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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死亡哲学.3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赫认为,这是不可能性的可能性。”

“不可能性的可能性……”爸爸沉吟。

“所谓人类,乃是可能性的别名。人会吃饭、散步、工作,会爱,会为他人之死悲伤……人会做这些事,是无数可能性的整体。”

“也对。活着才能吃好吃的,才能爱迷人的恋人。人一死,吃和爱的可能性就成了不可能。”让-保罗对驱的话表示赞同。

“嗯,所以才说这是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哈尔巴赫认为,所有人都拥有会彻底消灭自己各种可能性的最终可能性,也就是死亡的可能性。因此,人类才会感到不安。”

“为什么?就算事情是你说的这样,就算死亡是必然,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像我这种不是哲学家的普通人,大多也都觉得那还早,都一边为日常杂事操心,一边顺水推舟地活着。”

“暂时是这样。可是,不可能有人从生到死都没为死感到过不安,一辈子都过得很圆满。为什么?理由有两个。第一,死是步步紧逼的可能性。人类可能明天就死,也可能下个瞬间就死。”

让-保罗严肃地点点头说:“我有时也这么想,毕竟我爸出过那种事,我又遭黑社会记恨。想杀了警察总部巴贝斯的人肯定数不胜数。我很健康,算平均年龄还能活二十年,如果运气好,再活三十多年也不奇怪。可是,如果被我抓过的人想报仇,可能明天就会朝我乱开枪。”

“没错,探长。还有第二个理由:死是自己固有的可能性。可能会被杀手乱枪打死的是你,巴贝斯探长。不管多么爱你的人,都不可能替你去死。

“死期不知何时会来;死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普通人哪怕杂事缠身,哪怕生活中没想过死,也会因为这两个无法逃避的事实而突然对死亡产生不安。”

“可是,如果换成真心相信复活和来生的人……”

爸爸低声自言自语,我则介入了驱的讨论。毕竟,我刚花半个月重读了哈尔巴赫的《实存与时间》,还清清楚楚记得书里的术语和逻辑。

“哈尔巴赫思考的前提是无神论时代。如果在无从相信复活、来生和转世的现代,思考死亡主题,必然会得到刚才的结论。旧神已经失落,终神尚未到来,这两者之间是无神时代,哈尔巴赫思考的,正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形态。”

驱面无表情地朝我点点头,继续说:“我之所以介绍哈尔巴赫对死亡的分析,是因为密室之死象征了无神贫瘠时代的人类之死。”

“怎么扯上密室了?”让-保罗插嘴。

“密室,上锁的房间—可别忘了,它其实是历史的产物。在近代,也就是两百多年前的巴黎,独自住在上锁房间里的人是例外中的例外。有这种财力的都是王公贵族,生活里有一大群用人,至于没钱的下级民众,则是一家人一起挤在狭窄的房间里。

“属于

自己的、可以从内侧上锁的房间—有样东西和它一前一后地产生,那就是近代的我、近代人的自我。虽从母亲胎内诞生,懂事起就处在家族庇护之下,却成了独立自存完美主体的我。

“这才是人类本来的存在形态。然而,过去并没有很多人认为此前的状态不成熟,是一种必须完善为本来形态的过渡状态。很显然,这只是一种近代产物。

“逻辑而言,我这个自我决定的主体和隔绝外界的上锁房间相互呼应。是我要求建造能保护隐私的独房,还是这种独房环境造就了近代的我?对密室本质而言,这种有关前后关系的疑问并不重要。

“所以,我们就不追究这两者的因果关系了。事实上,不管孰先孰后,它们在逻辑上都无疑是同时产生的。关于推理小说起源的论调很多,有些甚至追溯到该隐弑兄和俄狄浦斯弑父。然而,这些起源论统统有意遗忘了一个事实:第一部 近代推理小说,只能作为密室杀人故事而存在。

“如果没有上锁的房间和近代个人存在,就不可能有近代推理小说。具体而言,密室杀人设定才是具备推理小说性质的推理小说的原型。”

“然后呢?”驱的推理小说论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很好奇后续。

“将与自己有关的各种东西视为自我决定对象的人类,是无神时代的孤独人类。对他们来说,家庭、共同体规范和神话都

不可能再在最深处规定自我。

“他们也是摆脱了世界宗教超验神的存在,只有自己有权为自己做决定。不管血缘还是大地,共同体还是神话,又或抽象超越了这些的绝对神,都无权干涉他们的选择。因此,他们获得了解放。然而,这种解放又和孤独同义……”

不让任何人干涉自己的意志与选择—这是究极的自由,也是绝对的孤独。我突然觉得,驱仿佛是在说他自己。

日本青年平淡地继续:“身为究极决定主体的近代自我和上锁房间的建筑学实体相呼应,甚至可以说,两者互为隐喻。

“总的来说,密室之死是一种赘述,它偏执地重复着‘我在我的死中死去’和‘上锁房间里的死是我的死’这两种同义反复。”

让-保罗问:“‘我在我的死中死去’是同义反复,这我明白。可是,‘上锁房间里的死是我的死’怎么就成同义反复了?”

“那我问您,探长,为什么会出现密室之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驱小哥!”让-保罗怪叫。

“看见锁在密室里的尸体时,您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自杀。这种情况,九成都是自杀。虽然也有试图伪装成自杀来脱罪的计划性犯罪,但那只是很小一部分。现实犯罪可跟丫头喜欢的推理小说不一样。”

“没错,不管自杀还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密室之死都和自杀息息相关。可是,自杀又是什么

?”

爸爸从旁插话:“哦,我明白驱想说什么了。哈尔巴赫哲学认为,人能体验他人的死,却不能体验自己的死。而所谓自杀,正是一种强行体验无法体验的自我之死的矛盾尝试,对吗?”

“没错,矛盾,并且注定挫败的尝试……关于死这种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哈尔巴赫还列出了五个特征。第一,死属于自己,是自我固有的可能性;第二,死是与世隔绝的可能性。”

“第一个我明白,死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但第二个我就不懂了,什么叫与世隔绝?”

“哈尔巴赫认为,平时,人类全部注意力都在周围事物和他人身上,因此忘了自己会死。所谓‘死是与世隔绝的可能性’,是说当人类思考自己的死亡可能性时,他就会发现,自己与周围事物及他人的关系并不是最重要的。”我说明。

驱微微一笑:“谢谢你,娜迪亚。”

“不客气。”我嘲讽地回答。他肯定不是在认真道谢,心里绝对把我当傻瓜。

驱继续说:“第三,死是无法超越的可能性;第四,确定性;第五,无规定性。”

“任何人都肯定会死,但却没有预先规定死期和死法。是这个意思吗?死没有规定,没有鲜明的轮廓,却有确定性,而自杀能确定死期,能确定自杀的人是自己,所以是一种规定死亡的尝试,也是一种用意志力超越无法超越的可能性的蛮横尝试……对吗?

“对。这种自杀象征着现代人的死。‘我在我的死中死去’这个同义反复,最终也会归结于自杀之死。只有当我掌控了自杀的权利和实施可能性时,我这个同义反复的近代主体才可能得到究极的权利。”

爸爸回应:“可是,这种尝试注定失败。不管怎么努力,人仍然不能通过自杀超越死亡。我参加抵抗运动的时候,战友里有个男人在被盖世太保逮捕之前自杀了。他大概不相信自己能挺过拷问,觉得与其在拷问最后被虐杀,还不如自行了断。”

“你说皮埃尔啊。”让-保罗点点头。

“我觉得,他选择自杀,应该不只是为了逃避拷问,还是为了保住‘我是我,我真正唯一的主人就是我自己’的确信。

“他怕的可能不是拷问的痛苦,而是痛苦的肉体背叛精神的不可避性,自己背叛自己的自我崩坏必然性。如果今晚即将实施的自残行为比明天那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拷问更具体、更可怕,人就会因为恐惧而无法自杀。”

“说得对,驱小哥。皮埃尔是个中学老师,总是考虑得很多。就算是同样的危险,他也会在实际行动前比我们多想很多,觉得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被盖世太保抓了又怎么办,越想越糟糕,怕得不得了。不过,他是个很爱国的人。

“作战越危险,他越会主动申请。他比普通人更有勇气和正义感,但也会被自讨苦吃的恐

惧和义务感左右夹击,失去冷静,做出错误判断,结果拖了大家的后腿。这样一来,他又会怪自己没用,成了同志的绊脚石。

“他怕的不是拷问,而是自己会招供。他肯定怀疑自己会成为叛徒,成为白眼狼,成为卖国贼,打心眼儿里感到害怕。知识分子出身的队员里,既有莱贝特少校那种神经像钢琴线一样粗的人,也有很多皮埃尔这种人。现在想想,他还真是可怜啊。”

让-保罗讲述着残酷的过去。驱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自我之死是无从体验、无法超越的可能性。明显看得出,死只是人类的一种观念,如果人类尝试拥有事实的死,这种观念错乱就必然会导致自杀。

“原理而言,生命是受约束的。哈尔巴赫将这称为‘被抛至世界’,也就是‘被抛性’。不管人类愿不愿意,都会被抛进与大量事物和他人产生杂乱联系的低俗世界。”

“不过,哈尔巴赫还提过‘筹划’。”我插嘴。

驱看着我回答:“‘筹划’是人类对可能性的追求,所以,哈尔巴赫才会把人类定义为‘被抛的筹划’‘常在世界强制制约和条件中有所作为、实现可能性的存在’。然而,人类的多样可能性最终被死这一不可能性的可能性所制约,最后,人类必然会撞上死亡。

“可能性的背后是不可能性。恋爱必定伴随失恋,工作必定伴随失败,饱餐必

定伴随腹痛和呕吐,而这些可能性的挫败都会抵达死亡这个最终的不可能性。对人类来说,生命和生存才是终极的约束,难解的制约。

“自杀者想摆脱生存这种终极约束,于是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这是身为自我主人的自我所选择的最积极的行为,是最后的极限行为。然后,子弹出膛,贯穿头骨。

“自杀者虽然想通过自杀取得‘自我之死’这种最终的自由,结果却会失败。死去的自己不再是自己,不是任何人,只是一具尸体。人类不单能在日常琐事中隐藏死的可能性,还有自杀这种隐藏‘自己最为固有、与世隔绝、无法超越、确定而无规定的’死的可能性的成熟的最终手段。”

爸爸边给烟斗添火边确认:“近代人不再相信复活和来生,最终成为自我的主人,孤独的自我。自杀错乱地象征着他们—应该说‘我们’的死,对吧?上锁的房间与近代的自我相伴出现,在两百年内得到了普及,逻辑上,它和将要、可以、不得不自杀的自我相呼应。”

“在这种呼应中,还能得到密室之死是自杀的必然性。密室之死是特权之死的封存,是将得到错乱特权并注定挫败的死封印在内部的不祥容器。”

“自杀是特权之死……什么意思?”爸爸问。

让-保罗开口:“因为死的是自己吧。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是一种喜悦、荣耀,是特权的经

验。不过,就算死和只有我能爱的女人、只有我能吃的特殊饭菜一样让人高兴,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荣耀。”

驱回答:“就算现在只有自己能享受特别的恋情和饭菜,这种确信早晚也会被颠覆。专属于你的厨师长可能会被收买,把为你制作的菜肴给别人吃。

“恋情也一样。只有自己的死不同。没人能代替自己去死,就算再怎么期望,自己也不可能代替别人去死。”

“特别的饭菜和特别的恋人都可能被偷,自己的死却是一种绝不可能被盗的可能性。”爸爸吐了一口烟。

“对。实际上,人平常之所以会为特权和只有自己能做的事高兴自豪,无非是因为,这些事是以自我之死为原型装点而来的形象。

“除死之外,再没有什么真正的特权。自我之死是一种不可能性的可能性,它完全约束、限定着生命的各种可能性。通过自己的死,人类将会实现最终的可能性。在死亡这个结局里,人类才会成为完整的存在。”

“为什么?死会把人类的可能性变成不可能,为什么还会实现可能性?”爸爸问。

“我好像有点懂了,警督。好比跟女人谈情说爱是人类—应该说是男人—的可能性,而我却有三个女人。丫头,我只是在假设哦。三个人都很有魅力,跟她们在一起很快乐,我没法只选一个。可是,如果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我又会怎么想?

“其

中一个很漂亮,走在一起就能享受他人羡慕的目光;另一个很贤惠,大小事情都照顾我,很方便。可是,警督,如果马上要死,我就不再需要这两种女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对我来说,那个我真正爱着的第三个女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考虑未来,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凡人很难明白自己人生里什么最重要。

“只有知道可能会死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在三个女人中真正爱的是谁,才能衷心接受这个事实。抵抗运动那会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盖世太保抓,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爸爸反驳:“你这不是在说死的特权性。你是在说,死的可能性就像镜子,会让人清楚看到无数种生命可能性中最重要的、必须选择的一种。我这么想没问题吧?”

“可是爸爸,哈尔巴赫说,人类在虚荣心、流行、世间常识和惰性中随波逐流,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又必须做什么,对我们来说,死这种可能性能唤醒特别的、自己选择的生命可能性,因此非常重要。正因为有死亡,生命的可能性才会实现。不过,我也不太能接受他的逻辑。”

“我倒是能接受,丫头。你还小,没做过在外套下面藏着炸弹躲避德军监视这种让人犯心脏病的事,当然不怎么会想自己可能死。这样也挺好。”

让-保罗一脸自得,我却觉得并非如此。我们这代人

确实从没体验过爸爸和他那种随时面临死亡危险的人生,但我们也不能不考虑死亡。

安东尼杀了人,不知是否应为此自裁,他决定前往充满死亡危险的邻国。他对死的思考难道不比让-保罗更透彻,甚至超出其上?而且,事到如今,遇害的安东尼仍在逼我认真思考死亡。

经历过“二战”的大人或许认为这是孩子在胡闹,但孩子们也已下了在城市游击战中生存死亡的决心。安东尼就是想用革命战争颠覆繁荣的和平社会,结果才会在马德里的战场中弹身亡。

这可能是幻影里的战争,但在安东尼的体验中,它却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不管爸爸还是让-保罗,都无权轻视它。

爸爸问驱:“为了得到拥有死的特权,人会自杀,而这种尝试必然失败。这么说来,哈尔巴赫哲学是一种死亡哲学?”

“不是,警督。不过,有很多读者在哈尔巴赫的作品里对号入座,找出了各种死亡哲学。如果被捕前自杀的皮埃尔先生读过哈尔巴赫的书,可能就用哈尔巴赫哲学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虽然这种行为是误读,不,本该是误读的……”

最后,驱含糊其词,没说清到底是不是误读。这种模糊不自信的态度很不像他,让我印象深刻。

“他可能看过那本书,毕竟是中学的哲学老师啊。”让-保罗点点头。

爸爸在椅子上坐正,一副要进入主题的样子,说

:“驱,我基本能明白你说的有关近代人之死、自杀和密室的现象学,但还有个问题,如果密室里的尸体死于他杀呢?就算自杀和密室本质相关,对通过伪造自杀来摆脱自己嫌疑的杀人犯而言,自杀也只不过是单纯的手段和可以更换的道具。如果有其他摆脱嫌疑的方法,对罪犯来说也足够了。”

“没错,驱小哥。杀人犯一般不会优哉游哉地把被害人伪装成自杀。冷静的人会尽量处理完残留物再跑,也有人会栽赃别人。再用心的凶手,最多也就是捏造不在场证明,让朋友给自己做伪证。这才是现实。”

驱看向让-保罗,说:“在哈尔巴赫哲学中,‘道具性存在’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概念。在‘被抛筹划性’的人类看来,自己被预先投放其中的世界,就是一个事物呈道具性相关的世界。”

“什么意思?听不懂啊。”让-保罗咕哝。

“那我这么说吧。对某人来说,杀掉挡路的人是一种可能性。对此时的此人而言,这种可能性或许极其重要,是在无数可能性中占据中心位置的关键可能性。

“因此,凶手必须把各种事物甚至他人都当作犯罪道具。切肉刀是让被害人断气的凶器,好友是有利的伪证者,至于上锁的房间,也是一件可用道具。

“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是:如果密室杀人可能实现,它就不可能是激情突发犯罪。本质而言,密

室杀人是费时计划过的杀人行为。那么,凶手为什么要主动付出这些努力和辛苦?”

驱在暗示我和安东尼的关系。为了摆脱罪行,凶手会把各种东西当道具使用。好友是有利的伪证者,我就是安东尼的道具。娜迪亚·莫伽尔在杀人计划中被当作道具利用了。太过分了。

明白这一点时,我爱过安东尼的可能性彻底毁灭,崩塌得再也无法复原。下手的不是我,而是安东尼自己。

他在最后一封信中道了歉。我接受他的歉意,已经不再生气,不再恨他。可是,我内心深处还残留着被当作杀人道具的强烈不快。

我能原谅安东尼,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又在我眼前出现,我肯定无法保持平静。我可能会用盘子砸他,会尖叫着拽他衣领。我能原谅在良心谴责下面对死亡危险然后被杀的安东尼,却不可能重新爱上活下来的安东尼。

“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瞒过我们的眼睛,不被我们抓到。”让-保罗断言。

“法国正在严肃讨论废除死刑,但以牙还牙、杀人偿命的古代法并未丧失影响力。对试图杀害他人的人来说,情况更是如此。

“人类自古就下意识地相信,杀人,也即他人之死,只能用处刑,也即自我之死来交换。杀人犯隐藏杀人事实,不只是为了免除刑罚,还是为了把他人之死与自我之死在模糊之处悬空,然后变成

虚无。这才是本质课题。”

爸爸接了话:“为了避免死刑,掩盖自己的罪行,杀人犯会做各种努力,为此,所有东西都会成为他的道具,密室也是其中之一。然后呢?”

“在实现杀人可能性的‘道具性关联’中,密室并不是终极存在。再往前,还有更核心的存在……”

“是伪装成自杀的尸体?凶手把伪装成自杀的尸体当作道具,试图摆脱罪行。”爸爸自问自答。

驱摇摇头,说:“不是,是自杀观念本身。说得准确点,是死这种不可能性的可能性本身。”

“嗯。欠了巨款、失恋后无比痛苦、神经衰弱……这种时候虽然自杀也没用,但人就是可能自杀。对凶手来说,这种世间常识成了究极的利用对象,是吗?”

“这确实是世间常识,但这种常识之所以有说服力,是因为人类公认自己同样有可能遇到这些情况,有可能自杀。莫伽尔警督,您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因为失恋的事实和经验,失恋者感到世界的约束性是绝对的。濒临破产的企业家也一样。因此,他们想要一举突破世界约束性和生存制约性,在他们眼前,自杀这种特权之死的可能性开始散发魅力。

“为了逃离、隐藏可能会以死刑形式到来的自我之死,密室杀人的凶手会把伪装成自杀的尸体留在现场。对自杀者而言,密室是封存自己特权之死的箱子,然而,死亡无法

追赶,超越死亡的特权之死只是一种幻想,为此实行的自杀也是注定挫败的不可能尝试。可以说,自杀者明知无法避免死亡,却还是为摆脱这种可能性而强行选择了自杀。

“就此而言,密室事件的杀人者也一样。不管密室自杀者,还是谋划密室杀人的凶手,其目的都是忽略、隐藏‘自己最为固有、与世隔绝、无法超越、确定而无规定的’死亡可能性。

“于是,密室中的死由此而生。我刚才说,密室之死是特权之死的封存,然而,密室现象的本质直观还没完成。只有把凶手创造的密室当作前提,才能实现最终的本质直观。”

“那,密室之死的本质是?”爸爸追问。

“对死亡可能性的隐藏,对特权之死的人为封存。这才是密室之死的现象学直观本质。”

“对死亡可能性的隐藏,对特权之死的人为封存。”我在脑海中复述驱的话。驱的结论是,这才是从现象学角度考察得到的密室现象本质。

为了考察密室的本质,驱引用哈尔巴赫哲学,从死亡分析开始讲起,说近代人之死以“我在我的死中死去”这一同义反复为必然。

此后,驱的分析进入了自杀主题。密室之死在本质上是自杀,有真正的自杀,也有凶手伪造的自杀。不管哪种,自杀都象征了近代人之死的同义反复性,密室则是封存这种同义反复性的不祥容器。驱的自杀论引出

了一种观点:所谓自杀,是对死亡可能性的隐藏。

哈尔巴赫认为,死是无法超越的可能性,死亡的可能性一瞬就能消灭充满杂事、工作、乐趣,并具备一定充实感的日常生活。试图强行超越死亡的自杀,则是一种尝试忽略死亡可能性的行为,是死的自我隐藏。

让人类看清被选择的根源可能性的死,本身就是特权的究极可能性。自杀者渴望拥有这种特权之死,然而,自杀者虽然会死,这种渴望最后却必然落空。

生命被死亡所制约、所限定。受死制约的生,是人类的最大制约。为了摆脱被制约、被限定的生命相对性,自杀者选择了自杀,跳崖、服毒,或者开枪。

如果人类能掌握死亡这一生命的究极制约,就能最终摆脱被制约的生。然而,死之所以是死,正因为它无法体验、无从拥有。

为了隐藏这种死亡可能性,密室自杀者会且只能选择自杀。为了完善不完整的生命,而去诈骗式地拥有无法拥有的死亡;为了人为超越死这种不可超越的可能性,而去无视死的可能性。这就是自杀。

凶手构建的密室也一样。杀人行为可能导致死刑,凶手则试图隐藏这一形态的自我之死。自杀者通过自杀隐藏死的可能性,密室杀人者通过构建密室逃避罪责。结论而言,后者仍然是在忽略死的可能性。

不论自杀者或杀人者,密室之死都是对死亡可能

性的隐藏。自杀者和杀人者都是为了拥有特权之死,才会,或者说才不得不把它像标本一样锁进箱子……

“说到底,林中屋的密室到底怎么回事?驱小哥,你已经解开三重密室之谜了吧?像以前那样跟我们说说嘛,给点提示就行了。”让-保罗又开始扮演夏洛克了。

没想到,驱空前坦诚地回答:“对我来说,找出犯罪现象的中心支点并直观其本质就是全部过程,凶手和犯案手法只是琐碎的结果。不过,探长,既然我和你约好了,那就算我没兴趣,也会在调查情报中找出符合密室现象本质的解释。”

“这就对了,驱小哥,话说明白点,凶手是谁?”

面对让-保罗赤裸裸的警官式提问,驱暧昧地点点头。

“凶手是……”驱低声说。

“凶手是—”爸爸追问。

“弗朗索瓦·达索。雅各布是共犯。”

我虽有过这种猜测,却还是吃了一惊。此前三起案件中,驱不到最后绝不说凶手的名字,这次却直接道出了杀害隆卡尔的凶手。他责任感很强,和让-保罗的约定可能给他造成了很大负担。

“这话怎么说?!”

让-保罗怪声大叫,驱却沉默不语。他面无表情,像是无视了警官的提问,又像是在冷漠地让他稍后自己思考。沐浴在爸爸和让保罗逼问的目光下,驱顽固地保持着沉默。我如坐针毡,开始帮驱说话。

“让-保罗、爸爸,你们真不打

算自己动脑啊。既然已经知道密室本质和凶手的名字,它们之间的关系不也一清二楚了吗?我帮驱整理一下他的思路。如果说错了,你到时候订正一下哦,驱。”

驱看着我,脸上毫无感谢我帮助的神色,反而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这家伙太乖僻了。

“行,丫头。只知道凶手名字可没用。驱小哥大概有什么打算,看样子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如果你能说,那真是求之不得。”让-保罗嘲讽地说。

日本人脸上总是充满确信,此时此刻,我却感觉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奇妙表情。硬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暧昧的困惑。

驱终于沉默地点点头,好像在表示“想帮我说你就说吧”。态度虽然敷衍,至少是承认了我这个代言人。我收紧腹部,开口说: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真相总是非常简单,就在观者眼前。按照驱的准则,杀害隆卡尔的凶手只可能是达索和雅各布。

“驱认为,达索家三重密室的归属点是东塔密室。如果将石围墙、上锁的侧木门和正门一并纳入考虑,密室可能是四重,但围墙和屋墙不同,可以翻,所以成不了第四重密室。总之,不管三重还是四重,隆卡尔一案真正的关键,只有塔楼密室一个。

“七点格雷锁门,十一点达朗贝尔检查锁门情况,这是达索家每天的固定流程。案发当晚,达索家整体之所以成为一个巨大密室

,只不过是这套流程带来的结果,并非凶手有意为之。

“二楼、三楼组成的第二密室和第一密室一样。被安排在楼梯旁房间里的格雷本来就有门卫职责,莫妮卡·达尔蒂边打毛线边监视楼梯虽是偶然,但也起了相同作用。格雷每晚七点五十锁完门回房后,达索家都存在第二密室。

“第一和第二密室都是自然形成,不是凶手刻意制造的。既然如此,考虑隆卡尔被杀案的真相时,就只需要专注于最后的密室,也就是东塔密室。

“真相从来单纯,不用想得那么复杂。这么一来,杀害隆卡尔的就是达索和雅各布。如果他们是凶手,密室之谜就会迎刃而解。达索用自己的钥匙进入塔楼,杀害了被囚的隆卡尔,并做证说十二点以后没人上塔。密室就这样形成了,很简单吧?

“弗朗索瓦·达索事先偷了卡桑的手绢。他把手绢缠在凶器剑刃上,从书房窗口扔进正下方水池。蓝雷诺大概也是他准备的,因为有某种需要,他让那辆雷诺18案发前就在自家小路旁待命。他之所以利用卡桑的手绢,威胁并唆使克劳迪恩逃亡,是因为出现了意外。”

“意外?”爸爸沉稳地要求我解释。

“为了复仇,在考夫卡集中营待过的当事人和当事人子女绑架了纳粹战犯隆卡尔。然而,抓住隆卡尔之后,这四个人之间出现了严重对立:一派主张将隆卡尔送上法庭,

让他接受法律制裁;另一派则认为必须亲自拿起复仇之刃,刺进战犯的心脏。

“在我的推理中,克劳迪恩是过激派,其余三人是稳健派,而在驱的推理中,过激派是达索和雅各布,稳健派是卡桑和克劳迪恩。没错,只能是这样。

“两个过激派一心想要复仇,决定瞒着两个合法主义者处死隆卡尔,并且在五月三十号零点过后实施了计划。对吗,驱?”

驱沉默地点点头。我刚才说的内容似乎没过分偏离他的推理。

我满意地继续:“他们认为隆卡尔太太和丈夫同罪,强迫隆卡尔打电话骗他太太来。既然不知道打电话的准确时间,就假设克劳迪恩给囚犯送完饭还了钥匙以后,达索立刻去塔楼大厅强迫隆卡尔打了电话吧。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矛盾。

“隆卡尔受到胁迫,只能让妻子带照片来,在达索家的凉亭交换照片和钱。然而,达索计算失误,开雷诺的男人为了抓住伊莎贝拉而等在侧木门,结果却失败了。

“伊莎贝拉逃进宅院,躲在树林里。达索家的森林庭院像七叶树森林一样茂密,只要伊莎贝拉想躲,一两个人在雨夜里肯定找不到她。

“男人去了凉亭,打算等等看隆卡尔太太会不会来,并且抽了三根烟。可是,伊莎贝拉起了戒心,完全没靠近设了套的凉亭。男人虽然全力搜寻,但还是没找到她。

“零点零七分,藏在东塔附近

树林里的伊莎贝拉听到了隆卡尔临死的惨叫。她不知道追自己的人在哪儿,所以之前一直藏在院里,然而,现在她知道丈夫深陷危机,于是下定决心跑出侧木门,找到公用电话,跟区局报了警。

“她电话挂得那么快,应该是因为开雷诺的男人追上来了。既然她之后音信全无,最后肯定被抓住,说不定还和丈夫路易斯一样被杀了。

“不管如何,伊莎贝拉跑了一次,这让处死隆卡尔夫妇的计划出现了致命破绽。接到发生谋杀案的紧急通报后,区局巡警赶到了达索家。达索和雅各布焦躁不已,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这时,他们想到要把东塔变成密室。塔楼钥匙只有一把,案发时没人能上三楼。只要这样做证,隆卡尔之死就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密室杀人……”

让-保罗插嘴:“这种说法解开了塔楼密室之谜,多少比丫头的克劳迪恩凶手论现实一点。不过,还是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爸爸接话:“这种推理的前提是,假设开雷诺的男人设了埋伏,却没抓到七点半下出租车的伊莎贝拉。虽然要特别马虎的绑架犯才干得出这种事,但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伊莎贝拉如果要逃开男人,从侧木门冲进庭院,木门内侧的锁就必须是开着的。锁为什么会开着?能开锁的只有克劳迪恩一个,可是娜迪亚,在你帮驱说的设想中,她是稳健派,不

是过激派达索的同伴。

“伊莎贝拉逃走后,男人肯定打算在凉亭等一会儿,适当时候再回侧木门。只要在那儿监视,伊莎贝拉早晚会出现。天下着雨,这种方法比一个人摸黑搜寻庭院要合理得多。

“至于屋内和伊莎贝拉绑架计划同时进行的隆卡尔谋杀计划,同样有不少疑点。如果达索和雅各布是谋杀隆卡尔的共犯,他们为什么要把现场变成密室?如果塔楼大厅不是密室,嫌疑范围至少会平等地扩大到二楼的四个人。

“不,如果把隆卡尔之死伪装成意外或者自杀,还会更加完美。假如是这样,他们就会注意杀人手法。采取毒杀,伪装成隆卡尔服毒自杀就行。既然凶手之一是医生,应该很容易搞到毒药。

“如果隆卡尔被推倒在地后受了头部重伤濒死,他们等着他断气也可以。是不是致命伤,医生雅各布很容易判断。就算刀杀,也没必要伤在被害人自己绝对刺不到的地方。

“富豪达索权力极大,如果尸体一看就只可能是意外或自杀死亡,连我也不能把隆卡尔的死定性为谋杀。最后,这套推理还有个关键疑点。”

“我知道。把凶器带出现场的方法对吗?就算为了处理凶器把它带出来了,警察得知案件之后,放回东塔杀人现场就行。构建了密室还特意把凶器带出现场,一切都会白费,伪装出来的隆卡尔自杀,会从根本上垮掉。明

明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会那么做……”

我哑口无言,如鲠在喉,说不出接下来的话。让-保罗嬉皮笑脸,仿佛在说“没错,解释解释这个难题吧”,一副小看我的样子。

我不禁看向驱。既然代言人无话可说,就只能本人开口了。

爸爸从容地问我:“对了,娜迪亚,你是改变意见了吗?放弃克劳迪恩凶手论,换成跟驱一样的达索、雅各布共犯论了?”

“才没有。刚刚那些是驱的推理,我只是帮他说的。根据让-保罗告诉我们的调查情报,我的克劳迪恩凶手论和驱的达索、雅各布共犯论都符合逻辑。驱肯定会这样下结论,所以才需要用到本质直观。能在自圆其说的多个解释体系中找出真相的,只有本质直观。对吧,驱?”

“没错,娜迪亚。”

驱终于开了金口。看见无能的代言人被莫伽尔警督追问得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大概终于下了亲自出马的决心。

我问:“驱,在你的本质直观里,密室是封存隐藏死亡可能性的特权之死的存在,对吗?如果隆卡尔是自杀的话,这没问题,但他无论怎么看都死于他杀。这种情况,你的直观会找到什么样的逻辑可能性,选择哪种可能性作为真相?”

我一套话,驱便低声说:“本该被囚的伊莎贝拉逃走报了警,导致犯罪计划出现了致命破绽,此时,凶手决定伪装成密室杀人,混淆警察视线。这个

问题,娜迪亚想得没错。”

“但和你所说的密室本质直观矛盾?”

“没有。凶手既然把凶器带出现场,可见他从没打算把隆卡尔之死伪装成自杀。然而,他仍然伪装出了密室之死。这是因为,他半自觉或不自觉地想隐藏死亡可能性。就某种意义而言,达索一开始就计划把现场变成密室。”

“在疑似伊莎贝拉的女人报警之前?”

“对。对试图摆脱罪责的杀人犯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处理尸体。如果没有尸体,根本就没有案子可查。本来,达索有自信实施完美犯罪。

“他打算抹消尸体。如果杀害隆卡尔,密闭东塔,隆卡尔的尸体就会从公众视野消失,在永远密闭的东塔大厅里静静化为一堆白骨。这就是达索原本的计划,不过,它也是死亡的另一种隐藏形态。”

“什么意思?”

“通过封存特权之死,来隐藏死的可能性。达索是有意这么做的。”

爸爸回应了驱的话:“某种意义上,隆卡尔的死也是被选择之死。他也有病死、意外死、老死这些平庸的死亡可能性,相比之下,死在复仇者剑下,或许也是一种特权之死。

“被复仇者所杀,是一种冲击力几乎等同自杀的高密度独特死法。任何人都可能死于癌症、心脏病、交通事故,却不是任何人都能死在复仇者剑下。可以说,这也是一种被选择之死。

“杀人犯想给隆卡尔带去足以匹敌

自杀的特别之死,具体手段则是给死者提供塔楼密室。近代人梦想中的特权之死既有建筑要求,也有呼应物的要求。

“达索把隆卡尔的尸体放在东塔,命令用人不能去三楼,他想借此创造一个密室,而这个密室只能是平衡特权之死的特权墓地。至少,他一开始的计划是这样……如果密室之死正如你所定义,情况就是这样。我这么说有问题吗?”

“我要补充一点。死于复仇的隆卡尔之死,并不只是非普遍的固有性。把这种特权性封存在密室里,借此隐藏自己的死亡可能性,才是杀害隆卡尔的凶手的重点。

“说到底,无视法律的个人复仇就是这种东西。虽然自相矛盾,‘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痛还痛、以死还死’却也是近代自我、贯彻自我的自我、身为自我主人的自我所信奉的究极品德。古代法失去了社会性,蕴藏于近代自我之中。

“平凡的自我既然只是在公共中生活,就必须尊重近代司法制度。然而,脱离日常公共世界、梦想特权之死的我,反而傲慢地扮演着古代法,甚至支配古代法的神明。

“复仇者为他人带来死亡的架构,基本和刚才说的皮埃尔先生自杀的架构相同。不管哪种,都是试图在自己或他人之死面前保护自我不动如山的勇敢形象。结果,就像飞蛾被诱蛾灯那暗藏毁灭的苍白光芒引诱一样,他们也被引进了

死亡的领域。达索也是这种人。

“达索是被选择的复仇者,他选择那种密室作为埋葬隆卡尔之死的墓地,和密室中的死的本质直观并不矛盾。而他之所以把东塔变成隆卡尔死后的墓地,是因为他隐藏死亡的半自觉或不自觉冲动之中,还有另一层关键含义。”

“什么含义?”爸爸皱着眉问。

“西塔中埃米尔·达索创作的灭绝营全景,也是封存死亡的想象中密室。埃米尔用精致全景重现记忆深处阴森蠢动的死亡风景,或许是为了把它赶出自己的内心。如果把它锁进西塔密室,自己就能最终摆脱考夫卡时代那地狱般的记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藏在埃米尔心底的记忆之魔在全景中重现,渐渐吞噬了埃米尔整个存在。

“晚年,埃米尔几乎在建有全景的西塔度过了所有时间。地狱全景将可憎的记忆变成现实,将他吞噬殆尽。终于,他就此死去。所以,西塔还是封印埃米尔·达索之死的密室。

“为了摆脱灭绝营的死亡记忆,隐藏死的可能性,埃米尔修建了精致的全景,最终却至死也未能逃离过往。这一事实反转偏离,在儿子达索眼中,封存父亲死亡的西塔成了隐蔽自我死亡可能性的存在象征。他那么不愿意进西塔,正因为西塔是封存死亡的密室。

“为了对应西塔,东塔也必须封存死亡。西塔锁的是灭绝营犹太人之死,是想象中考

夫卡全员的死,具体来说,是考夫卡囚徒埃米尔的死。既然如此,能与西塔之死形成绝妙平衡的,就只有考夫卡看守的死。

“我确定,达索计划为路易斯·隆卡尔提供东塔这座化为密室的墓地,正是因为受了这种半自觉或不自觉的象征性思考的影响。”

达索一开始就计划杀害被囚禁的隆卡尔,封锁放置尸体的东塔,他与雅各布合谋,无视卡桑和克劳迪恩的反对意见,决意处死纳粹战犯。

达索与雅各布有关零点零七分响声的证词虽不可靠,但据法医判断,隆卡尔死于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至三十日凌晨零点十分之间。凶手应该就是在这二十分钟里下的手。

达索没想到警察会介入纳粹战犯处刑计划,隆卡尔在大厅里拼命逃窜时,他从背后又补了一刀。如果从胸口捅到心脏,就算警察介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然而,达索偏偏是从后背捅的。

处死隆卡尔后,管家告知有巡警前来,达索和雅各布想必毛骨悚然。

警察早晚会发现隆卡尔的尸体,一旦发现,看伤口就必然会怀疑隆卡尔死于他杀。两人浑然忘我地想个不停。他们必须想个办法,免得警察看破案件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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