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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自中央广场一路靠近。这不是集中营货车和工作车的声音,不是专门配给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的军官用KdF的声音,而是梅赛德斯—装有机械增压器的特制梅赛德斯的声音。梅赛德斯500K产量仅有二十五辆,是豪车中的至尊。听见它异常魅惑的发动机响声,向来憧憬高档车的党卫军少校陶醉地竖起了耳朵。
来的大概是梅赛德斯-奔驰S—听着有“梅赛德斯的悲鸣”之称的机械增压车特有的尖锐运转声,考夫卡集中营营长胡登堡如此判断,并且又一次想:觉得这种声音不快的人,没资格去爱世上最美的钢铁淑女梅赛德斯。
克拉科夫司令部的梅赛德斯S是东部辖区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克鲁格大将的专车。十二月,克鲁格大将未经通知就率领麾下一名党卫军军官来访,而胡登堡当天不巧去了妻儿居住的奥斯维辛集中营宿舍,不在营内。
次日自下属哈斯勒中尉口中得知克鲁格大将来访一事时,胡登堡大失所望,认为自己错过了争表现的好机会。若他并未外出,就能率先带领东部辖区的最高权威看遍集中营每个角落,让他再次为管理人胡登堡的才干所惊艳。或许,大将还会把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勤勉表现汇报给希姆莱长官。
梅赛德斯的运转声越来越近。虽说下达给胡登堡的是“极
密紧急”命令,但克鲁格大将总不可能亲自出马。那么,究竟是谁擅自用了长官专车?
不可能是他。胡登堡明明在反复思考后得出如此结论,清晨产生的威胁感却在此刻复苏。他知道跟随克鲁格大将前来考夫卡的党卫军军官姓甚名谁,这或许加剧了他的不安。文件堆积成山的书桌前,体格未达党卫军标准的瘦弱营长不安地抬起头,像一只胆小的兔子般竖起耳朵,听着金属瓦尔基里那宣告暴风雨来临的悲鸣。
今早天还没亮,胡登堡就被电话铃吵醒了。这个时候是谁有什么事?他睡眼惺忪地打开台灯,一边瞄着闹钟表盘,一边急急向枕头边的电话伸出胳膊,手肘碰到了身旁犹太女人赤裸的乳房。昨晚喝的酒还留在体内,他感觉脑袋有些沉重。
电话那头是克鲁格大将的秘书,胡登堡在克拉科夫司令部见过他两三次。对方好像在司令部忙了个通宵,他以不容置喙、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胡登堡,一份克鲁格大将与雪纳瑞上将联合签署的极密紧急命令将在下午送至考夫卡集中营,请他在营中待命。
党卫军法官摩根毫不留情地揭发了集中营内的渎职违规事件,让全国集中营管理层为之战栗,至于克鲁格,则是摩根从前的上司。摩根对现场情况一概不知,只管盲目行使司法权,让众多集中营陷入极大混乱,而克鲁格曾经把这个形式主义
结晶一样的障碍踢去维京师,是个有实力的人物。
雪纳瑞是党卫军内的传奇人物。中将时期,他担任对国防部的联络官,随骷髅团团长、党卫军少将西奥多·艾克处死了因密谋背叛元首而被捕的冲锋队队长罗姆,因此声名大噪。既然能和艾克一起负责罗姆的死刑,可见他极受元首和希姆莱长官信任。
目前,在包含东波兰加利西亚地区在内的党卫军东部辖区,克鲁格大将是名副其实的最高权威。这个绝对支配者掌握着广大东部辖区各类居民的生杀大权,连古代专制君主也无法与之相比。至今为止,胡登堡办公室从没收到过东部辖区最高权威和党卫军上将联名签署的命令书,何况还是“极密紧急”命令。
胡登堡大吃一惊,赶紧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方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冷漠地挂断了电话。
按照命令,毛毯下的成熟女人浑身赤裸。她看着频频用被单擦拭面部油汗的胡登堡,双眼如木雕人偶一般没有感情。
她已经二十八岁,还生过一个孩子,但至少从外表上看,她的美貌和肉体魅力并未衰减。被推下囚犯列车时,她确实很憔悴,但自从入了营长的眼,住进独栋小屋,吃上营养饭菜,她便渐渐恢复了姿色。
女人端正的容貌虽和自由生活时无异,表情却和被绝望腐蚀的无法得救的犯人一样,给人一种不管怎么刺激都不会有反应、
深层精神已经麻痹的可怕印象。
察觉到女人的视线,睡衣领口邋遢大敞的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不由得毛骨悚然。对了,说不定是这个女人的存在暴露了。如果辖区司令部首脑知道他把犹太女囚当情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在他的计算中,这个秘密明明绝对不会为外人所知……是哪个环节判断失误了?
可能是上个月克鲁格大将在自己外出时突然来视察的时候。胡登堡跟身边做杂务的乌克兰兵费多伦科问过情况,对方满脸喜悦,用不熟练的德语反复说,大将身边的党卫军军官当年在苏联救过自己的命,没想到能在这里再会,他实在太感动了。
年底,费多伦科和拿到短休的乌克兰战友去克拉科夫城里待了两三天,可能曾与克拉科夫司令部的党卫军军官重叙旧情。如今,胡登堡为自己放着这件事没确认的大意懊悔不已。
就算手握营长职权,他也不可能让骷髅团德军照顾自己的犹太女囚情妇。他烦恼不已,最终决定,只能让一直跟着自己当勤务兵、机灵又可信的乌克兰兵来做这件事。那个男人不会问多余的问题,只会忠实地执行命令。如此这般,照顾女人的正是乌克兰兵费多伦科。
胡登堡的犹太情妇是集中营里公开的秘密。然而,没有一个军官和士兵会向外部泄密。毕竟,考夫卡是胡登堡的独立王国,他是全面支配集中营的最高权
威。
下属骷髅团团员不可能故意背叛营长胡登堡。女人的事,可能是费多伦科和恩人党卫军军官聊天时不小心提到的。
这个乌克兰雇佣兵连德语都说不好,判断经常有失分寸。他就算无意出卖胡登堡,可能也会不慎提起不该外泄的秘密。假若事实果真如此,集中营营长最后可能会被逼入绝境。
胡登堡自负地认为,担任考夫卡集中营最高负责人期间,他做事绝对问心无愧。就算当着希姆莱长官的面,他也有自信对此严肃起誓。未曾渎职的集中营营长大概属于特例。滥用职权中饱私囊的贪官数不胜数,因摩根检举而受刑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营长科赫只是其中之一。
不管哪个集中营,发现犯人偷偷夹带的贵重物品后,骷髅团监视兵一般都不会向上司申告,而是直接据为己有。下级士兵要么是呼吸着野蛮空气长大的下层社会民众,要么是惯犯,甚至还有不少以虐待为乐的精神病人,在他们看来,捞这种油水简直理所当然。
至于那些乌克兰雇佣兵,更是会不以为罪地偷窃仓库里的烟酒粮食,再违法高价卖给囚监。胡登堡一直为怎么处理他们而头痛。
雇佣兵之中,费多伦科还算得体,至今从未听闻他有偷盗等违纪行为。因此,胡登堡提拔他当勤务兵,允许他自由进出想偷酒水粮食就能偷个痛快的营长宿舍。
雇佣兵长官也不是正经货
色,总是不以为意地染指更大规模的渎职行为:倒卖物资,做假账,贪污从犯人那里回收的黄金和宝石等贵重物品……总而言之,从上到下,集中营管理体制一团腐败,一定会让希姆莱长官愤慨不已。
但胡登堡确信,自己是唯一的例外。就算摩根仗着司法权闯进考夫卡,也找不到赫尔曼·胡登堡少校的半点罪证。胡登堡甚至在尽量阻止监视兵贪油水和违规私自处罚囚犯,但如果想根绝这些事,那就是白日做梦了。
集中营中不少骷髅团下级士兵都会通过虐囚消除自己的社会自卑感。而不管自不自卑,这其中很多人都有性格缺陷,完全不具备社会意识和伦理意识。
如果不对这种下级士兵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可能管理运营集中营。规则有极限,用规则管理监视兵也有极限。倘若严格遵循规则,就不可能完成经济管理总部下达的指标。
胡登堡向上反映营中情况吃紧,而柏林方面只给了一个官僚答复:如今是战争非常时期,请在条件允许范围内拿出最大效率。
然而,全面战争下的制约并非配给严重不足的直接原因。发放给囚犯的物资还没送达考夫卡,就已经凭空蒸发了一半。一定是负责运输的官吏巧妙地做了假账,违法贪污了物资。
条件如此恶劣,考夫卡集中营却仍能连年超额完成严苛指标。这是足以让大前辈鲁道
夫·赫斯也为之感叹的惊异数字,也是集中营官僚胡登堡的辉煌纪录。
如果万事都循规蹈矩,谁能用破纪录的效率管理、运营集中营?就算监视兵和现场负责人有些许违规和逾矩,也只能视而不见。然而,摩根这种不知现场辛劳的人仍然会以下属违法行为为口实,追究胡登堡的管理责任。
希姆莱长官之所以下令解散摩根特别调查队,一定是因为他慧眼看出了赫斯营长和胡登堡这些现场管理人的苦恼,理解了纪律和效率之间的矛盾给他们带来的纠结。然而—这话可不能大声说—这位长官总爱朝令夕改,现在还不能安心。他说不定又会改变想法,命令摩根重新展开调查。
管理责任上的问题都有理由,能够解释得清。赫尔曼·胡登堡完全问心无愧。考夫卡集中营营长为自己精干实务者的身份而自豪,他从无中饱私囊的渎职行为。
如果说他有问题,那就只有住在集中营小屋里的犹太情妇这一个。这么个从波罗的海地方村镇送来南波兰考夫卡集中营的女囚,其生杀大权当然在营长胡登堡手里。
这女人虽是犹太人,外表却像德国人,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如果不明实情,谁看了都会相信她是个地道的北方日耳曼人。她只有四分之一犹太血统,但犹太人毕竟是犹太人。
暴力凌辱女囚,用劣质面包和干瘪的马铃薯块勾引她们—这是集中营监
视兵的日常。统领考夫卡乌克兰兵的大胡子下级士官伊利亚·莫查诺夫也从女囚里挑了个情妇,还让她怀了孕。胡登堡虽然手握营长大权,却也无法处罚他。
这个男人惯用连胡登堡也不忍卒睹的残酷私刑虐待囚犯,但即便如此—不,应该说正因如此,他才是个极其能干的看守长。
莫查诺夫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诡异印象。如果不想接触他的毒气,就只能尽量避免跟他打照面。
总之,这个斯拉夫野蛮人还没到达人类的领域,跟野兽差不多,甚至不如狗。狗忠于主人,他却没有忠诚心。他是头龇牙咧嘴的狰狞野兽,一旦情况有变,就会毫不犹豫地咬碎胡登堡的喉咙。胡登堡想尽快处分他,但如果没有这个人,就不可能连续超额完成指标。
不过,还是得在缝纫车间那个女人显肚子之前处理掉她。列车运来的犯人里,直接无条件送去毒气室的首先是老人、儿童,其次就是孕妇。让犹太孕妇吃集中营匮乏的配给粮食属于严重违纪,营长或许会被追究管理责任。
必须给莫查诺夫发个新女人,处理掉那个叫玛利亚的情妇,设法让他服气。为了战时经济运转,处理犹太人的优先方针从灭绝转换为强制劳动,囚犯列车自去年秋天开始急剧减少。不过,还是得开个下趟车到了就让他挑个喜欢的女人的条件,叫哈斯勒中尉跟他说说这事。
莫查诺夫
的例子已经说明,下级看守就算动了女囚也无所谓。但集中营营长不同,会闹出大麻烦。奥斯维辛营长鲁道夫·赫斯是胡登堡在集中营官场上多年来的上司,他曾不厌其烦地教导胡登堡:无论如何,不要对女囚出手。
他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忘记真心尊敬的赫斯营长的忠告?后日升任骷髅师师长的艾克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培养了赫斯,赫斯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培养了胡登堡,一脉相承,胡登堡如今正在考夫卡集中营努力教育哈斯勒。从艾克大将到哈斯勒中尉,他们连成一条忠诚的铁链,想必希姆莱长官也会为之侧目。
不过,如果犹太情妇一事暴露,事态就会陷入绝境。这条光荣的忠诚铁链,或许会凄惨地断送在赫尔曼·胡登堡这最强的一环手中。
接到司令部打来的紧急电话后,考夫卡集中营营长更加疑神疑鬼。晦暗的晨光透进窗帘缝隙,为了逃避急剧膨胀的不安,胡登堡下意识抚摸着女人。
他是个不输给赫斯的爱妻之人,还是个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的忠诚丈夫,然而,他只身前来赴任,妻子和三个女儿都留在奥斯维辛的宿舍—或许,这就是他向诱惑低头的原因。
如果忠诚的妻子雷吉娜在身边,他不可能让犹太女囚当情妇。然而,赫尔曼·胡登堡是个工作狂,显然会在建设中的考夫卡集中营忙得发疯。这种情况,他可能带妻女同
行吗?
雷吉娜的父亲是个纳粹老党员。她虽并非美女,却拥有健康的魅力、必要的充分教养,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教育孩子的热情。她热爱德国的自然,爱好森林浴,毕生梦想也十分质朴,是在故乡黑森林山中建一幢木头小屋。
胡登堡打从心底里相信,她是个配得上第三帝国精英的好女人。然而,她的头发十分粗糙,还是肮脏红土般的赤褐色。胡登堡绝不会表露心声,但从新婚时代开始,这一直是他不满的源头。
他自幼憧憬柔软芬芳、会在阳光下散发成熟麦田般金色光芒的金发。当这样一个理想中的金发女人蹒跚走出破烂的囚犯列车时,他怎能按捺住把她—把她的金发据为己有的诱惑?
女人心中毫无波动,胡登堡的情绪却越发不安。
不用担心,先这样吧。就算这个女人惹出了问题,也绝不可能是东部辖区最高权威来送命令书。即便事情公开,最差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警告或转职。虽然可能失去营长这把交椅,但应该不会遭到降级处分。
然而,他长达十年的清廉经历仍会出现重大污点。到时候,要想佩戴军官肩章,登上足够高的位置,拥有一辆重达2.5吨、能以150公里最高时速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梅赛德斯-奔驰500K,就成了美梦中的美梦。最坏的情况下,他还会被调到武装党卫队师团,前往前线作战。
他绝对
不想上战场,他实在受不了那种地方。德军骸骨在东部战线堆积如山的惨状吓得他差点心脏爆炸。听闻这件事那天,他整晚都在做噩梦,梦到俄军捉住自己,把自己拷问至死。
就算不会流放前线,他也肯定会坐冷板凳。他是同辈中的杰出人物,忍不了这种屈辱。为了避免这种结果,他必须绞尽脑汁地精密计算。
如果用学生时代听到厌烦的哈尔巴赫校长的惯用语来形容,这就是“决断”。他虽没有赴死的决断,却会为了保身而丢弃多余的东西。虽然心存不舍,但在下一趟列车抵达时,他必须下决心送这个女人进毒气室。
按照惯例,胡登堡清晨六点前起床,把女人赶回小屋,在费多伦科的服侍下吃完早饭,如常在办公室桌前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件。然而,他实在没法专心工作。不安的源头,正是他早饭时让费多伦科交代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下雪之前,他一直焦躁地盯着座钟钟面。三点过,屋里的内线电话响了。正门监视兵汇报,辖区司令部的使者到了。
在隔壁房间等待的哈斯勒中尉发出了脚步声。他的胸挺得几乎弯折,踢着擦得雪亮的长靴大踏步从走廊迈向楼门。奉胡登堡之命,他要去迎接克拉科夫司令部来的使者。
梅赛德斯停在营长宿舍门口的声音、开门声、紧随其后的关门声,胡登堡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从桌边走向蒂罗
尔风格的大窗。克鲁格大将专车上坐的是谁?他急于知道来人身份。他留意着别被外面的人发现,悄悄掀起了蕾丝窗帘。
果然是他。考夫卡集中营营长愕然呢喃。在费多伦科口中听到对方名字时,他大受冲击,如今,那种感觉鲜明地苏醒了。不知是因为惊愕,还是因为苦闷的不安,他捏着窗帘的手指颤抖起来,抖得自己都难以置信。
来人时髦地斜戴武装党卫队军帽,随意披着被雪沾湿肩头的外套,在石路上大步前进。他把党卫军军官威严的制服穿得一派潇洒,仿佛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时装。他就像希姆莱长官美学理想的化身,是头典型的日耳曼野兽。
泛着白光的金发,冰蓝色的冷酷双眼,给人沉着甚至冷酷印象的坚毅下巴和精悍脸颊,强韧肌肉包裹下高挑柔软的身体,匀称的四肢,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
胡登堡学生时代就和此人结下了孽缘。对方做了件合乎性格的蠢事,志愿加入了武装党卫队骷髅师。胡登堡还以为他死于激战,尸体冻在俄罗斯雪原上了。
然而,他不仅活到现在,而且官至少校,得到象征第三帝国军人最高荣誉的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充分利用自己武装党卫队军官的头衔,成为摩根的助手,在集中营违法行为调查中出了一臂之力。
他仗着司法权搅乱集中营现场,甚至逼到了自己敬爱的奥斯维
辛集中营营长赫斯身边。如果没有希姆莱长官的制止,或许赫斯营长最后也会站上党卫军警察法院的被告席。
这个男人带来了克拉科夫辖区司令部的极密紧急命令,马上就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真的只是为此而来吗?他帮摩根法官接连曝光了集中营管理层的渎职行为,难以相信他来考夫卡只是为了传达司令部的命令。胡登堡从早上开始就因犹太情妇而不安,如今更是百倍忐忑。
吃早饭时,他严厉地质问勤务兵费多伦科,想知道救过后者性命的克拉科夫司令部党卫军军官是什么人。
乌克兰兵用磕磕绊绊的德语回答:那位军官随克鲁格大将访问考夫卡时,自己当然没提过营长的情妇。年底去克拉科夫时,他和朋友在酒馆闹到天亮,也没空去见这位恩人。
用生疏德语拼命辩解的乌克兰兵一脸憨厚,看来并没有故意撒谎。然而,当他说出军官姓名时,胡登堡倍受冲击,全身血液几乎倒流。“海因里希·威尔纳。”费多伦科毫不犹豫,带着敬意道出了恩人军官的名字。
总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费多伦科曾志愿为德军搜集苏军情报。某天,他因间谍身份暴露而被游击队抓捕,就在即将行刑之际,骷髅师一名步兵中队长突袭游击队据点,救出了费多伦科—从经历来看,这个中队长无疑就是胡登堡认识的海因里希·威尔纳。
去年十
二月,威尔纳在胡登堡外出时来了考夫卡集中营。虽然费多伦科并未提及犹太情妇,威尔纳却可能有所察觉。
如果威尔纳知道那个女人在这儿,他就真完了。威尔纳一定会亮出比野兽更凶暴的尖牙,毫不犹豫地咬进不幸的胡登堡的心脏。胡登堡一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告诉自己必须冷静,绝不能让对方看见这慌张的狼狈相。
胡登堡瘫坐进办公椅,拿起桌上的酒瓶,朝小杯里倒满米黄色的白兰地,随即一口喝干。他捏起拳头,手背在下巴上一阵乱擦,抹掉了唇角溢出的酒水。随即,他用力闭上眼睛。内心深处长年封印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苏醒,气势汹汹,无从抵抗。
2
当时,赫尔曼·胡登堡还在南德毗邻法国国境的小城弗莱堡读大学。他老家在乡下,到大学城要坐一小时左右火车。
赫尔曼是家中第三子,他父亲是个厉害的家具厂老板,一个巴登-符腾堡地区的守旧小资本家。父亲的信念与身份相符,认为做生意不需要学问,赫尔曼不顾他的反对升了学,但对乡村商人的儿子来说,大学的权威氛围实在难以适应。
小小的大学城被茂密的黑森林包围,在静谧的自然中沉睡。城市中心,尖顶大教堂巍然耸立;大学门口,亚里士多德和荷马的雕像俯视着来自德国各地的学生。
大学城位于阿尔卑斯山山麓,享受着全世界屈指可数
的优美自然环境。在这里,南德连绵不断的文化与传统历久弥新,未有半分失传。不过,这座地方城市的生活并非和新时代潮流完全无缘。
每到雪季,国内外滑雪游客就会聚集到位于阿尔卑斯山麓地带的弗莱堡,和观光游客一起,把巴黎、柏林等大城市繁华热闹而轻薄嘈杂的享乐气息带到这座自中世纪存在至今的地方城市。新时代的城市之风不仅吹进酒店、餐馆、闹市所在的城中心,也吹进了大学。
来自大城市的学生大多成日沉浸于奢侈的爱好与社交,定有决斗规约的传统学生社团成员反感堕落低俗文化的浸透,至于赫尔曼,则感觉两边都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柏林的卡巴莱、华丽歌剧、脱衣舞、表现主义艺术、前卫电影和十二音音乐都超出乡村小资本家儿子的理解,他觉得它们十分肮脏,只能皱着眉头从旁经过。
然而,他也不敢贸然接触以脸颊刀伤为傲的凶猛学生社团成员。他是个质朴生意人的儿子,对愚蠢的以命换命没兴趣。而且,他打小就知道自己很胆小。
他入学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没有做学问的才能。同窗的优等生都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无可救药的差生。身材瘦弱,对外貌没自信,没有城里人的爱好和社交才能,病态地畏惧着肉体危险,班里濒临留级的差生,这就是赫尔曼·胡登堡,一个被侮辱性地
称为“丑小鸭”的二十岁青年。
一九二九年,华尔街股价暴跌,空前的全球恐慌随之席卷而来,一夜就将魏玛共和国走出“一战”荒废、实现奇迹复兴的繁荣经济基础破坏殆尽。德国各地破产的企业数不胜数,街上塞满了连明天生活都没着落的失业人群。随着惨淡局面到来,时代浪潮发出诡异的轰鸣,涌进了阿尔卑斯山山麓的小小大学城。
一九三三年一月,纳粹政权于柏林成立。和德国其他城市一样,呼吁国民社会主义革命的纳粹冲锋队也在弗莱堡掀起了毫不留情的暴力斗争风暴。
赫尔曼因不习惯大学生活而郁郁寡欢,甚至因为某次屈辱的遭遇而患上了神经衰弱。然而,国民社会主义革命的激流意外袭来,成了他人生的关键转折点。
赫尔曼对教会学校老师忠诚得近乎卑微,又生来就是会本能避开肉体威胁的谨慎性格,因此从小就活在镇里坏孩子的谩骂中。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能成为大人物,让这些家伙惊恐不安地抬头仰望。在学校被坏孩子欺负、被侮辱和咒骂伤害时,他回家后总会躲进卧室,想象自己的光明未来。
成为伟人的是自己,不是他们。赫尔曼渴望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当法官,威严的法袍会成为钢铁铠甲,挡住低俗之徒们那自小就让他烦恼的赤裸、不快的视线。当他身穿法袍莅临法庭时,凄惨的被告
一定会哭喊着跪倒在他脚边,哀求他下达慈悲的判决。
那当然不可能。幻想之中,赫尔曼把未来注定堕落为罪犯的坏孩子们粗暴地拖上法院被告席,无视他们窝囊的哀求声,下达了无比公正的判决。
然而,大学入学以来,勉强支撑赫尔曼人格的学业自信也从基础开始动摇。他的成绩连能不能毕业都成问题,根本不可能当上法官。为了逃避抑郁,赫尔曼在没有根据的梦想世界里越陷越深。
只有在编造的幻想里,他才能成为自幼向往的大人物。赫尔曼渐渐觉得,自己凌驾于无知低俗的大众和得到他们尊敬与赞赏的架空世界,要比现实更加现实。这种时候,自己仅仅是个“丑小鸭”的现实世界仿佛位于倒置望远镜的彼端,远得不得了,也小得不得了。
赫尔曼躲在出租屋的房间里,几乎从不外出。雨渍浸脏的墙壁成了擦亮的镜子,一清二楚地照出穿法袍的他、穿将军军装的他、穿主教祭服的他……
他虽然是这样的青年,却也习惯每周穿着父亲的旧西装去街上逛一次。某个周日下午,他在教堂广场附近看见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挽着一位似曾相识的初老绅士,正在愉快地散步。
透过群众肩膀间的缝隙,青年望着少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彻头彻尾地陶醉了。夺走赫尔曼灵魂的并非少女的美貌,也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而是裹在
她脸旁的丰裕黄金之火。
下一个周日,赫尔曼被尚未满足的渴望赶出门,晃到了教堂广场。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想走近看看那个金发少女。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期待那对父女有周日来这儿散步的习惯。
幸运的是,他轻易就在身穿礼拜日华服的人群中找到了挽着父亲散步的她。自此以后,赫尔曼从没落下过周日的散步。
夺走忧郁青年赫尔曼灵魂的少女名叫汉娜·古腾堡。她父亲是弗莱堡大学的文学教授,赫尔曼自然觉得似曾相识。虽然院系不同,但他在学校里见过古腾堡教授一两次也不奇怪。
汉娜的母亲丽达是个德裔立陶宛人,来自沙俄统治时期被称为科诺的考纳斯,于独女三岁时病逝。丽达在古腾堡教授居住在波罗的海地区时与其相识,并于立陶宛第二大城市考纳斯成婚。
传闻,丽达的母亲是立陶宛籍的犹太人。正因这层关系,汉娜外婆的远方亲戚,犹太青年伊曼努尔·加德纳斯,才会在哈尔巴赫教授门下学哲学时寄宿在弗莱堡的古腾堡家。
既然加德纳斯是犹太人,他的远方亲戚肯定也是犹太人。丽达母亲是犹太人的传闻或许就是这么来的。希特勒政权成立前夜,加德纳斯离开自己留学的大学城,转到了宜居程度远胜于此的法国大学。
汉娜可能遗传了父亲。倘若传闻属实,她体内有四分之一犹太人的血。但看外表,她是
个完美的日耳曼美少女。在扭曲热情的驱使下,赫尔曼常常尾随广场上挽着父亲散步的汉娜。
赫尔曼很小就喜欢金发女性,有机会就想触摸漂亮的金发。
他想,若能拥有那位少女的金发,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她那么迷人,绝不可能爱一个绰号“丑小鸭”的丑陋年轻人。
悲惨的赫尔曼,只能在周日下午挤开人群,追在汉娜身后,为她美丽过人的金发陶醉叹息。就算是用小拇指,就算只有一次,他也绝不可能摸到汉娜的头发。
某个深冬的下午,他如常尾随古腾堡教授和汉娜,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从对面走来,在擦肩之时揪住他的衣领。是在大学决斗社团中以暴力狂著称的留级生哈夫纳。赫尔曼不知这是要干什么。哈夫纳毫不留情地挥出两三拳,打得赫尔曼满脸鼻血。赫尔曼像条胆小的流浪狗般趴在广场上,甚至在因哈夫纳的侮辱和蛮横暴力凄惨地啜泣。他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图,只一味等待风暴离去。哈夫纳阴险的低语传进他耳中:
“鸭子,我知道你想干吗。别再用你肮脏的眼睛看那位小姐。”
原来如此。赫尔曼想。哈夫纳也是汉娜的追求者。他发现赫尔曼的存在,于是在公众面前侮辱他、揍他,想让他离汉娜远点。赫尔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或许是因为被打肿了脸,他的视野奇妙地
扭曲。当时,看两个学生打架的群众围成一圈,他在其中瞥见了自己倾慕的汉娜的脸。
有生以来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凶暴冲动攥住了赫尔曼的心脏。比天使还清纯的汉娜看到了狼狈不堪的自己。他不由得摘下手套,摔在可恨的哈夫纳脸上。难以置信,被称为“丑小鸭”、遭到人们蔑视的胆小鬼赫尔曼,居然要求和脸上有刀伤的暴力狂决斗。
次日早上,赫尔曼在被子里悲惨地颤抖,不敢去约定地点决斗。去了就可能被杀,他绝不可能自愿去那种地方。不可能,不可能。
那天,他一步也没离开出租屋房间。超出想象的屈辱体验在赫尔曼心头盘绕不去,日夜折磨他脆弱的神经。想象之死的可能性持续诅咒着他,把他的人格推上了或将崩溃的危险极点。
他没好好吃饭,饿得皮包骨头。有一天,他突然听到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在朦胧的意识中,他想,这大概是幻觉。躲进房里之后,他有时会出现幻听。他想,我可能是疯了……
“你们是被选中的英雄,是国民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战士,你们此刻正该崛起,切断《凡尔赛条约》那把我们锁在屈辱深渊之中的铁链……”
一片“胜利万岁”“胜利万岁”的欢呼声中,男人充满威猛迫力的怒吼响彻四野。赫尔曼回过神来,发现那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收音机广播声,好像是迅速勃发的新政党纳
粹的党首在政治集会上的演讲。这番演讲充满不可思议的自信,魔法般的魅力让听众兴奋不已。赫尔曼听得入了迷。
“你是被选中的勇士,是英雄……”赫尔曼突然起立,挥出在极端兴奋中握紧的拳头,打向涂料剥落的石墙。肾上腺素在周身血管中澎湃,太阳穴在激烈脉动。没错,我是英雄,是被选中的勇士。如此简洁而无比深远的真相,他之前为什么不明白?
自己提出决斗却逃跑的懦弱赫尔曼,不敢直视死亡可能性的胆小赫尔曼。这个赫尔曼是“被选中的勇士”,是“英雄”。是党首义正词严地告诉他的。
不久,街头行进的冲锋队褐色队列里就有了学生赫尔曼的身影。赫尔曼的叔叔是个入党十年的好战纳粹党员,也是个党卫军成员,彼时已经成为手握大权的巴登大辖区干部。当从小就没霸气的侄子突然兴奋地冲进家里时,他吓了一跳,但听说侄儿志愿参加冲锋队后,他便高兴地向地区组织推荐了他。
穿着冲锋队的褐色制服,身在战斗组织冲锋队,他却很快发现自己具备事务工作需要的才能。目睹他的实干能力后,学生冲锋队的同志和地区组织干部都惊叹不已。
其中虽然肯定有叔叔这个大辖区权威者的影响,但如果没有优秀的实干才能,赫尔曼也不可能成为备受瞩目的干部候选生。有一次,他被叫去叔叔家,得到一个
机密任务:监视刚刚就任的弗莱堡大学校长,著名哲学家马丁·哈尔巴赫。
赫尔曼无法理解叔叔的指示,于是提出了疑问:哈尔巴赫教授是忠于元首的纳粹党员,还以校长身份推动着国民社会主义大学革命,难道不是个伟大的爱国者?大学革命领袖应该得到尊敬,为什么要监视他?
叔叔回答:纳粹刚刚掌握国家权力,却已经出现了重大分歧。元首认为国民社会主义革命已经取得胜利,戈林、戈培尔,以及统领叔叔所属党卫军的希姆莱等党中央干部也持相同意见。
政党必须聚集国防军、金融界、教会等国内主要势力,开始建设第三帝国。破坏的时代已经终结,如今是建设的时代。
要建设新国家,最重要的就是团结国防军。然而,党内还残存着过激分子的强大势力,其中心人物正是冲锋队队长恩斯特·罗姆。冲锋队拥有十七万专属队员,地方上还组织了约四百万队员,是德国国内仅次于国防军的最大最强武装势力。罗姆身为其支配者,是党内实质的二把手。
以罗姆为首的过激派宣称,革命才刚刚开始。他们轻率鲁莽,要求粉碎教会等传统保守势力,打倒资本主义势力,实现企业国有化,解散国防军,以冲锋队作为国民社会主义革命军。
倘若实现他们的主张,国内就会大乱,刚刚成立的第三帝国就会在反对势力的猛烈反击下瞬间
土崩瓦解。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让不负责任的过激派沉默。
哈尔巴赫是德国知识界的巨头,正在罗姆的支持下推进全国大学革命。看看他就任校长时的演讲和其他言行,个中意图显而易见。关于此事,哈尔巴赫的党内人脉也有所暗示。过激派哈尔巴赫或许会违背元首的意图,为了阻止他失控,必须展开秘密活动,潜入他身边收集情报。
哈尔巴赫身边聚集了学生冲锋队、纳粹学生同盟和全国学生联盟的权威活动家,氛围颇不安定。哈尔巴赫召集过激派学生前往黑森林山中别墅,举办研修会,主持会议讨论斗争方针,筹划各种阴谋。
哈尔巴赫校长指导的过激派学生中,甚至混入了被罗姆直属老冲锋队队员煽动的危险分子。
在赫尔曼看来,为师从哈尔巴赫而特意进入弗莱堡大学的哲学系,海因里希·威尔纳就是关键人物。威尔纳是校内纳粹学生同盟的领袖,赫尔曼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然而,赫尔曼在冲锋队地区活动中专注执行实务,威尔纳则是纳粹学生同盟弗莱堡支部的领袖,在哈尔巴赫的影响下与各地大学活动家合作,致力于学校改革。两人所属团队并不相同。伪装潜入哈尔巴赫的圈子后,赫尔曼才跟他说上话。
海因里希·威尔纳被爱慕者称为齐格弗里德,是个跟“丑小鸭”赫尔曼完全相反的青年。他金发碧眼,容貌精悍
,身材魁梧,体力、气魄和头脑都优于常人,连决斗社团的暴力狂哈夫纳也对他敬而远之。
哈夫纳刚入学时挑衅过威尔纳,结果反被揍得半死。据说,威尔纳来自苏台德地区的名门世家,在柏林上中学时就沉迷于与十几岁少年不符的颓废思想与爱好。
此外,威尔纳还是备受哈尔巴赫期待的优秀哲学门徒。为了混入哈尔巴赫的圈子,赫尔曼也努力读过他的代表作,却因几乎看不懂而搁置一旁。
然而,单单听来的知识也足够让赫尔曼对哈尔巴赫哲学产生模糊的反感。哈尔巴赫的哲学以死亡为主题,似乎在指责逃避决斗的赫尔曼。
肉体魅力、精神威力、丰富的爱好、多彩的知识—哈尔巴赫的爱徒威尔纳不费吹灰之力,天生就有赫尔曼没有的一切。而且,威尔纳还是苏台德地区名门企业家的儿子,是南德乡村家具厂厂长之子无法比拟的富人阶层。
或是因为心怀反感,赫尔曼感觉威尔纳对纳粹主义并不忠诚—这一点,看看他对犹太人的态度就知道了。
一九三三年六月,弗莱堡举行要求封锁犹太人学生组织的示威游行时,威尔纳确实在队伍前方指挥学生冲锋队。然而,赫尔曼所在的地区队伍打算用集体私刑处置犹太学生时,也正是威尔纳利用纳粹学生同盟领袖的权威强行制止了他们。
还没完。直到纳粹夺取政权前不久,威尔纳一直
和哈尔巴赫门下的犹太学生加德纳斯交往甚密,赫尔曼好几次目睹他们在大学中庭热切交谈。
威尔纳对犹太人态度暧昧,他的老师哈尔巴赫亦然。哈尔巴赫本就是在弗莱堡大学担任哲学教授的犹太哲学家的高徒,在老师推荐下继任了他的职位。对于纳粹理论领袖阿尔弗雷德·罗森堡科学论证日耳曼民族优越性的人种理论,哈尔巴赫也会时不时提出批判。
受命监视期间,赫尔曼曾经目击威尔纳亲密问候古腾堡父女,跟他们在街头热烈交谈。威尔纳一定是在犹太学生加德纳斯的介绍下认识他们的。
赫尔曼明白,那次侮辱行为跟古腾堡父女并无关系,是爱慕汉娜的哈夫纳的独断妄为。然而,自从知道自己是“天选之人”后,他对汉娜的欲望急剧萎靡,对金发的强迫性观念也逐渐减淡。
赫尔曼不再是从前的赫尔曼,汉娜也不再是难以企及的高岭之花。这个女人是容易屈服于权力与荣誉诱惑的种族的一员,身穿褐色军装的赫尔曼则是未来的精英,既然如此,她完全可能在某一天迷上他。
然而,汉娜的父亲是个反民族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外婆还是个犹太人,配不上冲锋队干部候选生。就算能选汉娜当恋人,赫尔曼现在的立场也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哈尔巴赫对待犹太人斗争的态度很暧昧,威尔纳是他的弟子,所以才能在明知汉娜
外婆传言的情况下跟这对父女密切来往。
赫尔曼开始间谍活动后一年,大学形势出现剧变。一九三四年四月,哈尔巴赫终于被迫辞去校长一职。执着于校内古旧秩序的保守势力和警惕哈尔巴赫过激主义的政府当局纷纷批判其大学改革构想,并最终葬送了它。
在哈尔巴赫影响下成立的弗莱堡学生社团也被当局勒令解散。威尔纳败于斗争,心灰意冷,遭到驱逐似的离开了弗莱堡。
那年秋天,赫尔曼在教堂广场看到了驼着背独自凄凉散步的古腾堡教授。汉娜好像去立陶宛投奔外婆了。
文化部和大学内的反哈尔巴赫派逼迫哈尔巴赫辞职时,赫尔曼带来的秘密情报起了不小作用。他这番功绩得到肯定,因此获许加入党卫军。此时,希姆莱的党卫军已经确保了第三帝国精英集团的地位。
这是赫尔曼一生的幸运。换作两年后,他肯定入不了党卫军。只有组织急剧膨胀的混乱时期,漂色伪装成金发、身高体格都在正规标准之下的小个子赫尔曼才能混进去。
不久后,赫尔曼被分配到集中营警卫部队骷髅团,离开了大学城。对手威尔纳和扭曲欲望的焦点汉娜都已不在弗莱堡,他对这里毫无留恋。
赫尔曼前往达豪集中营,在联络官鲁道夫·赫斯手下得到集中营官僚应有的全面训练。赫尔曼·胡登堡不断升职,速度让同期加入的每个党卫军成员都羡
慕不已。两年前,他终于成为最年轻的集中营营长。
就这样,他渴望成为大人物的少年时代的野心漂亮地实现了。在第三帝国权力机构中,官至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党卫军少校赫尔曼·胡登堡,乃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3
办公室门响了。那家伙就在门外。胡登堡不觉伸出舌尖,不安地来回舔舐干燥的嘴唇。必须注意态度,不能向这个有奇妙因缘的男人示弱。他从桌旁慢慢站起,拽着上衣衣摆抻平制服,努力拿出集中营营长的威严,命令门外的部下进来。
门开了。哈斯勒中尉在门口站得笔直,用古板的军人语气汇报:“克拉科夫的威尔纳少校到了。”话音未落,个子绝不算小的哈斯勒被推到一旁,一个更加高大的强壮男子登堂入室,毫不客气地把门砰一声摔在哈斯勒鼻尖上。
一双冷若零下三十摄氏度晴空的清澈碧眼淡然凝视着胡登堡。没错,就是他。胡登堡虽有心理准备,还是不禁窝囊地呻吟起来:
“海因里希·威尔纳……”
“您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啊,营长阁下。”
男人把军帽往胡登堡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随意一丢,嘲讽地回应。他的军装外套好像在门厅交给负责办公室杂务的勤务兵费多伦科了。
他把黑色公文包放到身侧,傲然躺进沙发中央,带得腰带上的短剑一响,又在衣袋里一阵摸索,缓缓掏出支雪茄。胡登堡没
有抽烟的习惯,他喉咙太脆弱,扁桃体动不动就发炎,雷吉娜甚至在奥斯维辛宿舍的药草园为他栽培了利咽的药草。营长办公楼禁烟,但他根本没勇气从这个男人手中强行夺过烟草。
胡登堡犹豫地坐上茶几对面的椅子,跟他相向而视。主客颠倒了。这里的主人胡登堡被来者气势压倒,产生了一种身处长官书房的不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