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继续说：“既然如此，只能用难以想象的事态迷惑只会用常识思考的调查当局—这就是他们的结论。要嫁祸反对处刑的卡桑和克劳迪恩，达索和雅各布都有所犹豫
。
“刺伤在那个位置，肯定会被怀疑是他杀。那就干脆把凶器带出现场，再做证说案发时没人进出塔楼。
“如果书房关着门，案发时肯定有人能进出塔楼，达索和雅各布能相互提供不在场证明，当局自然会怀疑到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克劳迪恩或者卡桑头上。但是，达索和雅各布想避免这种事态，他们没有嫁祸克劳迪恩和卡桑以换取自身安全的卑劣意图。
“达索和雅各布的目的，是把嫌疑范围扩大到四个人，制造出谁都不可能是凶手的状况。所以他们才会用卡桑的手绢，才会唆使克劳迪恩逃跑，让嫌疑扩大到他们身上。这是计划的结果，是为了将通常情况下最可疑的达索和雅各布隐藏在四个人之内，让警方无法抓住案件真相。”
“可是，驱小哥，侧木门门锁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让-保罗疑惑地说。
“莫伽尔警督举出的疑点都能解释。七点半还早，小路照样可能有附近居民经过。如果不想被人目击绑架，在围墙内下手比墙外安全。
“所以，开雷诺的男人开了侧木门的锁。站在车顶上，很容易就能扒住墙头。他翻墙爬进院子，打开门锁，藏在暗处。可是，七点半从侧木门进来后，伊莎贝拉·隆卡尔激烈反抗，甩掉了他，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男人没有离开凉亭回侧木门埋伏，是因为伊莎贝拉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逃。达索家正门
是从里面上门闩锁门的，开关不需要钥匙。伊莎贝拉·隆卡尔也可能打开正门门闩出去。
“有这个前提，难怪开雷诺的男人没有得出监视侧木门就能抓住伊莎贝拉的结论—应该说，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判断。无奈之下，男人只能在夜晚的广大庭院中四处寻找伊莎贝拉。毕竟，不管出现什么紧急事态，达索都禁止他联系自己。
“一个落汤鸡似的男人突然来到宅子门前要见达索，这已经足够让用人和两个客人起疑了。达索不允许他做这么鲁莽的事。
“然而，男人也不可能出去找公用电话联系达索。在这期间，伊莎贝拉·隆卡尔可能会从容不迫地逃掉。男人进退两难，淋着雨在院里徘徊了足足五个小时……”
我被爸爸反驳得哑口无言，驱却轻易跨过了这道难关。这个日本人真是聪明得让人不得不感叹。他总强调说，道理这东西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所以才需要本质直观，可是，只要他愿意，那不管卡桑凶手论也好，用人凶手论也罢，他都能立刻想出好几种合理的解释。
爸爸和让-保罗都在认真聆听。面对如此受教的听众，驱继续说：
“不过，我的假设也只是众多自圆其说的解释体系里的一个。警督的两种假设和娜迪亚的克劳迪恩凶手论都有可能成立，目前还不能优先保证我的解释就是事实。它也只是许多各有其理的解释里的一种。
“
如果我的解释比其他解释优先，也只是因为它是符合密室现象本质直观的唯一假设，并没有其他根据。在这种情况下，不论卡桑和克劳迪恩的共同犯罪、克劳迪恩的单独犯罪，还是达索和雅各布的共同犯罪，都能权利平等地主张自己的真理性。
“不过，如果遵从‘密室是特权之死的隐藏’这一本质直观，就只剩下达索是主犯的解释体系。用东塔里的看守之死平衡西塔里的犯人之死—卡桑和克劳迪恩会有这种半自觉、不自觉的构想吗？大概不可能。这种构想，唯独埃米尔·达索的儿子才可能有。
“如果要从多个各有逻辑整合性的解释体系中选出不与密室本质直观相矛盾的假设体系，必然会得到主犯达索、从犯雅各布的结论。其他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驱终于说完了。他最后一句话仿佛自言自语，像是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假设。让-保罗频频抚摸下巴，爸爸把烟斗里的灰敲进了烟灰缸。
“爸爸、让-保罗，你们好像有点不满啊。爸爸，你还觉得达索知道隆卡尔死于他杀时的惊讶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确实，但那也只是我的直觉。如果能证明事实就是事实，这点感觉马上就会一扫光。”爸爸一边用针掏出烟斗斗钵里的灰，一边如此回答。
“先不提这个，驱小哥，我有个问题。”让-保罗慢吞吞地问。
驱看向巨汉困惑的
脸，自己脸上毫无表情，冷静至极，完全看不出情绪。
巴贝斯探长拿起白兰地酒杯，缓缓说：“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有把握？拉鲁斯家谋杀案、蒙特塞居案、阴阳人案……你当时解释什么本质直观的时候，感觉要更有把握一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不愧是久经训练的“老警犬”，读懂他人表情和态度的才能真是绝妙。巴贝斯探长毫无顾忌，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心中的疑惑。驱抬起头，像做出了什么决断似的，理直气壮地放话：
“没有。娜迪亚也帮了忙，今晚能推理出的情况，我已经全说了。把您提供的调查情报放进密室现象本质这个筛子里，只会留下达索、雅各布共犯论。其他假设体系就算自圆其说，也和密室本质相矛盾。”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彻室内。让-保罗伸长胳膊，从地板的电话上捞起听筒。短短几秒，大个子警官脸色突变。
“玛森警督打来的。里拉大门案逮捕的皮雷利终于招了。他说，杀害康斯坦特的凶手，是个下巴上有伤痕的壮汉。”
爸爸从搭档手中抢过话筒。他满脸紧张，话里混着警察俗语，开始跟同事玛森警督交谈。
让-保罗眉开眼笑地说：“没错了，丫头。这一来，今晚我们就能逮捕卡桑。只要让他交代，我们就能掌握隆卡尔被害的真相。如果抓住卡桑和克劳迪恩讯问，最
后也能证明驱小哥的推理对不对。”
隆卡尔离开酒店后，卡桑跟踪他前往里拉大门，打死了吉恩·康斯坦特，绑架了玻利维亚人—事实果真如此吗？如果是，驱的推理该怎么办？
驱认为，四人之中，达索和雅各布是过激派，卡桑和克劳迪恩是稳健派。既然是稳健派，卡桑会不惜杀人也要绑架隆卡尔吗？这个新事实和驱的假设大为矛盾。
驱虽然不像平时那么自信，最后还是昂首挺胸地做出了宣言：基于本质直观展开推理，凶手只可能是达索和雅各布。名侦探危矣。我一边想，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嘲讽的微笑。娜迪亚·莫伽尔的推理终于要赢过驱的现象学推理了。
这份期待让我兴奋不已。我不是想打败驱，也不是想享受优越感。我从无那种念头。
以驱的性格，他绝不可能显摆自己的推理能力，不可能以此为豪，也不可能借此蔑视他人。人摆架子大都是为了隐藏过剩的自卑感，矢吹驱却不会用这种方法找自信。他虽然不炫耀自己，却是个真正的自信家，不管多耀武扬威的人都赢不了他。
如果我想打败这样的驱，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我就是个浑身怨念和自卑感的讨厌女人。
可是，娜迪亚·莫伽尔不一样。如果我的推理赢过了驱，他可能会稍微认真一点，把我当作平等的人类看待。我期望如此。真心实意，只期望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