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纳叩响银制打火机—和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一样,上面雕着两把交叉的剑和橡树叶,大概是勋章的副奖—点燃细卷雪茄,板着脸若有所思地缄口不言。胡登堡被这阵沉默压倒,虽然觉得自己窝囊,还是主动巴结着开口:
“对了,我听说你去了骷髅师,还以为你在俄罗斯战线……”
“战死了?”男人不快地接话,毫不客气地往屋主脸上喷出口烟。
胡登堡一边拼命抑制烟雾诱发的咳嗽,一边迎合地说:“一开始是这样。我以为学生时代的朋友在俄罗斯战线光荣牺牲了,但你还活着。之后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在科赫案里那么活跃,我真是感同身受地高兴啊。对我这种老实的集中营管理人来说,科赫跟他手下的贪官都是敌人。”
“赫尔曼·胡登堡,你或许的确不是贪官。但你是汉斯·哈斯勒的上司,得为他的杀人行为负责。他是个精神异常的虐待狂,是‘开膛手杰克’的肮脏同类。”威尔纳眯起双眼,苛
刻地断定。
这是污蔑。胡登堡想。不能容许他如此中伤我的心腹。如果沉默不语,他说不定还以为我承认了长官的责任。胡登堡绞出浑身的勇气提出反驳,特意用上礼貌周到的语气,却觉得自己声音走了调。
“哈斯勒中尉是优秀的骷髅团团员,是我的左膀右臂,请你不要这样污蔑他。摩根调查队已经解散,今天来考夫卡的你不是调查官。行了,你有什么事?”
威尔纳丢掉雪茄烟头,满不在乎地踩在脚底。胡登堡心中发出呻吟。扫得一尘不染、擦得微微反光的胡桃木地板,可是集中营营长的骄傲之一啊。
威尔纳慢慢打开公文包,随手拿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克拉科夫司令部下了彻底破坏并撤收考夫卡集中营的紧急指令。这是命令书。”
信封扔到桌上。胡登堡压住焦急之情,撕开命令书标签。辖区司令部下的是什么紧急指令?从早烦恼至今的谜题终于水落石出。集中营营长看着命令书,脸色逐渐苍白。
读完后,胡登堡愕然大叫:“离最终期限只有三天了!这怎么办得到?”
“敌军昨天镇压了华沙中心,苏军很快也会开始进攻加利西亚地区,克拉科夫司令部认为,他们或许一周之内就会攻到考夫卡周边。三天后撤退,应该勉强做得到吧。”威尔纳事不关己,公事公办地淡淡说。
“可是,彻底破坏集中营设施需要一定的
准备和时间,要资材也要人手。考夫卡兵器库没那么多火药能把集中营里的砖楼和水泥楼炸回空无一物的平地。
“所以,去年十月把克拉科夫的犯人转去奥斯维辛时,我才汇报说考夫卡最好也撤收。可柏林的经济管理总部……”
话到最后,成了句抱怨的嘟囔。眼下战况不利,为免进攻波兰的苏军知道“最终解决”的秘密,为了彻底断绝他们掌握证据的可能性,各地灭绝营陆续接到了破坏及撤收命令。
然而,奥斯维辛和位于南波兰加利西亚地区的考夫卡集中营始终没接到撤收指示。希姆莱确信,苏军威胁不到与德国本土西里西亚地区接壤的加利西亚占领地。
考夫卡规模虽不及奥斯维辛和达豪等大集中营,却是座拥有高性能毒气室和焚尸炉等最新设备的“优秀杀人工厂”。希姆莱留着考夫卡,可能是想给预定战后建设的新型集中营提供样板。
胡登堡等来等去都等不到考夫卡撤收的指示,感觉自己被孤身留在敌区,因此心生不安,甚至建议柏林经济管理总部同样撤收考夫卡。
总部无视了考夫卡集中营营长的意见,如今火烧眉毛,倒是又下了个破坏撤收的紧急命令,期限还只有三天。绝对不可能。不管胡登堡是个多优秀的现场官僚,也没法变不可能为可能。
奇妙的是,下撤收命令的是东部地区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克鲁格大将
。所有集中营都由党卫军经济管理总部管辖,给考夫卡集中营下撤收命令的应该是总部部长奥斯瓦尔德·波尔。胡登堡提出疑问,威尔纳干瘪地回答:
“昨天,克鲁格大将收到了希姆莱长官的紧急文件命令。‘敌军接近时,相应地区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获得对集中营的最高命令权,全权负责集中营设施撤收事宜’……基于长官命令的这些内容,克拉科夫司令部昨夜决定破坏撤收考夫卡。武装党卫队主要人员会全面协助撤收作业。
“工兵部队已经接到命令,明早会从克拉科夫出发,应该正午前就能到考夫卡。他们都是爆破处理的专家,当然,炸弹之类的必要资材也会用卡车送来。”
听完威尔纳的说明,胡登堡脸上重现生机。他搓着双手,讨好地问:“既然如此,这事也能交给你吧?”
“破坏设施可以。”威尔纳没好气地回答。
“毒气室上个月就没运转了。去年开始,重点不再是‘特殊处理’犯人,而是把他们当劳动力使用。艾希曼主任在柏林克鲁菲斯特街的办公室里为难着呢。战况不利,所以军需生产才优先于‘最终解决’。国家保安总局要求执行‘最终解决’,经济管理总部优先军需生产,两边甚至展开了骂战。中央的混乱也影响了现场。
“先不说这个。考夫卡总共还剩下五百个左右特殊劳役的犹太犯人。命令书说不
用把他们送到奥斯维辛,那就是要在指定期限内想办法处理掉。这是我的工作吧?”
“对,我负责破坏设施,至于虐杀囚犯,赫尔曼·胡登堡,那是你的工作。” 威尔纳不知在想什么,居然说了“虐杀”这个禁词。
见他不以为意地谴责光荣的工作,胡登堡不由得提高音量:“虐杀?你好像有误会。”
“没误会。特殊处理、排除、执行……不管用什么官话隐瞒,都抹消不了大屠杀的事实。你是肮脏的杀人专家,奥斯维辛的优秀联络官,得到了赫斯营长的推荐,可喜可贺地当上了新设集中营考夫卡的管理人。你负责杀了多少犹太人?五万,十万,还是更多?”
“‘最终解决’是元首决定的最高政策。你难道想无视国家要求的神圣义务?”胡登堡挺直背脊,威严地反驳。
威尔纳吐出烟雾,眯着眼回答:“‘最终解决’才是无与伦比的欺骗。你知道吗?目击杀戮现场时,‘最终解决’的最高负责人希姆莱差点因为贫血晕倒。”
“胡说。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这是事实。”
“骗人!你撒谎!”听见有人用不可饶恕的话侮辱自己敬畏的党卫军长官,胡登堡不由得大叫。
“我认识个发疯自杀的别动队士官。他是个实习法官,被海德里希煽动,觉得自己身负民族使命,志愿加入了本可以不去的虐杀部队。他原本是个对什么都很
谨慎的法学家,就是他看到希姆莱差点晕倒的。”
当时,希姆莱在前线视察明斯克的刑场。两百多个无力抵抗的犹太人当着党卫军长官的面被赶尽杀绝。希姆莱听了几个小时枪声和临死惨叫,看见血流成河,凄惨的尸体堆积成山,脸色一片惨白。如果没有参谋长卡尔·沃尔夫扶着,他大概已经受惊昏厥。
希姆莱好不容易振作精神,用一副苦恼负责人的认真语调对排好队的别动队队员说:“你们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这种残酷的任务。但是,不管任务多么严苛,你们都必须完成。”
杀戮部队那个青年士官负了伤,跟威尔纳住进同一家医院。他的神经疾病比肉体更重。为了逃离噩梦,他变得酗酒并因此患上肝硬化。他被幻觉俘虏,几乎每天深夜都会发出恐怖的惨叫,从床上蹦起来。
这个讲述希姆莱明斯克逸闻的青年还说:“我们必须杀了那些人,但看见他们的脸就扣不动扳机,所以,我们让他们跪下,从背后射穿他们的脖子—可结果还是一样。各种脖子在我幻觉里飘来飘去,突然就被子弹打得皮开肉绽,满是鲜血。”
一个闷热的夏夜,这名士官从医院屋顶跳楼自杀了。
“总之,希姆莱腿软了。”威尔纳翘着唇角嘲讽。
“侮辱希姆莱长官,你觉得自己还有权利把骷髅章别在衣领上吗?侮辱党卫军长官就是侮辱元首!”胡登堡盛
气凌人地高喊。
“你说胆小鬼阿道夫?我从没信过那个男人。你潜进我们社团当间谍的时候,不也喊过‘阿道夫想背叛革命’?”
身穿制服,戴着骷髅和如尼字母S徽章的第三帝国精英军人居然会说这种话。胡登堡愤慨不已,继续谴责:“那你为什么要宣誓效忠希姆莱长官,为什么要加入党卫军?”
威尔纳看着胡登堡,轻蔑地皱起眉头,嘲讽地回答:“冲锋队被肃清,国民社会主义革命遭遇了悲惨挫折。哈尔巴赫校长辞职,罗姆受刑后,我离开了大学。这你知道吧?
“说实话,我其实是被明里暗里的压力赶走的。再在弗莱堡待下去,我大概会被当成罗姆一系的过激派抓起来,还可能送去你刚当上狱卒的达豪集中营。
“既然如此,不管希特勒和希姆莱有什么阴谋,我都必须决意为祖国赴死。我退学后志愿参加了国防军,是从国防军被选去武装党卫队的。希姆莱军队里尽是不懂战争的门外汉,严重缺乏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因此,大量优秀的国防军士官被编入了武装党卫队。
“我虽然看不惯希姆莱那个混蛋,但也没法违抗命令。我被任命为新的党卫军军官,编入骷髅师,去了俄罗斯战线。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我负伤回到后方,痊愈后参加了协助摩根法官揭发集中营腐败的任务。后来,希姆莱下令解散调查队
,我半年前调到了东部辖区司令部。
“我希望在前线工作,却遗憾地做了个文职。但我觉得区别不大。要不了多久,德国全国都会变成战场,再也没有前线后方的区别。战争已经—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会败北。在希特勒背叛革命的瞬间,这已经成了定局。”
“战争注定败北?!”胡登堡失神大叫,随即自重地压低了声音,“你胡说什么?看在学生时代老朋友的分上,我就不追究你的暴言了。我可不忍心看到老朋友被捕被枪毙。”
威尔纳面露嘲笑地回答:“你大可把我说的话告诉盖世太保,但又有谁会信?我可是俄罗斯战线的英雄,是荣获骑士铁十字勋章的武装党卫队红人军官。
“克鲁格大将想让我当副官,正在跟柏林人事部交涉。他听说总部轿车全派去前线视察,今天还让我坐他的专车过来。东部辖区的党卫军警察高级指挥官就是这么爱海因里希·威尔纳。
“胡登堡的批判简直难以置信,这个集中营官僚害怕自己的渎职贪污曝光,所以才这么敷衍地污蔑我—我会这么反驳。到时候,你觉得克鲁格信我还是信你?”
“你不用威胁我。我说了,我不会把你的反国家言论暴露给第三者。别说这些了,我想知道你的心里话。你真觉得战争会败北?”
“当然。阿登战役大败,变成废铁的虎式坦克和德国官兵尸体堆积如山—西部战线
已经崩溃,斯大林随时可能下达总攻命令。
“要不了几天,东部防御线也会分裂崩溃,几百万敌军会从东西两面攻进德国本土,大概不到夏天就能分出胜负。你还相信戈培尔在电台里鼓吹的梦话,觉得我们能打胜仗吗?”
面对威尔纳的嘲笑,胡登堡暧昧地摇了摇头。威尔纳确实是个情报通。站在他的立场上,轻易就能获知汇报给克鲁格大将的极密军情。但是,德国可能败北吗?
胡登堡心底有所动摇。
德国不可能输。他逼自己思考。战况确实不利。与三年前西至大西洋、南至北非、东至莫斯科郊外的镇压形势相比,德国现在的确被敌军所压制。然而,西、南、东三面的前线都和上次大战近似,而在上一场大战中,德国凭这种状态持续激斗了足足五年。
如此想来,倒不用特别在意被压制的形势。就算失去占领地,只要死守德国本土国境,元首不久就会开发出带来应许之胜利的新兵器。战局会再次逆转,德国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然而,胡登堡胸口还是有种消化不良般的沉重压迫感。如果苏军真的步步紧逼,别说考夫卡,连奥斯维辛也不安全。假如这只是威尔纳在吓他,那该有多轻松啊—可是,预测苏军总攻的是克拉科夫司令部,是军队总参谋部。破坏撤收考夫卡集中营的紧急命令就证明了这个事实。
到时候,奥斯维辛宿舍
里的妻女会怎么样?他宁愿相信她们会得救。长官赫斯应该会保护胡登堡妻女的安全,一定会把她们平安送到柏林。敌军绝不可能一年半载就攻到首都柏林。先冷静观察事态,之后再想未来的事。没错,就这么办……
威尔纳抽完第二根雪茄,用长靴鞋跟碾碎烟头,正面凝视烦恼重重的胡登堡,低声说: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胡登堡声音发颤,心想终于来了—威尔纳要追问自己让女囚当情妇的事了。
“硬要说的话,是哲学问题。这事在大学还挺出名。你被哈夫纳侮辱,把手套摔到他脸上要求决斗,结果却没去决斗现场。你怕死,所以跑了。我不觉得逃跑有问题,这根本无所谓。
“我想知道的是,在你心中,这三样东西有什么关系?第一,逃避决斗的自己,也就是拒绝面对死亡可能性的自己;第二,加入党卫军,宣誓为祖国赴死的自己;第三,担任集中营营长,堆起几万人尸山的自己—立场大概能整理出这三种。
“第二和第三种之间看似没有矛盾。你宣誓效忠希姆莱,所以听他命令行动。然而,再多思考一些,就会发现矛盾只是藏起来了。有的人觉悟为民族尊严赴死,决意通过领先并面对死亡可能性来实现究极自我,对他们而言,‘最终解决’政策强加的现实就是矛盾。
“我的朋友陷在第二和第三种立场的
深渊里,跳楼自杀了。这只是因为,除自杀之外,他想不到方法能解决这种矛盾带来的苦恼。
“这样看来,第一和第三种立场的关系反倒和谐。只有不思考自己死亡可能性的人,才不会严肃思考庞大的他人之死。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为祖国荣誉赴死的第二种立场会蒸发到什么地方?
“我彻底思考过这三种立场的和谐与矛盾,也算得出了结论。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原来不是追问犹太情妇的事啊。听了威尔纳的话,原本担心不已的胡登堡松了口气。他不擅长哲学,但似乎能回答威尔纳的提问。十年间,他也彻底思考过这个问题,对结论有信心。
“海因里希·威尔纳,你在俄罗斯战线拼死战斗,是个配得上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的战士。所以你才想问这些问题吧。我这种待在后方、不用冒生命危险的人,你大概看不顺眼。
“但你误会了。你死去的别动队朋友引用过希姆莱长官的演讲,听那句话就能明白,我们的任务很残酷,却必须忍受这种残酷。”
“你的意思是,我的朋友没你勇敢,没你坚定,所以才忍受不了残酷,因此毁灭了?”
“不。我是说,他大概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残酷的真实含义。”胡登堡谨慎回答。讲述真实必须冷静,必须选用不招致误解的适当言辞。
“这话怎么说?”
“死亡—至少你和哈尔巴赫教授
所想的那种死亡—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哈尔巴赫教授在讲座中强调,死是不可超越的可能性,或许确实如此,畏惧死亡时,他还没有死;实际死亡时,他已不能畏惧死。意识到死亡时,死并不存在;死亡存在时,已不能意识死亡。总之,人追不上死亡。哈尔巴赫教授说,这就是人类有关死亡的存在结构。
“可是,果真如此吗?某种意义而言,我是个死亡专家,教授见过的尸体肯定没我见过的多。而我觉得,人不能超越自己的死亡。不仅如此,死亡还根本不存在,哪都找不到。你之所以勇敢,是因为你对这个真理多少有自觉。我只能这样想。
“我害怕决斗而逃跑,逃避的却并非死亡可能性。我是在拒绝一种错误观念,一种把死—大写的死奉为特例,并将拥有它的人视为特权存在的观念。死的特权化才是恐惧的源泉,我党和祖国清楚掌握着这个秘密。死并不存在,所以我才会逃避决斗,所以就算把几万个犯人送进毒气室,我也不会像你朋友一样发疯—因为死不存在啊。
“这和死的觉悟,以及只能通过死亡证明的绝对忠诚相矛盾—你是想这么说吧。并不矛盾。曾经,元首的话让我决定志愿参加冲锋队,那番话暗示我一个真相:为死亡烦恼是最愚蠢的消遣。”
室内响起大笑。听着威尔纳肆无忌惮的笑声,胡登堡不悦地皱起眉头
。
捧腹大笑的威尔纳终于喘匀了气:“哎呀,这笑话太棒了,没想到你也有幽默感。世上没有死,人类死不了?赫尔曼·胡登堡,你发明了超越哈尔巴赫实存思想的新哲学啊。不过,你要怎么用这种新哲学解释被你在毒气室杀掉的数万犹太人的尸体?”
“麻烦你别小看我。我读书的时候是没你优秀,因为太难,哈尔巴赫教授的著作我也没读完。办实事的人不需要哲学知识,但这是我认真想出的结论,绝不是笑话。
“世上没有死,人类死不了—这结论可能确实很难接受,却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很遗憾,我不会用你那么复杂的词语,否则,我应该能说得更准确一些。”
“不,我已经明白了。既然没有死亡,人就不可能被杀,就不可能有杀人犯,连灭绝营的营长也不可能是杀人者。很讲逻辑,很有说服力。唯一的瑕疵,就是忽略了死亡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存在的事实。
“哈尔巴赫可能会说,如果没有死亡,人类就不可能不安。不安是无人可免的基本感情,再乐观的人都会突然不安,而这正是因为他逃不出人都会死这个严肃的事实,正是因为他在不自觉地努力,尽量不去思考或许明天就会死的可能性。”
我也有不安。胡登堡想。想到犹太情妇一事暴露后可能会被赶去战场就不安,想到妻女可能会被伊利亚·莫查诺夫一类的野蛮俄军抓
住,就会不安难耐。然而,他并不觉得这种不安是隐藏死亡可能性的结果。
世间存在的是痛苦,任何地方都没有让人成为人的特权经验的死。就算畏惧精神和肉体的痛苦,为这种可能性感到不安,也并非是在畏惧死亡。这和自己死亡可能性所致不安造成的难耐痛苦并不相同。
赫尔曼·胡登堡同样迟早会“死”。这只是自己会消亡的平凡事实,消亡本身并无哈尔巴赫赋予的那种重大含义。身为人类,自然会期待消失时尽量不痛苦。
尽量减轻死亡的痛苦,化死亡为单纯的消亡—这是胡登堡的崇高理想。哈尔巴赫爱好的大写之死必须回归为单纯的消亡之死,病态夸大的死亡观念必须还原于平凡的死亡事实。
为此,胡登堡废寝忘食地设计了效率高于“最终解决”至高命令要求的毒气室,不惜用尽匮乏的资材,也在考夫卡把它建了起来。对囚犯来说,毒气室之死是预料外的突然之死,又或连死都不算的瞬间消亡。
威尔纳大概觉得,他是想逃避杀了人的自己,所以才诡辩说死亡不存在。这是严重的误会和污蔑,但威尔纳根本没打算发现真相。
胡登堡厌烦而严肃地说:“死亡并不存在,这是国民社会主义的深远教义,我大胆断言,你和你的别动队朋友,甚至哈尔巴赫教授都不可能理解它。我积累了许多不能说的经验,现在才能如此确信
。”
威尔纳耸耸肩,一脸瞧不起人的表情。胡登堡大感屈辱,生出一种展示决定性证据的冲动,又使尽浑身解数抵御了这种诱惑。
如果能举出那两个例子,想必傲慢的威尔纳也会瞬间脸色铁青。头一件,是哈尔巴赫目击“最终解决”现场时的态度。德国伟大的哲学家几乎是在害怕。这位思想家号称彻底思索过死亡,怎么还会在堆积的平凡之死面前战栗?胡登堡目睹了伟大死亡哲学家对现实之死的彻底无知,看清了他窝囊的门外汉本质。第二件,是那个女人得知儿子死讯后的态度。
不过,不管哪个秘密,胡登堡都绝不能说出口。虽然很遗憾,但他只能放弃用实例粉碎威尔纳的傲慢,否则可能节外生枝。
片刻后,威尔纳好像厌倦了哲学问答,务实地说:“天黑之前,我想视察一下明天要爆破的设施。”
“那我让哈斯勒中尉带路。晚饭七点开始,考夫卡所有军官都会热情招待你……哈斯勒中尉!”
听见胡登堡的呼喊,在门外待命的党卫军中尉现了身,干净利落地问:“营长,有何指示?”
“带威尔纳少校视察集中营设施。少校想去哪儿,你就带他去哪儿。”说着,胡登堡压低嗓门,用威尔纳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但绝对别让他靠近女人的小屋,明白吗?”
必须拦着他。如果威尔纳见了那个女人,胡登堡就完了。她在弗莱堡
度过少女时代时就跟威尔纳交情不浅,见面时还会亲密问候。假如威尔纳知道老友成了集中营营长的情妇,一定会拼死告发他。
毕竟,威尔纳曾在担任摩根副官时将科赫送上处刑台,他如果豁出一切,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这家伙一边露骨地大吐反国家言论,一边狡猾地讨克鲁格大将欢心,根本就是只护尾巴的狐狸。
暮光早早照进窗户,透过蕾丝窗帘,可见三个男人的身影。纷落的小雪中,威尔纳盯着汽车后备厢,哈斯勒在一旁跟他说话。
跟威尔纳来的下级军官在稍远处待命。长官和胡登堡会谈时,开梅赛德斯S的施密特中士一直在门边小屋等候。
明天开始处分残留囚犯。这五百个在饥饿线上勉强存活的犹太人全是选来做特殊作业的,不可能像货车运来的犯人那样高效送进毒气室。不过,这正是看胡登堡本事的时候。
毒气室处理四百五十人,让剩下五十人做完清理工作后挖好自己的坟墓,然后枪杀。一天足够了。仓库堆放的物资用卡车运,金块、宝石、现金等贵重物品优先,体积大价值低的就废弃。
那个女人也混在犯人堆里送去毒气室。四百五十人里多一个人,威尔纳不可能发现。这样一来,胡登堡滥用职权的活证据就会成为焚尸炉的烟,消失得一干二净。
胡登堡又喝了一杯白兰地,恍惚忆起汉娜·古腾堡乘囚犯列车抵
达的命运之夜。温热液体灼烧喉咙,滑入胃底。他怎可能按规矩送她去毒气室?他越是强逼自己死心,越是压抑欲望,脑中汉娜的清纯美貌就越鲜活。
十年过去了,青春时代始终憧憬渴望的金发女人彻底成为无力的存在,蹒跚来到胡登堡眼前。汉娜在父亲的安排下逃往安全地带,但在对苏战役中,德国占领了立陶宛。
汉娜在立陶宛结了婚,生了儿子。她没提过丈夫,胡登堡也不想知道,大概是死了吧。盖世太保的犹太人狩猎行动远及占领地立陶宛,偶然之下,汉娜和十岁的儿子被送到了胡登堡担任营长的考夫卡集中营。