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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地狱大门

作者:日-笠井洁/译者:杜星宇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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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的柏油路自梅赛德斯窗边滑过,路边是无穷无尽的冻土、枯草,以及污迹斑斑的积雪。左右两侧,可以望见舒缓起伏的平原和郁郁苍苍的针叶树林。

冬季,森林地带一片枯寂,而在森林那头,在南波兰加利西亚地区和斯洛伐克的交界处,白雪皑皑的贝斯基德山森然耸立,似在拒绝来客。或是因为头顶雪云低垂,此刻不过下午两点,加利西亚的冬景却已沉入黄昏般的晦暗。

联结德属西里西亚及加利西亚古都克拉科夫的干道向东穿过波兰领土,一直延伸到乌克兰,此时此刻,大概是预料到苏军将要进攻,路上仿若无人地带一般空旷。自克拉科夫出发已约有一个小时,却只有十辆左右带着前线任务去往后方的军用车及跨斗摩托从对面开来,放眼前后,完全不见民用公交和卡车的影子。

昨天,苏军终于打破沉默,横渡维斯瓦河,攻入华沙市内。在三百万大军的总攻下,北起波罗的海、南至加利西亚的东部战线全线吃紧。

至于西部战线,德军也吃了场致命的败仗。为了重现一九四〇年将盟军击坠大西洋的闪电胜利,去年十二月十五日,投入一千辆虎式坦克和二十五万士兵的阿登战役拉开帷幕,比利时南部雪原至今战火熊熊。然而,胜负之势已然明朗。德军在坦克决战中

使出了全部余力,盟军却迅猛反击,即将取得压倒性胜利。

投入阿登战场的德军几乎全灭,几天前开始了绝望的撤退战。这些士兵在决战中落败,他们被盟军炮声追赶,畏惧着野马战斗机和喷火战斗机的空袭机枪扫射,垂头丧气地奔向祖国。

败将残兵战意全无,用手边布条草草裹起冻伤,拖着疲乏的双脚在厚雪中缓慢前进。伤病士兵创口流脓滴血,走路姿势如同幽灵。冻死的德国士兵抛尸路旁,再也走不动的重伤伤员发出悲痛的呻吟。痢疾患者的军装满是污垢,渗着血便的痕迹。

苏军似乎早等着德军大败于西线,前所未有地派出三百万大军,发起最后攻势。去年夏天,苏军从东普鲁士边境抵达华沙对岸,却为了整顿过长的补给线而停止进攻。

为一举扭转此等不利战局,德军制定了两段战略。然而,苏军真会在维斯瓦河对岸屏息布阵,眼睁睁看着德军在西线击溃盟军吗?

古德里安总参谋长曾经警告党卫军首领希姆莱,称苏军会在一九四五年初再次发起攻击,希姆莱却从容不迫地表示:“大将,我不信苏军会进攻,他们只是纸老虎。”显然,希姆莱混淆了现实与愿望,深陷自我欺骗无可自拔。

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一日,苏军冒着严寒展开华沙镇压战,暴露了第三帝国首脑层判断不当的事实。毫无疑问,东线从秋季开始的小康

状态即将告终。

由秋至冬,苏军储备了大量补给物资,自后方补充新兵重组队伍,随时都可能全军突破德军防线,向德国本土发起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七十五万德军节节败退、疲惫不堪,连装备也破败至极,未必能抵挡规模空前的三百万大军的攻势。

维斯瓦河沿岸防线一旦崩溃,东线德军转眼就会被逼退至距首都柏林不足一百公里的奥得河一线。维斯瓦河与奥得河之间的区域东西延伸达四百公里,如今却好似无人区,在缺乏联络的情况下,只有少数预备军和没有实战经验的民兵队伍零星四散。

受坦克战致命败北与苏军新攻势影响,德军扭转战局的美梦在东西两线都开始彻底崩塌。时至今日—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第三帝国已被逼至断崖绝壁。

不久之后,克拉科夫至塔尔努夫这条主干道想必也会塞满仓皇溃逃的大群德军,濒临毁坏的坦克、自行火炮和运兵车。

苏联空军对地攻击机伊尔-2应该会先于地上部队行动,在混乱撤退的部队头上撒下如雨的子弹。这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天后,也可能是一周后,不论怎样,只是数日之差。既然已能预见结果,这都没什么区别。

空中终于舞落白絮,强风混杂小雪,猛然吹向在空旷干道上疾驶的黑色轿车。狂风威胁般的怒吼响彻四周,无数雪粒砸向挡风玻璃,在雨刷扫不到的玻璃

边缘结了冰。

特殊规格的发动机配有机械增压器,响声诡异刺耳。机械增压车特有的发动机噪音有“梅赛德斯的悲鸣”之称,但现在听来,这仿佛能切断神经的声音,倒更像战争女神瓦尔基里宣告第三帝国没落的威吓喊叫。

这辆疾驰的梅赛德斯S轿车,乃是设于克拉科夫的纳粹党卫军东部辖区司令部的高级指挥官专用车。然而,此刻独自坐在后座上的,并非它的主人克鲁格大将。

党卫军少校海因里希·威尔纳靠在窗旁,头戴饰有雄鹰和骷髅徽章的军帽,身披军用外套,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他忽然讽刺地想,听着梅赛德斯发动机的声音想到战争女神的悲鸣,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瓦尔基里是大神奥丁的九个女儿,负责将战场上英勇牺牲的日耳曼战士的灵魂带回神都瓦尔哈拉。此时此刻,阿登雪原上仍有成百上千的德军在丧命。整场战斗的死者数量,想必要以万为单位。

瓦尔基里只有九个,却要长途跋涉地把数万名死者送到不知位于何方的神都,劳动强度这么大,发出悲鸣不也理所当然?而且,战争结束之前,瓦尔基里可没工夫放下铠甲、头盔、长枪等工作道具休息。

不管西部战线还是东部战线,英勇的日耳曼战士的尸体都不断堆积成山,速度之快,甚至超过秋日落叶。这一切的结局将是诸神黄昏—但却不是瓦尔哈拉,

而是扎根柏林首相府的第三帝国的“诸神的黄昏”。

威尔纳少校沉默不言,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双眼凝视荒凉的西里西亚原野。他眸中一片惨淡阴霾,仿若这幕光景的倒影。

闭上眼睛,晚秋的俄罗斯大地便会骤然浮现。和窗边光景一样,那里也满是雪、泥土和枯草构成的肮脏条纹。时至今日,施迈瑟冲锋枪可恨的连击声仍在耳边回荡。

残忍的黑衣士兵抓来数百个犹太人,用他们的铲子在郊外挖出巨大墓穴。从早到晚,大屠杀连绵不断,几百具尸体已经将墓穴填了一半。受刺刀威胁而被迫挖坑的犹太人,已经在坑底当了尸山下的第一批牺牲者。

机枪扫射下,当场丧命者和重伤者血肉横飞,四肢僵硬如毁坏的人偶,不断跌进尸体成山的墓穴。屠尽镇上犹太人之前,大屠杀不会结束。

在机枪扫射下死去的,不只有看似会参加游击队的强壮成年男性,还有瘦弱的白胡子老人,头戴便宜三角巾的盘发妇人,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这些人年龄不同,阶层各异,没有任何罪孽,却都遭到别动队无差别的射杀。

若说有罪,生为犹太人就是他们的罪。为“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而成立的党卫军灭绝队被送往东线前线,唯一任务就是杀光占领地的犹太人。

持续的机枪枪声与临终惨叫交错混杂,化作刑场的大地满是深至脚踝的浸血泥泞。催

吐的血腥臭味四处飘荡,比沼泽雾气更加浓密。

配备冲锋枪的党卫军黑衣士兵,被刺刀猎来的无力犹太镇民。血和泥,恐惧和茫然,痛苦叫喊和濒死呻吟。

当时,威尔纳神经质地用舌尖舔湿干燥的嘴唇,左手不自觉地触碰和屠杀者一样的黑色军装胸口。或许,他在努力压制阴郁的呕吐感。

母亲牺牲自己,用后背护住了婴儿,孩子在枪林弹雨中勉强存活,落进浸血的泥泞,挥着四肢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得像要撕破耳膜。一个瘦得两颊凹陷、长着黑眼圈的金发青年士兵走过来,把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母亲的尸体踢进墓穴,不耐烦地抓住婴儿双脚……

威尔纳不禁移开视线,不再看这幅光景。或许是因为脸板得太久,他面颊肌肉有些颤抖。我的脸在痉挛,看起来应该像在恶心地嘲笑什么—带着非现实的情绪,威尔纳置身事外般想着这些无谓的问题。

已经三年半了。一九四一年六月,第三帝国未经宣战便发起突袭,轻松攻破苏军在国境搭建的防线。受此一击,苏军陷入混乱,首战便有一千二百架飞机被毁。他们朝东向俄罗斯平原败退,几乎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抵抗。

德军击垮残兵败将,继续发动猛攻。八月,中央军将莫斯科纳入射程范围;九月,南方军镇压基辅,北方军包围列宁格勒。已靠闪电战镇压波兰、北欧、法国的德军又取得

了重大胜利。

前线士兵陶醉在首战胜利中,无不相信元首的话:不到冬天,苏军就会被粉碎歼灭,残兵败将会被赶往乌拉尔山脉之外;英国孤立无援,只能投降,大西洋到乌拉尔、北海到北非的广大地域,都将处在第三帝国的铁血支配之下。然而,半年不到,他们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

秋日雨季不久即至,天气恶劣,空军难以出击掩护陆军。德军坦克和军用卡车陷入深至腰部的泥泞,寸步难行。游击队逐渐活跃,开始不断在德军官兵背后用匕首、火焰瓶、旧式机枪发起袭击。

编入党卫军师团,突破德苏边境线以来,威尔纳屡战屡胜。此刻,他的心境却缓缓产生了变化。俄罗斯大地上,广大的平原,深不可测的森林,无数湖泊、大小河川复杂交错。这片大地漫无边际,还有数量庞大如黑蚁蚁群的俄军—他们不像生来即无恐惧本能、面对死亡也毫不胆怯的英勇士兵,倒更像为战斗而造的泥偶。

转瞬之间,秋雨夹入雪粒,全面降雪终于到来。气温骤降,泥泞冻结如石。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中,坦克发动机点不着火,高级望远瞄准器也出现故障。配给前线官兵的防寒装备严重不足,士兵被暴风雪吹打,饱受四肢和面部冻伤的折磨。莫斯科的尖塔遥遥在望,德军进攻却被严冬和暴雪所阻。

支撑德军闪电战胜利的是满天轰炸机

和战斗机援护下的大规模坦克部队机动力量与压倒性火力,但这些条件已不复存在。暴雪之中,梅塞施密特轰炸机与容克斯运输机无法起飞,马克IV型坦克也因发动机结冰而难以前进。

德军在遥望莫斯科的雪原上狼狈地进退两难,就在此时,朱可夫将军麾下似乎等待已久的百个苏军师团发起了猛烈反攻。T-34坦克上骇人地攀着十多个突击步兵,卷着雪烟疾驰而来。不少士兵被迅猛前进的坦克甩落在地,卷进后续坦克履带,碾得粉身碎骨。

然而,坦克攻入德军防线后,侥幸生存的突击步兵便纷纷跳下,展开不屠尽敌军誓不罢休的残忍讨伐战。一场战争结束后,他们中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以上都会成为尸体。

可是,这些来自莫斯科的苏军仍未停止足以震慑地狱恶鬼的死亡突击,投弹、开炮、机关枪扫射、刺刀捅杀……

威尔纳是党卫队队员,条顿骑士团的后裔,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决断、勇气、忠诚”的誓约已经开始猛烈动摇。

与此同时,学生时代起就构成他精神骨骼的死亡哲学、主张通过凝视自我死亡可能性而恢复实存本真状态的马丁·哈尔巴赫的哲学,也开始一并沉入血与泥的汪洋。

元首将自己比作传说中的法国征服者,故意选了和拿破仑攻打沙俄相同的日子进攻苏联,然而,让他走上和一百三十年前的先人相

同的悲惨末路的,不也正是这个选择?这话当然不能告诉上司,也不能告诉战友和部下,但威尔纳的确产生了这种疑惑。

沉重疑惑的内核,是他在莫斯科近郊村镇目睹的别动队大屠杀。战士无惧死亡的决断本支撑着威尔纳的精神,然而,每当想起那幅光景,这份决心就会被一种难以治愈的无力感纠缠,会沾满浸血的泥泞,连轮廓也开始模糊。

苏军战士领先于自我之死,在面对它之前就像泥偶一般匆匆死去。他们的存在是奇观也是威胁,由无数毫无抵抗就被屠杀的犹太人堆成的尸山则是更具压力的威胁。那些死者浑身沾满绝对无法翻覆的泥土,不停用愚钝的沉默反对哈尔巴赫有关此在结构的哲学真理。

投入巴巴罗萨计划的不只德国国防军。法国投降,西线作战结束后,为确保德国生存圈,第三帝国第二正规军党卫军也全部参加到对苏作战之中。

警旗师和维京师编入南方军团,帝国师编入中央军团,骷髅师与警察的混合军编入北方军团。他们连日断然突击,连国防军将军也对其勇猛果敢又妒又赞。追击敌方败将的国防军和党卫军经过占领地后,新成立的别动队便会驻扎其中。这支机密组织的处刑队显示出恶魔般的效率主义,在白俄、乌克兰、俄罗斯占领地上的大量城镇里堆起了超乎想象的尸山。

威尔纳亲眼所见,别动队的

任务并非在前线和苏军交战。这支特殊新部队的唯一任务就是大屠杀,队伍成立的目的,乃是灭绝共产党员、游击队等敌对分子,以及囊括男女老少的整个犹太民族。

灭绝部队分为ABCD四队,每队三千人,以盖世太保头目、国家保安总局局长莱因哈德·海德里希为最高指挥官。占领地上,但凡他们所至之处,无不持续上演冷酷无情的大屠杀。

别动队一旦占领城市,便会强制聚集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当天全部虐杀完毕。截至一九四二年冬天,海德里希灭绝部队已在东方占领地屠杀了多达五十万犹太人。

攻破苏联国境以来,隶属党卫军步兵连的威尔纳每天都顶着炮声、硝烟和死亡危险在最前线作战,从未有机会悠闲地视察后方占领地的村镇。晚秋那一天,他首次被派往战线后方执行联络任务,目击了别动队虐杀犹太人的现场。

第三帝国首脑决定“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为执行该任务,别动队被派往东方占领地。这两件事,连党卫军的下级士官也知道。

然而,党卫军官兵心怀军人的自豪,大都看不起新成立的别动队。就算制服上的军徽同样是骷髅和以如尼字母S为原型的闪电,灭绝部队却尽是些脏水沟清洁工似的集中营看守、盖世太保拷问官、谍报部间谍,和我们党卫军官兵大不相同。我们是勇敢的狼群,他们只是猎食

尸体的苍蝇。

首次目击别动队大屠杀之日以来,威尔纳一直难以把这群恶徒当作和自己无关的清洁工加以轻蔑,难以无视他们的存在。浑浊血腥的噩梦记忆刻进脑海,比铅块更沉重的自我逼问开始诅咒他。

学生时代至今,他信奉了十多年死亡哲学。然而,在大屠杀带来的匿名之死的庞大集合面前,死亡哲学岂能与之比肩?支撑自己的有意义之死、勇敢之死、有威严之死……面对在雪中冻结的尸山这一绝对现实,这些观念还算得了什么?

威尔纳曾经下令枪毙被捕的游击队少年。如果少年的眼神能够杀人,他注视行刑人的严肃尖锐视线大概能让威尔纳的心脏立刻停跳。不过,威尔纳的死亡哲学当时勉强承受住了少年的憎恨。至少,当时他还能如此说服自己。

持续的战斗,是下定决心的战士们的残酷斗争。为了赢得这场赌上民族荣耀的斗争,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哪怕对方只是少年兵,他也必须冷酷地下达处刑命令。如果想懦弱地逃避这份义务,不就正说明自己对死亡的觉悟还不够鲜明、不够坚固?

威尔纳按下心中犹豫,下令处死少年兵。他们的立场随时可能逆转,他也可能站在游击队枪口前。到时,他一定能像游击队少年这样,用带着严肃决心凝视死亡可能性的眼神回视行刑人,直到子弹贯穿心脏。毕竟,这始终是赌上战

士和战士之死的斗争。

然而,他在莫斯科近郊前线的小镇目击了大屠杀。这段记忆如同强酸,不断腐蚀着支撑他人格的逻辑,以及为他带来决心的精神脊梁。一直浸在强酸里,不管多坚固的钢筋都会被腐蚀成一团破烂。那之后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威胁死亡凝视和决断逻辑的诡异景象却仍栖息在威尔纳脑中,毫无离去的迹象。

2

空中,无数雪粒在强风刮卷下盘旋飞舞;地面,落下的雪目不暇接地左右飞散,仿佛魔女的扫帚在扫地。梅赛德斯S伴着瓦尔基里的悲鸣在加利西亚主干道上风驰电掣,看来是想在大雪封路之前多跑一段。

“少校,您睡着了吗?您也看见了,路上这状况,轮胎容易打滑。下雪可能会耽搁点时间,但我三点过一定能开到考夫卡。”驾驶席上的党卫军施密特中士突然说。

他是威尔纳多年的战友,忠实的部下,从未辜负过威尔纳的期望。

梅赛德斯空调效果欠佳,车里冷得像个冰窖。施密特中士的话唤回了回忆里的威尔纳。他在座位上挺直背脊,掖好外套衣襟,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醒着呢。看着景色,突然想起了俄罗斯前线的事。”

“是在德米扬斯克负伤那次吗?”施密特附和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能是因为在下雪。我当时也没想到自己能活。”

威尔纳再次想到,传说中的德米扬斯克

攻防战,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地狱战场。一九四二年二月,占据优势的敌军将骷髅师和国防第五师逼至结冰的伊尔曼湖南面的德米扬斯克,断了他们的退路。暴雪之中,德军彻底孤立,在两三重的包围圈里进退两难。粮食、燃料、弹药、医疗品……各种补给物资都严重不足。

苏联军队冒雪前进。德军不仅日日夜夜都要遭受其残酷无比的波状攻击,还只能啃雪代替面包,把雪盖在身上代替毛毯。无数官兵在死守雪中战壕和阵地时死于敌弹,更多人则死于严寒、饥饿和疲劳,尸体堆积如山。

援军突破苏军包围网解放德米扬斯克之前,漫无止境的消耗战足足持续了一个月。战场的齿轮残忍旋转,碾碎了数以万计的官兵躯体,把他们变成血淋淋的残骸。

威尔纳严守骷髅师师长西奥多·艾克的命令,曾两三次在步兵中队前方发起肉弹敢死突击—自然,施密特中士也一起。前方,“斯大林管风琴”演奏着杀戮的旋律;四周,无数炮弹轰然爆裂,火焰炸飞了雪、泥、士兵的血肉。

保卫战最后,威尔纳身中炮弹碎片,胸腿受了致命伤。他被送往战线后方,在急救医院勉强夺回一命。凭借德米扬斯克攻防战的功勋,他升至少校,受命在德国本土专心疗养,与此同时,去年夏天和他一同跨过德苏边境的部下和战友却战死殆尽。本来,威尔纳自己

也做好了无法活着回国的思想准备。

能从带着巨镰的死神徘徊的战场奇迹生还,威尔纳心中五味杂陈。一想到战死的部下和被迫进行无望消耗战的战友,他便不由得自责。像神话英雄那样在火焰与惨叫交织的战场上壮烈牺牲,难道不比这更幸福?住院时,威尔纳夜夜难眠,一直在痛苦地逼问自己。

一九四三年春天出院后,威尔纳渴望回归骷髅师原队,但不知为何,负责队员人事调配的党卫军作战总部保留了他党卫军少校的头衔,却派他前往柏林的国家刑警总部。

或许,接到刑警总部委托的负责人正巧在翻阅人事档案时看到了即将出院的海因里希·威尔纳少校的名字。就这样,威尔纳成了刑警总部经济案件法官康拉德·摩根博士的贪污犯罪调查助手。

摩根原为地方法院法官,因抗议主席法官判决而辞职,其后于克拉科夫的党卫军警察法院担任法官助理,却又跟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克鲁格大将发生冲突,被罚至党卫军维京师。

再后来,摩根调至国家刑警总部担任党卫军法官,但由于过往经历,他不得负责政治案件。从摩根的经历就能看出,他向来是个专注司法工作的搜查法官,是个不惜为探寻案件真相而与上司对立的硬汉。

卡塞尔党卫军警察法院请求国家刑警总部的摩根法官协助调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贪污案,这是前所未有

的举动,也是撼动战时第三帝国的科赫案特别调查的开端。

魏玛辖区武装党卫队队员伯恩斯坦是个杂货商人,他长期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营长科赫勾结,屡有倒卖物资等违规行为。手握贪污证据的辖区党卫军警察法院虽对两人展开讯问,追责行动却被职权高墙截断。

集中营相关司法权不归党卫军警察法院所属的党卫军法制局所有,而在党卫军经济管理总部手中。集中营警备队由武装党卫队管辖,一般党卫队的司法组织无法制裁其内部犯罪。

因此,为了曝光科赫一伙的经济犯罪,卡塞尔党卫军警察法院请求柏林的国家刑警总部提供援助,希望他们能派遣一位拥有武装党卫队军官头衔的调查官。要进入集中营调查犯罪现场,这是唯一的方法。为此,专司经济犯罪调查的摩根决定让人事局推荐的武装党卫队少校威尔纳担当助手,亲自前往魏玛。

威尔纳前往魏玛当地调查时,战前在法兰克福刑警队担任调查官的施密特中士也与之同行。

说到第三帝国的警察机关,既然党卫军国家长官希姆莱同时兼任德国警察长官,可见警方隶属党卫军帝国保安总局。保安总局之下有保安谍报部和保安警察,保安警察又分为盖世太保和刑事警察。谍报部负责指挥别动队这类特殊部队,盖世太保则身负秘密警察职能,主要负责在德国本土和占领地上

镇压抵抗运动,剿灭犹太人。

保安总局旗下的警察组织中,只有刑事警察负责谋杀案、抢劫案等一般警察工作。施密特原本并非职业军人。战前,他是法兰克福警局的优秀刑警,因为战争征兵,他才成为武装党卫队队员,被派到了苏联战线。

威尔纳成为摩根助手时,施密特已经调回本土,以武装党卫队预备中士的军衔回归原职。威尔纳推荐了他,安排他协助调查集中营犯罪。施密特在法兰克福警局负责的是谋杀、抢劫等凶恶犯罪,和经济犯罪实在不沾边,不过,或许是乐于跟曾经在苏联战线同生共死的上司再次共事,他积极回应了威尔纳的邀请。

贪污腐蚀着集中营的管理体制,随着调查推进,其严重性不断曝光。科赫何止倒卖物资,甚至还在集中营内大肆勒索犹太资本家,秘密屠杀知情的犯人。

结束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贪污调查后,摩根法官向盖世太保长官米勒汇报了相关情况。米勒将调查资料交给自己的上司—帝国保安总局长官海德里希,海德里希又交给了希姆莱。面对贪污案曝光的冲击,他们的结论应该都是只能寻求上司指示。

在希姆莱的默许下,摩根终于传唤了科赫。经过连日严厉讯问,科赫被逼坦白,他在集中营内外的共犯陆续被捕。然而,即便消灭了科赫一伙,摩根仍未停止追查。无可救药的贪污已经超出

德国国内集中营,浸透到东方占领地上新建的多个集中营。

发现新猎物后,摩根法官成立了追查本土及占领地各种集中营犯罪的特别调查队,像飞奔的猎犬一样发起了迅猛进攻。于是,摩根窥见了第三帝国不为外人所知的诡异暗渠。

这条暗渠血流成河,超乎想象。东方占领地上机密建设的杀人工厂已经屠杀了几百万犹太人,这就是摩根调查队找到的秘密。

不过,集中营仍然是劳动营。就算囚犯人权日日惨遭蹂躏,待遇差得不如家畜,看守会借惩罚之名私自施暴,集中营仍然是监狱性质的强制设施。事态发生绝对变化,是在帝国宣布“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之后。基于希姆莱的命令,劳动营重整为灭绝营。

灭绝营的“营”字是一种欺骗。不管“扎营”是为了改造、监禁囚犯,还是强制囚犯劳动,这都并非其主要目的。

在这种地方,只有身负大屠杀相关可恨杂务的囚犯能活着。他们是从囚徒群中选出来劳作的特权者,但这份特权并无永久保证。死亡只是延期了短短几个月,最终,他们注定也会被抓去毒气室。

奥斯维辛等大型集中营周边设有众多工厂,始终留有劳动营的色彩,而基于灭绝政策设立的新集中营有别于此,只安排了少量骷髅团—党卫军看守部队的官兵—和乌克兰人之类受他们指挥的占领地雇佣兵,加起来也不过

百名左右。

他们支配着囚监管理下的几百个囚犯,高效地屠杀每天用火车拉来的成百上千个牺牲者。

总之,灭绝营的真面目是“杀人工厂”,是故意造来灭绝犹太人、吉卜赛人、疯子、绝症患者等“劣等分子”的设施。党卫军别动队机关枪编织的杀戮暴风吹遍东方占领地后,这些地方便陆续建起了灭绝营这种可怕的“杀人工厂”。

几年之内,苏联占领地的灭绝营“处理”了几十万名俄籍犹太人,完成了应尽的任务。此后,占领地的“杀人工厂”被彻底破坏,以免在苏军反攻时留下大屠杀的证据。

之后,波兰、东西普鲁士、西里西亚各地纷纷起用经过实验的“杀人工厂”新系统,陆续建起用以灭绝三百万波兰籍犹太人的大小灭绝营。

首先是建有六个毒气室、每天能“处理”一万五千人的贝尔森集中营,其次是索比堡集中营、特雷布林卡集中营、改造为“杀人工厂”的迈丹尼克集中营……与党卫军东部辖区最大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相比,威尔纳乘着梅赛德斯在小雪中前往的考夫卡集中营规模虽小,却也是新设立的灭绝营之一。

为了追查贪污分子和杀人犯,威尔纳曾与摩根同去卢布林和奥斯维辛进行现场调查,就在那时,他得知了党卫军内部也唯有首脑和相关人员知情的灭绝营真相。时至今日,他仍然忘不了当初那压倒性的冲

击。身为调查官,摩根和威尔纳把有名有姓的杀人犯赶到了绝路,也面对了庞大得无法计数的匿名尸体之山。

每天都有一万多犹太人在毒气室遭到虐杀,曝光集中营里发生的一两件谋杀案又有什么意义?然而,调查官只能忽略为“最终解决”人种问题而实施的大屠杀,检举集中营管理人的贪污渎职,以及现场负责人违规虐待和滥杀囚徒的行为。

事实上,在集中营调查情况时,摩根的下属曾屡屡遭遇生命危险。得知既得权益即将被夺,自己可能遭到检举后,集中营各级管理人不仅妨碍调查,还杀鸡儆猴地公开处死提供情报的囚徒和看守,甚至试图制造意外来取调查官性命。

虽有上至集中营营长,下至现场看守的腐败分子大力干扰工作,摩根特别调查队仍然取得瞩目成果,成功检举了八百起贪污与谋杀案,并让其中两百起获罪。

如今,威尔纳必须拼死歼灭的敌人是腐败至极的集中营“贵族”,是他们麾下残忍不堪的大群违法者。这是场逃不掉的斗争,也是场和苏联战线一样必须不断面对死亡危险的残酷战斗。

海因里希·威尔纳下了严肃决心:最后,一定要把集中营官僚最大的权威,奥斯维辛集中营营长鲁道夫·赫斯送上断头台。

他或许认为,要保护青年时代信奉至今的哈尔巴赫死亡哲学免遭强酸腐蚀,唯一的方法就是拿出赴死

的决心,朝着比战场更危险的调查活动迈进。为了平衡犹太人轮廓晦暗、堆积成山的庞大之死、模糊之死、诡异之死,就要拿出集中营“贵族”首领赫斯的死,又或者,是可能在调查途中倒下的威尔纳本人的自尊之死。

一九四四年四月,赫斯终于受讯,高层却突然命令摩根特别调查队解散。希姆莱最初虽暗中支持摩根调查,但眼看集中营贪污曝光可能无限扩大,他也逐渐产生了不安。

威尔纳和施密特的新单位是克拉科夫党卫军东部辖区司令部。赴任前夜,威尔纳消沉地整理好残留工作,在柏林的刑警总部办公室与搭档摩根法官拘束地谈了最后一次话。

“我们的调查都白费了,摩根法官。或许,这一开始就是徒劳。毕竟,我们对数不胜数的尸山视而不见,却想检举那些故意虐待、残杀囚犯的看守,还有他们的负责人。”

“我们在调查过程中有很多发现,其中也有很多知道了就睡不好觉的东西—比如灭绝营的内幕。灭绝营那些勾当是可耻的大屠杀,我也经常不禁感到厌恶。

“可是,‘处置’犹太人是国家命令,是神圣的义务,我们无可奈何。威尔纳少校,这是元首决定的‘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的方案,你总不会反对吧?你该不会被人类自欺欺人的人道主义毒害了,想说什么不能杀人,必须尊重生命,想要临阵脱逃吧?”

“我不是胆小鬼,摩根法官,这您应该很清楚。我只是怀疑,我们是不是不能在‘最终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同时维持严正纪律?

“或许,我们只能二选一。清白合规地执行灭绝政策,这只是高层的梦想。灭绝政策必然会违背希姆莱长官的原意,只能交给无赖、法外狂徒、虐待狂去办。既然如此,如果要审判科赫的同类,就只能否定‘最终解决方案’。”

“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这些话,你给我好好封印在头盖骨里,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别当着别人说。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我记住了。可是法官,我不打算跟他们休战。我没法无视集中营‘贵族’的腐败,逃避自己的任务。”

“调查队已经解散了,是希姆莱长官的指示。我们已经没办法了。”

“打不了正规战,就学俄国人打游击。长官的理想是根绝渎职违规,可现实是,如果坚决执行,集中营的管理体系就会土崩瓦解。长官的想法还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动摇。如果我们能检举足够有冲击力的案件,让希姆莱长官判断的摆针再次偏向理想……”

摩根不发一语,凝视着这个宣称要私自继续调查的青年军官。一席话说完,威尔纳少校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有些人只管下决定签文件,根本不想面对自己造成的庞大的他人之死,这些人都是懦夫,一旦事实摆在眼前,立刻就会贫血昏

厥。

还有些人仿佛精神病患者,不堪虐杀而神经衰弱甚至自杀的半病人让他们快乐,虐待和杀戮让他们愉悦。领导人只管带着自己的信念签署文件,精神病患者和疯狗支配着集中营现场,位于这两者之间、巧妙联结他们的,则是最终逃离制裁的奥斯维辛营长赫斯等“优秀官僚”。

领导逃避现场,官僚把脏活推给现场,如此一来,剩下的要么是在酒精中毒、肠胃故障后最终神经失调的家伙,要么就是热情远超命令所需、不惜违纪也要沉迷在嗜虐暴力里的法外狂徒。任何地方都毫无直视固有之死的高贵决断。

如果不和灭绝营的现实继续斗争,威尔纳的主义、理想,乃至人格都会如沙像一样崩塌坠落。他那用伟大的哈尔巴赫哲学武装精神、以果敢赴死的高贵日耳曼战士为目标的自我,将会了然无迹地坠向无意义的荒凉大地。

威尔纳时常盼望能向教过自己的哲学家哈尔巴赫倾诉内心苦恼,谋求他的建议。哈尔巴赫如此伟大,一定能用饱含智慧的贤者之言给他忠告,告诉他应该如何面对砂砾般的尸山。然而,他无法向老师征询建议,只能自己做出决断。

哈尔巴赫曾说:“日日夜夜,每时每刻,你们这些忠诚的侍从都必须巩固自己的意志。为了拯救构成国家的民族本质,为了激发民族的内在力量,你们心中必须不断涌现牺牲的勇气

。”

为了拯救民族的本质,需要拿出牺牲的勇气。在苏联战场上,威尔纳的勇气消耗殆尽,灵魂容器几乎见底。协助摩根法官调查时,仅剩的勇气也行将枯竭。他无力地感觉到,自己即将干涸。然而,决意崇高而生、崇高而死的勇气还剩最后一滴。如此贵重的一滴,应该浇到何处?摩根调查队被强制解散后,这是威尔纳面对的最大难题。

“唯有精神世界才能保证民族的伟大。是选择精神世界,选择追寻伟大的意志,还是选择甘于没落的无意志?我们永远需要在这之间做出决断,也正是这份决断紧紧催促着我们的民族,要她成为将历史引向应有方向的步行法则。”时至今日,哈尔巴赫严肃的话语还在威尔纳脑中回荡。追寻伟大的意志决断。为了做出决断,勇气还剩最后一滴。他希望还剩一滴。可是,在这被逼存活的世界里,何处才能找到追寻伟大的意志?眼前浩瀚展开的,不就只有贪婪吞噬各种精神、甘于没落的无意志黑暗大海吗?

话虽如此,他也不可能在杀戮者身上找到追寻伟大的意志。不论是集中营里嚣张跋扈的嗜血无赖,用酒精逃避现实而患上肝硬化的精神病人,还是在洁净办公室里签署大屠杀文件的领导,统统都处在甘于没落的无意志的全面支配下。不管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凝视自我死亡可能性的精神。

威尔纳

已有赴死的觉悟,时间却所剩无几。第三帝国崩溃前,他必须展开关键行动。在苏联的小镇和奥斯维辛,他目睹了犹太人的尸山。那是庞大无比的匿名之死,它背后没有什么唤醒人类本真自我的命运之光,只有无限蔓延的黑暗大地、荒芜的泥土平原、一堆堆精神瓦砾。

十二月访问考夫卡时,威尔纳心中播下了决断的种子。它很快生根发芽,急速成长,如今已经成熟结果。奉克鲁格大将之命,威尔纳随行视察了考夫卡集中营。这或许是他的命运。良心发出呼唤,命他付诸关键行动,履行崇高义务,这道呼声和超越人类智慧的伟大存在一同在他耳畔催促,让他做出坚毅的决断。

我会动手,我绝对逃不掉。威尔纳心境严肃,咀嚼着连忠实部下也不能告知的决意。

若想对抗把世界变为无意义泥块的不祥宿命,就要实施能像灼热电光那样贯穿虚空、照亮一切的纯粹行为。若非如此,他就无法在尊严之死、在刻有海因里希·威尔纳名讳的固有之死中死去。

3

梅赛德斯驶过一座小石桥,开进考夫卡村。道路左右散落着濒临崩塌的贫寒住宅,小雪之中,为周边农民服务的三家店—经营烟酒的粮食店,兼营电器的工具店,角落设有酒吧的杂货店—都拒客地锁着门。

或许长期战争耗尽了店内商品,又或许店主预测苏军会发起总攻,关店去了安

全的森林里避难。黑色豪车开过了荒无人烟的考夫卡村。

考夫卡集中营近在眼前,舒适的紧张感让威尔纳微微发抖。然而,跟驾驶席上的部下搭话时,这位年轻的党卫军少校若无其事、语气冷静,完全听不出即将深入敌营的紧张。

“中士,我稍后有特别任务给你。我们这次来考夫卡,并不只是为了完成克鲁格大将的命令。你可以拒绝我的请求,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让你办的事属于越权。不过,如果事情始终能按计划进行,我的行动也会合法化。”

中士慎重地把着方向盘,饶有兴致地回答:“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您想让我干什么。您想把考夫卡集中营的营长拉下马。胡登堡是赫斯的爱徒,集中营精英官僚中的精英,史上最年轻的集中营营长。

“如果能曝光这位骷髅团精英的贪污行为,希姆莱长官肯定也会大大动摇,决定重新开始调查。少校,您是这么想的吧?”

“原来你知道。”威尔纳面露苦笑。施密特不愧是个干练的前刑警,他的嗅觉总是让自己惊叹。

中士继续说:“您以为我的眼睛是装饰吗?摩根调查队解散后,您的表情一直很忧郁,但自从上个月跟克鲁格大将一起视察过考夫卡,您脸上又有了以前那种紧张感。考夫卡一定有什么让您振作的东西。

“还有那个乌克兰兵。我们当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个差点

被游击队处死的乌克兰侦察员,他居然就在考夫卡集中营工作,真是奇迹。年底来司令部的时候,我看见他跟您在说悄悄话。

“那个叫费多伦科的乌克兰兵跟您透风了吧?是不是有什么能给考夫卡集中营营长造成致命打击、让调查官垂涎三尺的好消息?您肯定想在考夫卡闭营前拿出营长的犯罪证据。

“要是跟这有关的事,您随便吩咐。调查队就那么强制解散了,我也不服气。对了,胡登堡做什么了?渎职?贪污?您表情那么高兴,他犯的事儿肯定不小。”

“在我下达具体指示之前,你别再乱猜了。到底要查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威尔纳冷漠地命令。

一旦发挥警犬般的本能,这个男人就能看透自己的真意。威尔纳早知中士不惜冒险越权也会追随自己,胸中却仍有一丝感动。他之所以故意板起脸,就是不想暴露情绪。

“瞧,考夫卡集中营到了。”

驾驶席上又传来施密特中士的声音。透过纷飞的小雪,只见晦暗的远方模糊浮现出大大小小的建筑,它们处在铁丝网的重重包围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集中营位于冬季荒芜的旱田中央,背后紧接茂密的森林。

集中营前方,两座装有机关枪和探照灯的高塔威严耸立,塔楼之间隐约可见灰色正门。条纹道闸和入口坚固铁丝门旁有间简陋的尖顶小屋,小屋周围有几个监视

兵在站岗。

专用铁路沿营地左侧向前延伸,其右正是集中营的核心设施:毒气室和巨型焚尸炉。畜牧车和货车拉来的大群囚犯在停车场分为大小两队,大队直接以洗澡之由被赶进毒气室,转眼就变成中毒而死的尸山。

拔掉尸体金牙,夺取囚犯佩戴至死的钟表和贵金属……完成这些工作的车间与毒气室相邻,也在右侧区域。

威尔纳曾冒着生命危险在多个灭绝营搜集过犯罪证据,去年十二月随克鲁格大将初次访问考夫卡时,仅凭粗略观察外观,他就正确推测出了集中营的构造和设施配置。

正门上方悬着一个写有“劳动使人自由”的大牌子,邪恶的嘲讽像毒液一般滴落。奥斯维辛集中营正门也有相同的标语。

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时,威尔纳心中作呕,觉得《神曲·地狱篇》里的“若想进入此处,就该舍尽希望”才更合适。这道门虽然无耻地诈称为“自由之门”,实际却是让但丁也毛骨悚然的“地狱之门”。

两座集中营的标牌之所以相同,是因为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赫尔曼·胡登堡是鲁道夫·赫斯的爱徒,并且曾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担任联络官。他两年前之所以能当上新设考夫卡集中营的营长,也是因为有赫斯的大力推荐。

三十岁就当上了党卫军少校,虽然规模较小,却也管理着一所独立集中营—如施密特中士所说,这种晋升速度确实引人

注目。一直以来,高层都对胡登堡管理集中营的才干评价颇高。

纷飞不停的小雪中,监视兵朝来自克拉科夫辖区司令部的梅赛德斯敬了一礼。梅赛德斯穿过刚刚开启的大门,滑入考夫卡集中营,在内部道路上再次加速,伴着发动机轰鸣继续前进。

医院、管理办公室、数栋木造囚犯棚屋、砖造车间和仓库……集中营内,简陋的建筑物杂乱无章地排在一起。给囚犯点名的广场上搭有木造绞刑架,上面挂着三具全裸的绞刑尸体—这大概是越狱失败而惨遭处死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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