巨响。此后,凶手不可能逃离现场。

十二点后,杀害隆卡尔的凶手勉强逃过书房里达索的眼睛,逃离了现场—虽然不可能,就姑且这样考虑吧。

这种情况下,必然存在能在十二点零七分造成巨响的机关。但巴贝斯探长断定,塔内完全没有这类机关的

相关证据。

考虑前后情况,凶手极不可能是外来犯,只可能是二楼客房里的男女。

三个用人嫌疑很小。达尔蒂太太和格雷在两侧监视正面楼梯,管家达朗贝尔不可能瞒天过海地去二楼。

如果不能摆脱彼此的监视,厨娘达尔蒂太太和男佣格雷同样不可能上二楼。除非他们是共犯—然而,他们仍旧只能上楼,其他条件则跟卡桑和克劳迪恩一样,不能轻松进入东塔大厅,也无法在犯罪后逃离现场。

对外来犯而言,条件更加严苛。一楼和二楼都门窗紧闭,没有凶手入侵的痕迹。攀岩家或许能爬上案发时开着窗的书房或克劳迪恩住的客房,但达索和雅各布当时就在书房,如果有人从窗口入侵,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克劳迪恩虽然睡着了,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如果涉案人员证词可信,凶手从二楼窗户入侵大宅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零。

东塔屋顶也不必考虑。从屋顶入塔的铁门反锁得严严实实。虽然上锁情况是案发后才确认的,但只要屋内没有共犯,凶手就肯定开不了锁。

就算屋里有共犯,凶手从塔楼屋顶侵入了大宅,大厅钥匙也是个问题。就算凶手有备用钥匙,案发后也不可能逃离现场。雅各布确认过,案发后,铁门是反锁的。让-保罗则断言,不可能有在屋外反锁铁门的机关。

外来犯唯一的手段,只能是从东塔换气口小窗设法

杀害隆卡尔。我开始探寻外来犯的最后一种可能。

“让-保罗,凶手有没有可能爬到东塔窗口,隔着窗户杀了隆卡尔?”

巨汉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答道:“不可能。那扇正方形小窗子边长只有三十厘米,几乎挨着天花板,离地面足足三米。塔楼墙壁有三十厘米厚,从室内看,窗户深度也是三十厘米,外面还竖着嵌了三根铁棒。

“虽然普通人绝对爬不上三楼窗子,但我们就假设凶手做到了吧。可是,他又是怎么进去的?丫头,你要是有想法,就跟叔叔说说吧。”

“既然有窗子,就能从窗口开枪,不进屋也完全有可能杀人。”我反驳。

“隆卡尔是被捅死的。就算可能是摔死的,也明显不是枪杀。”让-保罗嘲弄地说。

“这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既然能开枪,就能用弓之类的东西。只不过,凶手用的不是弓箭,而是拴着绳子的短剑剑刃。隆卡尔被他从窗外杀害,倒下时在石砖上撞到了头。为了把犯罪地点伪装成室内,凶手拽绳子回收了剑刃,从窗口把剑柄扔进去,然后离开。

“凶手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事?为了把隆卡尔的遇害地点伪装成室内。现场有短剑剑柄却没有行凶的剑身,谁都会觉得是凶手带走了,觉得凶手能进东塔。

“这是用短剑断刃行凶的唯一理由。带柄的剑很重,很难往远处抛,所以才需要折断。”

听完娜迪

亚小姐出人意料的独特推理,巴贝斯探长十分茫然。我满脸得意地想,警察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考虑不到?让-保罗的大脑大概连一道皱褶都没有。

正在这时,爸爸缓缓开口:“娜迪亚,你的假设很有意思,但还需要考虑很多疑点。比如,要把短剑剑刃当箭用,需要多大的弓?就算能把剑刃射出去,这种简陋的东西真能准确命中目标吗?在没地方落脚的垂直墙面上,可能操作巨弓或类似的弹射道具吗?”

我愤怒地反驳:“射短剑剑刃的道具又不是做不出来。詹姆斯·邦德电影里的杀人道具比这还神奇呢。如今可是现代,高科技的现代啊。”

“我们让人从屋顶降到换气窗边看过了,确定周围没有攀岩时用来固定身体的岩钉的凿痕。就算凶手拥有你喜欢的那种007高科技,准备了能吸在垂直墙面上的巨大吸盘,他仍然杀不了人。”

“为什么,爸爸?”

“根据杜兰的解剖报告,被害人的伤不仅直达心脏,凶器还几乎是水平刺入的。如果在窗外用弹射道具攻击地面上的人,伤口必然会从上倾斜抵达心脏。

“还有,娜迪亚,如果贴在外墙上,从长宽深都是三十厘米的石墙洞口往东塔大厅里面看,能看到什么呢?”

我咬紧嘴唇。我完全忘了窗户的位置和深度。爸爸应该已经查清了答案,所以才如此游刃有余。我不安地提出反问

,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能看到什么?”

“对面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如果隆卡尔爬到了西墙接近天花板的地方,你的推理多少还有些根据。可是,隆卡尔为什么要配合凶手这么做?他一个老人家,为什么要在那么难爬的石墙上爬三米?”

“墙上可能有什么需要近距离观察的东西。”我勉强回答。这是个假设中的假设,连我自己都不信。

爸爸语调稳重,给我的推理来了最后一击。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隐形柜,也没有刻上去的暗号。而且,如果凶手能自由指挥隆卡尔爬墙,他就不会让他爬西墙,而是爬到东墙换气窗的位置。

“这种情况还比较现实。凶手可能自称是来救隆卡尔的,在小窗外面叫他,听了这话,隆卡尔自然会高高兴兴地爬上去。”

“肯定就是这样。”我拼命抓住爸爸递来的救命稻草。

“不可能是这样。隆卡尔后背中剑,伤口几乎水平抵达心脏。在那种窗口位置和结构下,再轻巧柔软的杂技师都不可能背对凶手,更不可能摆出方便凶手水平捅心脏的姿势。”

我被彻底驳倒,陷入了沉默。虽然不甘,我却只能如此。且不论为我推理所震惊的让-保罗,至少爸爸早就彻底考虑过外来犯是否能在东塔窗外杀害隆卡尔,彻底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让-保罗重新开始说明。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继续努力思考:如果

不是外来犯在杀人现场唯一敞开的换气窗外杀了隆卡尔,凶手就一定是内部犯。

如果路易斯·隆卡尔是在考夫卡虐待、残杀过大量犯人的纳粹战犯,达索和三个客人就有明确动机,既非犹太人,跟考夫卡又无接点的达朗贝尔、达尔蒂太太和格雷则不然。

凶手应该还是克劳迪恩或卡桑,又或者他们是共犯。他们的言行已经够可疑了。

缠在短剑上的手绢是卡桑的,他本人还有可能跟踪隆卡尔到里拉大门的公寓并绑架了他。至于摆脱警察监视下落不明的克劳迪恩,身上自然也满是嫌疑。

案发前后,有人在达索家旁小路上四次目击帮助克劳迪恩逃亡的蓝雷诺18,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辆车、同一个司机。伊莎贝拉·隆卡尔的下落可能也跟这辆雷诺有关。

针对伊莎贝拉失踪一案,警方提出了两种假设。第一种可能:卡桑骗伊莎贝拉来到林中屋,抢走照片后杀害并埋进庭院。这种情况下,涉案人员中唯一能在七点到七点半期间打开侧木门门锁的克劳迪恩就是其共犯。

第二种可能:这是克劳迪恩单独实施的犯罪。克劳迪恩让伊莎贝拉用照片交换丈夫,配好东塔钥匙后给皇家宫殿的酒店打了电话。她打算在夜深人静时前往东塔,用备用钥匙把隆卡尔从监禁地点放出来,再让他从二楼自己的房间吊绳下到庭院。为了从伊莎贝拉手里拿照片,她

本人也会下去。

然而,由于隆卡尔突然死亡,她的计划彻底崩盘。听到丈夫临终的惨叫后,伊莎贝拉急于报警,从侧木门跑到了街上。无奈之下,克劳迪恩只能锁好侧木门回房。

“让-保罗,昨天傍晚之前,卡桑有机会把伊莎贝拉的尸体埋在院里吗?”

“有。早上十点,他去院里散了四十分钟左右步。克劳迪恩和雅各布早饭后散过步,达索傍晚也去了。当时,只要不出大宅,涉案人员都能自由行动。

“我们派人守在正门、侧木门和围墙沿线,让他们见到想逃的人就逮捕,但没让他们在院里把每个人都跟住。

“听说卡桑散步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不可否认,他可能从院子工具棚里拿了铲子,把前一晚藏在后院的伊莎贝拉的尸体埋在达索家森林深处了。”

“可是,尸体还没找到吧?”

让-保罗一脸尴尬:“雨从上周下到现在,条件实在不利于搜索。地要是干着,看挖土的痕迹就能找到,可偏偏在下雨。我们明天打算用警犬,但也没什么指望。气味应该也被雨水冲淡了。”

“找到绳子了吗?”

巴贝斯满意地回答:“有有有,找到了。达索女儿房间的衣柜里有一捆。院子工具棚里有很多做园丁活儿用的绳子,格雷说应该就是那儿来的。不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失窃的。”

“二十九号去东塔给隆卡尔送晚饭时,卡桑和克劳迪恩

在塔里从几点待到了几点?”

“丫头,你挺会想的嘛。如果伊莎贝拉在酒店接电话的时候他们在塔里,第一种假设就很有说服力,如果不在,那就是第二种。当然,我们已经拐弯抹角地问过卡桑了,但结果有点微妙啊。”

“哪里微妙?”

“他,以及从克劳迪恩那儿拿回钥匙的达索都说,他们在塔里待到六点半左右。酒店接到电话虽然也是六点半左右,但没有准确的时间记录。

“把钥匙还给达索之后,克劳迪恩回了自己房间。客房里都有跟外部直连的电话,她这会儿再打电话也合理。要不然,就是卡桑威胁隆卡尔给他老婆打了电话,然后他俩再一起从塔上下来。这两种假设都说得通,定不了是哪一种。”

不管是哪种,伊莎贝拉潜入达索家后的目标都是凉亭。她要么是上了卡桑的当,相信丈夫在凉亭等自己,要么是打算在凉亭和克劳迪恩做交易。

那天晚上在下雨,约在露天的地方,双方都不方便。就算卡桑或者克劳迪恩选了凉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凉亭里还找到了烟头。那些很可能是案发当晚抽完扔掉的烟。

我继续问:“伊莎贝拉肯定是抽烟的吧?”

让-保罗面露困惑:“不,丫头,这个我也没想明白。酒店保洁员说,房里烟灰缸从来没脏过。假如伊莎贝拉那天晚上躲在凉亭,很多情况就对上了,可她好像偏偏不

抽烟。

“保洁员还说,垃圾箱里扔着中药的包装纸。既然每天喝这种东西,那老太太应该很注重养生,不可能有抽烟的习惯。不过,如果她戒了烟,因为太紧张又抽了几根,倒也能说得通。”

我用力点点头,心中涌出自信,觉得自己这次绝对看破了真相。克劳迪恩是在蓝雷诺的帮助下逃走的,她和开车的男人之间明显有见不得人的关系。以此为大前提,必然就会产生不同于爸爸前两种假设的第三种假设,而那大概正是事件的真相。

我宣告:“我撤回外来犯在换气窗外杀了隆卡尔的假设。剩下有可能行凶的,自然是达索家宅子里的人。三个用人上不了二楼,也没有动机,暂且排除他们。”

达索家涉案人员的背景还没查清。达尔蒂太太没有与前夫接触的迹象,达朗贝尔没有特别可疑之处,格雷就算受讯也不交代外宿地点,闭口不言的理由可能是不想给恋人添麻烦。

卡桑的生意好像不太顺,克劳迪恩好像跟犹太复国主义团体有牵连,雅各布没有特殊情况,而弗朗索瓦·达索似乎跟太太不大和睦。出了这种事太太都不回来,冷漠的夫妻关系可见一斑。总之,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三个用人没有犯罪动机。

“问题出在达索、雅各布、卡桑、克劳迪恩身上。如果隆卡尔是纳粹战犯,这四个犹太人就都有杀人动机。让-保罗、爸爸,

你们认真听我推理啊。”

“好啊,丫头。”让-保罗嬉皮笑脸地说。

我虽然不爽,现在也只能忍着。我第一次推理虽然彻底遇难沉船,但等我这次说完,缺乏想象力的警官一定会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克劳迪恩是最可疑的。让-保罗,这你同意吧?”

“那个女人是该抓起来好好盘问,叔叔没意见。如果有人在里拉大门附近见过卡桑的雪铁龙,我们就能连他一起逮捕。

“马拉斯特应该两三天就能抓住克劳迪恩。他认真检查过蓝雷诺里的汽车地图,好像成功从页面污损和涂画痕迹中找出了男人居住的街道。今天傍晚,大批刑警已经抵达那条街,开始全面查访了。

“我们早晚都能找到开雷诺的男人。只要他交代,就能找到克劳迪恩藏身的地方。伊莎贝拉·隆卡尔说不定也躲在那里。无论如何,再过两三天就有结果了。

“可是丫头,盯着克劳迪恩和卡桑虽然没错,但如果不知道他们杀玻利维亚人的方法,问题还是会回到原点啊。如果不知道杀人方法,嫌疑就得模糊地扩大到达索、雅各布,甚至三个用人。”

“行了,听听我的新推理吧。爸爸的第二种假设有个巨大的漏洞。不管怎么想,克劳迪恩放走隆卡尔的时间都该是深夜,然而,她却早在这之前就把伊莎贝拉叫来了达索家。爸爸的假设解释不了其中的理由。

“克劳迪恩指定在

凉亭用照片换隆卡尔自由,从侧木门进入庭院后,伊莎贝拉的目标是凉亭。这种推断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可靠性,凉亭里却偏偏有烟头。伊莎贝拉不抽烟,这怎么说得通?

“还有一点,你们好像都没注意到,克劳迪恩当晚的行动有可疑之处。她让伊莎贝拉七点半到,却在二十分钟前就开了木门门锁。反正吃晚饭时都要中途离席,她七点半直接去侧木门接伊莎贝拉不就好了?

“如果克劳迪恩和开雷诺的男人是同伙,这三个谜题就能迎刃而解。克劳迪恩骗伊莎贝拉去达索家的方法和爸爸想的一样,但她不只是为了拿到照片。她真正的目的,是让隆卡尔夫妇从世上消失。”

“动机呢?”爸爸严肃地问。他好像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了。

“四个犹太人绑架监禁了隆卡尔,却对如何处理他产生了不同意见。克劳迪恩还是学生,为了报仇,她过激地主张处死纳粹战犯;三个大人则是稳健派,态度一直不清不楚。

“克劳迪恩忍无可忍,于是和开雷诺的男人联手,制订了瞒着三个稳健派处死隆卡尔夫妇的计划。这就是案件的开端。”

让-保罗和爸爸都盯着我,唯有驱一脸兴味索然。这冷淡的态度让我有点不爽。

“隆卡尔太太七点半才到,而早在二十分钟前,克劳迪恩就借口要拿药而离开晚餐餐桌,开了侧木门的锁。她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伊

莎贝拉·隆卡尔抵达之前,她要先放同伙进来。

“男人把雷诺18停在侧木门附近,潜入了达索家。他来到约好的凉亭,等着绑架上当受骗的伊莎贝拉,烟就是他抽的。伊莎贝拉准时抵达凉亭后,男人袭击了她,拖出侧木门,塞进雷诺车。莫妮卡·达尔蒂七点五十在厨房窗口目击的神秘人影,就是扛着伊莎贝拉的男人。这样一来,三个谜题就都解决了。”

“丫头,照你这么说,隆卡尔也是克劳迪恩杀的?”

“对。克劳迪恩复制了东塔的钥匙。当晚,她跟大客厅里的达索和雅各布说自己要回房,上二楼待了一会儿,大概快十二点的时候去了东塔,用复制钥匙打开大厅门,十二点零七杀了隆卡尔。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达索和雅各布当时已经离开大客厅,转移到了书房。”

说到这里,我一时语塞。听到隆卡尔倒地的响动和临终惨叫后,雅各布立刻就冲上了楼。克劳迪恩是如何避开他逃出杀人现场的?

要么在东塔大厅被雅各布和达索发现跟尸体共处一室,要么下楼。但不管动作多快,下楼途中都肯定会遇上雅各布。

让-保罗立刻指出了我的推理破绽:“丫头,你没解释克劳迪恩是怎么逃出杀人现场的。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啊。算了,塔楼密室之谜暂且放放,我们先考虑伊莎贝拉绑架案。

“躲在凉亭抽烟的男人打晕伊莎贝拉,把她扛

在肩上走出木门,然后塞进了雷诺。而莫妮卡·达尔蒂从厨房窗户看到了他。你是这个意思吧?”

见我点了头,让-保罗继续说:“照你的说法,在这之后,男人又从侧木门走进院里,锁好门,从高墙翻了出去。和警督的第二种假设不同,这种情况下,克劳迪恩根本没打算去凉亭,因此,她到侧木门去找伊莎贝拉、锁好门的推测也就不成立。

“男人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侧木门开着也完全没问题啊。”

“一定是为了制造伊莎贝拉在达索家外被绑架的假象。”我反驳。

“不可能。如果是为了这个,干吗不在伊莎贝拉七点半下车的时候就赶紧绑了?根本没必要让她进达索家嘛。

“还有,凶手八点就绑了伊莎贝拉,为什么雷诺之后还在达索家旁小路里停了四个小时?绑架可是重罪,罪犯一直在现场附近转悠也太奇怪了。

“伊莎贝拉都被绑了,十二点半怎么还能报警?丫头,如果事情是你说的这样,当时伊莎贝拉就该在林中屋小路的雷诺里,嘴里还堵着口塞之类的玩意儿。难道那辆车跟大总统专车一样装了车载电话?

“如今的确是高科技时代,十年后我不知道,但放到现在,巴黎可没几辆私家车装了能接电话线路的无线设备。我们在穆浮塔街鱼肉店扣的雷诺里完全没这种东西。

“还有,达索家建筑是东西延伸的长方形。侧木

门在东墙上,凉亭也在院子东面,厨房却在西边。开雷诺的男人扛着伊莎贝拉,天又在下雨,他会绕宅子一圈才去侧门吗?

“最后一点,雷诺烟灰缸里的烟头牌子跟凉亭里的不一样。凉亭里的是美国烟,车里是国产烟。难道他车里车外抽的烟还不同?”

爸爸一边抽烟一边接话:“娜迪亚,你的推理确实有点道理,就当作第三种假设吧。不过,这种假设太依赖偶然,不自然的地方也太多。有关隆卡尔太太被绑架问题的疑点,刚才让-保罗已经告诉你了。

“问题在于隆卡尔谋杀。你假设克劳迪恩复制了东塔钥匙,我认同,但卡桑也有这么做的可能。可疑的不止克劳迪恩,还有卡桑。

“而且,达索和雅各布同样可疑。他们四个可能是共犯,加上用人,甚至宅子里所有人都可能是共犯。如果假设克劳迪恩是凶手,这就是最终的疑点。”

“这我当然知道。是说克劳迪恩逃出杀人现场大厅的方法,对吧?爸爸,你自己都没解开谜团,怎么还老挑我推理的刺。”

“警督有个好主意。”让-保罗叹了口气,“做实验之前,我还以为密室之谜肯定解开了呢。”

“什么主意?”

“警督认为,密室机关的关键,可能是通往东塔屋顶的铁门。”

“去屋顶的门?”

让-保罗用力点点头,开始说明爸爸的推理。在雅各布听见声音冲到小厅之前,凶手

抢先躲进厅角铁门后,趁雅各布和达索进入塔楼大厅,再蹑手蹑脚地下楼回自己房间。爸爸还挺会想的,不过,他们的实验好像失败了。

“太遗憾了。为什么会失败?大厅里能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吗?”

的确有这种可能。门闩可能会出声,开关厚重铁门时也有可能。在空旷的石制空间里,这大概还会造成巨大的回音,传到大厅深处的雅各布和达索耳中。

“不,丫头。门闩和铰链都上了油,用力拧也没什么动静,只要小心开关门,就能瞒着大厅东北角的人走出来。问题不是声音,而是时间。”

“时间?”

“为了实验,我上下了很多次东塔楼梯,发现雅各布老爷子说的二十秒很妥当。从书房沙发到东塔小厅,我如果一步三台阶地全力奔跑,需要八秒;如果小跑,需要十五秒;如果在书房门口停一拍,刚好二十秒左右。就算老人家,二十秒应该也能跑到大厅。

“再说大厅尸体位置到铁门这段路。这不仅是跑,还是障碍物赛跑。横穿大厅到小厅之后,得插好两道门闩,锁好门,再到小厅角落的铁门。你叔叔我动作再快,也得花十多秒。

“还没完。铁门门闩是边转边插的那种,至少得转十次不说,就算上了油也很吃力,光开锁就得十五秒。加上开关铁门的时间,早就超过二十秒的限制了。

“不是我自夸。我虽然壮了点,动作却很灵

敏,跑得也不慢,力气还很大,开门闩的时间应该快过平均值。连我都要二十七八秒,记录不可能再短了。就算卡桑和我差不多,他也会被雅各布看到。克劳迪恩是个女人,就更不用说了。”

“爸爸,楼上有动静之前,克劳迪恩大概已经躲过达索视线逃离现场了。只有这种可能。如果雅各布的证词可信,发现尸体时,隆卡尔已经死亡几分钟了。

“如果是这样,凶手在十二点零七前几分钟就杀了隆卡尔,然后逃出了现场。这虽然不可能是在十二点以前,但就算十二点以后,她也有可能趁达索不注意走过书房。”

“这样的话,就有发出响声的机关。十二点零七三楼出现巨响后,没人能逃出塔楼大厅。如果克劳迪恩在这之前就下了楼,大厅里就该有能在她离开现场后发出巨响的定时装置。可是,我们没发现这类装置的痕迹。”

“肯定有发声机关,要不然,达索家密室之谜就解不开了。”我坚持。

让-保罗嘲弄地说:“丫头,就一枚五法郎硬币,能发出什么声音啊?”

“让我看看现场,我绝对会找出用一枚镍币震动石砖的发声机关。”

3

只要看到杀人现场,我就能看破定时发声机关—听见我的严肃宣言,爸爸露出哄小孩的温柔微笑,让-保罗则大口喝着白兰地。他们都没认真听我说话。

说起来,旁边这个日本青年明明必须给警

方提供有效建议,至今却始终沉默不语,连个问题都不提,只事不关己地任我孤身奋战。

我略带气恼地抛出话饵:“驱,你的本质直观应该也适用于隆卡尔被杀案吧?你怎么看密室杀人的本质?跟我说说。”

“对啊,驱小哥,你说好了要讲点有意思的嘛。”让-保罗就像放高利贷的夏洛克,拿出不由分说的迫力逼驱履约。

“驱,我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爸爸吸着烟,站到了让-保罗那边。我虽觉得遭受左右夹击的驱有点可怜,眼下却选择跟两名警官同一阵营。矢吹驱的性格没那么可爱,不会因为这点胁迫就慌乱为难。

“驱,你跟我约好的,只要是关于案件本质的问题,你随时都会回答。就算不亲眼看现场就推理不了达索家的案子,你应该也说得出案件本质。”

驱抬头看向爸爸,缓缓开口:“摔死和剑伤……关于隆卡尔的双重死因,法医学的结论是什么?”

“我问过杜兰了,不管先后,这两处伤都是在几分钟—大概一两分钟—内造成的。杜兰认为,几秒的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说,几乎是同时。

“隆卡尔心脏被刺后倒地,在石砖上撞到了头。解剖结果完全没否定这种可能,也没否定心脏遭刺和头部被殴最多相隔几分钟的可能。”

“隆卡尔并非瞬间死亡,而是在几秒或几分钟内缓缓死去的。他的死有过程,有一个生死不明、

暧昧模糊的混杂过渡阶段……”驱自言自语地嘟囔。

爸爸回应:“这就是死亡定义的问题了。脑死亡讨论的也是这个吧。明确区分生死界限,是因为这关乎生者的利害和需求。不管把死亡定义成脑死亡还是传统三特征,又或者更极端一些,定义成白骨化时终于结束的死,死者都根本无所谓。”

“可是,如果死并非瞬间,而是无限延伸的过程……”驱又开始拽刘海了。

“驱,接着往下说。”

日本人一脸索然,然而,或许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我们在拉鲁斯家谋杀案中的约定,又或许是因为跟让-保罗有约在先,最终,他无奈地开了口。

驱不会无故爽约,所以我早预料到了这种结果。跟这个乖僻冷漠的日本人相处一年半,娜迪亚·莫伽尔多少学到了对付他的方法。

“我明白案件概要了。我的方法,是提取支撑案件整体的现象,并对它进行本质直观。在多样的事象碎片中,可能同时并行产生多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体系。

“如果娜迪亚想到了用一枚五法郎硬币造出巨响的方法,这种方法可能能自圆其说。得到实验数据之前,警督破解密室的推理同样是一种合理解释。只有现象学中的直观案件本质,才是能在同时并行的多个可能性解释中选出唯一真实的公理。”

“那你觉得,达索家谋杀案的中心支点现象是什么?”

“当然是‘密室’

了,娜迪亚。去年冬天拉鲁斯家谋杀案的支点现象是‘无头尸’,夏天洛舍福尔家案是‘两次被杀的尸体’,达索家谋杀案则是‘密室’。这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

“驱小哥,那,密室的本质是什么?”让-保罗问。

“探长,我们试试直观密室现象的本质吧。第一个问题是死。死是什么?”

“不知道,我又还没死。”让-保罗认真地说,逗得我想笑。

驱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继续说:“没错。从实存论角度记述死亡的现象学学者哈尔巴赫认为,人能体验他人的死,却不能体验自己的死。”

对。哈尔巴赫确实有这种主张,并由此导出了他的死亡哲学。

让-保罗了然地说:“确实。我妈临终时,我在她身边,体验过她的死。我爸是个警察,我可能也间接体验过他的死。我当时虽然还小,但知道他被罪犯枪杀殉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不是悲伤,而是茫然。父亲比现在的我还健壮结实,我实在不能相信,一片贯穿身体的小铅片就会要他的命。

“说起来,我们每天都在体验他人的死啊。干我们这行的,几乎每天都要验尸,除了专接癌症重患的大医院医生,应该没哪个职业会体验这么多他人的死吧。”

“有。市民虽然只能从电视和报纸新闻上得知您在调查的谋杀案,却也多少体验了他人的死。我们可以体验、参与他人的死

,却不能体验自己的死。毕竟,自己死的时候,‘我’这个经验主体已经不存在了。”

让-保罗没说话,爸爸则深思熟虑地回应:“或许你说的对。我记得我在哪儿读过古希腊哲人关于死亡的话,他说……有我则无死,有死则无我,因此,人类无须畏惧死亡。

“我虽然醍醐灌顶,却觉得不能接受。他说的确实对,但我还是怕死。平常虽然不会想,但可能因为上了年纪,我有时会突然为死亡感到不安。”

“正如警督所言。人类虽能体验、参与他人的死,却不能把那当作自己的东西来体验。不过,所谓人类无须畏惧死亡,无非是诡辩家的狡辩。”

“那么,人为什么会怕死?”爸爸平静地问。

“用哈尔巴赫的话说,准确而言,人不是怕死,而是因死亡感到不安。”

没错。哈尔巴赫精密分析了恐惧和不安,认为恐惧有具体的对象,不安则不然。就算有,其对象也只可能是无。自己消失的可能性,消失后丧失人生各种可能性的可能性,自己死亡的可能性……正是它们加剧了人的不安。

我虽不太能接受哈尔巴赫对不安的分析,却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的死亡哲学和密室现象的本质直观有什么关系?

爸爸又问:“死为什么会让人不安?”

“他人之死可以体验,自我之死却不然。人绝对无法体验自我之死,却还是会为此不安。哈尔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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